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太阳,请把善良的眼睛擦亮。——作者题记
一、喜鹊叫喜事到 一百年前那个遥远的春天的早晨,赵福来像往常一样早早起了床,穿上月白色大褂,洗漱完了气定神闲地坐在枣红色的藤椅上面,那椅子有一个宽大的靠背,雕着菱形的镂空,两侧的扶手磨得光滑圆润,可见这藤椅悠久的岁月。许多小鸟落在紧贴西墙的梧桐树上不停地叫着,忽然,一只喜鹊响亮悦耳的鸣叫盖过了其它所有鸟儿的叫声,喳喳喳——喳喳喳——仿佛清澈的泉水在潺潺流淌,赵福来听得心旷神怡,古语说:喜鹊叫喜事到,阳光暖乎乎地打在赵福来的脸上,他感觉自己像腊月天坐在火炉边一样知足,他的思想又回到了昨天晚上的梦境中,昨天晚上他梦见了火,辅天盖地的火,烫得能把人烤化的火,呼拉拉的火燃烧着物体,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松涛在北风中怒吼的声音,涛声激荡澎湃的声音,淮河之水哗哗流淌的声音,千树桃花盛开的声音,百鸟争鸣的声音,冰块嘎吱嘎吱碎裂的声音,万马奔腾的声音,青草拔节的声音,滂沱大雨哗啦哗啦从天空流下的声音、、、、、、火是红色的,红色是喜庆吉详的色彩,每到新年家家户户都在大门上贴大红对联;血是红色的,红色是生命的原色。我要重获新生吗?我的眼睛要重见光明吗?母亲曾经说过,梦到火是吉祥的。 赵福来越想越兴奋,他笑了。仿佛二十八年来的微笑都积累在了这个春天的早晨。他仰起头来伸长脖子追着轻轻吹过面颊的春风微笑,坐在暖洋洋的光波中微笑,刚刚产下一个鸡蛋的老母鸡在院子里咯咯哒咯咯哒来回走着报功,赵福来侧耳听一会儿笑一回儿,笑一会儿听一会儿,老母鸡不叫了,他照样笑个不停,呵呵大笑,笑得眼泪流出了眼睛,还是止不住疯狂地笑。瘫痪在床行动不能自如的母亲在屋里高声吩咐丫环:阿采快去,仔细看看少爷犯了什么邪劲,让他一声也别再笑,我听着难受,笑到场院里笑去。 阿采立即放下手里忙着的针线活,推开半门子,迈着一双三寸金莲快步来到赵福来面前,气乎乎地说:少爷,你别在这里笑了,要笑出去笑,你不是不知道,奶奶听不得笑声, 连老爷都知道这点。 赵福来止住笑声,笑意却依然挂在脸上,他一弯身子安静地重新坐在藤椅上,深深地吸一口气。 阿采走过来拿掉赵福来头顶上的一片梧桐花瓣强调道:“少爷记好了,不许再笑出声音来,笑出声音来也不要让奶奶听见。” 赵福来问道:“阿采,你穿的衣服什么颜色?红色的还是绿色的?我希望你穿绿色的。” 阿采说:“不是红色的也不是绿色的是月白色的。” 赵福来呵呵大笑起来,说:“这就对了,告诉奶奶,你想穿月白色的衣服你就穿,我想笑我就笑,谁也管不得。” “你真是个不孝之子。”阿采对着赵福来一阵吹胡子瞪眼后回到屋里陪奶奶去了。 赵福来站起身来继续大笑不止,笑得浑身颤抖,笑得大汗淋淋,五脏六腑说不出的舒畅。笑够了,又坐下,一脸沉静,真正是天底下最天然最恬淡的一张脸啊,可惜赵福来看不见,他永远不可能看见——从呱呱缀地长到如今一米八的个头,他的眼前总是一片黑暗,世界上的景色无论怎样美丽迷人赏心悦目聚集到赵福来的世界里都是暗无天日。他是一个瞎子。这是他的命。他认了。习惯了。他从不觉得低人一等。他拥有天底下最聪慧敏锐的心灵,拥有大地上巧夺天工的手艺。他的记忆力天下无双。随便举个例子听听便略知一般,在他五岁那年春天,有个唱大书的来芝麻镇说书,说大书的空隙放开嗓子唱了一首民歌,唱得抑扬顿挫,唱得如泣如诉,等到唱大书的老先生走下台来,赵福来一字不差地唱起来: 三六三,俩六俩, 我上柳滩去看她, 大马累坏了三六三 小马累坏了俩六俩, 乘着大家都不在, 隔着窗棂看看她。 