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一)
怯道河是个地名。 据当地人的习惯称呼,确切点,怯道河的“河”字应改为“水”。水是历史上知名的酉水。酉水流出川境,蛇行扭扭地绕过乌木寨,笔架山,滑石板(边镇内一脚踏三省的界址。边镇便是位于来凤县境内的“百福司镇”。又名“卯洞”。)……径直到了怯道河。 怯道河应算酉水上游。这一带水势平缓、柔和,最深处也不过一竹篙子,人驻岸上,水底白生生,绿莹莹,碧灿灿,形如珍珠,玛瑙,各种飞禽走兽的石子,和一时连成线,一时纵队,一时横行,多数尺把长,有的叫的出名子,有的叫不出名子的鱼儿清晰可见。水流到急拐弯处,触遇暗礁,也只见抖起点点粼波,宛如一浪落盘玉珠。这跟村子里人的性情相像。少一泻千里的雄伟起伏,多婉转隽永的柔情跌宕。 村子驻水右畔,背负青山,前望一条村民挑河沙石子铺成的丈把宽的马路。 由于地理偏僻,经济落后,虽然村子一年不少来外面人,至今,能通达村子的唯一工具,仍是那条沐浴了半世沧桑的乌柏渡船。 乌柏是村子的特产。——为村民奉为神树。每年外面来村子的人,不少更是一地名人,富商达官,抑或艺界显要,冲着的,便是村子东头,斜下水处约莫十米的古乌柏。 ……古乌柏到底多少岁了?连村子里胡子最长最白的老人也不知道!——家住古乌柏旁的刘四太爷曾经说,他爷爷告诉他他爷爷的爷爷在世时告诉他古乌柏已早这个样了。到现在,刘四太爷又已过世了很多年,古乌柏依旧这个样,一点没长大,也一点没缩小。深褐的树皮。树干上爬满了或者拳头大,或者鸡蛋大,或者小儿包嘴大,或者更小不值形容的疙瘩。总之,古乌柏的全身肿着。……我们村子里的人,对古乌柏有一种说不清的,天然的,近似对神灵膜拜的感情。每到年边,或平日里哪家出了什么事,村民首先想到的,便是水边的古乌柏。这时,村民会从家里拿出几根香,几叠纸,径直来到古乌柏下,点燃,朝古乌柏虔诚地磕几个头,祈求平安。于是深夜里,常有母亲一手抱着孩子,一手不停向路两边撒“水饭”,一口喊“回来哟——”一口答“回来了——”的悠长、摄人心魄的招魂声。……我们村,到今天,外面来的人想进去,还必须得渡一条只有在“牧歌”里才能找到的乌柏船。……撑船的一家姓张…… 这是刘大,整个怯道河,唯一上过高中,按当地人的说法,有学问的“秀才”,读高中时写的,一篇参加地区比赛的获奖作文里的,一段深情浸纸的话。——这篇作文,后来在地区报,县报上刊过。所以,几乎整个怯道河人,无论老少妇儒,对这篇介绍,给怯道河贴光的作文,都熟悉能诵了。 “踏水咧!” 当地人的方言:撑船过河的意思。 如果喊了几声后,不见有人回答,喊的人会破口撒出:“张九,张九,困野婆娘去咧!” “呵,来咧。” 张九答。 “小心烂了你那X嘴。” 张九的媳妇答。 “烂讲,烂讲,不给你踏水。” 一听这话,河对岸喊的人,便知只竹竹在家了,话烂讲不得了,不然,惹恼了竹竹,就真的别想过河了。 竹竹是张九的二女儿。张九共两个女儿。大女儿秀秀,现在镇百货公司工作。 “竹竹,竹竹,是不是水大,你怕,不敢踏咧。” 凡是经常搭这条船过河的人都知道,张家的竹竹,是个软硬都不吃,最受不得激的姑娘。于是,哪天,只竹竹一人在家,而喊船人跟张九习以为常的口语,又偏偏把她惹恼了。喊了好一歇了,仍不见竹竹从竹林里出来,河对岸的人是狡猾点的,便会立即这样喊了。 “竹竹,怕,怕,就等你爹回来。” “那个怕了!” 河对岸的喊声还没落,竹竹已轻盈盈飞出了竹林,蹦到船上去了。竹竹很快把船撑拢了岸。刚才喊的人发现,竹竹黑蓬蓬的头发上,贴满了翠滴滴的竹叶。 “竹竹,你是竹仙子咧。” 坐船的人看竹竹使力地撑,嘴巴乖的,常常会这样由衷的感叹。 “又烂讲,小心叫鱼咬你。” 竹竹也许心里这样想:“不是么。”可是嘴里不这么说。 不一会,船拢岸,缆绳也系好了。要是六月大热天的,竹竹会叫这人等等,然后一溜烟似地钻进竹林,眨眨眼,就端了一瓢凉津津的山泉水。屋后面有个出山泉水的洞。洞的四周让葱翠逼人的竹荫覆着。 “你是从镇上来。”竹竹见这人背上背有褡裢,便断定他是去了镇里。“你见过我姐姐吗?”竹竹会在这人喝水时不停地问。 “镇上这么多人,我都见了。谁是你姐姐呀?”碰到逗一点的,常常这样反问竹竹。 “就是秀秀,站在百货公司柜台前,梳着一个大长辫子的秀秀。” 竹竹给问急了,要这样一遍一遍地解释。直到这人说见了,才罢休。并到这人走时,竹竹还会提醒:“下次去镇里,可别忘了告诉秀秀,竹竹想她。”
(二)
从怯道河到边镇,有十几里石子马路。边镇依水而建,至今仍保留着浓厚的古风习俗。镇子临水一带,清一色的吊脚楼。溯水上去半里,右边,一小小斜坡前的一平坦地上,岿然而立一油漆光光的庙。庙里没有和尚,也没有悦耳的晨钟,沉闷的暮鼓。庙里供奉着按尊卑就位的神仙菩萨,也是为逢庙会,来庙里烧香朝拜的人准备的。 每月的二五八,是边镇逢场的日子。一时间,一个小小的山镇,聚集满各种各样的口音。川、鄂、湘三省口音,加上边镇独具一格的方言,不折不扣一个语言大杂烩。来边镇赶场的,男人肩上挑一担,女人背上背一背,很少见打空手的。上场时,镇西的露天贸易市场里,身子骨细弱点的,别想挤通。到下午二点左右,场就散了。眨眼工夫,如潮涌的人流,就流到了镇百货公司的大门前。 “秀秀,来斤包谷。” (农村里用包谷酿的一种烈性酒) “有什么新艳的布料,秀秀?” “秀秀,你看看给我小囡囡买哪件衣服合适?” “……” 镇百货公司里,就秀秀一个营业员。每到这时,柜台外买东西的人多,卖的人只秀秀一个,实在忙不过。于是,每到秀秀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斜对面“民族中学”里代课的刘大出现了。 