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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佛山文艺  发布日期: 2001年5月14日
风中浮萍漂啊漂
蒋开华

  清明节过后的第二天,人们祭祖、扫墓的鞭炮声已经停了,但坟头的冥纸还在冒烟,一些纸屑在空中飘扬着。湖南省永兴县一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庄,一个叫八角岭的山坡上,又堆起了一座新坟。

  坟头没有摆放花圈,只插着两根竹棍夹着两叠纸钱,燃烧过的纸钱余灰在一阵阵微风中旋转、飘荡……也许,这飘荡着的正是坟里那19岁的花季少女的魂——

  ·

  每一个月的薪水,云凤拿出一半寄回家里,另一半自己积蓄自己支配。她也开始学会打扮自己了,城里女孩子爱穿的衣裙往身上一套,亭亭玉立,活脱脱一个美人坯子。

  这一年,她刚步入16岁的金色年华。

  云凤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身体各部位发育得相当匀称,唯一能泄露她年少的秘密,就是那双幼稚和天真的眼。

  厂里许多男孩子的眼光齐刷刷地瞄着她,发出各种各样的信号,就连老板的小儿子在一段时间里,也拼命地又是情书又是鲜花送得不亦乐乎。开始,她有些害怕,见到情书也不敢拆开便偷偷地烧掉,后来见得多了,便试着看了几封,可是她才念过小学,识字并不多,再热烈的情书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不过,她觉得有人追,其实是挺开心的事情,一个女孩没人追,那不是太惨了吗?

  有一天,一封情书引起了她的特别注意,因为这封信写的是一首诗,是一个叫钟森的梅州男孩子写的。云凤让同宿舍的阿菊帮她读完这首诗,阿菊夸张地说:“能写诗,了不起哟!诗人跟歌星一样,名字经常要见报的啊。”

  云凤心里荡起了一种骄傲。她曾经对书是多么渴望,对文化人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崇敬,现在,有了一个能写诗的文化人向她表白心意,这怎么不令她心醉神迷呢?

  写信的钟森是个其貌不扬的家伙,这首诗其实是他从某本老杂志上抄下的:露珠对小草的吻是亲切的/蜜蜂对花朵的吻是甜蜜的/海浪对礁石的吻是热烈的/太阳对土地的吻是温暖的/你对我的吻/都包含这些/你对我的吻/又何止这些。他原本只是想逗逗云凤,谁知却俘虏了一个少女的芳心。

  终于有一天,云凤鼓足勇气看着钟森走过来,双眸含情地望着他,突然丢给了他一个情意绵绵的微笑。

  这就是山里女子爱的信号。

  就这样,云凤轻率地堕入了爱情之河,像一只浮萍开始飘荡——

  钟森在厂外租了一间又阴又小的房间,筑起了两个人的“爱巢”。钟森除了上班之外,经常外出,有时竟彻夜不归。云凤心里不由有了一丝阴影,有一天突然问他为什么不写诗了,钟森哈哈大笑:“那东西是随便能弄得出来的吗?你看我像那块料吗?要说诗,你才是一首诗呢……”某一天的下午,厂房外的空地上不时传来一片闹哄哄的声音,云凤跑去看个究竟,一眼看到钟森戴着手铐,低着头站在一辆警灯闪烁的警车旁。她头“嗡”的一声,脑中立即空白一片……

  晚上,阿菊告诉她说:“钟森因涉嫌一个特大抢劫、轮奸犯罪案子,听说还是主犯,下午被警方押回了梅州。”

  让自己沦落

  整整两天,云凤把自己反锁在屋里,任阿菊和姐妹们怎样呼喊,她只一个劲地默默流泪,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的爱会是这种难堪的结果,她感到心里四处流着血,那血几乎要把自己漂起来了。

  迷迷糊糊地睡去又迷迷糊糊地醒来,云凤想起父母那饱经风霜的脸孔,想起还在贫困中挣扎的家,突然又痛恨起自己的身世来……

  1981年4月的一天,正是永兴县城的集日,在县城通往南边一些稀稀落落的村庄的小路上,行人如鲫。小路旁,一个竹编的篮子里躺着一个刚出世不久的女婴,一张巴掌大的红纸写着女婴的“生辰八字”,她“哇——哇——”的哭声虽然微弱,却一声比一声紧,一声比一声凄凉。驻足围观的人,或者叹气或者摇头,然后走开。一个女人来了,她挤进围观的人群,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蹲下,双手捧起幼婴贴在自己的怀里,然后咬咬牙,回家了。

  那个女婴就是云凤,那个女人就是云凤现在的母亲。

  小云凤不满周岁时,家里的一个哥哥一个姐姐接连不幸夭折,她便成了老大,手下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小云凤是克星”的说法在这个落后的乡村,不胫而走。长到五六岁时,村里的孩子们没一个和她玩耍。尽管父母视她如亲生,但她还是在世人歧视的白眼中长大。因为贫穷,13岁那年,小云凤辍学了。

  想到这里,云凤心里刀绞般地难受。第三天,她虚脱地从床上爬起,对阿菊及姐妹们说:“我要走了。”

  “去哪里?”

