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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山的窝棚摇啊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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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琦
当夕阳惨淡地耷拉下眼皮,西边的海天呈现出一天中最后的黑红时,那幢小屋便开始在他眼前剧烈地摇晃起来。
一
陈月英一直觉得,自己当初从陈家坝嫁到谢家坳那地方,纯粹是一件鬼使神差的蠢事。陈家坳的背面,就是与四川连界的陕西的一个穷地方。两省交界的两个穷村庄,那穷简直就没法形容。
开初的几年,好在公婆还年轻,丈夫也有劳力,农忙时在大山的皱纹里种些玉米或土豆,农闲时父子俩进山打些野物,虽没有大的收获,却也粗粮粗食少荤寡盐地填得饱肚皮。
男人女人一结了婚,就少不了要做那种事。尤其是穷山里的男人女人,天黑熄灯上床,唯一的娱乐活动就只有做那事了。谢家坳可比不得娘家陈家坝那块,天一擦黑就有电影、录像、电视或歌舞厅那些好玩的地方。
那事一做就不得了,一做几年下来,就做出来3个全带把的小家伙,小家伙们死调皮不说,还特别地能吃。这给本来就粗糙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危机。
庄稼从来都没有好过长势,山里的野物也越来越稀少,而公公和丈夫的脾气却越来越大。
就在这样的时刻里,村里风行着往南方拼命地跑,有胆大先行的,或多或少都在年底挣了些钱回来。
陈月英就和丈夫谢志祥动心地跑了出来。
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个据说遍地是黄金的特区,留待她的竟然只有和别人摇晃小屋的份……
陈月英每每在和客人摇晃着小屋时候,连胆汁都摇晃得直往外冒。
她觉得自己和男人跑来特区,又做了一件蠢事。
二
刚来特区的时候,谢志祥还曾极男子气地带着妻子陈月英,满世界地奔跑着找工作。那些大公司自然是不敢涉足,连站在远处望一望,也会令他们感到一份胆怯。他们那灰头土脸的形象,不但令那些高大锃亮的大楼生出一份厌恶,连他们自己的心里也蒙上一层灰头土脸的色彩。三五天下来,他们尽管差不多跑遍了市区和他们差不多一样灰头土脸的小工厂,人们望望他们实际才30多岁,但看上去足40岁出头的面目,都摇头婉谢或恶毒地拒绝了。
他们实在不明白,特区为什么这般无情。
但看看那些无论从什么破工厂走进走出的打工妹仔们,那份画上人儿般的青春和靓丽,再看看自己那份灰头土脸的形象,才似乎在这种强烈的对比中,感悟到一些什么。
而已经空了的口袋和肚皮,却不允许他们对特区有太多的感慨。
谢志祥只得咬咬牙,让妻子陈月英向特区的边缘扩散着继续找工作,自己则只好混迹到那些被别人抛弃了的垃圾堆里,扒拉出他和陈月英每天每人至少两个盒饭,以保障低水平的生活供给。
作出这样的决定时,谢志祥的心里生出一份无奈的悲壮。妻子跟着他在山里吃了10多年的苦不说,从没出过远门的她,竟然还要在这特区被迫单飞,男人的自尊使他心生无限的愧疚。
从不曾异想天开的山里汉子,异常强烈地希望妻子能在这几天找上一个好工作或自己在垃圾里扒拉一包黄金出来。
但三五天下来,妻子仍然没找到工作,自己也没扒拉出黄金。
别说工作,就是连一个扫地的活,人家也嫌她土气和老相而影响公司的良好形象。
那些工厂里有价值的工业垃圾,早已被他人包占了;垃圾场如山的垃圾堆,堆堆都有人占山为王。谢志祥只有在被别人扒拉过的垃圾堆边缘,扒拉出少量价值极低的有用物质,能维持一天4个盒饭还算有幸。
看着妻子每天早出晚归,疲惫的脚步和更加灰头土脸的面容,谢志祥真是感到悲苦难言。
这特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不是说特区到处有工作遍地是黄金吗?
工作和黄金肯定都是有的,谢志祥十分坚信这样的传说。不然的话,那些到处奔波着找工作,以及那些和他一样捡垃圾的人,为什么都乐此不疲地不愿离开特区,而又都生活得滋滋润润,兴高采烈的样子呢?