红绸子棉袄碗大小的花, 绿绸子裤上面绣着那个红疙瘩, 杏胡子眼, 糯米牙, 雪白的耳朵上银环挂, 樱桃小嘴 柳叶儿眉, 挺直的鼻梁, 留海儿墨一样黑、、、、、、 唱大书的老先生盯着赵福来大加称赞,用四平八稳的调子讲:这位小少爷天庭饱满,地格方圆,此大富大贵之相也。如此年幼记事如此扎实,真想收下这个徒弟啊。赵世礼一听笑逐颜开,他拉过赵福来让他把刚才的曲子再唱一遍,赵福来闭紧嘴巴就是不说话。——赵福来不愿讲话时谁也别想让他讲一个字,至今还是这个性情。他把一切都藏在了心里,他是一个王国,他独自为王,在他的王国里他就是秦始皇就是李闯王。 赵福来一高兴就会唱起这首民歌,今天又情不自禁地唱起来了。 “少爷别唱了,别再唱了,该吃早饭了,今天真是神经不正常,笑够了又唱,”阿采一边半真半假地责备着,一边扶着赵福来的胳膊站起来。赵福来侧耳听着头顶上喜鹊喳喳的的欢唱笑着说:“阿采,你实在管得宽啊,有能耐你把梧桐树上喳喳叫的喜鹊管住。”阿采便冲着悠闲地站在树枝上的喜鹊大声喊:“喜鹊喜鹊,别再闹了,”喜鹊闹的更欢了。 饭厅在东面的屋子里,八仙桌上白白细细的三盖饼正冒着热气,肉炒的豆角土豆块赵福来百吃不厌,大蒜泥,嫩韭菜炒鸡蛋,阿采扶着赵福来坐在固定的木头椅子上,赶紧把饭菜摆上来,看一眼赵福来津津有味的吃相,阿采欢天喜地地说:“一大早就听见喜鹊在树上喳喳地叫个不停,喜鹊叫喜事到,少爷今天一定有百年不遇的大喜事,说出来大家欢喜欢喜。” “托阿采的吉言,”赵福来笑着回应了一声,继续吃饭,今天的胃口真是好,连续吃了三个大饼,吃得从未有过的香甜,吃饱喝足了,坐在八仙桌边喝过一壶菊花茶,又坐到大藤椅上晒太阳去了。 中饭赵福来吃了四张大饼。 阳光沉静地照着赵家的大院,太阳偏西了,早晨的那只喜鹊又飞回来了,在赵福来的头顶叫个不停,听着喜鹊的欢唱,喜悦的潮水又一次漫过赵福来的心海,多想找人分享这份喜悦。他问正在收衣服的阿采:“老爷还没回家?”阿采说:“刚派小三子回来讲了,不回家吃晚饭了,老爷真是的,三天两头在外面赌,赌红了眼七天七夜连个脚印都不迈进家门,难怪奶奶得了那样的怪病,难怪奶奶时常犯病。” 赵福来无可耐何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阿采猜对了,此时此刻赵世礼正在芝麻镇的七里铺子大过赌隐,对手叫杨东宝,家住芝麻镇街西,三年前两个人在七里铺子相见恨晚,两个人真正是臭味相投,喜欢喝酒喜欢女人更喜欢赌博,相识那天就成为拜过八字的吻颈之交,两个人昨天赌了一个通宵达旦,今天睁开眼睛接着赌,喝着芝麻春酒吃着红烧猪肉,小东风吹拂着面颊,路边的杨树已经泛绿,杏花懒洋洋地睁着醉眼,科学研究表明春季是自然界的春潮期,是动物们交配的旺季,对于这两位来说是赌隐大作的季节。酒喝到云里雾里了,赵世礼抬起头看着天上一泻千里的白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杨东宝说老兄又在为瞎儿子犯愁了?赵世礼说是啊,我老赵家可不能断了香火啊,说着一仰脖子喝下一杯子白酒,紧接着摸起酒瓶子咕碌咕碌给杨东宝把杯子倒满,芝麻春洒的清香味弥漫了整个天空。继续像喝水一样咕噜咕噜喝,喝成了红脸关公,酒劲已经到了九份程度了。杨东宝说这事老兄帮不上忙啊,赵世礼说帮不上忙我也要讲了,咱们是拜过八字的兄弟,咱们并排跪在地上指着苍天发过誓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的,你还记不记得? 