  “随便。再换个厂。”

  然而当她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厂房时,她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深圳那么大,可是没有一处是她的家。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感觉自己像风中的浮萍漂啊漂——终于,她走累了,在香江边的一棵树下疲惫地坐了下来。江风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一片纷乱,但是她心里的念头却渐渐清晰了。

  现在还能干什么呢?赚钱,只有赚钱,不停地赚钱!云凤打定了主意,决定让自己沦落。于是,她走进了一家幽暗的发廊——

  无处寄托的情

  云凤很快在色情的发廊里有了一定的知名度。有一天,一名嫖客对她说,你在这干能赚多少呀,要想大赚,就去香港,在那干一个月等于你在这干一年,既然做了这一行就做大一点。说得云凤心动,在嫖客的帮助下,不久她便办好了去香港的旅游签证。

  在香港呆了几个月,云凤又回到了深圳。没人知道她到底赚了多少钱,反正回深圳后她便从良了。没多久,购了两室一厅的新房,又租赁了一家西餐厅经营。

  早已习惯贫穷的父母不时接到女儿寄回来的钞票,又高兴又犯疑,便写信问女儿:“凤子,哪来这么多钱?”云凤回信说:“以前慢慢积攒,离厂后开店挣的。”

  云凤没有能力经营西餐厅,生意一日不如一日。这时,她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叫欧文的帅哥,开始和他拍拖。他说把餐厅给我干吧,保你发财,谁知两个月后,餐厅竟亏了5万元。她一气之下,跑到广州玩了两天。那天,晚上11点多了,她打的回到深圳家里,推开卧室的门时,猛吃一惊,差点就晕了过去。在她那柔软的席梦思床上,欧文正和餐厅一服务员赤身裸体缠在一起——

  欧文被她赶走了,云凤再次堕入痛苦的深渊。她曾希望欧文是真心爱她的,然而这又是一场虚幻的梦,从此她每天都做着噩梦,常常梦见自己像浮萍一样漂啊漂——

  最后她还是把西餐厅转手给了别人,她不想把自己的积蓄全部搭进去。身边不乏有几个穿戴时髦的男人又开始围着她转,但是她有点像孙大圣了,火眼金睛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冲她什么而来。

  许多个夜晚,故乡和亲人出现在她的梦里,这使她得到了一种温暖,她死去的心慢慢又活过来了。终于,她决定回家,回到父母身边,找回那份失落的爱。

  99年元宵一过,她就把自己布置得很温馨的房子卖了,推着两只皮箱,离开了深圳这座给她梦想又给她伤心的城市——

  另一种归宿

  云凤刚进家门,有一封信也几乎同时寄到了她家。

  信很短,只说明一件事:云凤是一只“鸡”,谁有钱就跟谁上床,不然她哪来的钱?老实巴交的父母听人念完信,一下瘫倒在地上。

  远方归来的游子还没听到亲人的一声问候,便呆住了。云凤知道是欧文干的好事,可是现在她面临的最大问题,却是如何面对父母的目光。

  “扑通”一声,云凤跪在父母亲面前。

  “爸,妈,我虽不是你们亲生的,但你们视我为亲生女儿,从小没人看得起我,只有爸妈你们对我好,有时女儿真想一辈子永远长不大,就那么幸福地躺在你们的怀里,可是家里太穷,我没有机会上学读书考大学干大事业来为你们争光,但我发誓要供弟妹上大学,光宗耀祖。女儿这么做,女儿心里也痛苦至极,女儿是想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啊……”

  话没说完,父亲一巴掌打了过来。

  “爸,您打吧。女儿、女儿丢尽了您们的脸!”

  然而,父亲的手再也没有落下来,父亲像是一只受伤的猛兽大叫了一声,云凤希望父亲狠狠打下来,最好把自己打死,那么一切也就了结了——

  她病倒了,一连几天高烧不退,没有人来到床边,每天母亲只是把一碗饭放在离床一米多远的地方,弟弟妹妹也躲着她——

  云凤已经哭不出来了,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死了。

  这一天,细雨纷飞,云凤一大早就挣扎着下了床。她选了一套最喜欢的铅灰色西装穿上,梳了妆,再涂了淡淡的口红。然后,趴在桌上,呆呆地望着窗外勃勃生机的春天,任眼泪浸湿了桌上一张又一张雪白的信纸。最后,她擦干泪水,在纸上写道——

  爸妈:

  我决定走了,永远也不回来了,请你们多多保重自己,女儿再也不能照顾你们了,我留下的钱,你们一定要供弟妹上完大学,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爸妈,请原谅!女儿这么做,很不情愿,但我还是要这么做,我是想让你们能抬起头在村里面好好做人。

  妈,如果有来生,我还愿做您的女儿,如果是那样,我一定好好听您的话,好好报答您。

  不孝女:云凤

  2000年4月×日 

  云凤把写好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她从母亲的陪嫁红木箱里找出一根麻绳,在屋梁上扎个活结,试了一试,把头伸进去,砰的一声,把脚下的红木椅子踢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