如此的坚信不但让他彻底打消了打道回山窝的念头,并坚定了他要找到黄金的信念。
就跟年岁好风调雨顺他多收获了几粒玉米和几筐土豆一样,兴奋和向往使他生出些无穷的力气,他在垃圾的边缘扒拉得更加起劲,居然除了将收获增加到他和妻子每天每人3个盒饭之外,每天还有3、5元的积蓄。这实在是个极其了不起的收获,一个不善于异想天开的人,在山里做梦也没梦到过。
而更大的收获还在后头,随着谢志祥捡垃圾阅历的加深,不但正常的收入在细水长流地增加,而且他还真的找到了比黄金更现实的东西。
三
“我找到发财的地方了!”
从到特区那天起,一向疲软得不问男女之事的谢志祥,突然翻身压在陈月英上面,以昂扬的气势挺进她的腹地,并公牛般哞叫着:“我找到发财的地方了!”
陈月英十分地吃惊!这样的吃惊让她确信男人找到了发财的地方。但当时她已被男人异常的兴奋弄得兴奋起来,她没有问男人发财的地方到底是什么地方,直到高潮平息得无波无纹之后她才想到该问问发财的地方到底在哪里。
或许,在潜意识里,她比男人更渴望找到发财的地方。
她不是极尽缠绵而温柔地询问男人,而是焦急而急切地问道:“你快说说发财的地方在啥地方,要不这一夜我都睡不着。”
“你真想知道?要不今晚我就先带你去看。”谢志祥显得更加兴奋了,他觉得他已调动了女人的积极性,离说服她去发那个财就近了一步。
“走!说去就去。”陈月英腾地从被窝里蹿出来,震得木棍搭成的床摇摇欲坠。她边心急火燎地往光溜溜的身子上套衣裤,边问谢志祥:“晚上能看清那个地方吗?”她看着男人神神鬼鬼的样子,很有些相信他肯定是在捡垃圾时,发现了一大包钱或金银首饰什么的。这样的事在报纸上看过也听别人讲过,一条臭鱼里面就有5万元……要有这等好事,当然得趁夜将它取回来。
“晚上看得还更好!” 谢志祥边穿衣服边回答的神态也显得异常的兴奋和神秘。
窝棚外面的世界,是陈月英不曾见过的。
虽然一段时间以来,她和谢志祥一直居住在这个被人抛弃的破旧窝棚里,但因她一直早出晚归地寻找工作,根本没去感知这堆丑陋的垃圾旁,这个丑陋的窝棚以外的世界。只是偶尔发现这里的夜晚突然多了些不明身份的男女,鬼影般在窝棚间蹿来蹿去,她也没心思去揣摸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而男人专门带她出来看的那个夜晚,就是与平时不同。陈月英只是粗略地瞄了几眼,就估算出这偌大的垃圾山错落不一的窝棚间,蹿来蹿去的男人女人也只不过百十来人,但却热闹得跟猪市一样。人们大声地论价,大声地还价并评论那些“猪”的成色,然后男人女人就钻进一个窝棚里,女人的身份一下就从“猪”变成了“鸡”(妓女)。
“这就是你说的发财的地方?”陈月英看得目瞪口呆,说话的口气不但显得有些慌乱,连呼吸也急促起来。
男人没有很快答话,而是先暧昧地笑一笑并兀自红了脸。他先伸手捏了捏女人还算大而结实的屁股。他显得口干舌燥地舔舔嘴唇,艰难地嗫嚅着:“别人能做我们为啥不能做?”他像反问女人一样说出这句话后,就显得有些理直气壮起来,“你看看那些女的,哪一个有你的本钱好?”
陈月英本来就在注意那些女人,听了男人的话她就认真比较起来,论年龄,那些女人都不在她之下,论身段和长相,虽然都涂脂抹粉变了模样,但细细比较起来,那些女人的确是没有一个比得上她的。慢说她有着少有的健康和结实的身材,就是那比较大的胸脯和屁股,都是很能吸引一些男人的。
“你看那些男人。”男人进一步介绍道,“他们都是些工地上的建筑工人,市区里的‘鸡’收费比较高,最低也得百儿八十的,再加上搞不好还被公安抓去痛打一顿再罚他几千。这里比较安全不说,收费比较低,一般都只要三、五十元,有些又老又丑的‘鸡’,10元20元也搞。”说到这里,男人又像口渴一样,使劲咽了一下口水,“多搞几个一天还不是百把二百元到了手!”