杨东宝说记得记得。 赵世礼说:“记得就好啊,我要讲我的心事了,这事情我想了好几个月了。” 杨东宝说:“你直说吧。” 赵世礼说:“那我就说了。”赵世礼一仰脖子咕咚喝下一大杯酒。 杨东宝说:“说就是了。” 赵世礼说:“咱们今天来一个特殊赌注,不赌喝酒不赌赢钱。一赌定乾坤,你赢了,我的面饼铺子,长工统统归你;你输了,你的姑娘桃花嫁给我儿子做媳妇。” 杨东宝一听心中咯咚一沉,但他马上恢复了平静,他哈哈笑过一阵子,故作镇静地说:“这个、、、、、、这个、、、、、、好说,你赢了,桃花杏花随你挑,我赢了,你的面饼铺子包括长工短工统统归我。” 赵世礼说:“一言为定。” 杨东宝说:“君子之言驷马难追。” 晚霞笼罩下,两个人叫来伙计将饭桌收拾利索作供桌,燃上香,摆上供果并排着双膝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抱在胸前异口同声道:苍天有眼,老天爷作证,我们两个结拜兄弟掷一把色子做一次赌注,落地生根,色子是正面是赵世礼赢,反面是杨东宝赢,赌注已经写好,白纸黑字,决不悔改。 色子在宁静的光波中旋转着,旋转着,两个人瞪大眼睛屏住呼吸,两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色子啪地一声落到地上,是正面。赵世礼激动的泪水哗拉哗拉地流了下来,他嘴里说着“苍天保佑,苍天在上,”跪在地上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杨东宝却仿佛变成了一块木头,写完字画完押才醒过神来。良辰吉日在立夏,杨东宝自然是一一充允。赵世礼看到杨东宝态度诚恳,赏给他五十两银子作。两个人直喝到傍晚时分才依依不舍地分手。赵世礼哼着小曲一进家门就拉住赵福来的胳膊,大声喊:“大快人心事,大喜事,大喜事。”没等赵福来问他便讲起来,赵福来听完爹的话,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宁静下来,他的思绪水一样流到了去年秋天,去年秋天,大家在葡萄架下面议论杨桃花,丙说:杨桃花唉杨桃花唉,你像一颗豆芽,丁说:杨桃花啊杨桃花啊,你的乳房像苹果还是像棉花、、、、、、听到丁不堪入耳的下流话,赵福来冲着地面用力吐两口唾液,扭过头冲着丁的方向说:“别在后面糟蹋人家黄花闺女,”丁听后哈哈大笑,讽刺道:“哟,赵福来,桃花是你什么人?凭什么用心护着她?她是你老婆吗?我看你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哟。”赵福来一声不吭,昂着头双手动作娴熟地继续编织墙围子,麦秸草在他手里像变戏法一样。看到赵福来不还嘴,丁更加大胆地进攻:我说赵福来,这辈子看不到杨桃花的美貌你真是白活一场,我要是你早就一头撞到南墙上去了。麦秸草在赵福来手翻来覆去如同蝴蝶起舞,他放下手中的活儿,冲着天空微微一笑,镇静自若地说:杨桃花相中了我也说不准。众人一阵轰堂大笑,丁大声喊着:“大家明白了吧,这才真正叫赖哈蟆想吃天鹅肉,这才真正叫白日做梦。”当时人们鸭子一样刺耳的笑声又响在赵福来的耳边,赵福来抬手揉揉耳朵,他的思绪又飞奔到色彩上去了。 想到桃红色的样子:软软的凉爽爽的水一般的感觉,他悄悄摸过满树盛开的桃花花瓣,阿采讲桃花最喜欢穿桃红色的棉布衫子;翠绿色应该是初春细鱼儿一样的柳树叶子,他也偷偷摸过翠绿色的杨柳的叶子,据阿采讲桃花最喜欢穿翠绿色的裤子。 