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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6月3日
我来到了上海
坏牙



    在首都机场,女出租司机对我说:平安。

    不必告别,就此结束北京十年。

    在上海,我只花半天就找到房子,在五原路。——这么小一条街,我还以为应该像北京的哪条胡同一样不可能有人知道,其实不是。东妮丫就惊呼说:五原路啊,你知道谁住在五原路?

    谁住在五原路,你是想说陈丹燕夫妇,还是想说卫慧?

    网上一篇来历不明的文章说:“卫慧……如今总算在上海扎下根。她花20万在五原路买下了一套一大间书房兼客厅,一小间卧室,外加一个阁楼……”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卫慧会那样熟练地写到五原路,随手就让她的男女主人公闯了这条街的单行道。她是暗有在这里外地人扎根的翻身之喜吗?而且,据说这里还曾是上海的“上只角“来。

    上海上只角,大概像北京东四:昔日王谢深宅,能联系到几个名姓的地方,如今还不是大杂院、贫民窟。就像我住的这个房子:一门五户,黑咕隆咚,破败不堪,污垢年深日久,到处修修补补,东塞西掖,还坚持住在这里的,只能是属于最底层。

    不过,这一门五户里,其实只有那对只会说上海话的老夫妻还在守,其他房间都住进了我这样的租户。——进门,穿过一楼的公用灶间,在没有灯的过道里摸索着转个弯,忍住谁摆在房门外的鞋子的气息,上两道陡得能跌死人的木楼梯,右手边,就是我的房间。

    住在这里,就像跟全世界同居:这两层楼上,谁出门了,谁上天台晒衣服了,谁做饭以及做了什么了,都容不得错过。此外,房间南北都有窗,南正对弄堂,北正对相距约三米的另一座楼,它们也负责提供许多声音和眼光。尤其是北窗所对的那栋楼,家家都没有拉窗帘的习惯,所以几乎就等于是在我眼皮地下上演七十二家房客真实版。——我承认,自己真的有时候,躲在那十年前一定时髦的紫红丝绒窗帘后面,一格格地窥视人家的窗户。

    于是,夜夜睡得很不安静,但不用担心迟到:许多许多的喧哗,都足够把最恋床的人唤醒。

    于是,夜晚或周末,这条路上的另外一个地方就变得对我很重要,即网吧:带一大桶桔汁,上那网吧去,以一小时五块钱的代价,享受它所谓贵宾室的沙发,对着电脑,打下许多几无意义的字词,即使有蒲公英台风就在窗外猛烈捶打天蓬,我也无动于衷。

    到网吧或者上班,都要穿过乌鲁木齐中路,一条像极王安忆《小饭店》所写的街道:菜摊,外贸服装店,蛋糕店,日用杂品店,24小时超市,卖小龙虾兼外送的小食店,除了书店之外,这条街高密度地出卖一切蹩脚货。人行道上污水横流,自行车放得横横竖竖,小孩子跑来跑去,却有人支着躺椅,能在行人缝里坦然酣睡。

    这代表市井的上海,有活力和可亲的上海吗?我就一天N次,垂头丧气地在这条街上走……垂头丧气的最重要原因,就是丢失了自己的食欲。湖南菜、广东菜、上海菜、四川菜,馄饨,辣肉面,杏子和杨梅,这条街上有的食物都被绝望试过一个遍,像那帮加勒比海盗一样,我饥火中烧却又食不下咽。

    很夸张地诉苦,黛二说:哦,潜意识里对新地方还是有抗拒。而东妮丫,很闲淡地总结说:异乡综合症。

    (我怎么能得上这么一种小资产阶级的病?)

    又对毛蛋说,如今已经几乎没有任何物欲了,比如穿得比谁都土,却丝毫不想买衣服。毛蛋就预言说:如果将来你又恢复了物欲,那就是上海改变了你。

    嗯,如果物欲也算是一种“意义“,那拥有它也比彻底没有任何意义好。

    北京—上海,意义的患得患失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