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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6年3月10日
上帝的万千宠爱给了谁?
沙粒儿


    "当上帝关上一扇门时,一定会为你打开一扇窗"--被这句名言忽悠后的我们,每当站在不管是被自己误打误撞捅开的、还是被雨打风吹冲开的"窗"前时,总是对这位从未谋面的幕后大佬感激涕零。但得了便宜不免就有些卖乖:他老人家与其费这么大劲给俺打开窗,当初为啥非要把门给俺关上呢?为啥就不能把门窗同时为俺打开?原因说出来让你气噎--你,不是他的最爱。

     那么上帝把自己的万千宠爱给了谁?是那些拥有天使脸庞、魔鬼身材的绝代红颜吗?葛丽泰.嘉宝?费.雯丽?奥黛丽.赫本?还是英格.丽褒曼?可沉默的嘉宝早就声明她的心是不习惯幸福的,费雯丽也在不到四十岁时被爱情折磨得呈现出精神分裂的症状,至于英格丽o褒曼则在童年时就已父母双亡,境遇最好的算是赫本了,不过上帝在召回她之前,还是让她饱经了癌症的痛苦。那么是那些拥有非凡智慧的哲学神殿里的泰斗,还是矗立在艺术殿堂里的大师巨匠?亦或是自然科学世界里的天才超人?苏格拉底被教会赐予了毒酒,思考了一辈子的哲学巨人临终前惦记的是邻居家的一只鸡;作为音乐家的贝多芬耳聋了,作为画家的莫奈眼瞎了,作为思想家的尼采神经错乱了……不用一一列举了,所有站在云端的圣人、巨匠们无疑是被上帝偏爱的,因为"天"赋其"才",但在某一方面倍受上帝的恩泽的同时,另外一些方面却承受着我们不知的深深浅浅的伤痛,或许这正是上帝的公平所在吧,似乎没有人可以不经受一顶点儿的苦难而能到达万众瞩目的巅峰--当然,除了,那个人。

     此人出生在一个法国公证人之家,最多也就是个殷实的中产阶级,这方面上帝好象没怎么青睐他。因为有太多的人投胎到显族名门,靠金山住银殿的。但想预先支配自己将来可以得到的一份遗产,恐怕不是件容易事儿--怎么也要等老子死了吧?!否则,落个狼子之名事小,被老子一气之下踢出家门,那可是一个子儿也得不到了。但此人偏偏遇上一位做公证员的父亲,开明得很,早早得就把自己的家产给分了,六个孩子人手一分,不偏不倚,严格履行了一位公证员的职责。于是,他小小年纪便拥有了一笔可观的可供自己自由支配的财产,可观到什么程度呢?即他不做任何事情,游手好闲地打发时光,也足以靠这笔钱给自己养老送终。仅仅拥有这笔生活"保险金"倒也不足为幸运,因为还有许多许多的人一出生就继承了万贯家产呢,可偏偏他还拥有了和美的家庭,浓厚的艺术文化氛围熏陶了他文质彬彬、深情款款的气质,给了他睿智的头脑,幽默的谈吐,除此之外,上帝还配给了他一幅有着美妙秩序的面孔。

      当两个哥哥和一个妹妹都准备以艺术为终生职业的时候,他也拿起了画笔。如果你认为他是出于对绘画的热爱,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他只是为逃避兵役,因为当时的法国规定只有律师、医生和艺术家可以只服一年兵役。当然前两者是不可能一鼓作气拿到执照的,所以只能选择艺术。幸好祖父是个版画家,他请教了老人家一些制作方面的问题,然后临摹了几张祖父的版画,便换回了一个"艺术工作者"的资格证书,于是他退了役。从此,他又可以自由地"呼吸"了。

      作为一名艺术工作者,理应有些作品的,但画什么,怎么画,那得服从自己的"兴趣"。他终其一生也没有画过几张画,却毫无疑问地、坚决彻底地改变了西方现代艺术的进程:当全世界的艺术名流都在神圣尊贵的艺术馆里讨论艺术的时候,他拎着一个男用小便池走进展览馆并宣称它为艺术品,用一种让脆弱的艺术家们无法接受的方式,在艺术之内提出了一个哲学范畴内的问题:什么是艺术?显然不洁的小便器玷污了艺术的圣洁,被请出了展览室,但,艺术就此调了头,流亡在市井阡陌、平民百姓之中。

