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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尔
“都市的背影中,有我蹒跚的脚步……”
——安子《都市寻梦》
“白马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所以美丽,只因为那是童话,太难得太不可能。谁也不会天真到梦想童话会变成现实,所以几乎没有人相信,大学生和打工妹的爱情会有什么结果,有人就好心好意开导安子,现实点,别异想天开,小心点,别"赔了夫人又折兵"。说得满腔激情的安子心里也没了底。这一年,客人毕业了,分到了深圳市委宣传部,而安子仍然是个跳来跳去的打工妹。安子当然清楚自己和恋人的距离,当她又被老板炒了鱿鱼,当她从蛇口到市内赴约坐公共汽车的钱都要向人告借的时候,她不能不疑虑,这段美丽的爱情,有没有美丽的结果?但每次面对客人,安子并不觉得自己和他有什么两样,坐车、吃饭、购物,她总是抢着买单,只为了买一个你我一样,买一个心安理得。
客人在当年给安子的一封情书中写道:"不得不承认你是我生命中最纯情、最宝贵的部分。"的确,不知道美国总统布什是谁的打工妹安丽娇,成了市委干部客人心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每个周末,客人一下班就匆匆蹬上204路公共车往蛇口赶,或者,站在特区报前204的站牌下,等着他的安子从蛇口过来,有时一等就是1个多小时。等了半年客人就等不及了,1990年的"平安夜",客人和安子结婚了。选择"平安夜",只因客人的名字中有一个"平"(客人本名邱金平),安子的名字中有一个"安"。如今,他们结婚10年了,果然是和和睦睦,平平安安。而且,越来越精彩,刚结婚那阵,客人用自行车接送安子上下班,后来是用摩托车,现在是用小车了。 "安子替打工者这一新型'都市边缘人'树碑立传,其作品成为了几多忧伤 几许豪情的'打工一族'的心灵档案。"
--《南方周末》之《深圳文坛打工妹》
1990年冬天,安子因为夜夜去深大上课,老不加班,被老板炒了鱿鱼,便离开了蛇口,在客人的帮助下,到了八卦岭的一家影视公司。离客人近了,在爱情滋润下的安子,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激情,蛇口的日日夜夜,一一在心头掠过,安子拿起了笔,打工路上结识的兄弟姐妹们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一齐涌向笔端,流泻下来便成了《蛇口打工一族》。
安子的《蛇口打工一族》一写就写了20几篇,在《蛇口工人报》上发了出来。安子没有想到,用朴实的文字写出来的朴实故事,发在一家很不起眼的小报上,竟不约而同地引起了普遍的关注,深圳广播电台特别推荐,大小报刊纷纷转载,读者来信雪片般飞到安子手中。这一年深圳特区10岁了,正以她创造的奇迹而越来越为世人瞩目,人们欣喜之余,当然不会忘记打工族们为特区洒下的汗水和泪水,深圳这块热土,理应有他们的一席之地;而一直匍匐在深圳最底层的打工仔打工妹们,他们更需要真正理解他们的人,为他们讴歌,为他们喝彩。时代需要安子,深圳需要安子。
像大多数文学青年一样,安子此前涂抹的只是一些玲珑剔透的诗,风花雪月,漂漂亮亮,对报头刊尾家长里短之类的东西,从来不屑一顾(她不知道布什是谁也就不足为奇了),当她忍不住倾泻出久积心中的块垒时,才蓦然发现原来实实在在地哭实实在在地笑,也可以很美丽。于是,安子决定继续写下去,于是,安子不知不觉走进了打工文学的前沿。
这时,安子已是客人幸福的新娘,有经过专业写作训练且成绩不俗的客人常伴左右,引导点拨,安子写起来更是得心应手,写着写着就写成了一本书。1991年8月到12月,《深圳特区报》连载了安子的第一部书《青春驿站》,安子,顿时成为深圳百万打工族中最响亮的名字。
那时候我刚到深圳不久,在一家工厂打工,亲眼目睹了打工仔打工妹们如痴如醉追读《青春驿站》的盛况。后来,《青春驿站》由海天出版社出了单行本,一个偶遇的打工小妹将一本翻得"烂熟"了的《青春驿站》遗忘在我处,回去后,她急惶惶打来电话,称《青春驿站》是她最喜欢的一本书,她读了两遍还想再读,让我千万千万不要弄丢了,她有空就来取,可惜,几天后我离开了那家工厂,据说,那小妹很久以后还对我念念不忘,当然,她念念不忘的是《青春驿站》。第二年,在小梅沙一家杂志社的笔会上,我见到了安子,很普通的一个女孩,不会高谈阔论,也不会说笑话,我对她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除了她在席间给我挟过一块梅菜扣肉,就只记得她静静的微笑。就这样一个如同梅菜扣肉一样常见的梅县乡下女孩,在打工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走过7年的风风雨雨之后,终于打出了一片"安子的天空"。
