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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1年12月5日
打工者创造的文化品牌
--关于《打工世界:青春的涌动》的评说
佚名

  (编者按语)对于我们生活的这座城市来说,"打工文学"可以说是它的特产。从来没有一个城市象深圳这样,聚集着如此众多的打工者;也从来没有一个城市象深圳这样,产生了如此丰富的打工者的文学。当我们回首深圳20年历史的时候,就会发现,深圳的历史与打工者息息相关。是打工者以热血和汗水,建筑起一座新兴城市;又是打工者以智慧和想象力,创造出自己的文化品牌--打工文学。
  打工文学伴随着我们的城市一起成长,并在它枝头闪现出或红艳或青涩的果实。如今,由杨宏海先生主编的这本名为《打工世界:青春的涌动》的作品选集,算是把我们领进了打工文学这样一片葱郁的园地,在这里我们看到了打工文学热闹的秋天,看到了它的收获和蕴藏在收获中的心血。
  这本选集引起关注是最近的事情。一批怀着对打工者的挚爱,对打工文学肯定的专家们,对这本选集进行着他们各自的评说。这种评说的对象是《打工世界》,但我们希望能再进一步,即全社会对这样一个群体和这样一种文化给予更多更大的关怀。 

  打工者"心灵的呐喊"
  杨宏海(深圳市特区文化研究中心 主任)20世纪80年代以来,南中国掀起了"百万移民下广东"的浪潮。"东西南北中,打工到广东",剧烈的人口流动形成了一个新的社会阶层--"打工一族"。而地处中国改革开放"试验场" 的新兴城市深圳,便成为"打工文学"的发源地,旋即向珠江三角洲和其他沿海开放城市扩展。短短的十几年间,打工文学不仅成为引人注目的文学现象,也成为打工者自己创造的文化品牌。
  我在长期从事文化调研过程中,有机会接触"打工一族",也较早阅读到他们发自内心的作品。我感到,在市场经济的挤迫之下,打工者有强烈的渴望关怀和诉求的心态。他们既有对"白天是机器人,晚上是木头人"的慨叹;也有"东家不打打西家,勇敢走向下一站"的潇洒;既在"别人的城市"里希?quot;万盏灯光中有属于自己的一盏",也"同在一方热土"中憧憬"每个人都有做太阳的机会"。而打工文学便成为他们表现愿望和情感的精神家园。正是时代的发展与市场经济的驱动,产生了拥有广泛读者的《大鹏湾》、《佛山文艺》、《外来工》等杂志,产生了张伟明、林坚、安子、周崇贤、黎志扬、黄秀萍等大批打工作家。打工文学来自民间,展现出异彩纷呈的迷人风景,吸引了广大打工一族,也为文坛带来鲜活的创作素材。打工的世界很精彩,打工的世界也很无奈,所有这些精彩和无奈都在打工文学中得到表述。打工文学尽管还未能有多少鸿篇巨制,但其具有浓郁的生活气息,是发自"心灵的呐喊",充分展现出市场经济条件下打工族的生存状态,读来别开生面。我想,既然时代造就了这么一种文学景观,就应该有人将其记录下来,作为当代文学发展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人文资源。这便是我选编《打工世界:青春的涌动》的立意所在。
  最近,我陆续收到一些来信和反馈,说了些鼓励的话语。一位广州的文学博士说,在浏览时下充斥市场的反映性心理的新小说之后,再来阅读打工文学的小说,有一种厚重、清新的感觉;一位在加拿大专门芯恐泄贝难У难д咚担哟蚬の难Я氲街辔难В饬街治难翁斜冉涎芯浚且桓龊苡幸馑嫉拿狻6愣∥囊张兰倚嶂飨剖魃蛟谘虺峭肀ㄗ模衔洞蚬な澜纭肥谴蚬の难У拇矶廖铮"可以让文学界对其有了一次严格的检阅"。
  我想,《打工世界》是打工者表现"自我关怀"也渴求"社会关怀"的文本,它是打工者为自己创造的文化品牌,孰优孰劣,孰高孰低,就交给读者去评判,留给历史去检验。

  我看到的马赛克下面的砖石
