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提倡生态主义?
1、 我为什么反对旅游?
人类在地球上已经没有远方。传说中的天涯海角只需要几个小时就可以抵达。旅游对于很多人来说就像在郊外散步一样容易。他们几乎能够走近大地上的任何事物。人与大地上的万物处于前所未有的无距离状态。万物亲如一家的时代好象已经到来,旅游则似乎是人类亲近其他事物的一种方式。
但是走近并不等于亲近,恰恰相反,很多时刻它更意味着威胁和侵略。走近某物,与它处于无距离状态,是人类统治世界的方式。大多数人在旅途中奔向远方,并不是想与远方的事物建立亲属关系,而是要在更多的地方做万物的灵长。他们以征服者的姿态走在路上,边走边建立起对其它事物的奴隶制。在他们的足迹出现之处,无数独立的事物消失了,代替它们的是人的牺牲品和奴隶。旅游实现着人对自然界的殖民主义:它是一种没有固定殖民点的殖民行动。
于是旅游便成了一种制造灾难的事业。旅游者的足迹是可以立即开花和结果的灾难的种子。灾难甚至在旅游者动身之前就已经诞生了:为了迎接这些欲望旺盛的征服者,人们在风景优美的地方建起了度假村和各种乐园,而这意味着大批的植物和动物――自然界的土著居民――被消灭和驱逐,所以,几乎所有旅游的前提都是其他生命的受难和死亡。然而这仅仅是灾难的序幕,旅游者的不断抵达才是灾难正剧的开始。这些兴高采烈的人们以主人的姿态四处走动,踏在沉默的植物上,使那些不会喊痛和抗议的植物受伤和死去。运载他们高贵身体的汽车排出阵阵废气,使他们所抵达之处告别了纯洁的时代,弄脏了天空的面孔,遮蔽了太阳和月亮的巡行仪式。旅游船的螺旋桨冷漠而不可抗拒地对河流、湖泊、海洋中的生灵执行绞刑。鱼钩使水中的精灵死于人类的诡计。进入江河和海洋内部的垃圾使龙王的子孙生活在恐怖中。但是旅游者并未意识到自己的身影已经是自然界的黑夜。他们用嘴、眼睛、照相机和各种工具吞噬异域的事物,把整个旅程变成了感官的盛宴,心安理得地享受做万物灵长的快乐。其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狂吃当地的土特产——那些原本宁静地生活于家园中的动物和植物,当地最老资格的土著居民。旅游者快乐地大笑之时,无数生灵变成了亡灵。在演完了这场灾难的正剧之后,旅游者走了,留下了垃圾、植物和动物的亡灵、伤痕累累的自然界和暴力的逻辑。
虽然我们处于旅游已成时尚的年代,旅游俨然已经成为不可剥夺的个人权力,但我却时常为可能降临的噩梦而感到惊恐:假如五十多亿人都想以旅游的名义占有地球的各个地方,都在运动中吞噬自然界的精华,那将是怎样的灾难呢?
在人类还未学会和万物和平共处之前,旅游必然有其荒谬之处。它是发生在路上的暴力,是人类制造灾难的游戏,而旅游者是一支支射伤着大地的欲望之箭。所以,我有充分的理由反对旅游并向全世界宣布这一点。
2、我为什么讨厌园丁?