刘大每次都挑这个时候来。 刘大跟秀秀一个村的,比秀秀大。 刘大——写怯道河那篇文章的刘大,跟秀秀,细细说来,还有一段故事。诚如他没考上大学回家务农那年给她一封信里说的:“命运对我的安排,错误在于,不应该让我遇见已经长大的你……” 而秀秀呢,还是读初中那会儿,就喜欢上了刘大。她那时还不知道什么是爱,但是直觉告诉她,村子里的刘大哥就是好,出众,每次考试全校第一名。 秀秀也到镇里读初中了,每个星期天,刘大都会先到船上等她。刘大哥这时上初三了。等爹把船撑拢岸,刘大就接过装着她一星期的米、两罐头瓶咸菜、一套换洗衣服的包袱,和他自己的一起,背上了。每次,她清楚记得,爹瞧着这种情形,在他们上了马路,已经走了十来米了,还在不停地自言自语:“刘大,好伢,靠得住咧!” 和刘大哥这样一起到镇里上初中的日子,维持了一年。 秀秀刚上初二,刘大便以全镇第一名,全县第六名的成绩考入了县城一中。 刘大走了,秀秀在慢慢长大,开始由对刘大每星期的依恋转为想念了。 秀秀懂得害羞了。爹发现了女儿的变化。从那时开始,每星期秀秀从学校回来,爹撑船来接她,总忘不了提提刘大。“大伢跟你一起,像往天,会帮我撑撑船的。”爹说这话时,总会拿眼瞅瞅女儿。秀秀成大姑娘了。一头发像她妈,但比她妈的黑,浓。——不过,秀秀竹竹俩姊妹都捡妈的模样。可脾气大不同。竹竹跟妈,辣!秀秀跟他,不爱说多话,却对什么事都看在眼里,心明肚知。知女莫若父。张九虽然是整个怯道河出了名的老实人,但对已有了心思女儿的前途,早看在眼里,担心了。秀秀现在一张白比水莲的脸上,已时常沁出淡淡忧郁来。 刘大进县城读书去了。秀秀立在水边的平台上,一个又一个星期的眺望,等待。然而,放假刘大真的回来了,秀秀的心又直“咚咚”跳的不敢见。有时,刘大哥上门来找她,她也隔老远就听到了那熟悉不过,且经常搅她心乱的脚步声,然而一临近,她又莫名其妙地想逃,叫不谙事的竹竹挡住,只说:“秀秀不在家。”很多时候,她就听着这种热情透地的脚步声失望而去。 秀秀初中读了两年,就不想读了。这回,秀秀妈倒什么也没说。怯道河的姑娘差不多十六七岁,就许了婆家。读不读书没什么,秀秀妈一向这样认为。张九却说了秀秀两句,要她好生想一想。因为他知道秀秀不愿继续读书的原因。那就是秀秀人一天天长大,学习却一天天下降。 退学后的秀秀,在家顶妈弄了两月饭,一天中午,便让在镇政府管人事的幺姨,托人捎信来,叫去百货公司当营业员了。 秀秀的营业员开始也当的不认真。直到一年后,闻名怯道河的“秀才”落榜回来了,秀秀才彻底定下心来工作。 刘大回来半年后,就让镇民族中学请去教英语了。 镇民族中学在百货公司的斜对面。 刚开始刘大去百货公司找秀秀,如果遇上有人在那儿玩,或买东西,秀秀是只会红着脸,不会理他的。就算他俩单独相处,秀秀也只等刘大问一句,她答一句。后来,慢慢地,俩相处久了,秀秀虽然有时也会开开玩笑了。但只要刘大稍微说“过分点”;秀秀就会提醒:“你是我哥咧。”或者什么也不说,把头深深埋在胸前。“秀,秀,你这个样子,我,我真想吻吻你。”“说呀,继续说呀。哥,你不是想吻我?我等着咧。”气氛一陷入沉默,他们就用“突突”直跳的心交谈。“可是,秀,你知道嘛,不是我的懦弱让我丧失了吻你的勇气,而是你太害羞,太纯洁,我怕我的嘴唇没有你明净的眼睛引导,玷污了你。”不要怪我们刘大的这种辩解,他本来就具有一个诗人的气质! 刘大只有在秀秀实在忙不开了,去帮她,才会既费力气又讨好。这是刘大碰了好几回钉子后的经验总结。因为很多回了,不管他怎样给秀秀解释,他看她实在忙不过来,自己又反正闲着没事,才帮帮她。两个人做一件事总比一个人轻松。然而秀秀就是不领情。秀秀的倔,也就在这里。有时,她还会这样抵刘大:“你教书,写文章,我又不能帮你。” 刘大去时,买东西的人走的差不多了。——到边镇赶场的,大多回家有十几里山路要走,甚至不止的山里人。所以他们把从家里弄来的东西一买完,把要买的也买了,就一刻也不敢多耽搁,得马不停蹄往家赶。这样,他们才能在天黑之前到家。 然而,越是这个时候,秀秀越需要帮助。秀秀一个身单力薄的姑娘,个把小时里,这样来来回回跑,吃得消!所以,刘大这时出现,合适不过。 “秀,看你累的,满头都是汗。” “你下午没课么?” “先别问我这些。你坐下,让我来。” 那件东西放在哪,刘大跟秀秀一样熟悉。这时,秀秀便一边看刘大来来回回跑,一边面带幸福,不胜娇羞的微笑。 很快,百货公司里只剩秀秀和刘大了。 “秀,我去给你倒杯水。” “告诉我,你是不是又叫学生在自习?” “哪儿话,秀!” “可不许骗我。” 他们不只一次拿这话开场了。最后,往往是秀秀让刘大强按在椅子上规规矩矩坐着,等他到柜台后面的屋里倒水。为了工作方便,秀秀就住在柜台后面的小屋里。 “秀,你的屋子越来越让我感到温馨,亲切。……” “是么?” 等刘大似乎停顿一歇了,秀秀这才轻轻答一句。然后,秀秀便把话扯到她今天遇到的并认为有趣的事情上面去了。 “竹竹已有好几场没来了。竹竹又托三婶问我好了。竹竹说想我。不过,我也怪想她咧……” (三)
