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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 北
刘照如  2003-11-25 14:33:00  www.guxiang.com
  1911年夏秋之交,我的祖上刘天祥身上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是他的大儿子淹死在村西头的水井里。村西那口井是全村人的吃水井,所以刘天祥的大儿子淹死以后,非但没有得到村里大多数人的同情,反而引起了他们的愤怒和不安。他们一边背着刘天祥骂骂咧咧,一边只好到村东头一口又涩又咸的井里打水吃,如果两个打水的人碰巧打了照面,其中的一个就说,操他娘,这井里的水还没有驴尿好喝。另一个也说,操死他娘。实际上他们根本不是在骂井水。很长一段时间里,刘天祥在村里抬不起头来,他看见村里的人哪怕是一个孩子从跟前走过,也会弯腰点头,向他们赔着笑脸。他觉得因为他儿子的缘故,村里的人只好去吃那种又涩又咸的井水,心里过意不去。不过对于大儿子的夭折,刘天祥并不怎么往心里去。这个孩子三岁的时候得过脑膜炎,当时没有治好,或者说根本没钱去治,留下了脑膜炎后遗症,从那以后他就变成了一个傻子。对于一个傻子来说,19岁时提前去了他应该去的地方,也算是个有福的傻子了,他省得再在这个世上活着受罪。尤其是傻子还没有娘,他的娘--也就是我的祖上刘天祥的老婆,早在15年前就死掉了。刘天祥的老婆是在生第二个儿子的时候,因为难产死掉的。
   大儿子掉进水井淹死之后,大约一个月左右,刘天祥身上发生了第二件大事。他的小儿子刘世民偷了张铁匠四个玉米面饼子。最初几天,张铁匠并不打算把刘世民偷他饼子的事告诉刘天祥,尽管那一年年境很差,大家都吃不饱,但张铁匠还是不太在意那四个玉米面饼子。可是有一天,张铁匠在街筒子里碰到了刘天祥,他发现刘天祥对待他的态度和过去大不一样。刘天祥看到他之后,大老远的就开始笑,又是弯腰又是点头,而且还称呼他“张铁匠”。以前可不是这样,以前刘天祥在街上看到张铁匠,并不是像现在这样笑,他总是很正经而且很亲热地喊张铁匠“张兄弟”;张铁匠也喊刘天祥“刘兄弟”。张铁匠和刘天祥是这个村子里仅有的两个会一点手艺的人。张铁匠就不用说了,他有一个小铁匠铺;刘天祥会一点医术,不过并不像张铁匠那样有一个铺子,而只是偶尔给人治一治外伤或者头疼脑热之类的小毛病。平时他们两人若是在街筒子里碰见,打招呼总是很有分寸的。这一次,我的祖上刘天祥从张铁匠身边走过去之后,又被张铁匠叫住了。张铁匠叫刘天祥“刘先生”,他说,刘先生,你家刘世民偷了我四个玉米面饼子。刘天祥愣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头。张铁匠又说,你不用皱眉头,回家问问刘世民你就知道了。
   刘天祥问刘世民,你为什么要偷吃张铁匠的饼子?那时刘天祥和刘世民正打算吃饭,他们的面前放着两大碗地瓜面和地瓜叶团在一起蒸熟了的食物。我在问你话呢,刘天祥又说,你偷了张铁匠四个玉米面饼子。当时如果刘世民认个错或者说一句“我吃不饱”之类的话,刘天祥会狠狠地摔一下筷子,往常他都是这么做的,很多事情也都在他摔了筷子之后,就算过去了;刘天祥等着刘世民说一句什么话,他已经把筷子拿在手里,并且渐渐地举到半空中,可是刘世民什么也没有说。刘世民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咀嚼蒸地瓜叶,两个腮帮子都鼓得高高的,还有一些细碎的面星子从他的嘴角跌落下来。刘天祥不知道举在半空中的筷子应该摔下来还是继续举着,停了一阵他只好把筷子砸到刘世民的脸上。刘世民脸上的肉抽了几下,他停下来咀嚼,一口饭还留在嘴里。今天我要告诉你,刘天祥狠狠地说,不能偷吃别人家的饼子。刘天祥说着话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马鞭,他让刘世民趴在地上,开始抽刘世民的背。这是刘天祥第一次用皮鞭抽刘世民,所以他不知道用这个办法对付刘世民之前,应该先把刘世民的夹袄扒下来。十几鞭下去之后,刘世民的黑棉布夹袄破了一些毛毛糙糙的口子,血渗出来,那些破布条子贴着刘世民的背。大约打到50鞭的时候,刘天祥说,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喊一声?你为什么不说疼?刘天祥说这些话是和着鞭子节奏的,他说了三句话的同时又下去三鞭子。但是刘世民仍然不说一句话,他只是在刘天祥问他话的时候哼了一声,并且把一直含在嘴里的那口蒸地瓜叶咽了下去。