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对园丁就没有好感,在我的印象中,他们是一些拙劣的外科医生和迫害植物的狂人。不是吗?每当春天来临,大街两旁和公园里的树木刚刚从冬天的噩梦中醒来,正准备蓬勃生长之际,园丁们就会带着刀、斧头、锯、梯子赶来,不由分说便左锯右砍,直到把树们弄得枝残体缺才罢休。如果他们除掉的是些生病的枝干,我倒无话可说,但他们除掉的多半是树们健康的肢体,是树们的希望所在。他们的所做所为总会使我想起庸医们的故事:求医者的左腿病了,他却锯掉了健康的右腿,或者人家两条腿都是好的,他却偏要锯掉其中一条才有成就感。我怀疑园丁们锯惯了树的枝干,一看见树就会产生破坏的冲动。也许把健康的枝干锯掉给他们以自我实现的快感。这对于树而言,无疑是迫害,所以,我称园丁们为迫害狂绝不过分。
庸医们之所以犯错误,是因为不学无术和糊涂,而园丁们则是故意犯罪。把健康的树变为病树是他们的工作。但仅仅说园丁们是些拙劣的外科医生还不确切,因为他们还是些具有特殊癖好的诗匠和造型专家,善于通过牺牲其他生命来作诗、作画、作风景。他们病态的审美趣味是树们必须服从的命令。比如说,某棵树本可以长得高大健壮,他们却偏偏要把它改造成林黛玉式的病美人,于是这棵树就只好牺牲自己的美好未来了。植物们由于没有腿而无法逃走,所以,园丁们的欲望几乎百分之百地可以实现。幸亏植物们不会喊痛,否则我们就会听到它们凄惨的故事。这故事的凄惨程度比起纳粹迫害犹太人的故事来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也许有人会反对说:植物们的事可以暂且放到一边,咱们还是先关心人吧!这种论调看似有理,但经不住推敲:在一个园丁过多的世界上,人本身能够逃脱被左锯右砍的命运吗?显然不能:人对世界的态度直接就是人对人的态度,有对于植物而言的园丁就有对于人而言的园丁。中国不是到了二十世纪初还有逼迫女人裹小脚的传统吗?那些逼女人裹小脚的人在内心深处肯定觉得自己是优秀的园丁,因为他们在使女人符合“美”的标准。裹过小脚的女人都知道其难以言喻的痛苦。她们会告诉我们园丁们的成就感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肉体的痛苦总有其极限,灵魂上的痛苦则往往是没有边界的,而中国乃至全世界都有不少园丁以砍伐人的灵魂为事业。他们的使命就是对人的个性进行横劈竖砍,直至大家都成为千人一面的病人。我们读历史书时,总会在没有文字处听到被园丁们“斧正”者的呻吟。鲁迅先生曾痛斥过吃人的礼教,实际上痛斥的是那些自以为是的园丁们。
园丁太多,人和自然界都不会快乐。不管是为了植物们着想,还是为人请命,我都觉得地球上还是没有园丁为好。
3、我为什么要为动物请命?
我长久地注视着被栓在树上的一只鸡。它正在绿色塑料绳所允许的范围内安静地啄食。这是一只被人从市场上买来的食用鸡,将成为今晚的主菜。由于现在处于正午到傍晚之间,它还得以活着,并且不知死之将至地从事它最主要的生命活动。想到这样一个年轻美丽的生命就要死去,被肢解和吞食,我感到某种悲哀。这种情感在他人看来是可笑的,因为食用鸡诞生的目的就是供人吃。被吃就是它生存的目的和意义,这是人的逻辑。
人建造了一个属人的世界,根据人的需要强行赋予事物以属于人的意义,因此鸡健壮的腿和结实的翅膀并不是鸡用来走路和飞翔的器官,而是供人食用的美肴。此逻辑适合大多数动物和植物。鸡被以任何碎尸案都难以企及的艺术手段肢解,根据对人的营养价值和可口程度标上价码,成为人类食谱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自以为是宇宙主宰的人从来不站在鸡等低下动物的角度看问题。杭州有道名菜叫活煎鲤鱼,上菜时鱼还活着。如果鱼会说话,那么,它一定会用比任何遭受酷刑的战俘更凄惨的声音喊痛并控诉人这种超级刽子手的罪行。人从未想过如果放在盘子中的不是鱼,而是人的话,他会有何等悲惨的体验呢?每次经过菜市场的家禽部时,我都感到那是个屠宰场。毫无犯罪之感的人们在那里冷静地屠杀各种动物。前去采购的家庭主妇们也只注意动物的肥美和新鲜程度,而从未神经兮兮地想象过动物的痛苦。人的逻辑在支配着他们的行为和世界的运转。所以,纳粹战犯们因为惨无人道而被惩治了,人在杀动物时则总是理直气壮的。
一位美丽的少女在回答我的提问时淡然地说:“食物链。”的确,那只不知道自己寿数已尽的鸡碰到虫子会毫不犹豫地吞下,老虎见到兔子之类弱小的生命也几乎是从不讲博爱的,但它们从未像人类这样毫无止境地追杀异类,从未发明过人类引以为自豪的畜牧业和养殖业,自然也不具有人类这般畸形发达的食欲和品尝能力。鸡和虎不像人类那样富有进取心,它们出于本能的猎食仅仅限于填饱自己的肚子。一旦完成了这个天然的任务,便会愚昧地嬉戏,甚至呼呼大睡,而人则在饱食之后极富上进心地扩大自己所能品尝的生命的范围。占据食物链霸主地位的人类大有吃遍一切生命的雄心,于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统统被兴高采烈的人们击毙并塞进至大无外的胃里。地位显赫的一个重要标志便是能吃到别人吃不到的美味,而这美味多半是前一刻还活着的生灵。它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如人一样只有一次生命并感觉着生的快乐,但因为人认为它们活着就是供人吃的,它们美好的生活只能嘎然而止。
参观过渣滓洞的人们都会为人类刑谱的丰富而吃惊。对待同类最残酷者非人类莫属。其实这不过是对待异类的方式简单推广的结果。人折磨和捕杀动物这一行动本身就孕育着这个倾向,因为进取心必然驱使人品尝人这种生命并间接或直接地将之纳入食谱,而刑谱和食谱本来就是一回事。人们常常把人性中最野蛮的部分称之为兽性,但那一种野兽具有能与人类相媲美的折磨异类和同类的艺术呢?又有那一种野兽具有吃遍其它生命的雄心呢?与人类相比,它们实在是缺乏进取心的,发明刑罚的能力低下到近于无。它们只不过是为了维持生命才直截了当地杀死猎物。所以,将人性中最黑暗的部分称为兽性,既冤枉了动物,又抬高了动物,还是实事求是地称之为人性好些。其实这种说法不过是人类推卸责任的行动,但一切都无可推托。人性归根结底是人造的,也只有人才能改变。我知道那些看似愚昧的动物正期待着什么,因为这对于它们来说是性命攸关的。
4、我为什么怀念废品收购站?