竹竹能替爹撑船那年,十三岁没满。 秀秀不读书了,妈什么没说,爹还说了两句。竹竹跟着说不读了,连爹什么也没说。莫奈何,跟怯道河水里泡大的孩子一样,竹竹天生不喜欢读书。竹竹喜欢的,是家四周那片葱笼郁翠的竹林,竹林里整日“瞿瞿”叫个没了的蛐蛐,蟋蟀,蚂蚱,各种“扑扑扑”飞来飞去,时而坠下地来散步,时而栖于竹子枝头放喉宛啭的鸟儿。竹竹能叫出名子的鸟儿可多了。什么百灵,夜莺,斑鸠,杜鹃,猫头鹰……玩的高兴了,竹竹会跟着鸟儿一起唱歌的。 正月里是新年呀依哟喂 妹娃去拜年呀哟喂 金啦金儿梭呀 银啦银儿梭 阳雀叫来包佐嗯来歌(少奏鹦哥) 包佐嗯来歌(少奏鹦哥) 女白:妹娃在过河,哪个来推我嘛 男白:我就来推你嘛 稍公你把船板呀 妹妹坐上船 呀依哟喂 呀依哟喂 将阿妹推过河哟喂 竹竹唱的是酉水一带闻名的《龙船调》。会唱这歌时的竹竹,虽然还不明白歌词的意思,但由于竹竹打能跑会蹦就跟爹上船摆渡,长年耳濡目染,加上先天水性特质的遗传,沉淀,小小年纪的竹竹翻来覆去地唱着唱着,已渐渐体悟出歌词的美妙所在了。 每每竹竹唱到这里,便会不自觉地发一会儿呆,一双漆黑明亮的大眼睛怔怔前望着。竹竹望见的是一片变了色的竹林,各种飞来飞去,划着五光十色弧线的鸟儿。竹竹只觉得她的心儿上生出了一双翅膀,她也像鸟儿一样会飞了。竹竹飞出竹林了。爹在那里撑船,爹也唱着跟她一样的歌,爹没看见她,爹不知道竹竹的心儿上生了翅膀。竹竹想喊爹。可是竹竹越飞越高了。竹竹的喊声,爹听不见了…… 竹竹醒来了,常常会自言自语又像是跟鸟儿说:“竹竹会飞嘛?” “会的。竹竹有一天会飞走的。”竹竹这样回答自己。 直到有时,妈在屋里喊了:“竹竹,你哪儿,去看看你爹。” “爹在船上跟人吸烟。妈,我口渴,喝水。很甜,要我给你端一瓢不?” 竹竹一边答妈,一边从竹林里飞出来,像只愉快的鸟儿。有时,竹竹会真的给妈端一瓢水。但更多时候,妈不会喊竹竹,尽她自由玩。要是秀秀,就不一样了。妈常喊她做这做那。于是,竹竹竟然感觉,跟秀秀比,妈更爱她。而竹竹呢,把妈跟爹比,竹竹又更爱爹。所以,竹竹觉得,人,爱一个胜一个是很正常的事。 妈没喊竹竹,竹竹又正玩的兴起,会找来一根体质较软的青藤,一些野花,几根茎草,混和一些上好的竹叶,编织一个漂亮的“帽子”戴头上。等一切都弄归一了,为了看看自己打扮的漂亮不,竹竹去了出山泉水的洞口。 “这是竹竹嘛?” “不是你是谁呀?” “虾米,你说是我。竹竹有这么好看?” 竹竹又常常会坐在洞口边的一块天然生成的石礅上发会儿呆。 那年时常这样问自己的竹竹,十三岁没满,能替爹撑船了。
(四)
转眼,秀秀去镇里三年了,竹竹替爹撑了两年船。 这两年里,竹竹一天天在成长,遇太阳暖和的日子,竹竹就去竹林,躺在绿荫斑驳,青翠欲滴的草坪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听鸟儿唱歌,一边作她不知会飞哪儿去的梦,一听到河对岸的有人喊过河,竹竹就会立即把梦搁下,溜出竹林,撑船去接。有时,竹竹到河边,爹已把人送上了岸。竹竹立即明白,一定是自己的梦作的太投入了,以至没听见喊声。这时的竹竹,很可能会惭愧,笑自己傻。但竹竹是绝不会让自己的心思流出来,给爹发现的。相反,竹竹还会故意向爹发脾气,说爹不守规矩,明明说好了的,从那天起的客人都归她撑,爹却不讲信用,抢她的生意。要是爹不答她,只在那边跟人聊白,或抽烟。这边的竹竹,便会在使劲跺跺脚后,迅疾从沙滩上捡起一块扁平的,一掌大的石板到手里,用她右手五根白白的指头捏紧,然后一只手像荡秋千似的上下来回甩几趟,“嗾”的一响,石板踏水飘到了河对岸。 “张九,你家竹竹发火咧。” 和张九说话的人,如果是常过河的熟客,会故意这样高着声音说,以便让竹竹听见,引她骂人。 “竹竹,你说什么呀。水大,你爹听不见。” “叫水里的大鱼咬你咧。” “鱼要咬,也会先咬你爹咧。” “水里的鱼都认识我爹,才不会咬咧,专咬你。” 坐船的人给竹竹惹笑了。开始跟竹竹打起哈哈来。 “竹竹,你人长这乖,嘴又这甜,我叫那家漂亮的小伙子来娶你做老婆。” “你个背时砍脑壳的。” 说的人话音没落,竹竹的骂声已经浮水荡开了。 好一阵笑。 竹竹只听见那人跟爹说,你家秀秀乖,竹竹比秀秀还乖。接着便是爹的笑。爹很少笑。竹竹知道。 “我真的比秀秀乖?”竹竹一直想到爹回来。 “你跟那个人都说了些什么,爹?” “哗哗”竹篙子搅水的声音,告诉竹竹,爹拢了。为了掩盖自己得意的慌,竹竹先问了爹。爹瞅见,竹竹脸上藏着一抹红。 “那人说他在镇上看见了秀秀。秀秀说她怪想你咧。” “是这样么?不是的。”竹竹在心里反驳爹。 “那秀秀有没叫我去镇上玩?” “咋没。秀秀专门带信叫你去玩咧。” “那你明天撑我过河去。爹。” 竹竹嘴里跟爹这么说,心里却想着: “爹骗竹竹。爹骗竹竹。”
(五)
第二天,竹竹没叫爹撑她过河去镇上。不是因为睡了一夜觉,竹竹忘了。而是竹竹知道那人根本就没去过镇上,更别说见过秀秀还给她带信了。再说,每回到镇上,秀秀见了她,很高兴,总会把货店的门早早地关,然后拖着她,俩姊妹手拉手,肩并肩,把偌大的镇溜遍。常常惹得过路的人停下脚步,屋里的人从窗口探出头来看她们。更在有时,镇上一两个打扮别样的青年,会紧跟她们身后,一个劲朝空中甩响亮的口哨。开始几回,秀秀怕,一歇后又忍不住抿嘴轻轻笑。竹竹呢觉得新鲜,挺好玩,镇里不仅每样东西比她们村子的好看,人也怪,爱跟踪,爱一动不动地拿眼睛看人,有时,真莫说,会看的你怪不意思咧! 还有,竹竹回回去,都见村子里在民族中学教书的刘大哥,一天到晚,只要一得空,就跑来找秀秀。 “秀,开门咧。” 秀秀有事出去了,屋里只竹竹一个人。“咚咚”的敲门声持续了好一会了,仍不见有人回答,或来开门,门外的人会竟自喊。 “你烦不烦呀!” 竹竹听得清楚,外面敲门的是刘大,所以才这么说。因为很多时侯她跟秀秀正玩的高兴,只要这个刘大哥一来,秀秀跟她玩的兴趣就会立即减。虽然每回只她姊妹俩一起了,竹竹不只一次跟姐姐说,别理那个刘大哥了,秀秀当时是答应了,可是第二天刘大一来,秀秀又立刻忘了昨天的话。不管她怎么不高兴,秀秀只装着没看见,刘大更是厚着个脸,硬要加进来跟她们一起玩。