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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大鹏湾》  发布日期: 2001年3月15日
我不要你的白玫瑰
莉子

  二十五岁的生日,起初没什么特别,交往三年的男友尽心尽责为我买了蛋糕,把小屋布置得十分温馨。黄昏时分,捧一束火红玫瑰的他照例在门外叩响我的快乐心弦。关住小屋,拒绝满世界的风雨,在摇曳的烛光下,楚舒那已读了三年的脸,仍被我读得心满意足。 

  突然,响起一阵意料之外的敲门声,打开门,一个一袭黑衣的男子倚门而立,一手捧着花。夜色很浓,然而,他那张脸--那张玩世不恭的很沧桑又很忧郁的脸啊,以及嘴角那一抹似嘲讽似欣赏的笑痕,在我的心中划亮了记忆的闪光。江河?一个曾让我伤主梦断的男子?一个感情杀手加多情浪子?我一下子怔住了,怎么也无法相信他的出现。正如无法相信旧日的时光会倒流。 

  “流浪了半个世界,还是觉得你最好。”江河一如从前,用一种懒洋洋双绝对充满魅力的腔调说。他斜斜地盯着我,大概是准备看看我爱宠若惊的模样吧,可惜,他失望了,耸耸肩,他叹了口气说:“长大了是不是?当初那爱我爱得死心塌地的女孩居然面对我无动于衷?倒是我千里迢迢来给你送花,很可笑是不?” 

  他错了。我并非无动于衷,我克制着自己,只不过不想再做那个让他一眼看穿的傻女孩罢了。 “不请我进去?”说着,他其实已经走了进来,这个要命的家伙,仍是那么不可一世! 

  然后,我无可避免地听到江河一声怪叫:“哇,名花有主了?”接着,又在宿命般的感觉里遭遇了楚舒失色的脸…… 沉默。只有桌上的两束花,在室中散发着幽香。楚舒的玫瑰开得如此热烈而真实,而江河……他果然带了一束白玫瑰。裹着紫色的包装纸,在昏暗的烛光里显得如此神秘而撩人心弦。这样的白玫瑰,是洒河一惯的风格。当年……“红玫瑰俗艳而平凡,白玫瑰高雅出尘。我想你更喜欢白玫瑰吧?”江河开口说话了,他满有自信,是啊,对比楚舒那张平常的脸,他没有理由不感到自身的优势,从来他都是女孩心目中的美男子啊。 

  楚舒的脸更白了,他用那么一种让我心疼的目光看着我,其实,我又怎么忍心让这个陪我走过多少伤痛岁月的男孩伤心呢?背对着江河,我轻松又清楚地说:“其实我的生活更适合平常的红玫瑰。”我知道说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果然,江河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也许我来错了,我以为岁月不会带走一切。但是,我错了。”他告辞了,走的模样依旧是那么潇洒,在溶入暮色的刹那,他扬了扬手,手中的玫瑰花便散落于地。江河回过头,很调侃地笑对楚舒说:“其实怡心是个最好的女孩,值得好好珍惜,这道理--我到现在才明白。”他的眼中很快吞没了他。我的泪奔涌而出。江河,你终于懂得珍惜我了吗?可是一切已太迟了。 

  当年啊,怎样的岁月! 当年我二十一岁,剪短短的头发,爱穿T恤和牛仔裤,眉目稚气未脱,走在这所学校,经常被误认为高中女生。事实上,我依然保持着学生时代的装束和性情,怎么也学不会一个老师的矜持和威严。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江河。江河那时是美术老师,又是个小有名气的诗人。他留着长长的头发,酷爱黑衣,从头到脚很“艺术”也很前卫。他俊朗之外貌不知使多少情窦初开的女学生为之痴迷,学校里的年轻女教师也大都意属于他。那时,十几个年轻人组成一个小圈子,江河是轴习人物。他们无视老学究们的横眉冷对,过着一种“放浪形骸“的生活:抽烟、喝酒、打牌、跳舞……当然,有时候江河也会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室中,拿着画笔满脸肃穆地作画,或一脸忧伤地写诗。他的画和诗充满灵气,常常让我惊叹不已。我听人说,江河在美院里是个高材生,却被分配到中学当老师,所以经常有怀才不遇的愤愤。江河平日里总是总是一副活得很开心很潇洒的样子,可是在一个人的夜晚,他开心吗?我经常这样充满怜惜地想象他。我觉得自己好懂他,并且十分想尽我所能不让他如斯憔悴。可是,无论我怎样接近他关心他,江河却连正眼也不看我。在他心中,我是个“假小子”,他心目中的女孩应该是韵儿一般“回眸一笑百媚生”的。 