    正忙于在垃圾堆里寻找绘画材料的"达达派"闻迅却激动了,他们立刻奉他为鼻祖,但他却优雅地一笑,问:达达是什么?我不知道。

    他从不去美术馆,但他的作品--那些由各种现成品组成的有机物,却被各大美术馆争相收藏;他当然也动过手,就是给《蒙娜丽沙》加了两撇小胡子,命名为《LoHoOoOoQ》,对这个世人所谓的"惊世之举",他的解释是:无意义,一切都无意义,如果说有点意义,那就是念起来颇为上口。的确,一个作品"做"成后,他更多的兴趣是给作品起一个"文学化"的名字。但他太有名了,以至于他打个喷嚏,他的FANS们也能从中分析出"意义"的DNA来。

    他无意争名夺利的,无论让美女蒙娜丽莎长胡子,还是自己男扮女装,亦或在自己的脑袋剃出个星状图案,皆是出于一种"好玩",或者说得有文化一些,就是从无聊生活之中找出一些有聊来,至于外人能从中读出哲学思想还是一摊狗屎,与他无丝毫干系。

    他极少评价别人,更不会提出意见;对别人的评价或意见,他最常用的一个字眼为:是。所以,别人谈论他的话比他一生说的话要多上千倍,也因此,他虽声名显赫却终生没有敌人。

    他一生没有固定职业,但全世界的人提起他的名字,无一例外地都认定他是个绝对的职业艺术家,他的名字几乎成了一个专有名词,用来替代20世纪以来的西方艺术。如果非要说他有一个贯穿他意识深处的使命,那就是"反艺术",他所要做的就是要证明"艺术什么都不是",当然他才不会把此类劳什子的东西加入自己的生活。因为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人生不必拥有的东西",比如房子、位子、妻子、孩子、车子等等,这些只能"让人操心不已"、让"人生沉重不堪",且必须拿"理想"交换,代价实在是太大了!但你若以为他真的有一个普遍意义上的、能为之"奋斗终身"的理想事业的话,那你就实在是把他想得太伟大了。他终其一生的理想就是"随心任情地活着",不带任何负担,甚至连计划打算都没有,他说了,"计划打算也是一种负担"。他的理想就是能过一种不为理想所累的生活。
    不要婚姻,不等于不要女人。在女人问题上,他的态度是:我反婚姻,但不反对女人。当然,像他这样有款有型的男人,身边绝不缺少女人的。仅在美国期间,爱他的女子能凑够一个团。至于爱情,或许在他的一生中发生过,Maybe许多次,不过他都一一摆平了。"一个人可以得到他所有想要的女人,而不必和她们结婚。"这是一个男人对天下所有男人的告诫。当然,发此"牛"论的男人还是涉足了婚姻。第一次是发生在40岁,但这次婚姻只维持了六个月,新娘子就另起炉灶,过有人间烟火的日子去了。27年后,67岁的他再次当了新郎,新娘已年过半百。因为新娘的那个年龄已经不可能再生孩子了。这让他非常安心。

    至于那些与他保持着友谊或者美好往来的女人对他的评价是什么呢?"和他在一起有一种宁静的快乐,有时候两人消磨一晚上,彼此只交谈数语,但那些时光却非常美丽",他"身上带着一种力量很大的平静,这种平静使所有沉默的时光都十分美好。"这话,估计会让世界上的99%的男人们心理失衡。

    至于自己的作品,他从未称之为艺术品,他不认为那是创作,他只是在"做",凭着自己的兴趣所至而做,动手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相对于作品本身,他有时更对命名这件事感兴趣,因为语言的诗意、某些词语的无意义性吸引着他,在他眼里,美,就在于无意义,在于没有目的性。

    相对于艺术,他更爱下棋;所以他用了人生一半的时间在下棋;相对于下棋,他更爱自由地呼吸,所以他用了整个一生在呼吸。如果骨子里就认定他就是个艺术家的话,他也不会辜负您。他临死的时候说:我最好的作品是我的生活--他用一生的时间完成了一幅作品,但不是视觉上的,而是方式上的,更接近于哲学,一种不用逻辑符号表述的哲学。
    "作品"如此完美,包括作品的"句号"都划得无懈可击。81岁时,他和朋友们在巴黎郊区的公寓里渡过了一个轻松、欢乐的夜晚后,回到了宠爱他的上帝身边。在美丽优雅的季节中、在美丽优雅的聚会后,他美丽优雅地平静而去。