竹竹有时觉得实在气不过了,会当场指问刘大:“秀秀是我姐咧。你天天来瞎掺和咋?” “秀秀是我妹咧,你也是咧。” 刘大笑眯着眼答。 “你是那个价的哥?死不要脸!” 开始不管她怎样说,秀秀不管。但只要她一开口骂。秀秀就会干涉:“竹竹,你干嘛骂刘大哥!” “骂,骂了又咋样?哪个叫他讨人骂!” 竹竹实在想不通。从小到大,不管做什么事,秀秀都依着她的。“可是今儿咋了?为了个外人,秀秀竟然恶她。”想到这,竹竹当场跟秀秀耍了脾气。“就只要你那个哥哥去。”然后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嘴噘噘,头昂昂,手甩甩,撒开脚步径直往家里跑了。每到这时,秀秀又会着急不得了,跟她身后一边不停撵,一边喊:“竹竹,姐错咧,是姐错咧,姐向你认错咧……” 当然,不管秀秀怎样向竹竹说是她错了,竹竹还是要回家的。竹竹要面子!——秀秀她不恨,但那个刘大哥就是讨她厌。只是竹竹没法明白,秀秀咋了定要跟讨她厌的人玩。唉,不光是秀秀,连爹也像被什么迷着了,撑船来接她,问竹竹咋在姐那玩这两天,等竹竹气呼呼说她本来也想多玩几天的,但村子里那个刘大哥就是讨人嫌,坏了她的心情。她气不过了,叫他别有事没事来找秀秀,滚呢!秀秀不但不领她的情,反而帮他。她一气之下,就回来了。 爹听完,既不说竹竹对,也不说秀秀错,只瞅着女儿笑。 “爹,你说,你说哪个对咧?” 末了,如果爹光听不说,竹竹硬逼着爹表态。 “对。竹竹对,秀秀也对,都对。”如果爹说。 “那就是‘死不要脸的’的错。” “大伢也没错咧。” 爹不同意竹竹。竹竹很失望,心里难过得很,但不会像跟秀秀哪样顶撞爹。“一个个都咋了。”竹竹闷心里这么想,“像变了个人似的,叫她认不得了。竟然为了一个刘大,不帮她说话了。”这让竹竹不明白。 这样的事有了几回后,竹竹便不大去秀秀那了。
第二部
(一)
竹竹有两月没看见秀秀了。这期间,竹竹也去过镇上。不知咋的,她就是不愿去秀秀那。她一次同三婶赶场回来,在路上听三婶跟旁边人说,刘大哥好象准备请人提秀秀。这“提”啥意思,竹竹明白。因为近来,她不知不觉喜欢听一些村子里的大姑娘唱“哭嫁歌”了。听着听着,她也想学着唱了。唱着唱着,她的心会开始轻轻发软。有时,她竟觉得自己的心软得像一条煮熟的面条,咋也提不起!慢慢过河的人喊她,她没听见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张九,咋不见竹竹?” 爹又在帮她撑船。 “你家竹竹心大了!” 她听见了河对岸的喊。等她从竹林里出来时,爹已经把船撑到河中央。那人正在跟爹说话。 “这一条水下来,没人不夸竹竹乖!” 那人好象看见竹竹了,跟张九说话的声音比先前大了。 “我看笔架山的‘豹子’很好的,虽然肚子里装的墨水比不上刘大,其它的倒可以掰手劲。” 后面的话,让竹竹听的越来越脸热。 “豹子,那个呀?”等那人上岸走了,竹竹心里还想着豹子,“他真的像一头豹子凶?” 奶奶没死时,竹竹经常听她讲豹子的故事。奶奶是见过真豹子的。奶奶跟真豹子打过交道。奶奶说,那天她砍柴回来黑了,走到半路上时,看见一只类似小猪小狗的东西在地上慢吞吞地爬。小家伙爬得很吃力,奶奶看不过意了,弯下腰去把它抱了起来。等奶奶快拢屋了,突然一只全身长着花斑的大家伙拦住了她的路。奶奶手里抱的小东西一见这个大家伙,就直朝它叫。奶奶立即明白,这是一对母子,便把小东西放了地上,头也不回地继续走路……奶奶回来后跟人说起,才知道那是一对豹子。豹子挺凶的,可它对奶奶友好极了。因为奶奶还说,她把小豹子放到地上后,大豹子便主动让了路,眼睛里似乎还落了一颗白亮亮的东西。于是奶奶说,动物跟人一样,只要你对他好,他也会对你好的。 “那么这只豹子是只么样的豹子呢?” 竹竹怔怔站了一会儿,觉得心里有一团小小的东西给搅动了。天上没有太阳,云灰灰的。昨天下了毛毛雨,地上还有点湿。再过半月,就是端午节了。这次端午节热闹吗?去年那条大龙舟还会下河吗?还有……自己是和秀秀或者三婶一起去呢,还是单独去? 屋后的竹叶上,闪着一颗颗晶莹的水珠。竹竹望了眼竹林,突然想去水洞了。 竹林里的草青青的,一些花儿也开得艳艳的。竹竹今天咋了,竟没了心思看这些? “竹竹,你今天是咋了?”竹竹在水洞前的青石板上坐定了,裤角也让刚才的竹林里的露水打湿了。水洞的水清清亮亮,两边的石头上长着一些绿色的苔。竹竹把手放在了水里,一只虾米从她手缝穿了过。痒痒的。竹竹感觉自己的心也像这样,软软的痒痒的,道不出个滋味来。水洞口有一层薄薄的雾。竹林的上空,也好象浮着一层薄薄的雾。 “死鸟儿,你们今天咋不唱歌咧?” “我们在唱呀,竹竹。” “那我咋听不见咧?” “竹竹,你现在心上有一层雾了。” 雾在竹竹身边流动着。远一点看,河面上也流动着一层乳白色的雾。 “爹一定还在船上。” 不知为什么,竹竹又突然想到爹了。 “爹也会想那只豹子?” 竹竹好象被什么拨动了,竟然情不自禁地笑了。 “咋会,爹咋会想那只‘死豹子’。” 竹竹的手让水漂的白白净净了。竹竹用手摸摸脸。水里的影子这时更清晰了。竹竹又长高了,长乖了。脸像一个白鸭梨,水灵灵的;胸部也像秀秀那样挺了……秀秀现在还好吗? 一想到秀秀,竹竹又不自然地想到了刘大。 “不过,刘大哥有时对秀秀真的蛮好咧!” 想着想着,竹竹竟然也觉得刘大哥对秀秀好了。 “那人说豹子可以和刘大哥掰手劲……” 想到了刘大哥对秀秀的好,竹竹又莫名其妙地想到豹子。 “豹子真的像刘大哥?……不过,下回遇见了秀秀,一定要……还是端午节和秀秀一起去看龙舟,说不定刘大哥认识豹子……” 竹竹的主意拿定了。竹竹相信刘大哥一定认识豹子。因为那人说豹子和刘大哥一样呀!
