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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鲜花，又是异卉
--谈"打工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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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 辽
从20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中国出现了"打工文学"。她既是中国百花园中的一簇新花，又是世界文学中的一枝异卉。
中国改革开放以后，特别是建立特区、开发区以后，起初是数以百万计的农民像潮水一样进入特区、开发区，而后是数以千万计的农民涌进大中城市。其中，有数以十万计的知识分子也进入特区、开发区和大中城市。人们把这大批人群中的成员称为"打工仔"（按：这一称呼带有贬意，应正名为"打工者"）。凡有大批中国人的地方，就一定会有反映他们生活和表现他们思想感情的文学。于是，从1984年起，在"打工者"最为集中的深圳特区，"打工文学"即飙然而兴，至今已有16年的历史。从中产生了一批"打工文学"作品，涌现出了张伟明、林坚、安子、黄秀萍、陈秉安、周崇贤、黎志扬、罗建林、罗文光、海珠、冰野、谭伟文、薛广明、黄海、松籽等一大批作家。他们或者原来就是"打工者"，或者特别关注"打工者"，专写"打工者"生活的作品。经文学评论家杨宏海提议，这些作品被定名为"打工文学"，引起中国文学界和读者的广泛注意，得到"约定俗成"的认可，"打工文学"由是在中国的文学"象限"内定位！
但是，由于对"打工文学"深入研究者不多，因此对她仍然存在着一些误解，以致客观上降低了"打工文学"的意义和价值。
一种误解是，把"打工文学"与"包身工"等旧时代反映工人生活作品等同，似乎"打工文学"早已有之。不对。在旧社会里，农村凋敝，农民生活无着，被迫出外到城市里谋生，受雇于中外资本家，实际上失去了人身自由，成了"包身工"。而今天的"打工者"，他们在农村里的基本生活是有保障的，但他们不满足于目前的仅仅足够温饱的生活，企图进一步改善自己的生活条件。不仅如此，他们还想目睹耳闻一下外面的精彩世界，因此到特区、开发区和大中城市打工。他们是自愿的，人身是自由的，他们的人权是得到保障的。因此，反映他们生活、表现他们思想感情?quot;打工文学"绝不能和旧时代写工人的作品等同。
另一种误解是，把中国的"打工文学"与美国当年的"西部文学"等同，似乎"打工文学"在外国早已有之。不对。美国加里福尼亚发现金矿后，世界各国（主要是欧洲）的一部分民众纷纷到美国西部"淘金"，开发西部。后来，出现了反映西部地区生活和民众思想感情的作品，被称为"西部文学"。然而，在特区、开发区、大中城市打工的，99.5%都是中国人，并没有多少外国人。深圳特区、珠海特区和各省市的开发区也不像美国西部未被开发前那样原始、荒凉。"打工文学"也迥异于"西部文学"，岂能把两者划上等号呢？
又一种误解是，把中国的"打工文学"和海外华人的"移民文学"等同，似乎"打工文学"在海外华人中早已有之。不对。十九世纪后期，"五四"以后，尤其是中国改革开放后，先后有数百万华人移居海外。他们后来有的加入了所在国的国籍；有的持有"绿卡"长期在国外居留；有的在国外待了一段时间后又回到中国。他们中的一些文学作者所创作的文学作品被称为"海外华文文学"。其中反映移民生活的作品被称为"移民文学"。但"移民文学"中只有少部分作品写移民在外国人开设的企业和店铺里打工。他们受外国法律的辖治，被外国资本家雇佣，受到相当多的外国人歧视。移民的处境与"打工者"完全不一样，"移民文学"与"打工文学"也迥异其趣。所以，"打工文学"与"移民文学"也不能混为一谈。
在澄清了对"打工文学"的上述三种误解后，我可以有把握地说："打工文学"是中国百花园里的一簇新花，也是世界文学中的一枝异卉，即无论是在中国文学中还是在世界文学中，她都是前所未有的文学新品种。
