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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佛山文艺  发布日期: 2001年7月12日
那流着泪吃人的鳄鱼
吴旦光

  2000年的大年三十,新年的钟声就要敲响。在这个四处都是欢声和笑语的夜晚,窗外的烟花在空中盛放着一个又一个美丽的故事,又在美丽过后将我的心投入更深的黑暗。

  这样美好的夜晚,我的心里如被铁钎搅动般的疼痛。只有深不可测的忧伤,只有女儿珍珍陪伴着我。她的唇边隐约有一丝笑意,或许她在做着一个美丽的梦。她幼小的心灵怎知她的世界比别的孩子多了一份沉重。还有几个月她就有两周岁了。而她还没有看到自己的爸爸,也没有收到爸爸的一句祝福。

  此刻的他不知又跟哪一个女人混在一起?轻轻摸着她稚嫩的脸,泪水如雨季漫无边际的雨萧然落下。落在女儿的脸上,也落在被单上。痛苦的往事如沸腾的岩浆猛烈地袭击着我……        

  打工的日子倍感世态炎凉

  86年我初中毕业了,每天看到父母没日没夜地干活,我心里酸酸的。为了分担他们的艰辛,我放弃上高中的机会,毅然走上了打工之路。

  开始我进了羊毛衫厂缝制羊毛衫。有空的时候就跟别人学习编织羊毛衫,功夫不负有心人,很快我就对常见的式样、花形了然于胸。每一点小小的进步都让我暗暗自喜,这意味着我的工资又可能上一个新的台阶。那时,我心里最大的愿意就是过年替父母买一件好一点的衣服。有时在梦中我都能看见他们难得的笑容,抓着我的手说:“女儿长大了,懂事了。”

  我所在的中日合资的羊毛衫厂管理非常严格,工人经常加班加点,稍不留意就会被扣发工资。尽管内心有很多不满,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小心翼翼地干着活,不敢有一丝懈怠。

  然而,生活中总有意想不到的漩涡。就在那年春节前,我遭遇了一件令我终生感到屈辱的事。

  那天下班要走出车间时,带班班长拦住了我,他恶声恶气地对我说:“有人举报你将厂里的线偷出去。”语音刚落,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注在我的身上。我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为了证明我的清白,只得让他们搜身。

  一个女孩子连男孩的手都没摸过,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男人搜身,这种屈辱令我好长时间都是恶梦连绵。后来我才知道,举报纯属虚构,这是厂里对付新工人的一种办法。

  好多次,我独自站在无边的夜色中暗问:是什么让人的情感变成一片沙漠,变得如此缺乏信任?每每此刻,我的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怅然,好想有一个坚强的肩膀让我受委屈时可以倚靠。好想有一个我信任的人陪我度过一生。

  打工的日子虽然很艰苦很劳累,但我一直坚持每天看一些书。有次我看到这么一句话:女人最大的悲哀是所爱非所托,所托非所爱。我在下面划下了一条重重的线,我在人群中寻寻觅觅,我的爱将托付给谁呢?
  

  认识他,竟是一个恶梦的开始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我已是27岁的大龄姑娘了。也有人热心地替我介绍对象,但每次都无疾而终。看着同龄人一个个披上婚纱,有时会冲动地想随便找个人算了。但冷静下来,我又会想,总有一天这个人会出现我的生命之中。但我真的没想到,他的出现竟是一个恶梦的开始。

  一天,同车间的工友小张对我说:“小琴,我替你介绍一个对象吧,是我的表哥,今年32岁,一直在北京做生意。在那里发展得很好,只是看上去老成一些。”我未置可否,对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我真的不好说什么。过了些日子,我也将这件事渐渐地淡忘了。那天,要下班时,小张带着他来了。他比我想象中的要老气一些,但看上去很敦厚,没有一般生意人惯有的狡猾。他介绍说他叫王洪飞,是在苦水中泡大的,他又说了一些在北京创业的艰辛,最困难时曾在火车站被人冤枉成小偷。他的话让我有一种难言的共鸣,我们的话题多了起来。和很多女孩子一样,我也喜欢成熟的男人,因为那样的人会让我有安全感。