(二)
“娘,明天我去镇里找秀秀看龙舟,你看我穿那件衣服好?” “我家竹竹长得乖,不管穿么子衣服都好看。” 娘正在屋里包棕子。看龙舟要带棕子的,娘说,不然河里的鱼儿就会吃了“屈原”。 “屈原是么子人呀?”听娘这样说,竹竹觉得好奇,“他的家在哪,离我们这远吗?” “我也不晓得。”娘说,“反正是一个死人(诗人)。” 竹竹又问娘屈原是不是就死在这条河里,娘说是的,不然大伙儿就不会包棕子往水里撒了。 “我这身衣服到底好看不,娘?” 竹竹对屈原的兴趣比不上衣服,又开始缠娘给她选衣服。 “好看好看,就像一朵栀子花。” 娘缠不过了,不得不抬头仔细看下竹竹。竹竹好像她,娘突然发觉,“莫非?”娘心里不由地“嗯”一下。 娘放下手中的棕子叶:“竹竹,你明天穿出去,给别人看吗?” “不是了,娘!”给娘这么一说,竹竹心里的小秘密好象顿时被戳穿了,“我才不给人看咧。”脸有点红了。 “我真的不给人看?”竹竹从屋里出来了。河对岸有人喊。 竹竹解开缆绳,方才看清,那人竟是刘大哥。 “竹竹,爹咧?”刘大哥上船后问她,“娘在包棕子?”竹竹不答。 “竹竹,我来。”刘大哥把手里的包裹递给她,要抢她手里的船篙。 “那个要你来!”竹竹打回刘大哥的手,像赌气似的撑得更快了。 “竹竹,你看看这是么。”到了河中央,刘大哥打开包裹,给她看,“这是秀秀给你买的。”竹竹不看。 “竹竹,生刘大哥气了?”竹竹不说。 到了岸,刘大哥只好把包裹重新包好。“竹竹,我带回去叫娘捡着。”刘大哥上岸了,竹竹这才看了他一眼。刘大哥的背影好高,好宽,就像一扇门。 “豹子也像一扇门?” 一个人站在船上,竹竹又突然想到了豹子。 “我刚才咋就不问一下刘大哥咧?”竹竹又突然发现自己刚才不应该那样对刘大哥了,“说不定,刘大哥真认识豹子咧。”竹竹又有点后悔了,“不晓得秀秀给我买的衣服好不好看?” 刘大哥在屋里和娘说话。 刘大哥说:“婶,我几时都想回来看您和伯了。” 刘大哥说:“婶,这是秀秀给您们买的。” 刘大哥说:“婶,我上回跟我娘说了,请三婶上您们家来。” 刘大哥和娘说了很多。有的竹竹没听清楚。但自始自终,刘大哥都只叫娘“婶”。 “你干嘛不叫我娘娘咧?在船上不是口口声声的娘?”竹竹望望天,放晴了。“明天的龙舟赛一定热闹。”船下“哗哗”流动的河水,波光粼粼。
(三)
“爹,你撑我过河去。” “竹竹,爹也想去咧。” “那我早点回来,再撑你,爹?” 早饭很快吃完了。满桌子的棕子叶。娘进灶屋收拾去了。爹在和竹竹说。竹竹说她要一个人先去。爹说还是等三婶和大伢来了一起去。娘也在灶屋里附和是。娘说,她也要去。 “爹守屋了。” 爹笑笑,摸出一张纸来卷烟喝。 “竹竹,到镇里了可要给爹带好吃的。” 爹说完,就出门去了。河边等着过河的人密密麻麻。竹竹也跑去了看了一下。 “娘,我先去找秀秀。不然她见别人都去了,会着急的。” 竹竹说秀秀急,她现在倒是真急了。 “娘,去晚了,没地方看龙舟咧。” 娘不准竹竹一个人先走。竹竹便开始埋怨娘磨洋工。娘净竹竹埋怨,说咋的,也得等刘大哥和三婶来了一起去。 “他们紧不来,我们就紧不去?” 竹竹的嘴顶得高高,开始不理娘。爹都送了好几批人过河了。 “竹竹,穿得好乖咧。” 娘正准备跟竹竹说,八点都不到,太阳都不暖的,你干着急啥。三婶背个花背篓来了。刘大哥跟在三婶后面。三婶穿一身崭新的卡普服,头上包一块花帕帕。三婶这一身打扮,比以往好看多了。 “竹竹,干嘛不答三婶,娘咧?” 见竹竹顶着嘴,三婶晓得她又在使小性子。 “这丫头,刚才还在和我闹,要一个人先去。我不准,她说我磨洋工。” 娘从屋里出来了。娘的打扮和三婶差不多。 “竹竹这么急,莫不是有人等咧。” 三婶望望竹竹,突然咧嘴笑了。刘大哥和娘也在旁边笑了。 “我才不要人等咧,我是想秀秀,怕去晚了没地方,看不见龙舟。” 竹竹装出一副三婶误会她的样子,分辩道:“我还想看那个‘死人’是咋样吃棕子的。” “竹竹,河里那来的吃棕子的死人呀?”刘大晓得竹竹把“死人”跟“诗人”弄混淆了。 “娘说的,叫屈原。”竹竹狠狠瞪了刘大一眼。 “屈原是个‘诗人’呀,竹竹。”刘大没在意竹竹的表情,“战国时代楚国人。楚国灭亡后,投江自杀的。” 刘大像教学生一样,竹竹受不了了。娘和三婶正在一边嘀咕着。竹竹侧过脸去,喊娘。 “爹又过河来了!” 河边站满人,爹还在河中央,竹竹蹦到最前面,喊爹撑快点。 “竹竹,你今天不撑船?” 一些认识竹竹的人开始惹竹竹。 “竹竹今天真乖,像竹仙子咧。” “竹竹,慢点的龙舟赛可热闹咧,看你的人一定很多。” “竹竹,穿这么乖,给人看?” “竹竹,河里的大鱼来了。” “……” 竹竹望望跟她说话的人:“再烂讲,小心慢点掉进河里成‘屈原’。” 船靠岸了。船上的两个筐子里,装满了棕子。竹竹首先蹦上船,抢过爹的竹篙:“我来撑,爹。” 拗不过竹竹,张九走到了一边去。“还是我来,竹竹。”刘大也上船来了。 “竹竹真懂事咧。”船上一些人在和娘说。三婶也在一边一个劲地夸她。张九在男人堆里卷烟喝。这时,太阳照到河上了,直泻而来的河水,平静的像一床光滑的绸缎。 “竹竹,慢点漂亮小伙子多着了,看上了谁,我们给你抓。” 突然,一个经常坐船的人,惹竹竹道:“我们这么多人,保证帮你抓回来。”船上立即载满了笑。
(四)
