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诗歌点评》前言
唐诗是中国诗歌发展史上一颗最璀璨、最耀眼的明珠。有唐一代二百九十年间,诗歌创作空前繁荣,仅《全唐诗》所录的诗人就达二千多人,诗作近五万首。如果不是出于专业研究的需要,我们很难,也没有必要细大不捐地将它们全部读完。于是,各类唐诗选本便应运而生。从唐人的《国秀集》、《河岳英灵集》至清代的《唐诗三百首》,选编唐诗的事业经久不息,今日坊间选本更可说是汗牛充栋。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来编选这本读者朋友现在拿在手上的《唐代诗歌选》呢?这十多万字的小书又有怎样的特别之处呢?
可以说,这是一本为正是处于青春时代的朋友们编的唐诗选。如果您正是这样一位朝气蓬勃的青年,或者,您已经度过了自己的青年时代,但仍然怀着一颗青春的心,您就一定会被本书中的那些诗篇感动,它们将帮助您体验或回味青春时代所特有的激情和冲动。因为,本书选录的绝大部分作品是初、盛唐诗,是李白、王维、孟浩然、高适等大诗人的纵情吟唱。
自宋人严羽首倡唐诗分期以来,影响最大的莫过于明代高棅"初、盛、中、晚"的四唐分期法。今天使大多数读者倾倒的盛唐之音不是凭空产生的,初唐是一个重要的准备阶段。在唐初的三四十年间,参与诗歌创作的主要还是一些由陈、隋入唐的遗老,作品则以宫廷诗为主,形式上虽未尽脱六朝绮靡遗风,但内容已经有所变化,也产生了一些抒怀言志之作。个别诗人如王绩的诗风平易淡雅,与宫廷诗的风格不同。开元之前的五六十年间,被称为"四杰"的卢、骆、王、杨,其歌行流利华美,五言诗在声律、对偶方面也已开始讲究,诗歌的题材与意境均呈现出新的面貌。陈子昂提倡汉魏风骨,借复古求革新,沈佺期、宋之问更是奠定了近体诗的声律格局,为唐诗的大繁荣提供了形式上的保证。这一切的一切,都在预示着那个青春的盛唐的到来。
为什么说这是一个青春的时代?为什么说盛唐诗是青春的歌唱?
因为这时的诗人们总是以浪漫的眼光看待世界,总是以感性的体验把握世界,他们昂扬,他们进取,没有太多的深思熟虑,最大限度的展现自我。张若虚"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刘希夷"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类在江畔、花间带着淡淡忧伤的吟唱,在盛唐的李白笔下已化为"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的豪情。盛唐诗人也有哀愁,也有寂寞,可这是青春时代的哀愁寂寞,是那样甜美,那样绮旎,令人陶醉。朋友要走了,他们却说"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将要上阵杀敌了,他们却说"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诗人们邀明月共饮,与青山同醉,幕天席地,友月交风,用乐观放达的态度对待人生长途中出现的种种无奈与遗憾。他们毫不掩饰做官的欲望,因为他们在骨子里都满怀建功立业的强烈渴求。文士们说"论功还欲请长缨",幻想着"为君谈笑静胡沙",觉得自己理所当然的是这个时代的主人。即使是悠游林下的隐士,也深谙"终南捷径"的奥妙,一样等待着帝王的垂青。这里没有什么遮遮掩掩,羞羞答答,一切都是那样坦白、光明和理直气壮。
诗人们总在追求与青春时代相称的大境界、大手笔来讴歌大自然,表现这个世界。坐上行舟,他们感受到的是"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看到的是"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的广阔,登上高楼,他们生出的是"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愿望,在这里,很少有"只缘身在最高层"的感觉,即使真的"身在最高层",他们仍然向往着"欲上青天揽明月",不仅成为时代的骄子,而且要做整个宇宙的主人!这种宏大的境界,真率的口吻,与中唐以后的诗歌风格大不一样。使事用典、拐弯抹角的表达方式,在青春的时代几乎没有市场,欢笑、悲愁、牢骚全都发自内心,看来是那么直截了当,一切似乎都是那么健康、爽朗。
今天,我们已经跨入现代社会,物质丰富了,眼界开阔了,信息四通八达了,生活节奏加快了,人们的精神负荷却越来越重,从社会到家庭,从学习到工作,从学会生存到谋求发展,各种各样的压力时时向我们袭来。然而,我们每一个人,谁没有过勃发的幻想,谁没有过青春的诗情的涌动?谁不渴望摆脱局促逼窄的精神状态?我们以为,消解现代人精神负荷的办法之一,就是阅读,特别是阅读像唐诗那样的文学精品。但愿本书能帮助您体味那富有诗意的生活方式,了解我们先人健康向上的精神状态,同时感受一下我们中华民族历史上曾经有过的青春时代。
本书选录了唐代前期三十八位诗人的一百四十四首诗,所选作品以短诗为主,但也包括了一些脍炙人口的长篇。由于唐诗的异文很多,本书在选录作品时基本依据《全唐诗》的版本,少数篇目的文字依通行本酌改。对每位诗人的介绍,尽量简明扼要,评点文字力求能有助于读者涵咏诗味,总评部分则从作品整体着眼,略述我们的理解。本书选目难免存在不尽恰当之处,评点的形式也是第一次尝试,但相信所选诗人的最著名的篇章应该都已呈现在读者面前了。
谨将本书献给年轻的和曾经年轻过的朋友们。
方智范
方笑一
二○○○年七月于华东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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