  邓康延(《凤凰杂志》执行主编)1992年初我南下深圳,车行在广深路上,望着窗外景色游移,心头突然一震,在几栋工厂的宿舍楼窗台上,晾满了衣服,成百上千件工装旗帜一样在风中摇荡。在那之前,我从未看到过这么多衣服挂出这般气势。大学晾晒的衣服没有这样集中和统一,军营晾晒的衣服没有这样鲜亮和变化。南国天热,活重、汗多,每天都需冲凉更衣,阴雨天也少有间断。每间屋子的打工仔或打工妹们都是最紧密地住宿着,就像那些一件紧靠一件的衣服。每一件衣服都裹着一个青春,裹着一个渴望,裹着一个中国底层青年的命运和命运的昂扬。 
  真正的文学是先民扛木筑屋时的吭嗨之声,是战火劫难中的血泪呐喊,是平实、浮躁、淡漠、紧张生活中真切的感慨,也是当代打工者自然而然不能不抒发的一切声音。
  打工文学是打工生活的镜子,它首先映射着生存的艰难与青春的坚韧,正如青春不惧生存一样,艰难是不敌坚韧的。赚钱贴补家用,好期望改善生存的梦想,卑微而伟大。这也就是为什么在黄昏或深夜整日的劳作后,工厂的闸门一开仍然放出一大片欢悦的笑声;这也是为什么那些打工作家在同伴都已困倦入梦后在都市夜空中仍留着一盏灯光。 
  打工文学的镜面上再映现的就是爱情了,那是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环境也无法剥夺的天赋人权、造化馈赠。饭菜贫瘠,娱乐贫瘠,欲望贫瘠,而爱依然活跃,那是最美的生活因子。这块镜面映象的还有永不能缺少的亲情友情。在这个如云变幻的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不变的,譬如云下面的故乡,故乡村头独伫节日里远望的妈妈。摄影家张新民1996年在蛇口四海公园草坪上拍下一张打工妹过中秋的照片,几个打工妹席地而坐,蛋糕上的烛光映着每一张欢悦的面庞。他请我配文,于是有了这一段文字:
  因为世界的广阔,走远的人得有一方私地。山河阻隔、岁月阻隔、青天便造化一轮明镜,让我们年年能够明澈地回望。
  月儿最先在思念里圆起来。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离乡去远呢?因为异乡的风景;那么,我们为什么要牵念故乡呢?因为异乡的风景。前瞻为伊人,回顾为伊人,美丽实在只是一种悬念的心境,在淡淡的忧伤里愈是楚楚动人。
  任一个时代,有些人总是要做大理石或马赛克后面的砖头的,实实撑起高楼的风光,而人们时常未能觉察有些情怀的默默。 
  如果我们不能被别人感动,我们终是可以为自己感动。
  很远,妹妹。不过不要紧,万千命运其实只是一掌之间。我能祝福你们吗?在那些热的光和冷的光之间,在这些看得到的轻快和摸不着的沉重之间。
  光不只是明亮,还是温暖;正如微笑傍着财富,还傍着青春。
  今夜我翻阅杨宏海先生送来的一本打工者文学的荟萃集《打工世界:青春的涌动》,禁不住写下上面的话。感谢宏海主编了这本书,让我们对打工生活有了更详尽更形象的了解。这是他十多年来深切关注特区文化生活的一次结晶,它不高深不艰涩不娇情不粉饰不平淡不张扬,更接近生命的原生态,也更引发心灵的深呼吸。 
  "为人生"的文学
  尹昌龙(深圳市特区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文学博士)如此众多的年轻人被带入到文学的世界中来,就已经证明文学并没有失去轰动效应,它是如此顽强地和他们在一起,象歌德说的"永恒的女神",引领着他们上升。这群年轻人就是活跃在中国沿海开放城市和经济特区中的打工者或者说是外来工。他们把心交给文学,把改变人生命运的希望放在文学身上,他们在文学中真正地歌哭,哪怕转身之间可能会再次遭受都市的冷眼。文学被这个群体热爱着也实践着,而打工文学就是这种热爱和实践的产物。这是在打工者宿舍的床板上所作的书写,这是在文学组织的边缘所作的书写,这是在饱尝了冷眼和孤独之后所作的书写,这也是在流水线旁为那些剩余的想象而作的书写。 
  对于那些大谈"格调"的"成功人士"来说,这样的文学似乎勉不了低级趣味;而对于那些居庙堂之高的人来说,这种文学永远不会象芭蕾舞一样让人纯洁起来;而对于那些梦想着走在通往斯德哥尔摩大道上的文学大家们来说,打工文学只能让中国更加远离"诺贝尔",于是,就在这个庞大的打工者群落每每被忽略的时候,由这个群落所推出的文学,也理所当然地被遗忘了。 
