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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佛山文艺》  发布日期: 2001年3月15日
明 天
骆驼

  从龙岗那家公司应聘回来,太阳已隐没在街道对面的楼房之后。走下中巴,冲出搭客摩托车热情的包围之后,一股菜香扑面而来,肚子"咕"的一声,提醒它的主人,自早上八点收到过一碗稀饭一支油条,它至今再没收到过任何东西。我向那菜香的源头瞟去,"经济快餐,5~8元"几个字异常醒目。把手探进装着我全部"流动资产"--八十七元七角的口袋,心想:这种价格可不是我目前的消费水准,而且这是闹市区,饭菜贵,5块钱恐怕也吃不到什么。遂向前面的天桥走去,那边的小巷中有个苍蝇还不算特别多的小快餐店,一份快餐才两块五毛,并且因为偏僻,顾客稀少,老板娘就特别的殷勤。 

  天桥上仍和往常一样,卖水果的、卖虎骨羚羊角等珍稀药材的、测字看相算命的、行乞的、脖子上挂着歪歪扭扭苦难深重声泪俱下的文字请求救助的、东张西望不知有何贵干的,或站或坐,满满地排在两边。我目不敢斜视,生怕被那些焦渴得近乎虎视眈眈的目光捕捉,被抬举地叫上几声"老板"。饶是如此,还是有一个老女丐把碗伸到了我面前,向我上下摇晃。我慌忙闪身避开,匆匆走下天桥,拐向那个小巷。 

  小巷口围聚着十来个人,不知道在看什么。通常,我对这种情景是不会留意的,可今天不知为什么,却停了下来,踮起脚尖向里望去,只见那地上五颜六色,摆满了各种剪纸和扎花,既精美又漂亮。剪纸和扎花的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利索地叠着一张彩纸。不时有人问:"这个多少钱?""每样五毛。"那年轻人回答,却不抬头,仍摆弄他手里的活计。于是问的人或继续观赏,或挑选一两样喜欢的,然后掏出钱来放下。那年轻人并不抬头,似乎并不关心别人是否会少给他钱。 

  趁有人走出来人群松动之机,我迅速挤进去,虽然,我知道我不会从口袋里那仅有的几十元中抽出哪怕五毛去买这种"艺术奢侈品",但从小便有且至今不衰的对剪纸扎花的浓厚兴趣使我不得不停下来欣赏一番。 

  "让开让开。"后面忽然有人喊,接着便有一穿制服的挤进来。我急忙闪在一边。只见那制服一弯腰,抓起那年轻人面前的一小堆散钱,顺手一挥,那些五颜六色的剪纸扎花们便四散开去,飘落成街边绚丽的风景。那年轻人停了手里的活计,却仍不抬头。 

  "起来,走。"制服喝道。年轻人仍不抬头,似是没听见,又似是被吓傻了一般。制服显然被对方的冷漠激怒了,一把抓住年轻人衣领,将他提起来,随手一推。年轻人身子一偏,摔倒在地,左腿裤管赫然软软地瘫在一边。我一惊,定睛看去只见他仰起脸来,面色通红,嘴唇不住地颤抖,似愤怒,又似害怕,似羞愧,又似倔强,而眼睛却一动不动,茫然无光,天哪!原来他不但少了一条腿,而且还是盲人。 

  制服呆了一呆,走上前去把那一把零钱塞在年轻人手里,说了声"这儿不许摆摊,赶快走吧。"回身走了。这时,一个穿工衣的女孩子拿着副拐杖匆匆跑来,叫道:"哥,怎么啦?"年轻人摇摇头道:"没什么!你们下班了吗?"女孩子"嗯"了一声,低头拾起那一地的剪纸扎花,搀起那年轻人慢慢地走了。 

  接下来的晚餐,我吃得毫无兴致。尽管肚子很饿,一份快餐却吃了近一个小时。走出快餐店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小巷中没有人走动,只有那昏暗的路灯将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我突然间觉得好孤独,好累,恨不得立刻倒下去,不要再去面对明天那不知结果的奔波。 

  正颓丧地低头走着,我突然和一个人撞了一下。 

  "X你老妈,你没长眼睛吗?"我一声"对不起"还未及出口,那人已破口骂开了。我抬头望去,是个大约二十岁左右,身材瘦小的小青年,便道:"兄弟,大家都是无心的,何必出口伤人呢?""无心?把我撞成内伤,还说无心?快给钱我去医院检查。"我明白是遇上了小流氓,但见他身材瘦小,却也不惧,便冷笑道:"好,我陪你去。" 