镇百货公司的门正开着,秀秀还在跑来跑去地给人取东西。 “秀秀,今天不是不营业?” 竹竹率先进去时,正有一个后生买东西出去。他们擦肩而过。他停下来看了竹竹一下。竹竹只忙着见秀秀,没注意。 “豹子,买的么?”刘大在问那人。 “烟,船上喝的。”那人答道。 竹竹听见了背后的对话,“豹子――”急急回过头,那人已出百货公司大门了。 “竹竹,你在看啥?”秀秀见竹竹直看着大门,娘他们都进来了,她还没过神,便搡了一下她胳膊,“眼睛都钉子一样直了。” “我在找娘。”竹竹蓦地回过了神,怕秀秀发现她心里的秘密,叫了一声娘。 “豹子刚才买这么多烟,今天的龙舟赛一定热闹。” 刘大接着说,豹子这家伙可是水上的一条龙,慢点的龙舟一定划得漂亮。 见刘大这么夸豹子,娘和三婶也顿时来了兴趣,问豹子那个村的。 笔架山的,刘大说。 三婶说,笔架山她是晓得的,豹子这后生,她以前也听人提起过;但没想,就是刚才这后生。 娘说,你们没听过这句话:河东的女人俏,笔架山的男人彪。看豹子的身坯,就应该猜到是笔架山的。 秀秀说,豹子虽然身粗,长得倒蛮清秀的,很懂礼貌,每次来,总会给我一点山货。 刘大说,还不是因为豹子和我好。 秀秀说,得了吧,别王婆卖瓜了。 他们你一句我一言的谈着豹子,竹竹站在一边,静静听着。她在想豹子的样子,可惜刚才没看到。 “秀,把门关了,我们去河边。不然晚了,没了地方。” 刘大帮秀秀关了门。大家正准备往河边走,幺姨过来了。 “你们这往哪走?” 幺姨问道,“我正在找你们咧。” “竹竹,咋跟姨生疏了。” 幺姨拉过竹竹,“竹竹长高了,长乖了。”竹竹站着比幺姨高。 “幺姨,我在河里的龙舟。”竹竹说。 “你们这会儿去河边,也没了地方。” 幺姨说,“我怕你们去,所以就急忙赶过来了。” 幺姨接着说:“这回也真是凑巧,比赛的位置就定在我们家的楼子下。” 幺姨接着说:“我的楼子上,现在人也挤满了,你们的正好空着。” 娘说:“幺姨真是想的周到。不过我们也正准备去你那,又怕打扰。我这没别的带你,这包棕子,你就拿去。” 幺姨家是吊脚楼。下面的河面上,果然停了龙舟。幺姨的屋里,坐满了镇里的干部。他们一进去,刘大便开始和这些人打招呼。竹竹选了一个最好的位置坐下了。 “这个丫头是谁?”有人在问幺姨,竹竹可能挡住了他。 “我小侄女儿,竹竹。” 幺姨跟那人说。那人便不做声了。 龙舟赛开始了。一个大喇叭就挂在竹竹头上。竹竹这才注意到。镇长开始讲话致贺辞了。接着是“噼噼啪啪”的鞭炮声,震得竹竹耳都麻了。 河上的每个龙舟头上,系着一截红布。坐船上整装待发的,个个都是健壮的小伙子。 “豹子,那个是豹子?” 竹竹站了起来。 “豹子果然好家!” 刘大在后面情不自禁地喊了起来。竹竹就是看不清那个是豹子。船上的人都一样的打扮。不过,很快就有一只龙舟领先了,站在船头的,是一个后生。“看清楚了,”坐在竹竹旁边的两个姑娘,一个指着给另一个人说:“他就是豹子!”竹竹侧过头,见一个姑娘的脸有点红。“哼,他是豹子咋了?……”竹竹心里突然有点不舒服。
第三部
(一)
笔架山山势巍峨。山脚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池子。站在对面的一个山头看,两山对立,形如笔架,山脚池子如砚台。据几百前的一个远游至此的阴阳先生说,照此山气脉走势看,这里本应出“天子之师”的,只可惜让对面山上的那座庙破坏了风水。文化大革命时,当地百姓借“砸四旧”的机会,一把火烧了庙,以期恢复风水。哪知,一直到现在,这里还是只出军人不出文人。 笔架山的男人的确个个长得彪。这得益于山高。上上下下,有十几里山路要走,男人又是家里的顶梁柱,长期干体力活,自然身材魁梧,肌肉发达。豹子是笔架山上男人中的男人。 山里人一般不会乱用动物的名叫人的,尤其是一些凶猛的动物,因为它们是兽类中的王。像豹子,人们之所以称他豹子,是因为他有豹子一样敏捷的大脑,雄健的身体。豹子也的确配得上这个封号。他仅是山中捕猎的好手,在水中,也是一条龙。附近十村八寨的,无人不晓豹子是个真男子。豹子在怯道河,可以和刘大齐名。不同的是,刘大是“秀才”,豹子是“武人”。于是人们据此常说,风水倒转了,笔架山的豹子是文人才对。然而笔架山的豹子读的书不及刘大一半多,仅马马虎虎地念过初中。但这不影响豹子的名誉。因为山里人能干的,他样样拔尖。 豹子这回又夺了端午龙舟赛的第一名。在龙舟赛上,豹子出尽了风头,惹得河两岸的姑娘们,直朝他大声叫。豹子当时也得意极了。他今年十七了,照山里的规矩,娶的媳妇了。 豹子现在不是没有相中的姑娘。那天他从镇百货公司买烟出来时,就遇到了一个让他怦然心跳的姑娘。他当时急着去准备龙舟赛,没来得及停下来仔细看那个姑娘,但等龙舟赛完后打听,才晓得那个姑娘叫竹竹,是秀秀的妹妹,怯道河渡口撑船的张九的女儿。 “那丫头果然长得像竹仙子!”豹子一直在想竹竹。“干脆直接到渡口求婚。”豹子有这么勇敢,但等情绪平静下来后仔细一想,这样做,又太不懂规矩了。在这里,要娶人家的女儿,必须请媒人上门走明路的。 可是请那个去提竹竹合适呢?豹子想来想去,就是拿不准。同刘大,他是熟。但他总认为刘大不合适,他自己现在都还在追秀秀。请秀秀呢,她又是姐姐,平日不苟言笑,又不晓得她看得上自己不?搞不好,会自打嘴巴的…… 豹子在这件事上,完全没了平日的果敢。其实从他知道竹竹在渡口撑船的第二天,就跑到渡口边守过。然而等竹竹真的撑船过来了,他开始想跟她搭讪的愿望,又立即缩了回。船上的竹竹那么漂亮,河里的流水那么清,来去游玩的鱼儿看得清清楚楚。豹子突然只看鱼儿了。