“你真想我挣这样的钱?”陈月英说这话的时候就有一个男人向他们这边走来,走到离他们还有两丈远的时候又站住了。
许是那个男人的打扰,使谢志祥无法分辨出女人的神态是兴奋或是愤怒。他不敢去正视女人一眼,只好低了头又铁了心似地强调道:“挣哪样钱不是钱,爹妈老了又残疾,3个娃要读书吃饭穿衣服,总不能让他们长大了也像我们这样吧?再说,再说……挣的啥样钱你知我知,寄回去还不照样当钱花,你以为,以为……一个男人,就、就、就甘愿让、让自己的老婆、老婆这……这样吗?”谢志祥说着说着又口干得结巴起来,他再次使劲地咽了一下口水,后面的话他感觉到是喊出来的,“你看我们眼前这个样子,你看他们那些样子!”他向那些讨价还价,或进出窝棚的男男女女,胡乱地用手划拉了一圈,便蹲下身捂住脸压抑着声音“呜呜”地哭泣起来。
陈月英的整个身子一震。
站在两丈外的那个男人就向她走了过来。
“大哥大嫂,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看来嫂子还是第一次,尽管她已经是嫂子了,但我还是愿出100元,你们看行不?”叫他们大哥大嫂的男人看上去确实很年轻,也就20几岁的样子。谢志祥从指缝里看去,年轻人的一条腿还斜插在地上抖着,那神态极像这行里的老手。他很想死命地咬那条腿肚子一口,或干脆来个黑狗钻裆将他抡翻在垃圾堆里。但他只是那么想想,却并没有那样做。你自己两口子的话人家都听到了,何况人家还愿出100元钱。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很想女人能够拒绝那个年轻人。
但女人却没有那么做。
陈月英听到年轻人的称呼,先是又那么震了震,接着就捂住脸冲进了窝棚。
年轻人朝窝棚看一眼,将一张纸币塞到谢志祥的指缝里,还极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想开些大哥,反正萝卜拔了洞还在,说不定我媳妇也正在家里和别人拔萝卜呢!”
年轻人自嘲地幽了一默也钻进了窝棚。
窝棚的门从关上的那一刻,便和整个窝棚在一起,在谢志祥漏出指缝的眼前剧烈地摇晃起来。
一切都来不及细想,一切都发生了,那窝棚直摇晃得他肝胆汤水地吐了一地……
四
那一晚的经济收入相当丰厚,可以说是陈月英、谢志祥夫妻在家里从没有过也从不敢想的。
第一个年轻人从窝棚里出来,谢志祥还没有从那种剧烈的摇晃中醒过神来。年轻人啧啧称赞道:“不错大哥,大嫂那玩意真不错,跟搞闺女没啥两样!”年轻人又拍了拍他的肩,“你等着,我再给你喊一个来,保准再给你80元。”
谢志祥死尸般木在那里没有反应。
女人在窝棚里滚下一串串成分复杂的泪。
第二个中年人从窝棚里出来,同样拍了拍谢志祥的肩:“还行兄弟,要不是那小子搞在头里,我保准给200元!”中年人丢下80元钱,走时又说道:“你等着,我再给你介绍一个来,保准还给你80元。”
谢志祥木在那里……
第三个接近老年的男人从窝棚里走出来,向谢志祥嘟哝道:“要不是那两个杂种搞在头里,保不准我还给300元!”他没再拍谢志祥的肩,扔下钱临走时还嘟哝着“我这80元也给得冤了点。”
“我冤你奶奶那个×!”一直木着的谢志祥终于冲着那个老年的背影骂出了声。
谢志祥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同时,已意识到自己不是个男人甚至不是个人了。
于是,他又野兽般腾地站起来,像匹受伤的公狼一样趔趔趄趄地蹿进窝棚里,血红着眼睛压上陈月英还光裸的身子,狼性十足地再度动作起来。
从那一刻起,陈月英没再哼一声或流一滴眼泪。直到天亮,她都气若游丝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也什么都没想,脑子和身子一样,都被男人们野蛮地掏空了。
谢志祥一个整夜连大气都不敢再出一口。
一日复一日,夜夜复夜夜。
每当西天的晚霞呈一片黑红,那间毫不起眼的窝棚就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没过多久,窝棚就变成了由石棉瓦搭成的小屋。附近日新月异的工地上,很多民工都心照不宣地有了一个秘密,都喜欢在夕阳西下后来到那间石棉瓦搭成的小屋里,去安慰他们远离家乡后心里那条突突乱窜的毒蛇。