  在我进样之初,江河和韵儿的故事便已传得沸沸扬扬了。韵儿是我们学校公认的“第一美人”,当然配得上江河了。可是不知为什么,他们却分手了,后来听人说,韵儿找了个大款老公……我曾在江河室中看见一幅画: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子,独坐夕阳,若有所思。我问:“这是韵儿吧?”江河却极力否认,怕我不信,江河似笑非笑地说:“我有很多女朋友,你信吗?”我怎么不信,学校里稍为出色的女教师都收到过江河的白玫瑰呢,我一直想不明白江河为什么送白玫瑰而不是红玫瑰。有一天,我问他:“难道你不知道白玫瑰的花语是‘为了忘却的纪念’?”江河呆了呆,后来便放声大笑:“这不是更好吗?一切都为了忘却!” 

  那个晚上,他和几个朋友在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后来便出事了,他当着韵儿的面把尖刀刺进了韵儿那个“大款”男友的腹部……为了这个举动,年轻的美术老师加入江河静静地等待着啷铛入狱。那段时间他出奇地平静,正是他的平静刺痛我的心。江河,玩世不恭的江河,叛逆的江河,其实,他的感情是何等的深沉,他的心又是何等到的脆弱啊!这个男孩把伤痛埋在心里已经太久太久了……令江河感到意外的是,他并没有等来法院的一纸传票,韵儿的男友居然没有告他,大家都为江河舒了口气,可是正在这里,江河却走了,悄无声息地走了, 只在案上给韵儿留了一封信:“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 

  大约一年之后,我在异乡城市的街头,发现了端着画夹为路人速写肖像的江河,一看见他,我就泪如泉涌。我发现自己如此地爱着这个与众不同的男人,在他们的故事中,我一直是那个怀着痛苦的旁观者,现在该是我上场的时候了。 我不知道江河是以何种姿态接纳我的,在我找到他的那个晚上,我和他坐在一个酒吧里我把自己灌醉了,流着泪胡言乱语。江河被我那份无望的情怀惊呆了也感动了,他轻轻拥我入怀,说我傻得让他心疼。我们回家,他说。他把我领进租住的简陋的小屋,给了我一夜的呵护和关爱。后来,我便开始了两个城市之间的奔走,我庆幸自己拥有了他,对他付出了全部的柔情,而他的神情总是那般忧郁,我固执地问为什么,他说:为了梦想与现实的反差。 江河的一部份梦想是事来有成。他不甘心在街头当流浪画匠,他四处找工作。终于有一家广告公司愿意聘用他了,江河很勤奋,不久就脱颖而出,开始在广告界小有名气。江河换了住处,搬进了一个一室一厅的小套间。江河有时候向我描绘他的梦想:赚很多钱,买幢属于自己的房子,房子周围有草地绿树鲜花,房子里有一个忙碌着的小女人……说到这里他便打住了,又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我想问他那个女人的模样,可我害怕,不敢问,有一个晚上,江河坐在桌边画画了:长长的头发,白裙子……怎么那么象韵儿呀?我的脸慢慢地变了颜色。江河慌忙把它揉成了团扔进废纸篓里。我知道什么事情就要来临了。 江河的情感天空中再次飘起了长头发,我的戏要退场了。

  那个秋天,我就象辞枝飘零的枯叶,我突然明白,我一直不是江河期许的女人。他太执著于自己的梦想了,无论我付出多少,总是无法趋近他心目中的女孩形象。我只好默默地退出。我不知道楚舒是何时走进自己的生活的。一直以来,他都象老大哥一样地关心着我。他沉稳、朴实、细腻。那年我准备过一个最为灰色的生日,却不经意收到他的红玫瑰。乍一见那娇艳欲滴的热烈的真实的火红,我竟没来由地呆住了。和江河在一起的日子,我已习惯了白玫瑰的朦胧冷冽和飘渺幽远,其实,我并不喜欢拥有一份“为了忘却的经念”啊! 

  ……不知何时,楚舒已轻轻地拥住了我。在他怀中,我感到如此的安全而宁和。他擦去我的泪痕,我们什么也没说。在我的小屋里,红玫瑰静静地开放着,它温馨的花语包围了我俩。门外,江河已越去越远了,那束飘落风中的白玫瑰呢?它半凋零、腐烂,最终消逝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