这样的事有了几回后,豹子在竹竹面前越来越不勇敢了。虽然有一天,竹竹见他老站在河边不动,问他是不是要过河,他说是;竹竹真叫他上船呢,他又说还要等一会儿。这样反复几次,竹竹不耐烦了,骂他疯子。“我这都是让你惹疯的。”豹子当时想这样回竹竹,最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第二天,竹竹见他又老站在那,就不理他了。又第二天,竹竹可能晓得他是豹子了,干脆不看他了。 “鱼儿,你没长嘴,有啥事不晓得像鸟儿一样叽叽喳喳说。” 竹竹虽然不看豹子了,有时却故意这样大着声音说给他听。凭豹子的聪明才智,应该体会得出竹竹的暗示。然而情窦初开的年轻人啊,一旦让羞涩编织的网套上后,就很难从中挣脱出来了,就算我们勇敢的豹子,也不例外!他不知道,他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的。竹竹这样说了几回,见豹子仍然无动于衷,心里便产生了一个小小的想法。然而豹子,却在等待机会,他不知道,机会其实早就来临了。
(二)
刘大请三婶去张九家提亲。双方家人早都喜欢。请三婶做媒人,纯粹是个形式。然而依照山里的风俗,这个形式又不能不搞。这天刘大也跟着三婶去了,秀秀在家候着。亲朋近邻,都请来喝酒。门外的炮火响时,幺姨正在屋里帮秀秀收拾打扮。刘大请的几个挑担子的已先进了堂屋。张九立即迎出来给他们发烟。他们不见秀秀,便按规矩开始喊,新媳妇得出来倒茶了。屋里的秀秀听得清清楚楚,没有出去的意向。幺姨便在旁边搡她,要她快点出去。秀秀出堂屋来了,脸红红的。他们以为她怕丑,又嚷着要她赶快倒茶。这时,屋外的炮火响完了,刘大和三婶也进来了。 堂屋里坐满了人。一群刚才在外面抢炮火的小孩也跟着涌了进来。刘大进屋后,便开始挨个地给堂屋里的人散烟。小孩也不例外。 刘大的烟散完,秀秀的茶也倒完了。两个今天穿得挺漂亮,秀秀头上还包着一块花帕帕。这是幺姨刚才给她扎的。秀秀不懂,只觉得很好看。屋外的竹竹也觉得很好看。“如果那天豹子也像刘大哥这样来,我也要幺姨这样给我打扮。”竹竹突然觉得刘大哥今天也很好看了! 不一会,就到了中午,屋外的太阳的像火球了。孩子们在屋里呆不住,一溜烟似的跑下了河。开中饭了,吃的是甜酒煮鸡蛋。灶屋里忙不过来,娘叫竹竹进去帮忙。娘叫了几声,竹竹没听见。她还在想哪天豹子上她家来的事。 “死豹子,你真比不上河里的鱼咧……”竹竹心里突然觉得很委屈,“死豹子,你现在咋 不来,不来咧?……” 太阳白白的,刺人眼。屋里人的甜酒也吃完了。竹竹又突然想一个人去竹林里的水洞了。竹林枝叶茂盛,太阳射不进来,是个歇凉的好地方。竹竹进去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水洞口,净是捞虾米的小孩。他们一见竹竹,便叫她过去。有几个年纪大的婆婆,把竹竹拉到跟前后,咧嘴笑着说:“竹竹,看秀秀今天好热闹。你哪天也请婆婆喝酒,可别让婆婆等不到咧。” “婆婆,您们身体这么好。竹竹还小咧。”竹竹不想跟婆婆说。她的心现在就像水里的虾米,给孩子们弄得慌慌张张,乱了阵脚。因为婆婆在一个劲地跟她摆,就这一条水下来,那几个后生是可以配她的。婆婆提到了豹子。豹子可真是一只豹子,婆婆说,那个姑娘嫁给他可享福了。 “那只死豹子,谁嫁给他,才是真倒霉咧!”竹竹轻轻念一句,婆婆没听见。 “婆婆,您好好歇凉,娘叫我了。” 娘没叫竹竹,是竹竹自己不想跟婆婆说了。竹林里,扑楞楞飞过几只鸟,一颗鸟粪落在了婆婆手上,竹竹出竹林了。 竹竹来了河边。河面上波光粼粼,清风袅袅。一群光屁股的孩子在船上蹦来蹦去。他们一见竹竹,全部“咚”的一声跳进了水里。 “竹竹姐,你也下河洗澡?”一个刚才正站在船头撒尿的孩子,这时从水里探出头来喊她。竹竹从小就这条水里泡,自然很会游泳。但现在,不知为什么,叫孩子这一喊,竟然兀地脸红了。 “烂你嘴,小心我一竹篙子把你闷到水底喂鱼。” 竹竹走开了。河那边的马路上,有几个人正在朝这边走。对面的山上,葱笼翁郁,金光闪闪。好象有人在唱歌。歌声隐隐约约飘进了竹竹耳里。 一笔写东南, 今天无人管, 吃了早饭上街玩 街前街后转。
找个俏冤家, 说的悄悄话, 金钗银簪接在手, 心儿交付他…… 接着唱: 桐子叶,桐子荫 婆家打轿来娶亲。 一娶爹爹娇娇女, 二娶妈妈命肝心, 三娶哥哥亲妹子, 四娶叔叔解交人。 天上一路过街心, 地上一路娶亲人, 早晨娶亲七把伞 夜晚娶亲七盏灯……
(三)
就在这天夜里,竹竹做梦了。 天空碧蓝,月圆如盘,星光闪闪。竹竹坐在河边的乌柏下,赤脚泡在水里,鱼儿在轻轻咬她的脚,痒痒的。河中央,也有个金灿灿的月亮。竹竹想把它捞起来,左右环顾,船不见。“鱼儿,鱼儿,你说我咋办咧?”竹竹问鱼儿。“游过去呀。”鱼儿告诉她。竹竹信了鱼儿的,脱光了衣服。水清凉凉的。竹竹的身体成熟了,一对玲珑的乳房让水轻轻摩挲着,麻稣稣的。不一会,竹竹也变成一条鱼了,让一条大鱼抱住了…… 竹竹成人了……竹竹醒来了,窗外果然挂着个圆圆的月亮。“鱼,我真的变成了鱼?”竹竹还在回味梦里的美妙情景,“很久很久以前,我们都是鱼?……”
(四)