没钱的时候,看看也是一种安慰。有钱的时候,很多人都愿每次给50元,以高出垃圾堆里其他女人一半的价,去目睹那个女人一脸的冰霜,和周身有些坚硬的弹性。
但谁也没博得过她一笑或柔软一次,甚至,那个第一次开垦她的年轻人,就再没机会拢她的身了。
他们玩够了那些甜粘粘的卖淫女,就更加对这个女人充满着兴趣甚至掺杂一些莫名的恐惧,也就更加刺激了他们心里那条毒蛇。如此下来,到了差不多半年的时间,陈月英和谢志祥加上白天捡垃圾的收入,已积攒了两万多元钱。
这半年来,谢志祥也不敢再和陈月英做夫妻间的事。女人冰霜般的脸和突然间也僵硬了的身子,以及默默无言的表情,诱发的不是刺激,而是对他产生着越来越浓重的恐惧。
当那条毒蛇在他身体里乱窜得无法忍受的时候,他就瞒着女人在就近的垃圾堆里,随便找个卖淫的女人,给三、二十元安慰一下那条蛇。
但时时有一种大难临头的紧张感。
五
说不出那紧张的来由,谢志祥就更加紧张和不安起来,他甚至越来越怕正面地看上女人一眼。老实说,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众多男人的滋润,加上不再像以前那样到处找工作奔波疲劳,女人是变得越来越好看了。
但他不敢。
不敢就另找途径,去看别的女人。渐渐地,他不再满足于在垃圾堆里,找那些土得掉渣的女人,而是将视角伸向市区内,去找那些看上去年轻、鲜嫩,妖娆得勾人魂魄的女人。
他从她们那里得到了暂时的安慰,暂时地缓解了那种没有来由的紧张和不安。
但回来之后却是更加地紧张和不安。尤其是那小屋开始摇晃的时候,那紧张和不安就令他生出许多恐惧来。
女人开始说话的时候,他们的钱已攒够了3万元。
那天中午,他们也接待了一个嫖客。嫖客一走,女人就对他说:“我们不能再挣这样的钱了。”女人并不看他,只顾按自己的思路说,女人半年多来突然开口,令谢志祥感到有些惊讶!“我们已攒足了3万元,回家去把房屋翻盖一下,然后还剩两万多元,再用一万多元开个小卖店,再买一匹骡子,你用来进货和驮些土特产贩到城里,我们一辈子的衣食就不用愁了。娃们也上得起学,长大也不用像我们这样打工了!”女人有条不紊地一口气说完,一直不看他。事后想来,那是女人一生中对他说的最后几句话。
谢志祥当时并没有去深想女人决断的态度,由于惊讶和不敢看女人一眼,使他失去了从神情中领悟女人心思的机会。
他决断地说:“不行。这正是挣钱的好时机,你一个人顶那些好几个。至少还挣个两三年。到那时,还开啥小卖店?还买啥骡子?”说完还生出一脸的得意和向往。
那天晚上,谢志祥到工地去找了5个嫖客。他自己站在小屋的门外,体味着那种剧烈的摇晃,咬牙切齿……
待最后一个嫖客离去的时候,谢志祥也跨上嫖客摩托车的后座,发着狠向市区内驶去……
当他从那个俄罗斯女人宽阔的怀抱挣出来走到街上时,垃圾山那地方的大火正冲天而起。他只是愣怔了片刻,便拦了一辆摩托车直朝火光闪射的地方冲去。
他先消防警察一步赶回现场。
他们居住的那个小屋已化为一片灰烬,大火已漫及整个垃圾场,那些窝棚的男人女人都衣衫不整地四处奔逃,谁也没在意他谁也没心思管他。
谢志祥用平时捡垃圾的铁钩在灰烬里快速地扒拉着,那铁钩刚拿到手里的时候,他被烫得“哇”的一声怪叫,但他一刻也没犹豫,从裤裆里掏出家伙便吱吱地对着铁钩尿将起来,随后就拿起仍然还有些烫手的铁钩在灰烬里不停地扒拉。
在警车就要驶近现场的时候,谢志祥灵机一动,掀开女人陈月英已烧得有些焦糊的尸体,他要找的东西正好压在女人的腹部下,用塑料袋装好的3万多元钱还完好无损。
谢志祥狂喜地抓起那包钱,撒腿就往一个方向野鹿般跑去。
他根本就没感觉到他的身上已着了火,也感觉不到一辆消防车正追着那团快速滚动的火球喷射着水柱。直到一股水柱准确地将他喷倒,他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下意识地在倒下的同时,将那包钱也准确地压在了腹部下……
垃圾场曾发生的故事,也因谢志祥还活着又逃脱而得以被世人知晓。
至此,垃圾场就不再是垃圾场了。
不久就耸起一座座高楼,成为特区新的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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