   刘世民挨了他爹的一顿毒打,在床上躺了七天。当然在这七天里面,一直都是刘天祥把蒸地瓜叶送到他的床头,但每一次都是碗里的饭在他的床头上放凉,刘世民一口也不吃。到了第八天,刘世民下了床,可是当天夜里他就失踪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这一年刘世民15岁。

   过了六年。1917年的秋天,我的祖上刘天祥得到了刘世民的消息,说刘世民在南阳,跟着一支扛长枪的部队当卫生员,他的部队驻扎在南阳东郊十里堡养马场。这个消息是被抓了壮丁又偷跑回来的张二孬带给刘天祥的。张二孬说,刘世民捎给刘天祥两句话,第一句是他还活着,第二句是他到老死也不回家。另外刘世民还对张二孬说了一句不三不四的话,他说如果刘天祥想他,就把家里的马鞭子拿出来看看。刘天祥还想知道更多有关刘世民的情况,可张二孬只知道这些。张二孬和刘世民并不在同一支部队当兵,只不过是他们两支部队同时驻扎在南阳的那几天里,张二孬在南阳东门里的一家药铺里碰上刘世民,和他说过几句话。刘天祥问张二孬,刘世民现在是不是胖了点儿。张二孬说不胖,就是又长高了一头,戴着部队发给的帽子,看起来怪威风的;他说话的腔调也有些变,变得粗了。就是这些。那时候刘天祥大儿子的尸体污染吃水井的事已经过去好几年,村里的人把那口井淘了一回,如今大家又都吃上又爽又甜的井水了。张二孬从南阳的一支部队偷跑回来以后的一段日子里,刘天祥开始喜欢蹲在井台上,抱着一根一尺半长的烟杆子抽烟。当时刘天祥50多岁,穿一身黑棉布衣裳,身材又瘦又小,头发和胡子都毛蓬蓬的,人们说他蹲在青石板搭成的井台上,就像一条丧家狗。当初,刘天祥的大儿子就是从那块青石板上一头栽进水井里去的,不过傻子的事毕竟过去了好几年,它在刘天祥的心中已经淡了,现在他的心思在南阳的刘世民身上。遇见来井边打水的人,刘天祥就对他们说,我家老二现在在南阳当兵,当卫生员,不用上操。或者这样说,我家老二在南阳部队里整日价吃白面馍,又长高了一头。有一天刘天祥在井边遇上了张铁匠,他笑着站起身来。自从那一年张铁匠在街筒子里告诉刘天祥,说刘世民偷了他四个玉米面饼子的事之后,这么几年来,两个人再见面一直不怎么说话,相处得有点儿尴尬。可是这一次刘天祥笑着对张铁匠说,张兄弟,你打水啊。张铁匠也说,刘兄弟,你歇着呢。刘天祥干咳了两声,望望张铁匠的脸。张铁匠正神情专注地往井里顺水桶,然后开始摇井绳。刘天祥说,我家老二,现在出息了,在南阳当兵,当卫生员,不用跟着人家上操。张铁匠说,那好,那好。刘天祥说,我家老二又长高了一头,戴着部队发给的帽子,看起来人模狗样的;整日价吃的是白面馍。张铁匠说,那好,那好,这么一说你现在不该蹲在井台上,你该到南阳找你家老二刘世民,跟着他享福去。刘天祥说,我到部队里能干点儿啥呢,部队里不要老头子;再说打仗也算不上是享福的事。刘天祥说完这句话大笑起来。张铁匠摇了摇井绳,和他一起笑。
   1917年中秋节前夕,我的祖上刘天祥用麻绳打了铺盖卷,带上几十斤地瓜面窝头和几十打煎饼,去南阳找他的儿子刘世民。刘天祥从我的家乡商丘以东30里的刘张庄出发,背着沉重的行李,一路朝西南方向走,他知道一直这样走下去,就会走到南阳。那一年河南商丘、新乡和山东曹州一带闹蝗灾,秋庄稼几乎没有一点儿收成,所以刘天祥离家时没有什么牵挂,他只是把祖传的一只铜火盆卖掉,换了一点儿零用钱,然后用一把生锈的铁锁锁了房门,院子里一大堆没结豆夹的黄豆秧扔在那里不管了。刘张庄的人都知道刘天祥去了南阳,去找他的儿子刘世民,因为刘天祥逢人就说,他是去南阳找一支扛长枪的部队,他的儿子在那支部队里当卫生员。但是刘天祥没有说他找到刘世民以后,是把刘世民叫回家来,还是和刘世民一起跟着部队走。刘天祥不说,村里的人也就没人知道。他们看见刘天祥的铺盖卷打得很大,那里面可能打进去了很多地瓜面窝头和成打的煎饼。因为刘天祥的铺盖卷打得太大了,所以村里的人怀疑他有可能是要在外面过冬天的。刘天祥背着铺盖卷,铺盖卷的上面,他的头显得很小,而铺盖卷的下面,他的两条腿又显得很细。刘天祥的两条细腿踢踏踢踏一前一后倒换得很快,村头的大路上扬起一溜烟似的尘土,不久他的身影就在刘张庄的视野里消失了。