作为出生于六十年代的人,我目睹了废品收购站在中国的兴盛与衰落,参与了它们在城市中无人注意的秘密葬礼,并且不得不为它们唱一曲迟到的挽歌。
很难说清楚废品收购站在城市中的溃败是从何时开始的。反正它们现在至多只能存在于城市的边缘,被那些形象不雅、地位卑微、前景黯淡的人们所支撑着。在城市的中心和主干,人们可以看见来自于农村的拾废品者,却看不见废品收购站。这使得废品在城市中的出没具有一种神秘的性质,那些衣衫破旧、面孔黝黑、来去匆匆的拾荒者则成了特殊的地下工作者。没有人瞧得起他们,他们的身份如垃圾般低贱。他们在城管人员的斥责声中不断地奔逃,他们的形象在电视中出现时总是与驱逐三无人员等负面消息联系在一起。好在他们尽管卑贱,也是人,会走动和捉迷藏,因而才没有与废品收购站一起在城市里绝迹。
拾废品者的命运是与废品收购站的地位一起升落的。在我开始懂事的七十年代,废品收购站星罗棋布地存在于中国的城市中。那时它们都是国营单位,职工属于体面的工人阶级,肩负着神圣的使命:不让一件对社会主义建设有用之物流失,尽可能地让它们回到炼钢厂、造纸厂、塑料厂、玻璃厂,继续为人民造福,为国家出力,为世界上的正义事业做贡献。尽管环保和生态之类的词汇在当时的中国还远未流行,但大家都知道浪费和贪污一样是最大的犯罪。这种时代语境使得废品收购站和卖废品的人都分享着光荣和神圣。当时的废品收购站数量之多、所处位置之优越、地位之重要都是现在所难以想象的。拾废品则是全民性的事业:上到国家官员,下到普通百姓,都会有组织地或自发地投入到拾废品的行列。当然,不少拾废品者也有小小的私心:在为国家做贡献的同时也为自己增加少许收入。我清楚地记得父亲和邻居们一样把家里用过的旧铜、废铁、塑料、报纸、牙膏皮聚集起来,不定期地将它们送到废品收购站,用所换来的钱改善家里的生活。所以,在当时的中国人眼里,废品收购站是个意义重大而又能给普通百姓以实惠的地方。
我的成长史就是废品收购站的衰落史。在八十年代已经长大成人的我发现城市中的废品收购站在悄然减少。逐渐富裕起来的人们越来越不在意用废品换来的小钱,寸土寸金的城市中心区也开始不愿容纳利润微薄的废品收购站。只有一些废品收购站因为是国营单位还在城市的中心坚守着。1991年我在复旦大学读书时,学校附近还有正规的国营废品收购站。毕业时我将旧衣服都送到了那里,所获得的钱确实让人感到微不足道,但那种因为没有浪费什么而获得的充实感却是钱所不能买到的。然而在我毕业不久,它就倒闭了,代替它存在于那里的是一家酒店。1994年我到南京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吃惊地发现在南京的市中心竟还有兼卖杂货的废品收购站,便怀着复杂的心情观察它的命运。结果只见它卖杂货的面积越来越大,收购废品的地方越来越小,最后干脆变成了一家杂货店。这大概是城市中心坚守最久的废品收购站了。1997年我到深圳谋生,从此再没有见过废品收购站。现在我有时会玩一种独特的游戏:猜测哪个地方曾经存在过废品收购站,然后把那里崛起的建筑物当作已经死去了的废品收购站的墓碑。
每当我看见活跃于城市中的数量可观的拾垃圾者,我就会想:他们是通过什么渠道把这些废旧物资运送到能给他们换来人民币的地方呢?那些残存的废品收购站存在于何处?它们在城市的边缘以什么样的形象迎接这些人呢?废品收购站在城市的消失是社会进步的绝对象征吗?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在丧失某种宝贵的品质并因此面临相应的危险?在生态系统不断恶化和自然资源急剧减少的的今天,废品收购站是不是更有存在的价值?想一想那些已经不胜重负的垃圾填埋场,我们是否应该反思一下废品收购站的存在价值?如果废品收购站对于拯救地球村的命运有至关重要的意义,我们是不是应该适当地忘记利润而考虑更多的东西?我们习惯于把拾废品者视为卑贱的,但他们的工作实际上不是具有神圣的意义吗?究竟是他们确实卑贱,还是我们不懂得高贵的真正含义?一个社会中只有少数卑贱者从事拾垃圾这种拯救性的事业,这岂不是对人类的莫大讽刺?