1991年10月起,深圳广播电台、《深圳商报》、《女报》、《特区企业文化》、《深圳青年》等媒体相继为安子开设"打工茶话"、"打工信箱"、"安子信箱"、"安子的天空"专栏。
航空大酒店一位保安员罗文光,每周下午3点到4点,必听安子在广播电台的直播节目"安子的天空",边听边录,录下了10盒录音带。
安子,成了正在流水线上苦撑苦熬的打工仔打工妹的希望和骄傲,一封封惊喜的信,期待的信,以及充满痛苦和惶惑的信,从四面八方堆积到安子的书桌上。(1993年,安子从读者来信中精选一部分,辑成了两本书,《安子的天空--打工者情简》和《青春絮语--打工仔打工妹情简》。)
1992年,安子的《青春驿站》和客人的诗歌《土地深处》双双获得广东省作家协会第八届新人新作奖,同时,双双成为省作协会员。
还是1992年,安子成了深圳市第四届十大杰出青年。(这一年邓小平南巡,促成了深圳的第二次飞跃,这一年安子真可谓风调雨顺,买股票还赚了2万多元。)
"安子热"在新华社、《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等数十家大小报刊的传播下,迅速蔓延全国,甚至连美国和港台地区,也知道了"深圳有个安子"。
“我从来不屑那种将'打工文学'拒于文学殿堂门外的贵族目光,我们 有责任爱护和扶持'打工文学'。”
--李小甘《再一次出发》
蓝领打工妹安子成名后,成了白领打工妹,由影视公司的一般业务人员成了总经理助理。1992年底,日渐成熟的安子,被招聘到深圳市委宣传部主办的《特区企业文化》杂志,做了编辑、记者。应该说,安子是幸运的,深圳给予她的太多太多:深圳让她嫁了个深圳老公,深圳让她成了名,深圳还让她作为团中央十三大代表走进了人民大会堂;上街买衣服,老板知道是安子坚决不要钱,出门打的士,司机知道载的是安子,也不要钱;还有体育馆"百万星光耀鹏城"晚会上的欢呼,大家乐"安子天空"下的掌声。这一切无不说明,安子的确很幸运。
然而,深圳的"主流社会"并没有真正接受打工妹安子。我不止一次在一些"高雅的聚会"或"文学沙龙"里,听到对安子不满的言论,有人嘲笑"安子连普通话也说不准",有人调侃"安子的字写得不三不四",还有人讥讽打工文学不过是都市文学的"一件破衣裳"。我很不明白,一个打工妹,凭着自己的努力,赢得了她理应得到的掌声和荣誉,为什么却有人愤愤不平呢?当然,安子的书不是无可挑剔,她有点琐碎,有点稚嫩,登不得"文化话语"的大雅之堂,可她和她的书却倾倒了上百万读者。一些不把安子放在眼中的"高人"也写过一些书,没有语病,更没有错别字,且很深刻,可那些让他们沾沾自喜得意洋洋的书,摆在书店里打五折也无人买帐,我又不明白了,他们凭什么咬定自己比安子高明。
1994年,安子到了新办的《劳动时报》。面对一大群大学生研究生同事(虽然安子1991年就拿到了深圳大学的自学大专毕业文凭,但无论是别人还是她自己,从来没把她当大学生),安子很勤奋,她知道自己能有今天完全是靠勤奋搏来的,她想有更好的明天,就得更勤奋。为此,她一狠心,把才出生4个月的女儿送回了梅县老家。满怀一腔热情,安子天天在外面跑,跑遍了特区的每一个角角落落,采访过总经理、保安员,采访过救火英雄、歌手舞女。1994年岁末,福田区一家玩具厂老板没给工人一分钱工资,跑回香港过年去了,无助的打工者们愤怒了,一个个怒火满腔要到市政府去讨个说法。这时,安子赶到了,一声"一切有安子姐做主",平息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骚乱。这时的安子已经见过世面了,她找来村长,三下五除二,就妥善解决了打工者们迫在眉睫的实际困难。这一年的春节,安子和客人是在这家玩具厂过的,他们一起包饺子,一起唱歌,一起流泪……
作为新闻工作者,安子完全算得上尽职称职。可是,她却一直调不进《劳动时报》。报社领导知道安子的工作能力(这时安子已出版4本书,采写了数万字有份量的好稿),也知道安子在打工一族中间的影响力(《劳动时报》在沙头角"大家乐"举办了一次联欢晚会,安子成了晚上的焦点),可要把安子调进来,领导们却迟迟疑疑不拍板,安子,她不是本科生呐。
在采访中,安子不愿提起这些"过去的事"、"心酸的事",她谈得更多的是,谁谁在她的成长道路上对她的帮助和扶持,比如文化局的干部,比如宣传部的领导,谈到林祖基,安子不由得一脸崇敬。