   我的祖上刘天祥来到南阳十里堡养马场,中秋节刚刚过去几天,也就是说,他只用了十天左右的时间就到达了目的地,可是那个时候刘世民所在的部队已经开拔了。这一变故,刘天祥从家乡刘张庄出发的时候并没有想到,所以一到南阳,刘天祥好像一下子掉进深洞里,感到没有了出路。刘天祥的脚上打了很多血泡,踩着南阳的路就像踩着针毡,钻心地疼,他的两条腿肿得变粗了,走路的时候好像拖着两根木杠子。疲惫已极的刘天祥,一个人被搁在南阳十里堡的养马场。那个养马场很大,占地面积差不多有十几顷的样子,整个的场地被矮墙和木栅圈起来。地上长满了茂盛的青草,茼蒿、拉秧草、马齿苋和茺蔚,一些草的种子已经成熟,并且开始剥落到地上,蒲公英在半空中飘飞。靠这个大场的北侧有一排房子,其中五六间是青砖瓦房,另外七八间是临时搭起来的草房,但那些房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了。房子前面的露天大灶台也被拆掉,灰烬都被风刮去,只留下一些烧得发红的土块。破灶台周围乱糟糟的,有很多啃净了肉的碎骨头扔在那里,青草也都倒伏在地皮上。刘天祥蹲在拆掉的露天灶台边吸了几袋烟,他用脚捻着地上一两块碎骨头,心里想象着他的儿子刘世民几天前和那些扛着长枪的年轻人一起围在这个地方吃肉或者啃骨头的样子,可是这个想象并不能赶走心中的惆怅,我的祖上刘天祥一边抽烟,一边流下了眼泪,后来鼻涕也流下来了。夕阳西下的时候,养马场的看场人不知从什么地方走过来,他看见刘天祥卧在拆掉的土灶台里面睡着了。刘天祥的头枕着一只胳膊,身子蜷得像一个球,有一缕夕阳从土坯块的缝隙间打在他的头发上,这使他的头发看上去发红。看场人用脚弄醒刘天祥,问他为什么要躺在这个地方睡觉。看场人也上了岁数,看上去比刘天祥略大几岁,但比刘天祥显得有精神,当他知道刘天祥是从商丘赶来找儿子的时候,他抬起一只胳膊朝正北方向扬了扬。开拔了,他对刘天祥说,他们往北边走了。刘天祥告诉看场人说,他的儿子名叫刘世民,长着一个高个子,是部队的卫生员。刘天祥问看场人是不是见过刘世民。看场人说那支队伍里面是有一个卫生员,整日价背着药箱子,不过个子并不像刘天祥说的那么高,当然他并不知道那个卫生员就是刘天祥的儿子。看场人说着又用胳膊往正北方向扬了扬。你要找他们的话就往北走,看场人说,你紧走两天说不定还能追上他们;他们现在还走不远。看场人又告诉刘天祥,那支部队的头头好像是个团长,安徽亳县人,姓岳,人称岳老虎。但是岳老虎的这支队伍到底是哪方面的呢,就是说岳老虎又是听谁的调遣呢,这他就不知道了,他也不知道那些当兵的为什么要往北边去,不知道他们往北要走多远才能停下来。
   一天一夜的时间里,刘天祥又赶了120里路,他离开南阳之后,只是在下半夜躺在路边的麦秸垛里睡了两个时辰。第二天天擦黑的时候,刘天祥来到一个名叫留山的镇子上。他向镇上开铺子的几个老板打听,岳老虎的队伍前几天是不是从这里经过,然后往北边去了。安徽亳县人,刘天祥对那几个老板说,他可能是个团长。但留山镇没人知道岳老虎。反正时常有各种各样的队伍经过留山镇,有的是打西边来到东边去,有的是打东边来到西边去,还有打北边来到南边去的,可是这些队伍都像一股烟一样从留山飘过去了。留山镇的南边有南阳,西边有南召,北边还有鲁山,所以那些队伍不会在留山停留。他们至多是在留山弄些粮饷,或者碰巧抓几个壮丁带上,其中的一个老板说,他们一来,老百姓就跟着遭殃。刘天祥问那老板,有没有一支队伍打南边来到北边去?大概就在三天前;那支队伍里面有一个高个子的卫生员。老板说没有,没留意到卫生员什么的,但的确有一支队伍打南阳来,他们往北边去了。
   这一天我的祖上刘天祥没有住进留山镇的客栈,而是来到镇东门外的一座破庙里。离开商丘老家时,他的身上本来就没有多少钱,带在身边的那些煎饼和地瓜面窝头差不多快要吃光了,可是要走的路可能还有很长。再过几天,如果他仍然追不上岳老虎的队伍,见不到他的儿子刘世民,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那就是沿路乞讨;运气好一点的话,他或许能够给什么人诊一诊小病,收一点钱,不过这样的年头生病的人很多,有钱看病的人却很少。刘天祥把铺盖卷展开在破庙的一方土台子上之后,天就开始下雨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见门缝和窗棂上露出一小片微光。房梁上有一对家燕叽叽啾啾,天已经变冷了,不知为什么它们还没有飞往南方。墙角里爬行的小东西也不断地弄出一些声响,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刘天祥把白天从野外采到的药草用嘴嚼烂,摸索着把那些糊状的东西粘到脚板的血泡上,然后才在土台子上躺下身来。他用两只手扶了扶土台子的边沿,把身体摆摆正,听着屋里屋外的响声。从脚底升上来的疼痛弄得他不停地倒抽着冷气,但是心里还存有一丝宽慰,这些天的路毕竟没有白走,脚上的血泡也没有白白地打出来,一些迹象表明,他现在就跟在亳县人岳老虎那支队伍的身后,也就是说他现在正跟在他的儿子刘世民的身后,他恍恍惚惚地看到了刘世民那高高瘦瘦的身影。那些人走在一片大洼里,刘世民背着很大的一只药箱子,走在队伍的最后,他的头时常左右扭动,仿佛是在留心身旁那些藏在茼蒿和马齿苋中的野药草。有一刻刘世民还站住身,风吹着他的军装,他的高高的个头看上去的确是瘦了点儿,不过还是显得很威风。他打起手蓬朝他们走过来的方向张望,仿佛在他的身后,在远远的某个地方,他们的队伍还有一个紧追不舍的落伍者。