  忽然有人在我肩上重重拍了一下:"朋友,不要不讲道理嘛,撞了人就该付医药费。"我一惊,回头看去,原来我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站了一个人,足足比我高出了半个头。而更为糟糕的是靠墙的黑影里又有两个人正在走出来,显然他们都是一伙的。我不禁害怕起来,忙陪了笑,声音颤抖地道:"这位大哥,我是刚从家里来的,还没找到工作,哪里有钱呢?"那人并不回答,脸上挂着笑,仿佛在欣赏一副美妙的画,那撞我的小个子便走上来,毫不客气地把手伸进了我的口袋。霎时间,晚上露宿街头的凄惨景象浮上我的脑海,说不定我还会被巡夜的治安队抓住,当做三无人员押入看守所。哦,治安队,要是现在有几个穿制服的走过来多好啊!我游目四顾,可别说穿制服的,这寂静的小巷中,除了我和包围着我的几个人外,连只狗都没有。此时,那小个子已搜到了我那装着几十块钱的口袋,我彻底绝望了。 

  "阿三,等一下!"突然有人叫道,却是那两个刚从靠墙的阴影中走出来的人中的一个,"你是骆老师吧?"这一句是对我说的,并且是用我的家乡话说的。我又惊又喜,定睛望去,只见那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面孔很熟,却一时间想不起是谁来。我飞快地在脑中搜寻着有关这青年的记忆,生怕失去了眼前唯一的得救机会。啊,对了,"你是阿强!"我终于想起来了,是我三年前的学生,初中毕业后就离开了家乡的阿强。三年不见,他已经长高了许多。 

  "阿三,这是我的老师。"阿强对那撞我的小个子说。 

  那叫做阿三的手已碰到了我口袋里的钱,显然极不情愿放弃,犹豫了一阵方才抽出来。那重重拍了我一下的大个子又拍了我一下,笑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对不起了,老师。"我苦笑一下,不知该怎样回答。 

  那三个人走后,阿强一直送我到旅馆。 

  招呼阿强坐下,问道:"阿强,你没在工厂做事吗?"他笑了笑道:"刚来的时候我年纪小,没身份证,没工厂肯要。去年办了身份证,进厂做了一个月,受不了,又出来了。""那你做什么呢?""什么都做,撬单车、抢包、跟车、养鸡,什么都做过。"我知道撬单车和抢包是怎么回事,却不知"跟车、养鸡"为何物,遂道:"犯法的事不要做了,跟车也学不到什么东西,还是养鸡好,学会了养鸡,回家做个养鸡专业户也挺好的。"不等我说完,阿强已笑得喘不过气来。我不明所以,愕然望着他,他笑够了才道:"骆老师,你刚来,还不懂,跟车就是在公共汽车上掏别人的钱包,养鸡就是带妓女。"我恍然明白过来,不禁脸上发热,既为了在学生面前显露的"无知",又为了"带妓女"这种令我难以启齿的话从一个十八九岁的孩子口里毫无顾忌地说出来。 

  我望着这个曾经很不错的学生,心上隐隐有点发痛,良久方道:"阿强,你这样做很危险,你知道吗?趁现在还来得及,赶快收手。"阿强笑道:"骆老师,你还是老样子。出来混不就是为了发财吗?老老实实在工厂做,什么时候才能发财呢?现在我和他们一起做事,准备做到一票大的马上回家。"不等我说话,他又道:"骆老师,你有知识有头脑,不如来给我们当军师,保证比打工强。" 

  我哭笑不得,叹了口气,回头向邻床新住进来的人望去,却见那里躺着的正是在街上剪纸的残疾青年。我拍了拍他的手臂道:"你也住在这儿吗?" 

  他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问道:"你是……" 

  "我下午看见你在街上剪纸,真是太漂亮了。" 

  "哦!"他脸上一红,局促地转开了头,过了一阵才道:"我只想象正常人一样,凭自己的劳动生活下去,而不是靠别人的同情和施舍。"

  我定定地望着他,想说上几句赞美的话,却发现所有赞美的话都显得非常苍白。良久,才问道:"明天还去街上摆摊吗?"

  "不了,城管的不让摆。我妹妹说她想办法在她们厂门口给我找个摊位。" 

  我回过头来望向阿强,他已经站了起来,笑道:"王老师,你大概又要借机教育我一番'劳动光荣'之类的话了。我还是改天再听吧。" 

  "等一等,阿强。"我忙叫道:"明天。你过来,我们一起去找工作吧。" 

  "不了。骆老师,还是你自己去吧,说不定明天我就发财回家了呢。"阿强一边说着,一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