秀秀回来了。秀秀告诉娘,她想学做鞋。娘笑了,说秀秀真的懂事了。娘说这话时,还看了看竹竹。竹竹这时也在旁边。竹竹知道娘的意思,说她还不懂事。可竹竹现在不与娘争辩了,只在心里说:“其实我早懂事了。” 竹竹一边看了一会娘教秀秀做鞋,直觉得心里闷得慌,想出去了。刚才秀秀跟娘说,她今天带有一样好东西回来吃。娘问是啥。麂子肉。秀秀说。娘问哪得的。秀秀说笔架山的豹子给的。 娘说:豹子是个好伢。 秀秀说:他跟刘大认得。每回来总要给我带点山货。 娘说:不晓得他今年多大了。 秀秀说:顶多十八岁。 娘说:不晓得他有看中的姑娘没? 秀秀说:喜欢他的姑娘多。 娘就不说了。竹竹听到这里,心里也不舒服了。 “你操心人家的事,人家是你啥子人呀?”竹竹从屋里出来了。 这一段时间,船归她撑。竹竹来到河边,除了沙子,还是沙子。竹竹在船上坐下了。 隔山望见梦子林, 梦子林中雾沉沉。 正是开花风又拢, 正在结果雨又淋, 哎呀呀, 十磨九难好事成!…… 竹竹突然想唱歌了。可是河那边,没有人听。那边只有山,天上只有云。
第四部
(一)
一年一度的春季征兵工作开始了。镇里把征兵工作的重点放在了笔架山。而笔架山的豹子,自然是首先对象。豹子也想当兵。穿上军装,戴上军帽,其派头可威风。像电影里的海军,能在海里像一条鱼一样自由的游来游去,是豹子最大的梦想。而这次,全县又恰好有一个海军名额。豹子想要这个名额。可上面派下来招兵的人跟他说,这可是要凭真本事的。啥子真本事豹子没有,豹子可是水中的龙! 豹子为这事,专门跑来问刘大。 豹子说:我想当兵。 刘大说:好,豹子。你一定会成一个好兵。将来出息了当军官也说不准。 豹子说:我想当海兵。 刘大说:海军全县只一个名额。 豹子说:我的条件行吗? 刘大说:绝对没问题。 豹子又跟刘大谈了一些其它的事。最后,豹子不由地提到竹竹。 豹子说:竹竹是秀秀的妹妹。 刘大说:竹竹在家替爹撑船。 豹子说:我晓得。竹竹长得真乖。 刘大说:你坐过竹竹的船。 豹子说:没有。 他们正准备接着谈下去,秀秀来了。秀秀头发披着,穿着一套刘大刚给她买的新衣服。 豹子说:秀秀,你跟竹竹真像。 秀秀说:竹竹是我妹妹咧。 豹子说:你们长得真乖。 秀秀笑笑,问豹子今天咋得到镇里来的,是不是来报名参军。豹子说是的,他准备回去了。秀秀说那我们一路,我们也正准备回去。 一路上,豹子跟秀秀刘大说了很多。都是一些秀秀喜欢的,譬如他怎样上山打猎,下河抓鱼的事。这些让秀秀听来,很新鲜。秀秀直夸豹子懂得真多。豹子高兴了,突然想起一件老早就想问秀秀的事。 豹子问:竹竹多大了? 秀秀答:满十五,进十六了。 豹子问:许了婆家? 秀秀答:没有,竹竹还小,不懂事。 秀秀拿眼望望豹子,觉得他好生奇怪,突然问起这些来。 秀秀问:咋? 豹子答:他见过竹竹。 秀秀问:见了就想问? 豹子答:竹竹长得真乖! 没多久,就到了渡口边。船停在那,不见竹竹。 秀秀开口喊:竹竹,竹竹―― 竹竹出来了。竹竹又长大了。豹子看见竹竹了。 竹竹撑船过来了,看见了豹子,但只和秀秀说话。 竹竹说:娘想你咧。 秀秀说:我买了一截布,给你和娘做衣服。 竹竹说:爹今天去河东了。 秀秀说:让刘大哥撑船。 竹竹把竹篙递给了刘大。 刘大说:豹子,上船来。 豹子说:不了,我还有事。 秀秀说:过去弄中饭吃了再走。 豹子说:得马上赶回去给爹帮忙。 竹竹说:鱼,鱼不说话就跑了。 豹子一说完,就转身走了。刘大开始撑船。秀秀开始和刘大谈豹子。 秀秀说:豹子真怪。 刘大说:他平日不是这样的。 秀秀说:豹子想当兵。 刘大说:是的,还是海军。 净他们说,竹竹只在一边听着。
(二)
秀秀结婚的日子定了,阳历七月一号,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的日子。秀秀开始筹备嫁妆了。秀秀跟娘说,她已经和刘大商量好了,为了工作方便,家就暂时先安在镇里,婚酒呢在家里办。娘说我没意见,只要你们自己喜欢。秀秀还说,刘大正在搞大专自学考试,一两年就毕业了,到时,就可以转为正式老师了。娘说年轻人应该这样,才有出息,幺姨先前也跟她谈过这事,要她叫秀秀好生督促刘大。秀秀笑着说刘大不需要她督促。 按照山里的规矩,秀秀的嫁妆应该有:两口柜子(贵子谐音),一架衣柜,十二或者二十四把椅子,一笼帐子,八床或十二床棉被…… 幺姨已经答应给秀秀买电视了,刘大便计划还买一辆自行车,一台收录机。这些东西买好后,也不运回怯道河了,就放在学校里。学校为刘大结婚的事,已经给他分了两间屋。竹竹现在也一整天在家帮娘张罗秀秀结婚的事。堂屋里摆满了给秀秀打的,漆得红红的家具。竹竹每次看着看着,便情不自禁地为自己的将来遐想一番。 豹子已经考上海军了,下个月初三就走了,将来和自己结婚的,会是谁呢?……
(三)
秀秀结婚这天,竹竹又做梦了。 竹竹在河里洗澡,后来去了竹林,头上戴一个花冠,躺在青翠欲滴的草坪上听鸟儿唱歌。蝉子,蛐蛐就在她旁边跳来跳去,给鸟儿伴奏。竹竹也唱起歌来。竹竹开始坐在水洞口大声地唱歌…… 所有的鸟儿都给竹竹的歌声引来了……竹竹唱得更尽兴了……突然,从竹林跳出一只豹子,跑到竹竹身边乖乖坐了下…… 豹子像是醉了……竹竹歌也完了……已经深夜了,月亮偏西了……豹子醒来了,爬起来向外跑去…… “豹子,豹子,你往哪跑――” 竹竹跟在后面追。到了河边,豹子无路可逃了,便“轰”地一下跳进了河里…… 河面月光银白,竹竹也跟着跳进了河里。河面上飘起了隐隐约约的歌声……
将来作于2002年,纪念我少年时的一个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