   我的祖上刘天祥穿烂了两双鞋,脚板上的那些血泡已经不见了,变成了一层厚厚的茧子,那层茧子现在像一双挺括的鞋垫儿一样,垫在他的脚板和鞋底之间,走起路来舒服了许多,只是一到夜里睡觉的时候,脚板就发痒。刘天祥离开留山镇以后,先后到过云阳、拐河、张良店、鲁山、下汤、瓦屋庙、寄料街和临汝城。在临汝,他居然遇到了一个知道亳县岳老虎的人,那人是一家当铺的掌柜,年轻的时候还曾经去过亳县。当铺掌柜告诉刘天祥说,岳老虎的队伍离开临汝之后开往洛宁方向去了。刘天祥问掌柜的有没有见到岳老虎队伍里那个卫生员,高高的,瘦瘦的。掌柜的说没有没有,实际上他连岳老虎本人也不认识,只是听说过他。刘天祥说岳老虎队伍里那个卫生员是他的儿子,叫刘世民,他来到临汝就是寻找他的儿子的。掌柜的说当然了,哪一支队伍都应该有一个卫生员的。刘天祥明白已不能从当铺掌柜嘴里知道更多的东西,就很快离开了临汝城,然后途经庙下、汝阳、嵩县赶往洛宁,当然在洛宁他仍然没有赶上岳老虎的队伍,只听到了岳老虎的队伍打此地经过的一些传闻。人们说那支队伍在洛宁也没有停留,他们可能往新安县的方向去了。刘天祥就像岳老虎的队伍放下的一个屁,散散淡淡地在洛宁城里兜了一圈,然后被风吹走。他离开洛宁,经过洛宁城北的三乡和韩城镇,到达新安县,在新安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的黄昏,刘天祥追着岳老虎队伍的影子,在孟津县境内的一个渡口摆渡过了黄河。那时,刘天祥离开南阳已经一个多月了。
   一踏上沁阳县的地界,路上的人就多起来,他们都是拖家带口出来讨饭的人。这些面黄肌瘦的人对食物以外的任何东西都提不起精神,甚至没有人愿意回答刘天祥的问话,没有人注意到几天前是不是有一支队伍从他们的身边往北开过去了。他们就像一些灰头虫子一样,在路上懒洋洋地爬动。路边光秃秃的田地里,有很多新起的坟墓,上面只插着一两根枯树枝;偶尔还有人的尸体躺在壕沟里,就那样暴露在太阳底下,有的尸体已经腐烂,没有腐烂的尸体,身上的衣服也被人扒去了。一开始,大部分讨饭的人都往南边去,他们企图从孟津渡过黄河去洛阳地区,在路上这些人迎面而来。到后来,往北边去的人更多一些,刘天祥渐渐地汇入了往北边去的人流中。他像沉在讨饭人流中的一粒沙子,被那些人裹来裹去的。但是关于岳老虎的队伍的消息却几乎再也听不到了,刘天祥问了他见过的每一个人,只有一两个人告诉他,好像前些天看见过三五个受伤的士兵,他们有的头上缠着绷带,有的腋下夹着用树杈做成的拐杖,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还抢老百姓手里的东西吃。刘天祥知道那几个伤兵里面没有刘世民,因为如果有他的话,他的身上应该有一个很显眼的东西,就是那个大药箱子。刘天祥继续跟着讨饭的人群往北边走,吃住都和他们在一起,有时候,他还给逃饭的人治治病,然后换回他们手中的食物,这就是说他在讨饭的人群中间逃饭吃。有那么几天时间,刘天祥感到他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追赶的目标,也许刘世民跟着队伍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他现在一心一意地往北边走,有可能越走离刘世民越远。或者说亳县岳老虎的队伍根本就不存在,他在南阳东郊十里堡养马场见到的看场人也只是一个影子,要不就是张二孬骗了他,当初张二孬说在南阳看见过刘世民,不过是耍他玩玩罢了。

   入冬以后,刘天祥在河北省临漳县地界认识了一对夫妻,男的叫闫兆福,河南内黄县人,他的老婆挺着大肚子,看起来快要生产了。他们的家乡也遭了蝗灾,秋庄稼没有一点儿收成,夏季打出来的小麦却已经吃光了。两口子这次出来,是要去河北邢台地区找一个表亲谋生的。闫兆福会一点儿木匠活,可是在这样的年头他的手艺却派不上用场。闫兆福知道刘天祥会一点儿医术之后,对刘天祥十分热情,他拿出从家里带出来的地瓜面窝头,让给刘天祥吃。他还表示到了邢台之后,可以托他的表亲帮刘天祥找一点活儿干。刘天祥摇摇头说,我恐怕在邢台呆不住,我想从邢台再往北边走。停了停刘天祥又说,我的儿子跟着一支扛长枪的队伍往北去了,我想去找他们,如果在到邢台之前找到他们,我就不会再和你一起去邢台了。我的儿子叫刘世民,刘天祥又说。可是这一次,刘天祥提到刘世民,完全不像在南阳以北一个叫留山的镇子上向那些店铺老板提到他的儿子时那样兴奋了,他觉得心里一点都不踏实。岳老虎的队伍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他现在根本就不知道,所以他也不知道刘世民现在到底在哪里。