作为中国百花园里的一簇新花，世界文学中的一枝异卉的"打工文学"，有什么特点呢？
从思想特点来说，她表现了中华民族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的民族精神，体现了中华民族的新品格。
首先是风险意识。这些打工者来到特区、开发区、大中城市打工时，身边往往只剩下几天的生活费，但是他们却不顾生活道路上将会出现怎样的风险，毫不犹疑地投入了打工者的行列，开辟自己的新前途。《别人的城市》中的齐乐就是这样，初到南山工业区三星电子公司打工，"她连电话都不会接"。
其次是竞争意识。打工者进入特区、开发区、大中城市后，打工者之间就开始进行竞争；接着他们亲身体会到如今是个竞争的世界，企业与企业之间，中外企业之间，外国人之间，中国人与外国人之间，无时无刻，无处无地，不在进行着激烈的竞争，适者生存，优胜劣败。于是，竞争意识在打工者的头脑里很快形成并转化为行动。正如《这里没有港湾》所说的，"这里没有港湾"，可以平静地停泊；只有竞争，"我怕你今天的结局就是我明天的结局。"
再就是民主意识。如果说，打工者在农村里，在原单位，比较习惯于"家长制"和"长官意志"，但到了特区、开发区和大中城市后，民主意识甦醒了，张扬了。《我们INT》中的"我"一口气说了几百字，表达了打工者对香港总管的抗议"……我们是人不是机器是机器也要修理加油所以我们要集体休假所以我们决定不干了！"所谓"集体休假"就是"罢工"，"我"表达了打工者的集体意愿，体现了打工者的民主意识。在今日中国，民主意识最鲜明最强烈的，不是官员，不是农民，甚至也不是在高等学校工作的知识分子，而是打工者。他们一无所有，也最自由，老?quot;炒"他们的"鱿鱼"，他们也"炒"老板的"鱿鱼"。
又次是开拓意识。打工者到特区、开发区、大中城市打工，为的就是开拓自己的新生活。从打工者中间造就出了一批名经理、节目主持人、作家、记者、自由撰稿人。《来自女儿国的报告》里的"女儿国'国王'"赵露珍，便是打工者中间的典型，"从一个农家娃变成了一个'女儿国国王'，跻身于企业家的行列"，成了"深圳鼎鼎有名的女厂长"。
再就是拼搏意识。打工者的拼搏精神是罕见的。《打工女郎》中的康?quot;深信深圳是一个让你可以拼搏的世界，只要你能把握自己"。不只康珍是这样，绝大多数打工者也是这样。诗歌《深圳语言问题》中有这么几句诗："到了深圳就讲深圳话吧！/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些最具深圳特色的方言/几百万打工仔们一个个都使得颇标准而流利/"，即是这种拼搏精神的诗的表现。
在艺术上，"打工文学"也有特点，这就是原则性和开放现实主义。"打工文学"的优秀作者从自己独特的生活感受和切身体验出发，不踩着别人的脚印走，也不踩着自己的脚印走。在他们的作品中，有的是创意，看不到"似曾相?quot;的东西。他们运用的是开放现实主义，而非传统现实主义，即真实地、具体地、发展地描写与打工有关的生活，但在表现手法和技巧上也吸收了某些外来的东西。
自然，全国数以千万计的打工者，他们作为农业文明的体现者，也有很多弱点和阴暗面。对农业传统的剪不断理还乱的依恋，一旦事业上有所成功即迅速腐败；少数女打工者出卖色情；对外国资本家既"媚"又"拍"；参预黑社会的活动；等等，但这不过是打工者少数的表现，是支流，"打工文学"对此也作了反映和描叙。"打工文学"着重表现的却是打工者的阳刚精神，新的历史条件下的民族性格，这是最宝贵的！
"打工文?quot;在中国百花园里诞生才只有16年的历史，因此在艺术上还比较稚嫩。不少作品从生活真实到艺术真实，才跨出了一步、两步，具有高度艺术真实的作品，在"打工文学"中还不多。文学语言的锤炼和提炼也显得不足，给人以粗糙的感觉。有些作品还存在自然主义倾向，渲染性、描写性失去"度"，这些缺失，我想在"打工文学"的今后发展过程中会得到逐步克服和纠正的。
"打工文学"将被写进20世纪、21世纪中国文学史，不过是时间迟早的事，我相信！
（作者系江苏省社会科学院原文学所所长、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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