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华
前几年长江发大水,沿江居民损失惨重,无论如何不能算作好事。然而却有不少经济学家认为洪灾可以刺激消费,推动经济发展,因而实际上益处多多。按着这些经济学家的逻辑,不管是洪水、地震、瘟疫、火山爆发,还是战争、动乱、腐败,也不管人民遭受了多少苦难,只要它们能刺激经济发展,就都是好事。善于为大多数说话的何清涟女士称这种经济学为不讲道德的经济学,实在是击中了要害。事实上,何清涟所指出的是中国当代经济学的盲点之一──道德问题。作为外行,我无意卷入到由此引发的争论中,因为我觉得道理是明摆着的:任何涉及到人的学科都是为了最多人的最大幸福服务的,当然要讲道德,经济学这种直接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实用学科更是如此。我所要说的是中国经济学的另一个盲点:由于缺乏生态视野而对生态问题视而不见。
现在的经济学似乎只有一个实用目标:研究如何推动经济增长。它的基本逻辑是:增长就是善,就是真理,就是人类的幸福。一旦经济增长减慢了,经济学家们就会纷纷献计献策,指出应该如何刺激消费,让经济回到增长的正常状态去。这些措施如果奏效了,经济学家就会笑逐颜开,以功臣的姿态面对政府官员和大众传媒。我虽然并非经济学的圈内人,但局外人的理智却可以使我看到这套体系的明显欠缺:它的前提是经济可以无限制地增长,也就是说,假如经济是个高速列车,那么,它可以永远加速,越开越快,然而,世界上真的有永远增速的列车吗?任何懂得物理学的人都知道,一列始终处于加速状态的火车最终将走向疯狂,人类的经济战车显然也会如此。从生态学的角度讲,无限制地追求增长会使人类的经济体系不断膨胀,并且最终超过地球所能承受的限度,到那时,增长的神话就会变成增长的恶梦。实际上,这个恶梦现在已经开始了,缺乏生态视野的经济战略使地球的生态系统遭受到了严重的破坏:近半数的森林消失,几乎所有的海洋和河流都受到了污染,大气层每天要接受数十万吨的废气,人类之外的生物迅速灭绝,等等。中国虽然属于发展中国家,但不少地区片面追求经济增长的狭隘目光也造成了严峻的生态灾难,今年的长江水灾不过是其中一个小小的例子而已。显然,人类生存于其中的自然界已经不堪重负。如果人类的经济战车再这样一边膨胀一边豪迈地向自然界宣战的话,那么,自然界就不能不以死亡对人类说不了。即使是弱智人士,也应该懂得这对人类意味着什么。所以,人类需要一种新的经济学──生态经济学,经济学应该服从一种新的道德──生态道德。只有在服从生态道德的生态经济学代替目前的经济学时,人类拯救自身的的行动才真正开始。
按着上述标准,我们可以发现中国的大多数经济学家所主张的是正在过时的经济学。生态视野的缺乏已经成为中国经济学家的致命欠缺。西方的经济学家虽然是这种不道德的经济学的始作俑者,但他们毕竟已经开始反思,提出了稳态经济等具有生态意识的观念,而中国的经济学家还普遍停留在简单歌颂发展的阶段。他们中的不少人没有想到,中国作为发展中国家固然需要发展,但并不是任何发展都是好的。在追求发展的过程中,人们至少应该思考:(1)某种发展是否能给最多人带来最大利益,也就是说,它是还否符合人文层面的道德准则;(2)某种发展是不是以损害乃至毁灭生态系统为代价的,亦即,它是否符合生态层面的伦理尺度。现在前一个层面上的问题已经有人(如何清涟)开始思考了,第二个层面上的问题尚未进入绝大多数中国经济学家的视野。从根本上说,第二个层面上的问题更重要:如果地球上的生态系统都毁灭了,那么,还谈什么比济增长?如果人类陷入生态灾难所造成的恶梦中,经济增长还有什么意义?既然并不是任何意义上的经济增长都是好的,那么,就不是任何消费都是应该刺激的。一些对生态系统造成巨大破坏的消费就是不应该提倡的。例如,发菜由于与“发财”谐音而大受广东及东南亚的消费者欢迎,在这些地方的超市中充斥着这种据说能带来好运的商品,但是采集发菜的过程会严重破坏北方草原的生态系统,造成草原的荒漠化(沙漠化),所以,为图吉利而对发菜的大量需求是造成生态灾难的重要因素之一。提倡这种消费无疑于提倡犯罪。然而时至今日,我还未听到过经济学家对此类消费提出过批评。生态问题仍然是中国经济学家的盲点。这使他们在考虑经济问题时对生态灾难视而不见,当然也使他们无力建立起视野广阔的经济学。考虑到经济学对于政府决策的影响,我们不能不为此而感到极端忧虑。
所有人都生活在地球中,任何学科的存在都必须有利于人类守护家园的事业。中国的经济学家不仅要像何清涟所说的那样关怀普通人,而且要学会关怀自然界,关怀作为一个生态体系的中国,关怀地球村──人类在茫茫宇宙中唯一的家园。这乃是中国的经济学真正走向二十一世纪的必要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