不过他还是愿意和闫兆福两口子一起走,这样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大约是1917年的农历11月下旬,河南、山东、河北三省交界地区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据说,那场雪下得有些奇怪,先是零星小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七天,雪花小得几乎看不到,下雪的时候只看到空中白蒙蒙的像在下雾。然后放晴一天。接着大雪下了两天两夜,雪花又大又密,像棉花朵一样从空中落下来。很多粗树枝被厚厚的积雪压断,甚至有些大树的树枝全部坠到地上,只剩下一根秃树干戳在那里,一些房顶也被积雪压塌了。那时候,我的祖上刘天祥和闫兆福夫妻被困在河北邯郸以北一个名叫羊河的村子里。
   下雪之前的半个月,刘天祥就对已经到来的冬天有所准备,但他还是没有想到这一年的第一场雪就下得这么大。还是路经河南汤阴县的时候,刘天祥用一剂治疗白癜风的偏方,向一家杂货铺的老板换回一件棉大氅和一双胶皮底棉靴。刘天祥向那个杂货铺的老板打听岳老虎的队伍,看到老板的脸像蜡一样白,他就把那个方子说出来,让老板记在一张草纸上:黄芪二钱,防风二钱,苍耳子六钱,共为细沫,以水为丸。这个医治白癜风的偏方还是刘天祥的父亲传给他的。他的父亲年轻时曾经用一块生地瓜救过一个江湖郎中的命,郎中就用这个偏方做为报答。以前,刘天祥用这个方子治好过几个病人。如果不是因为战乱和年景不好,这个偏方至少可以换回10块银元,可是现在刘天祥却顾不了那么多了。从杂货铺老板手里换回来的这两样过冬的东西,一件六成亲的棉大氅和一双崭新的胶皮底棉靴,使他困在邯郸羊河村的那几天里没有被冻死。当时,羊河村的村民大都外出讨饭去了,村里的房子空出来很多,刘天祥和另外几十个一路讨饭的人一起涌进村子里,砸开人家的房门住了进去。那几天正下着那种白雾似的小雪,刘天祥的棉靴子已经在雪泥路上湿透了。湿靴子结了冰,变得像铁一样硬,走路时的响声就像是榔头砸在石板上。刘天祥住进去的这一家房子很小,只有两间草棚子堂屋和一方小院子,堂屋里全空了,连床铺都没有,房门后的灶台上,铁锅也被揭了去。刘天祥进去得早一点,因而抢到了堂屋里间的一个墙角,他把铺盖卷展开在这个墙角里,脱下硬梆梆的靴子,钻进被窝里面。堂屋里间的另一个墙角接着就被闫兆福夫妻占领了。女人进屋以后,挺着大肚子站在那里等着闫兆福打地铺。闫兆福一边打地铺,一边不停地对她大吼大叫,似乎是女人办错了什么事;可是女人一声不吭,等闫兆福把地铺打好,她就躺在上面,也许是太饿了,她像一头死猪一样一动不动。
   第二天,大雪封了路,刘天祥和几十个讨饭的人被困在这个叫羊河的村子里。刘天祥起床以后,看见院子里的积雪差不多已有三尺厚,雪还在下,大朵的雪花落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沙沙的响声。房檐下挂着像人的胳膊一样长的冰橛子,有一些冰橛子已经坠落到地上,它们坠落时拽掉了房沿上的茅草。院子里和院子外面的野地白茫茫一马平川,路和坑塘、壕沟都看不见了。如果大雪不能停下来,或者说地上的积雪不能很快化掉,他们就要呆在羊河村挨饿。刘天祥裹着棉大氅,蹲在门口,捧一捧地上的积雪,他嘴里的热气呼在那捧雪上,很快上面薄薄的一层就融化了。他把那捧雪团了一下,团成一个蛋黄大小的雪团,放进嘴里,感到凉气一下子透到心里,同时还觉得雪水的滋味有点儿甜。他听见背后房子里闫兆福夫妻也已醒来,他们又在讴气。闫兆福似乎接上了昨天晚上的那口恶气,对他老婆大吼大叫,他老婆哭起来。女人一边哭一边说自己是闫兆福的累赘,她跟着闫兆福走啊走的一直往北走,走了三百里路,两条腿肿得像木杠子一样,现在她再也走不动了;如果闫兆福不打算要她,剩下的路他就可以一个人走。女人哭得很伤心,声音很响,好像是戏台上的戏子在唱哭戏,而且一时半会不打算停下来。刘天祥裹紧棉大氅,蹲在房门外又吃了一个雪团,他咂咂嘴,品品雪水的滋味,同时小声对自己说,闫兆福要是再吼下去,他很快就会饿得直不起腰来,他的老婆也是一样,要是她没完没了地哭,也会饿得发晕。