  临别时,他说要到太仓去看货。他问我到太仓大概需要多少钱,我说大概1000元就够了。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大把钱对我说:“我这里有好几千块钱,余下的钱就放在你那里,省得我带在身上不方便。”

  面对他的信任,我一时之间找不到拒绝的话语,毕竟我们只是第一次见面,凭什么他将这么多钱放在一个陌生人的手里。我说:“你还是放在表弟那边吧,我和你不熟,我担当不起这个责任。”他笑着说:“人与人为什么要如此不相信呢,我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不会拿了我的钱就走了。”

  或许是他的那句话碰触到了我内心最敏感的那根琴弦,或许是他信任的目光给我的那份少有的温暖。我接过他的钱,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我数了数,钱共有5800元,这可是我打工近半年的薪水呀,而他却如此放心地放在我的身边。我惊讶地发现我和他的心近了许多。

  他从太仓回到上海,没顾得上休息就直奔我所在的工厂。我忙把他放在我身边的钱还给他,接过钱时他从中抽出两张,笑着说:“这是给你的保管费。”我连连摇头说:“你对我这么信任,我就很开心了。”可以说,众目注视下被人搜身的耻辱,一直是我心底不能触碰的痛。也许是这件事让我更渴望信任和平等,更渴望人与人之间能够单纯些,少一些猜疑,多一些理解和信任。

  看到他满脸的风尘和疲惫,我的心里不期然地有一丝牵痛。我深知我们还很陌生,但他对我的信任在我的心里无疑加上一枚重重的砝码。

  他告诉我要回北京,问我能不能送他,他说:“认识你,我真的很开心,但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你能来送我也不枉相识一场。”

  在车站,隔着熙来攘去的人群远远地看着他,我的心里满是不舍。我知道在这短短的几天里,他以他的老实和诚恳悄然打开了我久闭的心扉。当他大声地对我喊:“过些日子,我来上海看你。”我毫不犹豫地连连点头。

  98年3月的一天,上海下起了历史上少见的大雪。雪花牵引着我对家人的思念漫天飞舞。有消息传来家乡雪灾严重,有的地方发生了房屋倒塌压死人的事故。我特别想家,特别想回家看一看。但工厂的任务很紧,根本没有时间回去。

  那时,独自坐着冰冷的小屋里,看着窗外的雪花,耳边飘着肯尼基的《回家》。那些忧伤的音符和雪花一样落在我寂寞的心阶上。很快就堆得很高很高,让我有一种近乎窒息的痛楚。我只能躲在被窝里放声大哭。

  第二天去上班,我的眼睛还是红红的。好几个同事问我:“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我有些无奈地说:“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哭而已。”

  我真的没想到,他会来看我,在这么寒冷的日子,千里迢迢地来看我。当他笑着站在我的面前时,我的内心说不出一种什么滋味。或许我的内心更愿意把他当成一个关心体贴的哥哥,但也不排除浓浓的依恋。在短短的时间里,我已将他当成一个坚强的所在。

  那一晚,他在我租住的小屋玩得很晚,说了很多开心的话题。让我的心里重现一丝快乐的阳光,不知不觉中时间将要滑向后半夜,我提醒他要回他住的旅馆去了。他认真地看着我,似乎有些吃惊地看着我:“这么冷的天,你还忍心让我往外走?”

  看着他的样子,我真的有些不忍心。但我从来就不是一个轻率的女孩子,怎么能留一个男人住在这里呢。我说:“那么我出去到我朋友那里去。”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当我跨出门的一瞬,他忽然紧紧地拥着我。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反抗的力量,或许是我一时的冲动,或许是命定如此。就这样我就将自己的第一次交给了他,一个可以说是还不是十分熟悉的人。后来,我流了很多泪,我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我一遍遍对自己说那不是真的。但发生的不会再有改变,一点机会都没有,我只能安慰自己他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女孩子走到那一步似乎没有别的路好走,除非她不在乎,而我不是。我真的希望能和他走完这一辈子。

  过了几天,我花了5000多元钱和他到街上买了床、沙发、电视机,放在我租住的小屋里。当所有的一切都安置好,虽然与我梦想中的新房相去甚远,但我觉得这里是温馨的,我希望这里也是他内心最温暖的所在。

