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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人情味（辞职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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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的白
陈小春有一首老歌唱到，“熟悉的人情味，贴心的人情味，飘香在空气……”不知怎么的，今天我想写辞职这个主题的时候一下子就想起了这句歌词，感觉有那么点意思。
记忆中我比较经典的辞职有两次。
一次是在北京，发生在今年二月底。
那是在北京市某豆制品厂，我已经在该厂干了一段时间了，技术活体力活都干了一些，元旦那天推豆制品两万斤，大年初一初二都上班干活干到天黑。不过这些都没什么，关键是厂长早先对我的承诺没有兑现，想当初我进厂的时候他说，“先到车间熟悉几天，然后调你到办公室，转正式工，还能解决北京户口。”听起来相当崇高，简直就是天籁之音，我当时听得口水都流下来了，之后很长时间下班回家时在地铁上以北京人自居，板着脸看报纸，就是不抬头看人，就是抢座，抢到座就是不让座，太牛叉了。结果到车间一熟悉就熟悉了几个月，厂长看到我就只会打哈哈，北京户口是解决不了了，因为后来厂长先发制人，问了我一句，“你能解决北京户口么？”把我问了一个愣，好象自己的台词被人抢走的感觉。再后来就是连转正都转不了，理由是因为这里是国营厂，“需要开会讨论”，而开会讨论的结果就是，“一致认为不能开这种先例，一个连北京户口都没有的人，不能转正。”绕来绕去算是把我给绕里头去了，好象“一个连北京户口都没有的人”跟盲流差不多，总之我想转正是没戏了，工资待遇将一直保持在临时工水平，而临时工水平就是干的相当于正式工的两倍，赚的相当于正式工的一半。而且该厂的临时工基本上都是河北或北京本地的农村孩子，年龄平均在十八岁以下，最小的不过十四岁（其实就是童工，不过对外讲都是十六岁以上），基本上都是小学文化水平。我觉得再这样干下去不是那么回事，于是我终于下定决心找厂长认真地谈一次，厂长不愧是厂长，说话圆滑得如十五的月亮，“你这个问题呢，比较特殊，我呢，一直在为你想办法，不过毕竟厂子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得开会，得讨论。而且我这个人的性格呢，一个事情就是明天肯定办成了，今天晚上我也不会透漏呢，我不能失信，啊，不能失信……”说了半天总结出的过程就是，“我在想办法但不一定什么时候能想出来，你也许能转正但不一定什么时候能转得了。”最终的结论是，“要么你就继续干继续等，要么你就想想别的办法。”
撤，这就是我当时唯一的想法。不能再干了，再干就真成二百五了。于是我找到生产处的大经理，婉转地提出我要走的想法。生产处的大经理是一个紫胖子，人挺实在，听我这样一讲，就把我拉到办公室外的走廊里，想听我详细说说，我就把我的难处说了出来，大意就是如果在这里能看到希望我就不会走，现在这样我实在没有办法。大经理也面露难色，他也点了点头，说，“确实，一个月七八百块，在北京住实在是太少了。要么这样，我放你几天假，你去找找工作？”我当时听了这句话很感动，但转念一想，若是找不到工作再回来，好象工厂里就会有一些无聊的人碎嘴子了，那样就太没劲了。所以我还是决定直接辞职。大经理琢磨了片刻，很语重心长地说，“行，那就走吧，人挪活树挪死。你想什么时候走？”我的意思是实在是给大经理添麻烦了，要么结帐之类的事今天慢慢搞，我明天再走，大经理却说，马上给你结帐，你今天下午就能走。这令我再次感动，没想到在眼看着离开这个工厂的时候感受到了熟悉的人情味。
后来果然一切顺利，工资一分没少，大经理还要了我的手机号，“没准我什么时候去沈阳，还会找你呢。”虽然是一句客套的话，但是也挺让人欣慰。生产处这边所有的事情都忙完了，最后只剩去厂办弄离职手续了。厂办的主任见我来办离职，大为吃惊，见我神智还算清醒，便拉我坐下开始谈大道理，比如豆制品行业光辉灿烂的未来啊什么的。最后他见我去意已决，还是给我开了离厂证明，落笔前的一刹那，这老头儿好象突然开窍，很怪地笑了笑，抬头看着我，说了这么一句——“这次你离开，好象有些突然，难道是因为……”然后他在纸上画了一个问号，我见了也就跟着神秘地笑笑，说了一句，“尽在不言中。”老头儿听了又笑，我也笑，好象互相都能理解对方的意思似的。颇有些传奇色彩。就这样，老头落笔，我的第一次辞职也就算顺利完成了。
比较经典的第二次辞职发生在前两天，在马鞍山。