这些问题在我的头脑种盘旋纠结,使我度过了许多不眠之夜。也许我不应该在这里写出来,因为它对于本文可能的读者来说过于沉重了。但是我依然要写,不单是为了表达对过去岁月的怀念,更是为了坦白对未来的警觉与期盼。
我毫不做作地怀念废品收购站并期待着它们在未来的新生。
5、我为什么赞美拾荒者?
拾荒者是卑微的。与垃圾为伍,住临时窝棚,忍受他人的白眼:他们的地位似乎仅比乞丐略高一点。有关拾荒者的报道也几乎总是与清理三无人员之类的事件联系起来。然而从二十一世纪的观点看,这些卑微的人所从事的工作是神圣的,因为他们在弥补人类所犯下的错误:沉湎于享乐的人类切断了自然界的循环之链,把自然界的精华大量地转化为垃圾,使自然界日益消瘦和病弱,而拾荒者则把大多数人所废弃的东西聚集起来,让它们回到生生不息的造化之流中去。在他们的眼里没有垃圾,只有尚未发现的宝物。虽然疲于谋生的他们也许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行动的重要性,但他们却在尽力联结着被切断了的自然之链。他们的原则与自然界的原则是如此的一致,以至于可以说他们是真正的赞天地之化育者。与那些只知道在大酒店、夜总会、超级市场中享乐和索取的人们相比,他们是更忠诚的大地之子。前者不断地将自然界的精华转换为垃圾,他们则让垃圾重新变成自然界的精华。他们在为全人类赎罪,全人类都应感谢他们。拾荒者的足迹通向人类的升华之路:为了让被切断的自然之链愈合,所有的人都应该成为拾荒者。拾荒是人类弥补自己罪过的一种方式。它意味着对大地的忏悔,感恩和祝福。由此导向那样一种境界:人类的生产和生活是由精华向精华的转化,而不是把自然界的精华转化为垃圾。人类将因此真正地赞天地之化育。在人类的十字路口上,拾荒者的方向就是拯救之路的方向。他们的行动具有至高无上的价值。我毫不做作地赞美拾荒者,并且愿意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去。
6、我为什么号召人们保护冬天?
