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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无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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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堂
前晚去阿金家喝酒,顺手抄了三本书回来。布罗茨基的《从彼德堡到斯德哥尔得》,漓江的诺奖丛书老版;译林版《西线无战事》;奈保尔的《印度·受伤的文明》,三联版。拿这几本书时,阿金毫无吝色。想当年在旧书市,大家常为抢一本灰头土脸的书大动肝火。现在,大家都已明白,占有,并没有什么实质意义。
《西线无战事》昨日读完。晚上又把《印度·受伤的文明》翻了两章。布罗茨基的那本早就读过,暂不急。也掠了两眼,发现译文的功底蛮深,译者当是有文言底子的长者。
《西线无战事》,属于那种逼迫你一口气读完的书。属于那种锥子一样的书。生存的极端状态被赤裸裸地摊开,战栗着的神经,竭力紧撑以免被撕裂的神经丛,榴弹,残肢,刺刀,腐肉,绞肉机边的思维,以及尚未展开就已风化的青春,尚未成熟就被收割的人生……战争的阴霾始终笼罩着书里和书外的人,渗入骨髓,求脱不得。我相信雷马克在桌边写这本书时,一定是始终心灵激荡于虚脱的边缘。正如实际情况,这部只花了几个星期就写出来的手稿不需要任何改动。它就是手稿,被印刷后还是手稿。有些书注定只是手稿。它的口沫溅在你脸上。它用眼睛死死瞪着你。
读《西线无战事》,就是亲历一场战争。以及死亡。
死亡不可动摇。生,只是死亡涡轮边偶然残存的火花。不知为什么要去赴死,本能地躲避死,而死终于不免。战争的残酷性是一方面,荒谬性是另一面。荒谬比残酷更恐怖。有时躺在床上看电视,我会突然奇怪,为什么一场足球赛会让那么多人悲喜呐喊,无比投入?二十多个人在草地上追逐一只皮革球,拼尽全力把它踢进三根支架搭起的小门有何意义?那么战争呢?那个看不见的球是什么?除了是死亡,它还是什么?台上的观众,何时下场?
雷马克拒绝承认这部作品有什么意识形态倾向。书的题辞很清楚——“这本书既不是一种谴责,也不是一份表白。它只是试图描述那样一代人,他们尽管躲过了炮弹,但还是被战争毁掉了”。我相信他的诚实。若非如此,这本书也不会有如此的力度。知死,然后审视生。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会经历战争。我无法用古今战争时差统计表的概率来推算。战争不服从概率。这个三月,打开电视和电脑,我看到:伊朗核问题提交安理会;伊拉克内战一触即发;法塔赫与哈马斯翻脸;菲律宾政变平息;印度教派冲突……前日,米洛舍维奇猝死;昨日,台湾蓝营大游行。隔着屏幕,我闻不到那种从弹坑里发出的“仿佛是氯仿和腐烂气味混合起来的,使我们直恶心,老想呕吐”的气息。我边喝茶边上网,晚上去朋友家喝酒,在北京华联的副食超市里悠闲地搜罗各地美食……而书里,雷马克的主人公把香烟折成两半,分给战俘营里的俄国人——“现在好几个人的脸上都闪烁着红色的火点。它们使我得到安慰:看上去仿佛就是黑糊糊的农村房屋里的一扇扇小小的窗户,它们显示出后面就是一间间完全可以避难的房间。”
中午,我照例去街对面菜场里的大排挡吃牛肉面。小份的,两块五一碗。缺了一只角的餐桌黄漆剥落,上面满是油渍和划痕。我挟着《西线无战事》和《印度·受伤的文明》走进去。里面坐着几个穿蓝色工作服的隔壁工厂的女工。旁边一桌,两个三十出头、穿廉价西服的男子正喝着二锅头,海侃做生意的诀窍。今天,碗里的牛肉片给的比较少,只给了五片。如果伙计舀牛肉时站在他身边盯着看,一般会有六七片。这是我的日常世界。牛肉面很香。今日无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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