这个公司叫做“某牛乳业（马鞍山）有限公司”。就是那个那个叫某含韵成天唱“酸酸甜甜就是某”的那个公司（为了保护该公司隐私，在关键部位打了马赛克）。这是一个宣称“以感情留人，以事业留人，以待遇留人”的企业。记得当初我参加面试的时候，我们的处长承诺。“试用期工资五百，转正后八百，升为主办一千。”结果试用期前两个月我们的工资分别为二百和四百。当时面试选上的人纷纷辞职，我还算坚持得比较久远的。后来公司由于在消防设施不到位的前提下不顾员工的人身安全贸然开工，结果在八月份一场大火烧死了三名消防战士。大火烧过后公司领导居然没有一个人引咎辞职，还有一名处长被升到其他公司当经理去了。迫于压力，公司从八月起停产，我们也就进入了淡季，公司马上又有大手笔，比如我们处，一进入淡季后马上将所有没签合同的员工辞退，我们处包括我在内总共就四个人签了合同，于是这四个人留了下来，处长又承诺“工资会降一点，但会维持在八百元左右。”后来公司穷凶极恶地想办法扣我们工资，又是降职又是试用，终于把我的工资降到一个月三百多了，我觉得再干下去就太没意思了。偏巧这个时候公司又说要军训，偏巧军训前两天我生了病，于是去找处长请假，处长二话没说就给了假，“把身体养好要紧，别耽误了军训。”结果我这个病比想象得要严重得多，于是我又去单位补了一次假，又让我女友帮我去补了第三次假。后来就是等军训结束了我的病也没有好利索。
我具体得了什么病呢？具体来说，就是“急性化脓性扁桃体炎，引发大面积口腔溃疡，颌下淋巴结肿大”。得了这个病最痛苦的就是不能正常进食，顶多就是喝点稀粥。然后更要命的就是得不停的吊水，为了治这个病，我转了三家医院，花了八百多块钱，扎了十四针，吊了三十瓶水，一直吊到大夫建议我说，“你不能再吊了，再吊也没有用了，回家养着吧。”由于我进食困难，身体一直有些虚弱，用大夫的话说，“军训？你可别逗了！你还想发展成肾炎啊？”那边军训完了，我决定去公司辞职，等我赶到公司，只见办公室里我们处长正在收拾一些东西。她见我进来了，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接下来发生的时候就很有一点意思了。
我：“处长。”
处：“……”
（我脱下帽子手套）
处：“病好了么？”
我：“还没好利索。”
（让她看手上十四个针眼）
处：“那行，你接着回去休息吧。”
我：“不是，今天我来不是这个目的。”
处（突然面无表情地说）：“公司规定，不参加军训者，算自动离职，我也没有办法。”
我：“不用说了，我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这个……”
（我拿出辞职申请）
处：“同意。”
（签字）
处：“你去找某某办一下手续吧。”
（转向某某）
处：“我走了，去合肥了。”
（离开办公室）
然后我们处长真就走了，再多一句话也没跟我说。
后来我对我的同事说，幸亏我当天带了辞职申请，否则我都没法接下句——我究竟是自己辞职的还是自动离职的？有人说，你们处长太狠了，看你手上那么多针眼，也该知道你的病不是假的，多少也得说一句，“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我帮你问问领导。”也是句人话不是？我说我在这个厂怎么地也干了九个月了，我还连请了三次假，处长还都给我假了，回头我假期到了回到厂里，就跟我说“算自动离职，我也没有办法”，你一个处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幸亏我本来就想走，不然不得活活噎死？确实，正好赶上军训期间得病，又是这么重的病，好象给人一种故意逃避军训的感觉，不过我这里又有医院开的病假条，又有收据处方，再不济，我这手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总不会是自己戳上去的吧？我没事干了在我自己的手上纳鞋底儿玩？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我倒觉得当初决定走是完全正确的选择，心里一下轻松了许多。
我忽然又想起了公司的企业文化标语：“以感情留人，以事业留人，以待遇留人”。说得多么好，简直让人感动。
我忽然又想起了那个北京老头，想起了他画的问号，想起了我当时的回答，“尽在不言中。”
我忽然又想起了北京的厂长，虽然他说的很多话也没有兑现，但人家至少在我提出辞职的时候费了半天口舌去解释，解释个来龙去脉。不管真假，至少肯解释那么一下，让你听着是那么回事。
我忽然又想起了北京的大经理，他在知道我辞职的时候跟我说了那么多实在的话，虽然借不上力，但至少都是暖人心的话，是有人情味的话。我不管厂长怎么做，至少你是我的顶头上司，越到关键时刻，比如辞职时，越能看出一个人的“品”。都说人走茶凉，可有的地方人走时至少添上一杯热茶，有的地方却人没走茶就凉。
“以感情留人……”——我确实感受到了，啊，多么熟悉的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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