赵福来脸上的喜悦渐渐地消失了,一份莫明其妙的忧伤挂在赵福来的脸上。 赵世礼问赵福来不喜欢桃花? 赵福来淡淡地一笑,没有表态。 二、姐妹花 鲜花姿意汪洋地开满了杨家大半个庭院:大红色的玫瑰,粉的白的黄的深深浅浅的红色系列的月季,五艳六色的喇叭花爬满了东边的墙壁,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棵白玉兰树早就长得高过了墙头,露出一个大大的花冠在庭院的外面,从远处就能看得见,花朵把青转红瓦的三间房子映衬的赏心悦目。杨东宝住着西面的房间,桃花杏花这对双胞胎姐妹住着东面房间。正屋前面伸展着一个正方形的庭院,一条石块铺的小道把院子分为东西两部分,东侧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花园,东侧放着一台大大的石磨。 两扇绛红色榆木大门紧紧地关闭着,大门上贴着大红色的对联,对联上写的是:一畦春韭绿,满园稻花香。 在这春天的午后,桃花和杏花正盘着腿端庄文静地坐在炕上一个低木架子前,细细白白的手指握着五彩缤纷的细线,姐妹俩正在绣花。透过木格格窗户向外一望就能看到花朵,似乎还能听到蝴蝶围绕着花朵采蜜的嗡嗡声。桃花穿着翠绿色裤子桃红色上衣,杏花穿着月白色上衣浅蓝色裤子,上衣的前面斜伸出一片大大的衣襟。领口、绣口、下摆处、裤角一律绣着漆黑的牙子,衣服剪裁得当,针角密实,棉布衣服洗涤次数多了,便产生了一种软绵绵的慈实的舒畅感。 姐妹两个绣的是不同的图案,一个绣的是鸳鸯戏水,一个绣的双鸟比冀。两个人都是典型的瓜子脸丹凤阳,梳着相同的发型——额前留着齐眉的留海,乌黑的头发挽了一个高高的发暨,发暨上各插着一只长度适中的蝴蝶造型的银攒子,那是十二岁生日那年母亲亲自到芝麻镇的首饰店里挑选的。活脱脱一幅古代仕女图。 这对十八岁的双胞胎姐妹是芝麻镇的两朵花,杏花的外号叫“白莲”,表现她沉静优雅的特征;桃花的外号叫“豆牙菜”,形容她体型阿娜多姿,纤纤细腰像杨柳摆春风,美中不足就是有一双大脚,这倒给她带来了好处:必要时走起路健步如飞,比男子汉还要快。 从外貌看姐妹两个简直就是母亲的翻版。 桃花的母亲是方圆百里的大美人,长得如诗如画,她的皮肤是白里透着粉红,忽闪着一双星星般清澈的大眼睛,如果不懂人面桃花四个字的意思去看杨桃花的母亲就是了,传说,桃花的母亲过门那天,整条芝麻镇上人头攒动,好几条血气方刚的光棍汉子竟然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中了魔一般,没完没了地来看新娘子。可惜新娘子冷若冰霜,静若处子,始终不给他们一个笑脸,气得这帮光混汉子破口大骂:她奶奶的杨东宝这个鬼杂种交了桃花运了,这个混仗小子撞了红头运了,这个小兔崽子的祖宗坟上冒青烟了,光棍汉们个个对杨东宝恨之入骨却又为自己不勇敢地揭下贴子来后悔不迭。 原来,桃花的母亲得了一种怪病,整天不吃不喝,只要吃上一点东西肚子就咕碌咕碌响个不停,如同有千军万马在摇旗呐喊,找了多少名医看来看去也是白搭。有的说气血两亏,有的说肝气郁积,最后一致确诊为不治之症。眼看着一天一天变得骨瘦如柴。桃花母亲的娘家是大户人家,四处贴了告示声明谁要是把她们女儿的病治好了,赏白银千两,如果是年轻男子那直接把女儿嫁给他,那一天杨东宝刚刚喝过一斤白酒,人借酒劲酒助人威,真可谓胆大包天,他一把揭下贴子直奔主人家去,三天后就用手推车把个排古美人推回了家中。