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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的小花和工地上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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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雨过
在我住的那幢楼底下,有一排小平房,据说是楼房的施工队用来做临时宿舍的。照理说楼盖好了应该拆掉才是,但是那排房子却一直放在那里,也没人管了,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木头和电线。后来,来了几个打工的外地人,在房子周围转悠了一会,然后向底楼的几户人家打听了一下,知道是没人管的废房子后,便清理出了两间,住了下来。 这些新来的邻居都是仪征人,在建筑工地或装潢公司揽工,水木电工都有,还随身带着些电器工具。在城里找地方住不容易,更别说不要钱的白居了,所以他们住在那里都很小心,到了晚上也是安安静静的。有时楼里哪家电路出了毛病或要搬什么重东西,招呼他们过来帮个忙,都是乐呵呵的。临走了耳朵上架棵烟就行,塞给他们钱也不要,所以和这里住户的关系处得挺好,一来二去,竟比我认识的人多。
后来,我慢慢地开始注意一个姓石的小伙子,外号叫石头。因为他特别能吃苦,白天上工,傍晚下工后还蹬个三轮车出去给人送货、收空酒瓶。我们有空酒瓶了也是给他,只需在阳台上喊一声,不论五楼六楼,一分钟不到便会蹿上来一条如牛般气喘的黑大汉,此人便是石头。在我这里喝酒的朋友挺多的,特别是夏天,啤酒瓶一大堆。石头跟我混熟了之后,经常会蹿上来看看,进门后总是朝我放酒瓶的角落瞄上几眼。我常笑话他,"石头,这么辛苦干嘛,是不是家里给你说了门媳妇,等存够了钱回家完婚啊?"他听到我这话总是笑笑,一副燕雀焉知鸿鹄之志的样子,然后背着酒瓶袋便蹿下了楼。
石头他们除了在工地上做事外,还揽一些当地人不愿做的边角料活。有一次我经过老城区的一个拆房工地,六月份吧,天特别热。我看见工地上只有一个工人在干活,其他人都在树荫底下乘凉去了。那一个工人是怎么干活的呢?只见他叉着两条腿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戴个破草帽;光着黑油油的上身;抡着一把大铁锤轰隆轰隆地砸墙。砸倒了一段再向后退一段,浑身上下水淋了似的,还一下不停地往后砸。我觉得那背影有点熟,走近了一看,竟是石头。
后来,在他们住了两个月多吧,又来了一个年轻人,和他们是老乡,却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姓华,他们管他叫小华。因为他长得白白净净,还留一头长发,渐渐地就叫成了小花,而且还故意地拖长了音叫出些暧昧的味道来,小花也不恼,有时还配合一下,嘻嘻哈哈一通。
小花在学校学得是计算机,一个月前招聘到一家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工作也算得上体面,但现在却和一帮建筑工地的大工小工混在一个屋檐下,不知道他有没有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总之我没有看见过他带朋友来玩过。
石头和小花坐在一起挺相映成趣的,像一张黑白照片。石头的衣服大多是黑色的,而小花却爱穿浅色衣服;石头晒得黑乎乎的;小花在室内工作,皮肤很白;石头留个板寸,给人的感觉很精神,脸上也总挂着自信的笑容;而小花的头发有点长,却有一种艺术家的气质,眼神里常带着一丝落寞。有时候我看着他们俩常会想,他们的将来会是什么样的呢?他们将会过一种怎样的生活呢?年轻人就像江湖里的浮萍,偶尔的相遇并同行一段后,一个浪头打来又各自漂泊四方了。据我的了解,石头和小花的家境都不是很好,石头兄弟多,初中毕业后就上不起学了,像他们那里的男孩子一样,学一门傍身的手艺,然后结伴出来打工挣钱,挣够了钱或者年龄到了就回家说一门媳妇了结自己的终身大事,结过婚后,农闲时再出来打工,以便还债和养家,尽一个一家之主的责任。如果没有什么大的变故,一生差不多便是如此。而小花呢,虽然他拥有一个大学学历,但是在现在这个年代并不比一门手艺吃香和牢靠,而且他的后路也几乎没有了,他不可能像石头那样回家种田,但是要留在城市,对于像他这样的年轻人,除非有命运女神特别的眷顾,否则将是非常的困难的。
人是无法选择自已的出生和家庭的,唯一能做的就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改变它,让将来的生活变得更美好。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生活中总有一些诱惑和曲折来阻挠我们前行的脚步,只有那些目标明确内心坚定的人,才会推开一切向前迈进。很有幸,我遇到的这俩个年轻人,石头和小花,通过我一年多的接触,我觉得他们就是这样的人。