冬天像一种将要过时的事物,或者更确切地说,像一个跨世纪谋杀案的受害者那样,正在缓慢地死去。也许有一天,人类将只有十一月、十二月、一月这些中性的名词,而没有冬天了。当我们在秋天过后,站在越来越暖和的城市里,会在感到舒适之后像地震前的动物那样觉察到某种反常,甚至不祥之兆。同时,我们也会像暂时漏网的凶手那样对冬天怀有某种负罪感,因为我们知道是谁在杀害着冬天。
经历过冬天的人都会对冬天怀有既恨又爱的复杂情感,而对大多数人来说,恨的成分大于爱。我们都程度不同地憎恨过冬天,因为冬天气势汹汹地扫荡了花朵和绿叶,将大地掩埋在颜色单调的雪中,还逼我们穿上臃肿的衣服,把我们困在房间里,甚至会冻死我们的同类和我们放牧的牛羊。于是我们躲在南方逃避冬天,用暖气管道和空调将冬天拒之于门外,在冬天被暖空气击溃时发出阵阵欢呼。在我们写成的散文和诗歌里,冬天也总是象征邪恶势力,是势必被春天战胜的生命公敌。有时候我们还会痴痴地想:要是没有冬天该有多好啊!但是冬天消失以后,我们会一劳永逸地过上幸福的生活吗?现在让我们设想冬天已经死去,看一看会有什么事情发生。首先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将丧失期待春天的权力,因为冬天消失以后,也就无所谓春天了,秋天和夏天也将不复存在,剩下的将是远为单调的日子。我们将无法再体验在冬天里期待春天的快乐,无法再自豪地说:“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也许有人会说:我们虽然丧失了期待春天的权力,但是人类从此将生活在一个四季如春的世界里。这实际上不过是个梦想,因为冬天的消失是地球温度疯狂升高的结果,本身就是个恶兆,意味着我们将生活在前所未有的酷热中。赤道将扩展到整个地球,让害怕炎热的人无处可逃。那个时候我们将懂得什么是地狱中的火焰。生活在炼狱中的我们将变得极端冷漠,因为我们已被无休止的酷热折磨得身心交瘁,既没有热烈的愿望,也没有热烈的权力。每一个接近我们的人都会令我们讨厌,因为他们的到来只能意味着本来就难以忍受的生活又多了一个燥热的源泉。我们将成为没有热情和激情的动物,相互隔绝地延续生命,直到融化了的南极冰山和北极雪冠使暴涨的海水漫过我们的头顶。也许上帝也没有料到人类的末日竟始于冬天的消失。
虽然我们有谋杀冬天的动机,但我们对冬天的伤害本质上是误杀。我们想过上幸福的生活,于是我们大量繁殖,建造了巨大的城市和无数个工厂,乘着小汽车风驰电掣地奔向远方,却没有想到无意间将曾经不可一世的冬天打得丧失了元气。冬天的领地正在缩小,以往气势汹汹的寒流常常在出发不久就被强大的暖气流击退。这个曾被我们当作生命公敌的家伙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它分外地热爱清洁,只有在清洁的地方才能生存,因此,它越来越惧怕日益善于制造污染的人类,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只能龟缩在人类尚无法大规模进驻的南极和北极。但是这最后的根据地也将消失,因为包围地球的大气正迅速被人类所制造的二氧化碳所占领,而二氧化碳是冬天最惧怕的杀手,况且人类征服自然的雄心也必将使他们在两极成为真正的统治者。如果人类再不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那么,冬天的末日实际上已经为期不远了,而现代文明也最终会成为人类自取灭亡的道路。
经历过真正冬天的人是幸福的,因为他们没有必要像我们的后代那样仅仅在历史书和电冰箱里认识冬天。失去的东西总会显露出其美好的一面,我们必将在失去冬天后怀念冬天,想起冬天给予我们的种种好处来。那个时候我们会想有冬天的日子多么好啊,因为冬天给我们一次机会,让我们在厌倦了夏天的燥热和秋天的纷杂后进入一个冰清玉洁的世界。我们可以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打雪仗,可以穿上鲜艳的滑雪服去滑雪,可以在寒风中把自己锻炼得结结实实,可以躺在暖和的被窝里期待春天。那个时候我们会想冬天在严酷的外表下隐藏着一棵多么仁慈的心啊,因为它用厚厚的雪守护大地和种子,并且在春天到来时心甘情愿地化为水,滋润绿叶、花朵、动物和人类。哪个时候我们甚至会理由充分地认为正是冬天的严酷才使一种半人半猿的动物有了上进心,使他们在制作了第一件御寒的衣服以后懂得了羞耻,在盖起了第一座遮风的房子后有了建筑业和家,终于进化为能够创造奇迹的人类。那个时候冬天将变成一个童话,一首诗,但是我们在阅读这些童话和诗时将体验到无尽的懊悔和自责。如果我们总要在失去什么之后再去怀念它,那么,我们将失去一切,包括我们自己。为了冬天不仅仅在童话中创造,我们现在必须学会守护冬天。
最后我给大家讲一个在未来可能会广为流传的童话:N个世纪前冬天还很健壮。那时侯寒流在北方总是如期而至,接着便是纷纷扬扬的大雪和银装素裹的世界。人们穿着厚厚的衣服在没膝身的雪里走着,笨拙而兴奋,一路上遇到的都是亲人。狗拉着爬犁和雪橇像大海里的鱼一样自由。家里点着炭火,炭火上热着酒,滚烫的火炕上坐着热烈的人们。夜里大家都很团结,爱情也比今天茁壮。睡得最香的人说梦话了。他梦见了冬天。
保护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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