林祖基,曾任深圳市副市长、市委副书记、深圳市政协主席,还是获得过"鲁迅文学奖"的作家。林祖基与安子本来不熟,只是读过她的书,1992年元旦在体育馆的"百万星光耀鹏城"晚会上与安子见过面,握过手,可他对安子一直的关怀却令她终生难忘。安子的户口问题因为不符合深圳市有关条例,压在公安局一年多迟迟未决,万般无奈,安子惴惴地给林副市长写了一封信,林副市长直接与公安局长沟通,不出一月,就让安子成为了真正的深圳人。进了户口没房子,又是已成市委副书记的林基祖亲自过问,给住宅局批示,让安子在深圳有了真正的家。
1994年7月,眼见调进《劳动时报》无望的安子,又一次将正要出门开会的林副书记阻在了门口,林副书记又一次批示,又一次解救了"水深火热"中的安子。 "我们如何对待打工妹,打工妹就如何对待世界;我们如何关心 打工妹,打工妹就如何关心中国未来。"
--聂雄前《打工妹,在世纪的交汇点上》
安子没有辜负深圳对她的厚爱。那份关怀,那份爱,经过安子的放大处理后,阳光雨露般洒落在深圳千千万万的打工者中间。1991年,安子刚刚在深圳崭露头角,她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八卦岭的中厨大厦办起了深圳的第一个"打工者之家"。漂泊多年,她知道远离家乡的打工者们太需要一个“家”了。"打工者之家"成了深圳当年的一件盛事,国庆节之夜,深圳市委宣传部、文化局、劳动局等众多领导亲临"打工者之家",与济济一堂的打工者们手拉手唱起了"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很有点"家"的感觉。可惜,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打工者之家"草草收了场。
撤离中厨大厦之后,安子的家成了"打工者之家",认识和不认识的打工仔打工妹来来往往,哭哭笑笑。自那时起,安子就一直为办一个真正的"打工者之家"耿耿于怀。1996年5月,机会来了。此前,《劳动时报》投资上100万,在八卦岭创办了一家"劳动者俱乐部",但因经营不当,每月亏本,连房租水电费都交不起。就在报社决定关闭"劳动者俱乐部"的时候,安子站了出来,顶住了摇摇欲坠的"劳动者俱乐部"。
此时安子已在《劳动时报》过上了安稳的生活,每月可拿到安稳的工资,可为了给打工者一个家,安子又走上了艰辛的拼搏之路。安子和客人倾尽这几年的积蓄,又向各自的父母求援,筹集了6万块钱(另两位投资者也各出资6万元),为了节省开支,又自己挽起衣袖,和刚来的服务员一起当了一回油漆工、泥瓦工,让"劳动者俱乐部"焕然一新。
1996年8月19日,"劳动者俱乐部"更名为"安子的天空俱乐部",开业的这天晚上,安子特意请来了人称"外来工知心人"的劳动局副局长辛本兰(原劳动监察大队长),和10名成功的优秀打工者,为俱乐部剪了彩。当安子和300多个邀请来的打工者代表齐声唱起"让我们敲希望的钟啊,多少祈祷在心中,让我们看不到失败,教成功永远在……"时,不知不觉已是泪流满面。
4年了,"安子的天空"越来越湛蓝,越来越阳光灿烂。继俱乐部之后,安子又于1997年创办了"好友就业市场"、"安子热线台"。4年了,安子带着手下的员工,为落后山区的失学儿童捐过款,为深圳血站献过血,到底为多少走投无路者找过工作,为多少不知所措的困惑者送去慰藉,已无法一一计算了。
1998年12月,安子作为中国改革开放20年的20个代表人物之一,登上了中央电视台。
2000年6月27日,在安子的办公室,我目睹了安子怎样救助了一个身陷绝境的打工妹。那一天,我去采访安子(已成安总的安子太忙,约了几回才和她见上面),访谈刚开始,有人CALL我,是前一天找过我的长春女孩胡洪霞,小女孩一生不幸,15岁丧父后,就挑起了沉重的家庭负担,可她怎么样苦苦支撑,也没能改变家中的困境,还在爱情上严重受伤。她3个月前独闯深圳,去过近10家美容美发院(小胡是个美容师),每一家老板都逼她"接客",正在她感叹"世界为什么这么肮脏"时,接到家中电话,说母亲重病,急需巨额医药费。胡洪霞急得直哭,她不知道自己的苦难何日是尽头,一向坚强的小女孩一下子跨了,想到了以死寻求解脱,给《女报》送来了遗书。我和同事秦新安苦劝了她半天,才在她脸上见到一丝笑容。安子听我说了个大概,无心再与我"聊天",当即让我叫那女孩过来。结果,安子与小胡谈了半天心。尽管我的采访任务因此仍然没有完成,但我采访到了安子那颗爱人的心(那一天,安子为小胡找到了一份合适的工作,又捐给了她500块钱)。
有一个打工妹在给安子的一封中写道:"深圳有三个地方最慷慨:一是深圳图书馆,免费为打工者开放;二是深圳公园草坪,免费让打工者休息;三是安子的'天空俱乐部',免费为打工者加油。"这话当然不是随手写下的。
有一个说法一度很流行:"深圳是别人的城市。"我一直不以为然,认识安子后,更加不以为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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