  我请了几天假,整日地陪着他。他看上去也很开心,但当我深情地看着他时,他的眼里不经意滑过一丝不安,我问他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他总是摇头否认。直到他要到北京前,他半真不假地对我说:“这句话我想跟你说了好几次,我其实是结过婚的。”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开玩笑,对他说:“什么话不好说,你要开这样的玩笑。”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足勇气般说:“我说的是真的,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好。”说完,他真的从口袋中拿出一张离婚证书。

  离婚证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的名字,他的年龄也不是小张所说的32岁,而是整整比我大了9岁。一切都是那么真,真得让我不敢相信。每个字都如锋利的牙啃啮我的神经,我像被人狠狠推进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里,只能无助地靠着墙壁,泪水一下子倾泻下来。

  我不知怎么回的宿舍,记忆中那些片段似乎被人剪辑过,唯一清晰的是他跟我说了很多话。他说第一次看到我就喜欢上了我,他早就想把事实的真相告诉我,可是一直没有机会。他还郑重地告诉我会一辈子对我好的。最后他流了泪。

  他的那些话,让我坚硬的心一寸寸变得柔软,而事实上我真的没有别的路好走。真的离开他,让我以后怎么去面对另一个男人?虽然,我从18岁开始一直在城市里打工,接触到一些新潮的思想。但我的根在农村,我的血液里一直流淌着传统、保守的血液。未婚同居或许是我长大至今对那个传统最大的背叛,是我下的一个最大的赌注。

  尽管他的以往,让我十分失望,但事已至今我只能让自己忘了这些,我对自己说,只要他以后对我好就可以了。

  而事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当他的欺骗与无耻换来我软弱的退让时,却并没有唤起他多少的良知,等待我的也只能是更大的悲剧。

  

  “二奶”,多么心不甘情不愿的角色

  98年10月份,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在北京的他时,他并没有期待中的那份快乐,却只是淡淡地说来得不是时候。他动员我把孩子打了,但我坚决不同意,我说我们还是结婚吧,他犹豫了许久,最后说没有空回来领结婚证,也不想再回到家乡面对家人。

  我强抑着心中的怒火对他说:“你连结婚证都没有空领?你别忘当初对我怎么说的……我一个人去领好了。”

  10月底的一天,我从自己家乡出发,踏上到他家乡打结婚证明的路途。母亲见我一个人去为他打结婚证明,追出来问我:“你们之间是否有些问题?……你要想好,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天下可没有后悔药可吃。”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我拼命地把泪水往肚里咽。当时,我决定远离家乡去打工,就是想减轻他们的负担,让他们的心里能够好受些,脸上多些笑容,我真的不知如何启口将所有的一切向她和盘托出,我安慰她说:“他在家里等我,你不要多想。”

  当我到他所在的村委会打结婚证明时,我得到的答复是:王洪飞欠村里近两万元,要想拿到证明,先将欠款交了。

  一个人好心地告诉我,王洪飞与前妻离婚的目的只是为了逃债,事实上他一直没有与家里断了联系。

  所有的一切都将我的心震得支离破碎,我发现自己真的无力面对这么多的意外。走在村里的路上,总有很多人把目光投注我的身上,这些灼热的目光让我不敢抬头看他们。我甚至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在说:“这是王洪飞的二奶。”

  “二奶”,一个多么刺耳的称呼。

  在我打工的时候,经常听到有些女孩子傍大款成了二奶的事。那时候,我还替这些女孩子不值,我甚至有些鄙视她们的做法,而我自己现在居然也成了别人的二奶。她们图的是大款的钱,而我得到的又是什么?就在没几天前,王洪飞说急需一笔流动资金,我还给他寄去了5000元钱。

  现在回忆起来,如果当时痛下决心离开他,或许也不会落到现在这种境地。可当时我真的舍不得腹中的胎儿,我一直这样想,孩子是无辜的,她毕竟是个活生生的生命。母性这时占了上风。

  结婚证明没有,就领不到结婚证,而腹中的胎儿一天比一天大,我打电话给他告诉他想把孩子生下来,他犹豫了好久才说:“你想生下来,随你的便吧。” 我对他说我不能不明不白地生个孩子,我想举行一个结婚仪式。他说:“我那边就不必了,当初我离婚就是违背父母的意愿的,我再也不想回这个家了。”