先说小花的事吧。我们这座城市有个市民广场,是2000年由市民集资建起来的,因为刚建好,而且我们这座城市是小城市,所以广场给人的感觉很简单,只有一些假山和喷泉,不象有些大城市的广场有雕塑、广场鸽之类的。朋友们常笑话它,说甚至连个拉小提琴的乞丐都没有,所以我们都不常去。但是有一天,一个朋友告诉我,现在广场上有人在搞艺术了,还是个年轻人,在给别人画像,而且水平相当不错,建议我去看看。
我不知道给人画画是不是搞艺术,但是却挑起了我的好奇心。于是有一天吃过晚饭我便踱到了广场上来。老远就看来了那个正在画的年轻人,前面坐着一个女孩,周围还排着几幅样品,是些名人的画像。我走近了一看,才发现那个年轻人原来就是小花,只见他盘腿坐在草地上,两个耳朵上夹着几支铅笔,正专心致志地描绘面前的女孩。 我没有惊动他,在他身后坐下,打量着他手中没有完成的作品。平时还真看不出来,这小子的水平是挺不错的,就说这幅画吧,现在的女孩儿都打扮的很漂亮,只是总有点浮华,而在小花的画里,却只看到漂亮,看不到浮华。 画完后,那个女孩端详了一会,看样子很满意,付了钱走了,这时小花才注意到后面笑咪咪的我,一愣,我说兄弟你出来挣外快呐。他嘿嘿一笑,脸竟然红了。 来画画的人不多,但是他一个晚上也能挣四五十。没有生意的时候,我就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渐渐地我知道了他对将来的想法,他从小就喜欢画画,跟着几个老师学了一些基本的技法,老师们也认为他很有天赋,他就更来劲了,大考的时候他原准备考艺术系的,但是他的家人反对才学了计算机。在学校他一真没有放弃过对绘画的兴趣,结认过几位很有名气的画家,他的画还在市里得过奖。对于未来,他想多挣点钱。如果钱够的话,就开一个个人画展,然后继续深造,如果不够,就开个画廊做自己喜欢的书画生意。
小花一口气把他的理想说出来之后,问我他是不是有点太不切实际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兄弟,我相信你能成功。
这座市民广场,因为小花而有了一丝艺术的气息。
后来我还知道一件事,有个很不错的女孩,被小花的气质和努力吸引住了,爱上了他,但是小花竟然黄狗坐轿子不知抬举,拒绝了人家,我和石头一起问他为什么这样丧尽天良,这小子摆出一个很酷的造型然后说:匈奴未灭,何以为家。
这样的年轻人,我很欣赏。
还有石头,其实石头到外面打工的目的,并不是像我想的那样是为了挣钱娶老婆。他的理想很简单,就是当老板,他说他要发大财,让他辛苦一辈子的爹妈过几天好日子。但是他缺少本钱,又没有多高的学历,所以只好买力气挣钱了。他的想法是用两三年时间存够了一两万块钱,然后到他们那个小镇去做生意。一两万块钱在我们这里可能做不了什么,但在他们那里却能做很多事。可以租一个象样的门面,进一批货。还能做一些宣传。他想搞装饰材料批发,因为这是他最熟悉的,凭他在外闯荡练出来的经验,再加上能吃苦,相信是可以慢慢发起来--或许这个目标或者说理想在有些人看来俗气了一点,但是,生在他那样的环境,他那样的命运,除此之外,他还能追求什么更高一级的呢?
不过,我觉得石头的人生观还是很积极的,至少他一入社会便确立了自己的一个可实现的目标,并且能为实现它而努力。
后来小花和石头都走了,小花是去南方,投奔他的一个朋友,而石头却是被迫离开的,住了差不多一年多吧,有一天下午,来了几个自称是建筑队的人,说要把房子拆除了,让他们搬走。石头可怜兮兮地说了许多好话,赔了无数小心,希望能够通融一下。因为在城里找住的地方不容易,而且他们住着也不碍谁的事,我们也郑重其事地作证说他们住在这里确实没惹事,还帮了我们不少忙,挺好的。但那帮人就是不答应,摆出一付公事公办的样子,一定要石头在规定期限内搬走。
拆房子的人走了之后,石头他们像霜打的笳子似的。第二天便收拾好东西走了,五个人的行李才装了一三轮车,临走时我送了他们一程。问他们要到哪去,几个人都是一脸的茫然,有工地的可以到工地上住一阵子,没有的只好另想办法了,"办法总会有的",石头对我说,又像是在安慰他自已。
以后我便再也没见过石头,小花和我打过几次电话,知道他干得挺好。和朋友搞了一个不错的公 司,而且绘画方面也得到了一些人的认可,后来越来越忙,联系也有点断了。我不知道将来他们俩个人的目标是不是能达到,或者达到的是不是尽如人意,因为有时你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到头来却发现全用错了方向,就像挖金矿挖了一辈子却发现下面除了石头还是石头,生活的无奈就在这里。但是我想不论怎样有一点还是对的,那就是你努力了可能还是不会成功,而你不努力将注定不会成功。
石头和小花都是79年生的,属羊,今年二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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