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收藏
设为首页
目前你所在的位置:首页 >> 百姓 >> 百姓视点
文章来源:网易   发布日期: 2006年7月1日
论“黄健翔事件”中评论者们的浅薄
宇文四


    1、“意大利万岁!”这句话听来如此刺耳,二十年前或许就相当自然。黄先生用的是“万岁”,是“胜利属于所有热爱意大利足球的人”——他心中的纯洁之地、正义之乡属于八十年代。2、当我们要讲理、要抒情的时候,我们所能援引的资源却只有中学课本(以及一些零碎的警句)。 
    央视评论员黄健翔发飙了。他不是首次发飙——当年狠批米卢的狠劲仍历历在目。但无疑这次更为疯狂,因为黄先生直接采用了疯狂的形式:歇斯底里的叫喊,以及令人瞠目结舌的造句。“灵魂附体!意大利万岁!胜利……属于所有热爱意大利足球的人!”他第二句就已失声,嘶哑的吼叫执拗地不肯收音,反而竭力上扬,让半夜看球的中国人惊悚不已。

    在质疑黄先生的职业道德之前(这项工作并非本文重点),先来赞美一下他的职业水准吧!听听,连续3分钟的出口成章,情绪无比饱满,遣词造句流利顺畅全无口误,其间不乏起承转合,最后漂亮的收尾——若不是那嘶哑的失声,这3分钟可谓完美的即兴演出!这段解说应写入广播学院的教材,并将成为绝大多数吃嘴饭者心中的一座难以企及的高峰。

    众多评论指向了黄的职业道德——一个解说员应是中立的,不带私人情绪的。这批评颇令人信服,并为他本人预料到了。在赛后的即时连线中,他已辩称不可能不带偏向地解说。而一天后,他的道歉书则推翻了上述辩解,“我们转播的时候总希望裁判公平公正,作为评论员,我也一定会做到公平公正,做好CCTV体育评论员工作”。

    普遍的舆论基调是,解说员的职业道德该是什么样的?该不该公正、中立?似乎这就是核心问题。ESPN的解说员出来说话了,精神与央视领导一致。而黄本人和力挺他的上视体育解说员周亮则有不同意见,虽然黄已作了道歉。然而,这一点上几乎不可能有争议。如果舆论强调解说员要公正,那么谁也无法作出反驳,因为谁也不可能鼓吹不公正。

    但问题在于,带着个人的偏好来解说比赛,与公正并不矛盾,即使我们常常看到相反的例子(我已在上海忍受了唐蒙多年)。公正并非就是冷血无情,我们完全可以一方面希望意大利获胜并表达出来,另一方面承认那个点球存在争议。亚里士多德说,“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两者本可共存,大多数评论却混淆了这一点。

    另一些评论指向了黄先生的男人身份。这些评论抓住了黄的行为中的积极一面,即敢于在面对压力时说真话,敢于表达自己的个人好恶,敢于不拍马屁。看起来,这些在体制中是难得的好品质。对此我绝无异议。然而,他们却把这些品质归于男人。黄先生是个男人,无论生理上或行为上都无疑问,但是,杀张都监满门血溅鸳鸯楼的武松也是男人,“男人”这个概念显然不足以理清或支撑这些品质。而要是把问题引向言论自由,似乎又有牛头马嘴之嫌。在我看来,恰当的进路是讨论真话和真理之间的纠缠,但此处打住不说。

    面对黄健翔的突然爆发,许多人的第一反应是“他疯了”、“神经病”。这一点是我最觉有兴味之处。解说当晚就被做成了手机铃声,各种调侃、戏拟纷纷出炉,黄先生的失声使娱乐至死的胡戈之流文思泉涌。这些充分地说明,黄的举动是多么的不合时宜。他耿耿于怀的新西兰在新一代球迷看来毫无意义,他对中国队执拗的感情似乎太过老派,他赋予足球的超娱乐意义显得莫名其妙。在新一代球迷看来,即便赢的是中国队,也没有必要如此激动,至少不用激动得“灵魂附体”,何况赢的是意大利?

    更不合时宜的是黄先生的用语。他让我想起了另一位央视主持人,患有抑郁症的崔永元。从某种角度看,他们两位都是有点才气却愤世嫉俗的形象,都在央视混得不舒服。崔深深热爱着五、六十年代的老电影,倾力制作“电影故事”来纪念它们。而黄健翔的嘶吼像是从《英雄儿女》里摘出来的新鲜台词。他们看起来都有点“毛病”。

    我不想夸大这两位的相似之处,黄的反抗似乎仅限于足球领域,因而要狭窄得多。但他们在愤世嫉俗时所援引的精神资源确实相当接近,而且同样是未经反思的——虽然崔是有意识的,而黄的援引更像是无意的。“意大利万岁!”这句话现在听来是如此刺耳,二十年前或许就相当自然。郑渊洁先生质疑“意大利万岁”还是“中国万岁”,并没说到点子上,这个区别是无所谓的。更重要的是那种气质。当一个人铁了心要赞扬、要抒情的时候,他使用的语言反映了他的气质。黄先生用的是“万岁”,是“胜利属于所有热爱意大利足球的人”——他心中的纯洁之地属于八十年代,甚至五十年代。

    但这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可笑。实际上大多数嘲笑他神经病的人,在需要抒情的时候,恐怕亦难脱类似的语言巢臼。就像嘲笑恋人白痴、肉麻的清醒者,自己恋爱时恐怕也难免肉麻起来。看看那些看似前卫的超女或好男儿,当他们热泪盈眶地晋级时,不是也很会自然地说出“胜利属于所有热爱音乐的人”吗?

    瞿秋白在绝命书《多余的话》中写道:“而到了现在,我已经在政治上死灭,不再是一个马克思主义的宣传者了。……同时要说我已放弃了马克思主义,也是不确的。如果要同我谈起一切种种政治问题,我除开根据我那一点一知半解的马克思主义的方法来推论以外,却又没有什麽别的方法。”

    某事或某新闻发生之后,品评人物似乎是我们最习惯的做法。此次也自然形成了挺黄派和倒黄派。但我却于此兴味索然。是挺还是倒,这是一种了无生气的思维模式,沿着它走一遍,作用只限于强化某种观念——比如说职业道德,以及自以为是的治病救人。然而,更重要的是对精神资源的反思,是瞿秋白那样的自我解剖。否则,我们所嘲笑的也许正是我们自己,给予恰当的时机,我们自己也会发疯,也会变成同一种神经病。

    黄健翔的失声不只是失去对声音的控制,也不只是失去大众对其激情的认同,更重要的是体现了某种反思的缺失。如今反智主义蔓延、娱乐精神至上,可是,其结果不仅不是前卫的,反而是保守的。当我们要讲理、要抒情的时候,我们所能援引的资源却只有中学课本(以及一些零碎的警句)。失去的并非某个纯洁之地(如崔永元认为的那样),而是开往纯洁之地的船。在某一领域才华出众并不能担保各类嘶吼都有理。你若不思考真理,谬误就会淹没你,因为我们总在下沉。

    灵魂附体实在是可笑的,但遗憾的是,人是一种精神动物。与其让星座附体(多梅内克),不如让灵魂附体,当然,不是黄先生或马尔蒂尼或意大利的灵魂,而是自己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