  为了可悲的面子,为了给乡邻一个交待,99年的元旦,我们家里为我办了喜酒,亲戚和朋友都来了。听着他们一遍遍说着祝福的话,我的泪水直往肚里咽,尽管我的脸上有些笑容,但那是多么苦涩的笑啊,谁也不会懂!我想,天下像我这样的新娘不会太多,我知道我们的婚姻是无风时的河面,稍有风吹草动就不复完整。

  尤其让我心痛的是我表弟的一番话。那天,他或许是酒喝多了,他偷偷地问我:“你把他的离婚证拿给我看看,是不是真的?”俗语说,“酒后吐真言”,我知道他问的是真心话,也知道这是所有的亲戚最替我担心的事:他们都怕我上当,成了别人的二奶还蒙在鼓里。

  

  梦碎了,梦醒了,只有无边的苦涩

  结婚仪式不久,他要出去做生意,临走时我对他说:“你要抓紧时间把结婚证领了,不然就领不到准生证,孩子生下来就成了黑孩子,让我怎么向孩子交待?”

  他把离婚证给了我:“不要说我不肯跟你领结婚证,我把这个给你,你自己想办法。”我当时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但为了孩子我强忍着内心的痛楚,我想不管怎样,我应该给他一个合法的身份。

  随后的好几个日子,我四处奔波,托熟人找关系。终于凭着他的那张离婚证,我们一起领了属于我们的结婚证。当我拿着那象征着快乐和幸福的大红本子,我的心里没有一丝快乐的影子。我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告诉自己,我不是别人所说的二奶,我是他合法的妻子,我可以把孩子堂堂正正生下来。

  晚上,躺在被窝里,我忍不住让泪水冲刷我酸涩的心绪。这些日子,我已习惯于独自咽下苦涩,当苦到极点时,只有泪水在与我的心情对话。

  很快他又到北京去了,电话越来越少,有时我忍不住打电话,每次他都说很忙,随后就挂断了电话。我的妊娠反应特别大,有时我多想他说声安慰体贴的话,哪怕只是一句!

  98年7月2日,孩子要出生了。当疼痛如波涛一阵阵袭来时,我好希望他能站在我的身旁,给我一双温暖的手,携着我泅过那似乎是无边无际的痛。

  电话中,他说他争取赶回来,那也仅仅只是一个争取。

  女儿满月了,女儿周岁了,他都说生意很忙,没有空回来。家里人跟我说,他可能变心了,不再回来了,但我总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尽管,对他的选择我早就有心理准备,可当这一切真的袭来时,我又不敢相信。那个曾经口口声声说爱我,要陪我一辈子的男人真的会如此绝情和狠心。

  2000年8月,我接到他前妻打来的电话。她告诉我王洪飞再也不会回来了,让我好自为之。到那一刻,我才明白那些好心人提醒我的话,他们夫妻的离婚完全是为了逃债。此时此刻的他或许又在用那张离婚证开始他又一个风流故事。

  果然,没几天我便收到他的离婚协议书。他告诉我在外面欠了很多债,为了不连累我和女儿只能选择离婚。

  将身心俱疲的我扔在婚姻的半途是为我好?!扔下自己的亲生骨肉不管也是为她好?!将我的心伤透了还要感谢他的仁慈和大度?我不禁想到动物世界里那流着泪吃人的鳄鱼。

  当我收到这封信后,流了多少泪已记不太清,而泪水又怎洗得清那招之即来,挥之不去的悲伤。

  梦碎了,梦醒了,无休止的烦恼和忧伤如同梅雨季的雨让我无所适从。我曾想离开这个世界,但看到孩子无忧的笑容,我又于心不忍。小小的她将要面对的比同龄人更多的艰辛,我不想再往她残缺的天空狠狠地刺一刀。

  前些日子,我替她买了一个玩具手机,她拿在手里玩着,不知怎的,她竟说要打电话给她的爸爸,她认真的表情让我心酸。一次,我想拨通手机让他听听女儿的声音,或许会良知发现,却发现他的手机再也无法接通。

  她的世界还很小,她的字典还容不下这样一句话:她的爸爸不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