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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评网  发布日期: 2001年9月7日
风雨之后见彩虹
骆驼

  1991年元月那个迷雾紧锁的清晨,我背负师生痛惜的目光,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难舍的校园,走向迷雾的深处。不留一句话,没有一滴泪。

  在西行的列车上,我给当时还在重庆的母亲写了封简短的信:"妈:爸去世这几年,每学期开学,你都会平添几根白发,为了姊妹五个的学费,要强的你几乎下跪着求了东家又求西家。坐在教室里听课想着转眼将至的下学期,我如坐针毡,实在不忍再看你去求人时的双眼……妈,原谅女儿的不辞而别和不孝;妈,挣到足够的钱,我会再圆读书梦……"

  高原古城西宁以凛冽的寒风和耀眼的积雪迎接了风尘仆仆的我。当听完大姐对西宁就业困难的叙说后,我忍了几天的泪决堤而下。

  几本名著和三毛的散文伴我度过了西宁漫长而难熬的春天。阳光和煦的5月,我成为长城饮料公司的一名临工:洗瓶、灌浆、压盖、质检、包装几乎所有的工序我都被指派干了个遍。

  8月,邻居阿强哥来信欣喜地告诉我,他通过成人高考被录取到畜牧兽医学院,鼓励我回家重拾蒙尘的书本。我把当月10元的早餐钱夹寄在信封中寄给阿强哥以示祝贺,只字不提读书一事。

  西宁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国庆下起了第一场雪,饮料厂关门大吉。我辗转进了玻纤厂当了学徒。那一个月,每天从洗破碎玻璃的车间到玻璃熔融车间往返十多趟,常一身汗一身冰。双手被玻璃划破、被熔化的玻璃烫伤、被坚硬的玻纤扎入,我从不吭一声。月底,我的产量和质量达到班组第一,满以为靠计件我可以领百来元的工资,但玻纤市场疲软、老板又不善经营管理,玻纤厂名存实亡,我的一线希望消逝在风雪中。

  长冬冻僵了我所有的思维,三毛自杀身亡消息播出的当晚,姐告诉我在她们商店隔壁的餐厅为我找了份事,蛰伏一冬的我居然没有露出半点欣喜。第二天一早去报了到,老板领我到一间低矮阴冷潮湿的小屋,指着六大桶结着薄冰散发着恶臭的羊肠对我说:"一个月刮完肠衣,不许辞断羊肠。来过几拨人,吃不了苦都走了。干完后领钱,300元!"我冻木的手指捏着薄薄的刀片,左手一寸一寸往后拖滑溜冰凉的羊肠,右手一点一点轻轻刮下金贵的肠衣。机械地重复着这一动作,在严寒和恶臭中我不知我是谁。夜夜噩梦:三毛的丝袜和滑溜的羊肠缠绕着我的颈脖,使我透不过气来……月底,我用又红又肿如发酵良好的馒头的双手接过老板递来的300元钱。

  老板见我特能吃苦特能忍耐,留下我在餐厅洗碗拣菜。两个月后,我以踏实赢得老板的信任,坐在了开票的位置上,度过了几个月最轻松的打工日子。

  计算着手里的钞票够两学期的学杂费了,那个遥远的读书梦渐渐清晰起来。这时家中来信说小弟考上了高中,我将一分一厘积攒的钱全数寄回家,也寄走了我全部的梦。 

  邓小平南巡讲话那个春天之后的夏天,我踏上了广东这方热土。如一滴水,我很快被淹没在汹涌的打工浪潮中。跟所有底层打工者一样,我经历了见工的艰辛,领微薄的薪水,没日没夜的加班加点;但略有不同的是,我不无聊地乱买衣物、乱吃零食、随便找男友。不打卡的日子,我看催人上进的书籍,趴在上铺摘抄佳段警句乃至小常识。勤勉的我做过QC(质检)、拉长、纪检员、仓管……在与打工姐妹们朝夕相处中,我发觉每人心中都有一个梦想,虽然不都是色彩斑斓。 

  在平静的打工日子里,阿强偶尔的来信会在我心中激起一圈涟漪。1994年9月,他分配到一所职中任教,那时月薪不及我的一半。阿强哥要我帮他拿主意:是固守清贫还是到沿海闯荡?对打工已有一丝厌倦的我力劝他干好那份太阳底下最光辉的事业。一年后传来他与一位姓名与我相近的女孩结婚的消息,后来又传来他停薪留职去了上海的消息。我们这对曾被看好的青梅竹马终被现实扯得劳燕纷飞。痛苦中的我试着转了两次厂,中断了和阿强哥的所有联系。我手里开始渐渐有了些积蓄,他曾要我重拾书本的劝告又时时来敲打我的无眠。1996年初,因一批产品的质量问题,我们质检部几个人被派往江门。途经虎门时,站在渡轮的甲板上的我被雨后海上的彩虹深深震撼了:我为什么就不能由一滴水幻化成一丝五彩的虹?

  那年的7月,我信心十足的步入考场;8月,重庆药剂学校的通知书飞到我结满厚茧的手中。

  入学那天,重庆是少有的雨后晴天,我提着行囊又一次走在火车站广场。我逆着熙熙攘攘的打工者迈着轻盈的脚步向车站那道彩虹--插着彩旗迎接新生的专用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