  但是,无论如何,这是一种与人生贴得最紧的文学。我们会清晰地听到那些年轻的心跳。他们是如此热切地把自己的生命贴向文学,以至除了文学,他们似乎"无地自容"。他们通过文学来倾诉,也通过文学来梦想,文学似乎成了他们人生的宗教。从那些稚嫩的声音中,我们能触摸到没有装饰的生命的本色。青春的涌动,"别处"的生存、城市的渴望以及种种无名的状态和体验,一起构成打工者的文学的丰富而杂乱的内容。打工文学就这样成为为人生而作的笔记。
  被遗忘的那些打工文学的文本,以一种集体的方式得到再现,这是杨宏海先生所作的贡献。作为一本选集,它汇聚的不仅仅有别人的零散的诗文,同时也有他自己的一份关怀和一种眼光。这种关怀是持久的,而这种眼光也是敏锐的,于是,这本集子就有了值得人信赖的可读性。 
  于无声处听涛来
  南翔 (深圳大学师范学院教授)在打工文学潮涨潮落之后,《打工世界:青春的涌动》此书给人予"于无声处听涛来"的感觉。
  打工,是我们这个国家20世纪后半叶最值得注意的事情之一,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比如增长了打工者的知识、技术与见闻;在给城市发展添加动力的同时,也给贫困山乡注入了资金等等。我以为,更主要的却是这样两点,一是类似中国这样的千百年来基本背离海洋文明的农牧大国,打工是除就学与调动之外,最没法约束人们迁徒流寓的一种有效形式,而且规模与影响比前二者不知大到多少倍;二是沟通城乡文明,没有这样大的乡-城流动,乡镇文明的快速发展客观上是难以设想的。换句话说,现代化的过程就是城市化的过程,因为有了这么多"老乡"进城,我们农村靠拢城市的工作,才能事半功倍!这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情。
  80年代以后无知识或少知识者大批的比当年知青规模大十倍地流向城市、尤其是物质与精神文明皆较发达的城市,这样的事情难道不是史无前例、轰轰烈烈、"具有伟大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吗?
  我们的经济与文学,多少年来,对城市都?quot;提高警惕"的,我们从魏晋名士风度、从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到沈从文的《边城》与《丈夫》,都在给乡村的恬静与淳美唱赞歌与唱挽歌。我们对城市的用语大都不离灯红酒绿、十里洋场、奢靡享受、好逸恶劳之类。面对城市,我们实际上一直怀有两重心态,既喜欢它,又排斥它,既离不开它,又常生田园之思。
  一个曾打工者告诉我,在乡下呆久了,想出去打工;打工一段时间,又想回家。这实际上是一个概括全面宽泛的复杂心态。关注不同层面、不同境遇尤其是是弱势群体的状态,这是一个社会有良知的表现。准此,《打工世界:青春的涌动》开了一个好头。 
精彩的回望 
  张伟明 (广东文学院作家、《大鹏湾》杂志社执行副主编)作为"打工文学"所谓的始作俑者,我最为真切地体验了这一文学现象从最开始时的曲高(低)和寡至今日的蔚为壮观。从开始时对这一文学现象的称谓:"打工仔文艺"--"打工仔文学"至现在的普遍被言说的命名--"打工文学",便可看出她的演化、认知和接受过程,是多么的曲折与漫长。对生命力如此强大的文学现象,文坛却一直没有引起应有的关注。或者说,仅靠这么几个有心人去折腾,也不知是文坛的悲哀还是打工者的悲哀。面对某些不承认打工文学并将其拒于文学殿堂之外的贵族眼光,我真无话可说。其实,对打工文学而言,无论你褒也好、贬也罢,它在中国大陆不可遏止地发展那是必然的:打工文学的出现不存在呼唤或不呼唤承认或不承认的问题,就像锤子敲在石头上你不必担心不会发出响声。随着国家经济体制改革的深入,打工群体已不再是几百万、几千万了,它已急速地发展成了一个上亿之众的庞大群体了,这一群体已经散布在国民发展的每一个角落。认为在如此一个极其庞大的生存群体中不会产生一种文学形态,不会有人拿起笔来去表达他们的声音、去反映他们的生存状态,那就等于视这些人像木头一样在生长,同时也就说明了社会对这一群体的惊人的漠视与无情。 