   果然,到了下午闫兆福就和刘天祥蹲在一起吃雪团了。闫兆福对他的老婆吼是吼,却把他们铺盖卷里仅剩的一块炒糠面省给了她,自己跑到门外吃雪团。闫兆福像刘天祥那样咂着嘴,仔细品着雪水的滋味,他对刘天祥说,他吃下去的雪团有点儿甜。当然了,刘天祥说,雪团本来就是甜的嘛。两个人就笑起来。刘天祥指了指闫兆福手中的雪团又说,当年我爹在山东曹县,光靠吃这个过了四天四夜。刘天祥咳了一下,接下去说,那一年是同治11年,夏天一直旱,秋天又连着下大雨,庄稼全都被泡在地里,入冬以后,就没有吃的了。我爹和张铁匠他爹听说山东鄄城县的地瓜干卖得便宜,两个人就商量一下,结成伴,推着独轮车去鄄城县买地瓜干。他们从我家--商丘以东30里的刘张庄出发,一直往北走。按照他们的推算,最多半个月就可以打一个来回。可是他们走了还不到一半的路程,大概是在曹县北边一个叫大王集的地方,遇到了一场大雪,他们被困在离大王集约有四五里路的一座破庙里。我爹和张铁匠他爹找不到吃的东西,只好吃雪团,他们就那样靠吃雪团活了三天三夜,后来,要不是他们冒着被雪坑吞掉的危险,硬是又滚又爬地摸到大王集,可能他们早就没命了;他们被困在大王集半个多月,然后才去了鄄城。大约又过了一个月,我爹和张铁匠他爹才从鄄城县回来。我记得我爹回到刘张庄的时候,是一个清冷清冷的傍晚,我爹的脸发青,他已经没有力气把那几条麻袋从独轮车上扛下来,他把车子放在院子里,迈着很慢很慢的步子到屋里去了。独轮车上捆着六条撑得圆鼓鼓的麻袋,里面全是从鄄城县买回来的地瓜干,其中最上面的一条麻袋差不多是空的了。是我爹在路上吃掉了大半麻袋地瓜干。当时我和我娘也已经两天没吃东西,我看着我爹买回来的地瓜干,胃里直往上冒酸水。我娘从麻袋里掏了一些地瓜干去灶台上煮,我站在门槛旁,看见我爹坐在屋当门的一条凳子上,低着头,他的耳朵冻得像两块小米面饼子一样又厚又大。刘天祥说到这儿停下来,闫兆福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闫兆福伸长了脖子,他刚刚吃下去一个雪团,粗大的喉结正在一上一下地滚动着。一些雪花落在闫兆福的棉帽子上,帽沿和帽顶上渐渐地有了一层白,他的胡子上挂着细小的霜花。刘天祥又咳了一下,接下去说,我爹和张铁匠他爹呆在曹县大王集那座破庙里的第三天,还发生过一件事。按照我爹的说法,那件事发生在半下午的时候,当时,我爹和张铁匠他爹已把庙门关上,两个人蜷缩在香台的下面,他们看见一个人用手扒开庙门,爬了进来。那个人没有戴帽子,脸上尽是污泥雪水,很难辨出他的模样来。显然他已经不能走路,他是一路爬过来的。那人滚进庙里,看见我爹和张铁匠他爹,就大声地嚷嚷,我的脚冻掉了,我的脚冻掉了。他侧身躺在地上,两条腿硬邦邦的像是假肢。我觉得我的脚没有了,他嘴里抽着气说,我的脚没有了。那个人就那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说话的声音却越来越小。我爹想,要是他和张铁匠他爹都不去管那个躺在地上的人,那人说不定很快就会死掉;如果他死在庙里,我爹和张铁匠他爹就不能再在庙里呆下去了。我爹从香台那里爬起身,走到那个人的身边,伏下身来拍了拍他的背,问他,你怎么样?你好受一点吗?我的脚没有了,那个人突然又尖叫起来,我的脚没有了。他尖叫的时候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动静就像杀猪一样。
   刘天祥看见闫兆福还在不停地吃雪团,这样吃下去,他的肚子会受不了。刘天祥就对闫兆福说,你不能再吃了,雪团一次只能吃三个,吃多了你的肚子就会受不了。那时刘天祥和闫兆福已经在门外蹲得很久了,刘天祥的脚冻得没了知觉,他站起身回到屋里,在屋当门有节奏地跺脚。闫兆福学着他的样子,也回到屋里,开始跺脚。他们站在屋里,望着门外,两个人的四只靴子踏在地上的声音像一匹马在慢跑。雪还在下个不停,雪花在半空中飘来飘去绕着圈子,很久之后才会落到地上。在刘天祥的感觉中,空中全是大朵大朵的雪花,非常零乱,有些雪花甚至根本不会落到地上去,它们一直都在空中翻飞。刘天祥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望着那些飘飞不止的雪花和地上厚厚的积雪,说,好在我儿子刘世民用不着吃雪团,他在岳老虎的队伍里当卫生员,他们的队伍里有的是粮饷,在南阳的时候,他们用大锅煮肉吃,碎骨头扔得满地都是。我就是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岳老虎的队伍现在在哪里。刘天祥紧跺了几下脚,又说,要是岳老虎的队伍过了黄河以后根本没往北边来,要是他们往西或者往东去了,我这样闷着脑袋往北走,就会越走离他们越远。闫兆福一直伸着脖子,看刘天祥动作或者听他说话,现在闫兆福的眼珠子也在左右转动,实际上他还在牵挂着刘天祥所说的庙里的那个人。后来闫兆福有点儿耐不住性子了,他问刘天祥,那个人咋样了?庙里的那个人?刘天祥停了停,才又接着说他爹和张铁匠他爹的事。