    是的,就是他,马歇尔.杜尚,一半时间是法国人,一半时间是美国人的马歇尔.杜尚。

    毫无疑问,杜尚的名字现在就像一杯碳烧咖啡,被崇尚后现代的"小资"们或"小知"们抵在唇边,如同给自己贴上一个后现代生活的标识,以期把自己的生活意识和水平从芸芸众生中摆脱出来。如果你现在竟然不知道杜尚,不知道"小便池"与"现成品",你的文化层次、艺术品味显然要大打折扣。但,如果走在时尚前沿的人们却对这位时尚的鼻祖的了解仅限于他的名字,或"小便池"或"现成品"的话,显然也是明白自己无非附庸风雅,心虚得很,于是总"补牢"一般地感叹一句:天才,就是天才!

    杜尚是天才吗?他是哪方面的天才?艺术还是思想?我私下以为,杜尚基本不应列在艺术天才之列。因为作为天才,往往让我们联想到某一方面的特殊才能,如在写作、绘画、音乐、物理、数学等等表现出的卓越能力,属于技术性或技艺性的特殊才干。杜尚的绘画作品,如《天堂》、《两个裸体》甚至包括《下楼的裸女》,从技法或技术上来看,没有什么高超的,比起达芬奇、德拉克罗瓦、毕加索、高更等只能算是三流水平,甚至与他的两个艺术家哥哥相比都是相差甚远。当然,艺术气氛相当浓厚的家庭让他15岁时开始拿起画笔,并画了一幅小型的油画风景作品--《薄兰维斯的风景》,但这种绘画基本属于信手涂鸦,如同周围的人们都在搓麻将,站在一边的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摸一把。从这幅早期的作品里,丝毫看不出有什么让人惊叹的对色彩、线条以及光感方面的天赋。我想,相对于绘画来说,杜尚在象棋方面的天赋要高得多。那么是在思想方面?杜尚一生从未出过书、立过著,他对艺术的观点只出现在与别人的他交谈中,如金子散落在沙中。

    不妨沙里淘金,聆听一下这位牛人的牛言牛语吧:
    --这里没有解决,因为这里没有问题。
    --艺术家先在君主制社会、后来在当代社会,成了一个绅士。他不再为人做东西了,而是人们在他的产品中去挑选东西。艺术家的报复就是,他很少像以前他的等级社会的制度里必须做的那样让步了。
    --活着、画画、做一个画家---从根本上说不意味着任何东西。一个人想成为画家是因为他想要所谓的自由,他不想每天早上去坐办公室。
    --毕加索成为旗帜是后来的事,公众总需要一个旗帜,不管他是毕加索、爱因斯坦,或者别的什么人。公众在这件事上有一半的责任。
    --当一个人看到了另一些人的东西,这个人就会被影响了,即使这个人自己连想都没想过。
    --每一件事情会成为观念的,即取决于事情本身而不是视网膜。
    --从印象派开始,所有绘画都是反科学的,甚至包修拉。
    --不说话比说太多的话要好得多。
    --每天在这个世界上有6000个展览在举办,因此,如果为一个展览艺术家就认为这是他艺术生涯的终结,或相反,是他艺术生涯的高峰,不是有点儿可笑吗?你必须把自己看成六千分之一,就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一个人要留心,因为除去他自己,他会被过去的事情控制、占领。哪怕主观上并不愿意,也会不由自主地在一些细节上体现出来。因而,为了做到一个完全的决裂,这是一场不停止的战斗。
    --我喜欢呼吸甚于喜欢工作。
    ……
    这些语言或许只能证明他不应列在那些大师、巨匠之列,因为他们再高也是凡夫俗子,站地可以看到的云端,属于大气层中的一分子,而杜尚,却在他们之上,在平流层里自由自在地行走。他用尽这一生或许想告诉我们的是如何生活,而不是什么是艺术,生活远远比艺术重要得多。如果我们依然沿着艺术的程式去思考杜尚的意义,那将是对他最大的讽刺。

    尽管他的一生对"上帝"是否存在这一问题讳莫如深,但我们还是相信上帝给了这位不相信他的儿子以万宠千爱。


     注:杜尚实在是太牛了,以至于我不得不写得很长很长。此人当列为牛人正册之首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