  时至今日,打工文学的发展与多元已是不可同日而语,从南方到北方,从蓝领到白领,从写实到虚构,从传统到先锋,从城市到乡村,可以说打工文学已经包容了文学本质的一切可能性,打工文学的自由性(象流动的打工族一样)、随意性、对生活的更直接的表述形式及打工者在文字表述前的生命体验,是其它文学形态所无法函盖、无法比拟的,她所折射出的声音将更具社会学恒久意义上的特质,她象一块天然的矿石,当然她所包含的决不是仅仅只有一种金属铜那么简单。
  《打工世界》的出版其意义既是对打工文学的回望也是对打工文学的展望;既是对打工文学探究也是对打工文学的伸张,她是打工文学发展之途上的又一块新的里程碑;是风雨路上打工作家们的温暖的驿站;是对打工文学无奈之境中的一次颇为精彩的回望。 
  文学"内外"的打工文学
  毛少莹(深圳市特区文化研究中心 副研究员)"打工文学"是否是文学,在较长的时间里还是一个在争论中的问题。争议的焦点在于有学者认为"打工文学"作品在表现技巧、手法和语言运用方面非常粗糙,缺乏应有的文学性。多数学者则干脆对"打工文学"视而不见。确实,"打工文学"由于作者文化背景、写作精力等的限制,作品吸粗糙直白之嫌,似乎很缺乏"文学性"。但是,什么是文学性呢?
  这也就是问"文学是什么?"今时今日,任何人已经无法抽象地谈论文学并给出超验的意义。所以,我们也不能用一种抽象、超验的标准来衡量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打工文学"。简单些看,如果我们同意文学最重要的特征包括:对现实的体察;对人的关切;对民族经验的表现;具备一定的人文内涵和精神力度;对新文学形式的建设有所贡献。那么"打工文学"无疑应被包括在文学之内。"打工文学"反映成千上万打工一族在市场经济浪潮中离开故土原乡,远走异地,赚钱谋生的漂泊生涯。其中的人物、故事、种种体验,直接来自鲜活的现实,来自社会的底层。种种真实的细节、意想不到的心理体验被呈现出来,成为当代生活活生省事的写照,那是专业作家们短期的"体验生活"无法接触和感受到的。打工文学素材丰富活泼,涉及对城乡关系、劳资关系特定角度的观察与思考,对身份认同、性与政治等问题的种种困惑,加之不同于传统的业余写作者身份,为当代中国文学提供了稚嫩质朴却又新鲜开放的话语类型。显然,那种关于打工文学不能算是文学的观点是站不住脚的。打工文学是当代中国文学之当然组成部分。
  令人遗憾的是,打工文学似乎总是未能获得主流文坛普遍的关注与承认。显然,文学批评界对打工文学的关注是不够的。所幸这种局面正在改变。但杨宏海先生精心选编的打工文学作品集《打工世界:青春的涌动》,展现了打工文学的全貌,为研究打工文学这一当代文坛不容忽视的现象,提供了难得的代表性读物。
  《打工世界》一书选编的大量文本其实还有着文学之外的丰富意义。对各种原生态的打工生活的记录,某种意义上可以看作是一种民间历史。事实上,打工作品很少虚构,许多作品具有自传或口述的特点。这种对真实生活、真实当代经验的忠实记录,无疑对研究中国社会文化转型提供了宝贵的资料。打工者作为"走出乡村,却走不进城市"的飘零一群,他们经历了文化丧失的焦虑,经常性的流动与不稳定的生活,内地农村生活经验与沿海外企等打工经验的不同,使他们成为文化冲击的直接承受者,成为文化转型的直接载体。打工文学作为打工阶层辛苦劳作之余的精神渲泄与追求,在描绘打工生活形态的同时,也塑造着打工者的主体形象,争取着打工者--这一社会弱势群体的话语权力。

(原载《深圳商报·文化广场周刊》第251期,2000年7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