   刘天祥说,我爹把那个人拖到了香台下面,把自己的棉大氅盖在他身上。那个人再也不尖声喊叫他的脚了,他躺在地上,像一具尸体一样全身发硬。我爹不停地拍着那个人的背,并且一声连一声地喊他“兄弟”,我爹是怕他睡过去,要是他睡过去的话,他的两只脚和两条腿恐怕真的要坏掉了。我爹是一个半吊子医生,他懂得这些。可是我爹毕竟只是一个半吊子医生,你要是知道后来发生的事,你就会说我爹根本算不上是一个医生。就在我爹拍着那个人的背喊他“兄弟”的时候,张铁匠他爹跑到外面,从雪地里捡了一些干树枝抱回来,然后在香台的下面升起了火。张铁匠他爹的意思是想让那个被冻僵的人烤烤脚。我爹和张铁匠他爹把那个人架起来,让他靠火堆近一些,他们还想脱掉那个人的靴子,但是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因为那个人的脚和他的靴子冻在一块了。这样他们两个人一人架着那人的一条腿,帮他烤脚。他们知道那人的两只脚已经冻透了,它们和他的靴子冻在了一起,需要仔细地烤一烤它们才能暖过来。两个人干得很有耐心。那个人紧闭着眼睛,一声不吭,任凭他们两个人摆布。过了一会儿,那个人的冻靴子开始融化了,有一些水滴滴进火里去,发出“噗噗”的声音,同时还有一些蒸汽从靴子上冒起来。我爹和张铁匠他爹都闻到了一股腥臭的脚汗味儿。当时他们认为,要把那个人的靴子烤干以后,他的脚才能慢慢暖过来。可是过了一袋烟工夫,又过了一袋烟工夫,他们两个架着那个人的腿,胳膊都已经累酸了,那人的靴子上还在往下滴着水。只是那些水滴和前面的水滴比起来,变得又稠又粘,滴进火里去以后,发出一股更加难闻的腐尸气味。直到这时,我爹才感到那个人的脚可能出了问题,他让张铁匠他爹再去脱一脱那个人的靴子看,我爹说,这个兄弟的脚可能没有了。我爹说这句话的时候,突然间脸色发白,嘴唇也变成了青紫色,两只手抖得像筛糠一样。张铁匠他爹很容易就把那个人的靴子脱下来。他们看见那个人脚上的皮和肉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条一条的骨头,那些骨头被一些红筋连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把竹耙子。可是那个人还是那么躺着,紧闭着眼睛,一声不吭。当时我爹看着那个人脚上的骨头,一下子就被弄懵了。你知道,我爹是一个半吊子医生,他应该想到用那样的办法帮那个人烤脚,就是眼前这个结果;他应该想到的,但他没有,那时候我爹完全想不起眼前的事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我爹只是觉得,那个人还不如就这样一直冻僵着,一直这么躺着,死过去,要是他暖过来的话,他就会疼得受不了。那天下午,我爹和张铁匠他爹完全被那个人的脚弄懵了,他们不知道是应该留下来陪着那个人,还是应该赶紧跑掉,把他一个人丢在庙里。

   我的祖上刘天祥在河北邯郸以北一个名叫羊河的村子里,被1917年一场罕见的大雪困了三天,那三天里他只吃了一些雪团和两块巴掌大的榆树皮,饥饿、寒冷和恐慌,使得他内心里产生了一股莫名的狂躁。第三天的下午,大雪刚刚停下,刘天祥就像几十年前他爹离开一座破庙时所做的那样,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羊河村的那座草棚屋子,跑进了齐腰深的雪地里。当然,他没有再和闫兆福夫妻在一起,他把他们两个人丢在了羊河村。当时闫兆福的老婆正在生产,她的羊水已经破掉,她躺在地铺上大喊大叫,声音像狼嗥似的。她一边大叫,一边还声称自己就要死去了。闫兆福站在他老婆的身边直搓手。刘天祥就是在这个时候捆上了他的铺盖卷。一直以来,闫兆福都想让刘天祥为他老婆接生,所以闫兆福看见刘天祥想从屋子里溜走的时候,就一下子抓紧了刘天祥的铺盖卷和棉大氅。他们两个撕打了一阵,这个过程中刘天祥一直重复着一句话,你不要逼我,他喘着粗气说,你最好别逼我。闫兆福什么话也不说,他的两只手像钳子一样钳住刘天祥的铺盖卷和棉大氅的下摆。结果是,刘天祥的铺盖卷和棉大氅最终都留在闫兆福的怀里。刘天祥在羊河村的街筒子里跑,因为积雪太深,他跑得很慢,但四肢摆动的幅度却很大,积雪被扬起来,像烟雾一样。刘天祥跑出村子以后,回头看看闫兆福怀里抱着他的铺盖卷和棉大氅,站在村口上望着他。闫兆福穿着一身黑衣服,下半身被埋进雪里,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让远处的刘天祥看起来,他就像漂浮在积雪上的一堆猪屎。刘天祥大声对闫兆福说,你的老婆难产,我收拾不了。停一停刘天祥又说,你最好别逼我。这样,刘天祥把自己的铺盖卷和棉大氅留给了闫兆福,一个人离开了羊河村,他仍按照原来的做法,继续朝着正北的方向走。
   天黑之前,刘天祥只走了七八里路。积雪把野外弄得像一张白毯子,天地之间只有无边无际的辽阔,却没有了往日的纵深感,刘天祥觉得自己像一只在面缸里爬行的蚂蚁,根本不知道路在哪里。刘天祥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树枝,就像一个瞎子走路时所做的一样,每走一步,他都要先把树枝探出去,捣一捣地皮,以免自己掉进雪坑里。但是在他的感觉里,却不是树枝在帮他走路,而是冥冥中他爹走雪路的经验在帮他。那个时候刘天祥想到了他爹,当年他爹和张铁匠他爹就是凭着一根树枝,离开那座破庙,摸到了大王集。他爹捡回来一条命,还带回了六麻袋地瓜干,要不是那些地瓜干,也许他早就饿死了。刘天祥就这样在雪地里一点一点地往前摸索,慢慢地想起来秋天的时候他从家乡商丘刘张庄出来以后,三个多月来所走过的路,所经过的村镇、河道,大片大片的田野和荒地,以及所遇到的各种各样的人,可是所有这些东西和人全都混到了一起,在刘天祥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比如说在他记忆中的哪一个镇子是河南洛宁县的镇子,哪一片洼地又是河北临漳县的洼地呢?唯一清晰的还是南阳东郊十里堡养马场,刘天祥记得那里的青草,茼蒿、拉秧草、马齿苋和茺蔚,草尖上的夕阳,地上的碎骨头,等等。想想这些,刘天祥禁不住大哭起来。那个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但是因为到处都是积雪,所以天光发亮,雪野里没有别人,附近也没有村子,刘天祥渐渐地放开了喉咙,他的哭声沙哑、尖利,它们像无数把刀子一样投进白蒙蒙的夜晚。有那么两三次,刘天祥的哭声嘎然而止,他试图听一听自己痛哭时的声音,但是他几乎无法听得到,他的哭声在旷野里没有任何回音。然后紧接着,刘天祥的哭声再一次从喉咙里冒出来。
   那天夜里刘天祥最终还是摸到一个镇子上,那时候已经到了下半夜,镇子里死寂一片,他偷偷钻进一家富裕人家的马棚里,先是饱吃一顿马料,然后躺进马棚一角的谷杆堆里。因为他的铺盖卷和棉大氅都丢在闫兆福的手上,没有东西御寒,所以即便是把自己深深地埋进谷杆堆,也还是觉得冷,那一觉睡得他恶梦连篇。第二天来到街上,才知道这个镇子名叫小寨营,这个地方离闫兆福夫妻要去的邢台已经不远了。天也放晴了,屋顶阳面的积雪开始融化,房檐上像马尿一样往下淌着水。一些人跑到街筒子里来扫雪,店铺纷纷开了门,几个孩子在打雪仗,这些景象让刘天祥感到又能够活下去了。更让人意外的是,在一家店铺的门前,刘天祥看见一个扎着绑腿的老兵。说是老兵,其实比刘天祥还小得多,也就四十来岁。那老兵是个大高个,红脸膛,长着大胡子,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儿跛,估计打仗时受过伤。刘天祥看见老兵之后,老远地就和他打招呼,刘天祥说,兄弟,你是不是安徽亳县岳老虎的队伍?老兵回答说不是。刘天祥问,那你是谁的队伍?老兵说他们一伙人是从山东东蒙山出来的,在安徽的时候被别的队伍打散了,后来就被收编;他们现在的长官姓贾,是山东曹县人,他们都叫他贾团长。刘天祥又问,你们队伍里有没有卫生员?老兵说原来有一个,他是老兵的远房表弟,但是因为一直挂彩,前些天死在了邯郸。刘天祥明白了那个死掉的卫生员并不是他的儿子刘世民,心里松下来。老兵接着对刘天祥说,老哥要是愿意过来的话,我领你去见一见贾团长,贾团长喜欢老兵。刘天祥犹豫一下,脚步迟疑地跟在了老兵的身后,他们两个人转了三四条胡同,然后,老兵把刘天祥领进一个很大的院子里。
   后来的一天,我的祖上刘天祥慢吞吞地对那个老兵说,他这次出来,为了找他的儿子刘世民,刘世民跟着安徽亳县岳老虎的队伍当卫生员。四个多月前他从家乡商丘刘张庄出来,先去了南阳,然后从南阳一直往北走,走了几千里路,也没有见到刘世民的影子。刘天祥说,反正我还得找到这个小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得想办法找到他;现在我家里再也没有别人了,我的老婆生这个儿子的时候,因为难产死球了。刘天祥对那个老兵说这些话的时候,走在曹县贾团长的队伍里。贾团长的队伍也往北走。那个时候快要到春节了,沿途的村庄都在准备过年,响着零星的爆竹声,炊烟中散发着新馍馍的香味。贾团长的队伍已经开到了保定府的东郊。刘天祥和那些当兵的一样,扎着绑腿,戴着黄颜色的棉帽子,穿着下摆宽大的黄颜色棉大氅。所不同的是刘天祥的行李多了一件东西,那是一个很大的猪皮制成的药箱子,另外,他比其他那些当兵的要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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