杨东宝新娘仙女一样供着捧着,四处打听着给妻子治病,他想: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砸锅卖铁也要给老婆把病治好。苍天不负有心人,杨东宝在红莲村遇到了一位五代相传的老中医李子中。李子中给新娘子摸摸脉搏看看舌胎,仔细询问仔细研究了半个小时后慢腾腾地开了一副药方,杨东宝低头一看差一点气晕了,方子上写的是:脾虚,每天三顿山药,连续吃五个月,费用是白银二十两。杨东宝的语气里透露着不满的情绪问道:“李大夫,就这么个药方子?白银二十两?”李子中搭拉着眼皮说:五个月后病没好找我来要银子也不迟。接着忙着看下面的病号去了。杨东宝回到芝麻镇先四处打听着兑换了一些现成的山药吃着,没过几天干脆种了一院子山药。景色蔚为壮观。山药吃到第四个月,排骨美人果然面貌一新,肚子里的千军万马变成了潺潺流淌的小溪。又过了一阵子千军万马堰旗息鼓,排骨美人的病竟然彻底好了。杨东宝骑着马一路哼着小曲到了红莲村。李子中一见他说:“找我要银子来了?”杨东宝赶紧说:“不是,不是,我是特意来向李大夫道谢的。”说着把两只收拾好的小公鸡放到桌子上。李子中看看鸡,仍然表情冷冷地说:“快把鸡带回去吧,留着给你的新娘子补养身子吧,你的新娘子有喜了。”这个李子中,真是神了,说什么什么准。一个月后,杨东宝的妻子果然开始了妊娠反应。原来在此之前因为不吃不喝连月经都没有了,现在病好了,一切恢复了正常,排骨美人变成了一块圆润的美玉。在一个鲜花盛开的日子里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杨东宝给孩子取名为桃花杏花。一双如花似玉的女儿被打扮得花枝招展,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桃花杏花长到七岁时便在母亲的指导下学习刺绣,一双儿女果然争气,到十岁时刺绣水平就相当精湛,想到什么就能绣出什么来。方圆百里的财主家里有少爷的都来定娃娃亲,一概被排骨美人拒绝。 天有不测风云,一个如诗如画的一个家庭,三年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排骨美人突然失踪,有人说她跑出了芝麻镇,有人说她逃到了阿西城,最为扑朔迷离的是在院子里水井旁边发现了排骨美人平时喜欢穿的一双绣花鞋子,这像征着她跳井自尽了,奇怪的是在井里打捞了半天连排古美人的半根头发都没见到,一个瘪嘴老婆子在一边泼冷水:我早就看出来了,我看着她就不像人,是个狐狸精也说不准,是个妖精也说不准。 杨东宝自我安慰着:她还会回来的,等到哪一天她的肚子里又出现了千军万马摇旗击鼓时肯定又会回来的。残酷的现实很快就击碎了杨东宝的幻想。本来天天含香拥玉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做皇帝一样的杨东宝,一下子掉进了冰窖里,杨东宝开始酗酒,一天三顿每顿都喝个酩酊大醉。唐朝诗人李白说“借酒浇愁愁更愁,抽刀断水水更流,”杨东宝却借着酒把愁消除了,酒就像无形的剑把他和以前的好时光一刀斩断了。喝酒,赌博,日子有了新的内容,家道便随着新的内容一天天败落下去、、、、、、 杏花抬头透过木格格窗户看着西沉的太阳说:早已过了正午了,爹怎么还不回来?不会有什么事吧。 桃花气乎乎地说:“能有什么事,肯定又去灌马尿了。” 杏花说:“你不要这样说爹。” 桃花说:“事实就是这个样子,他哪一天不去灌马尿太阳就不是从东边出来的。” 杏花说:“咱们有什么办法,咱们今天好好想个法子劝劝爹。” 桃花说:“他听咱们的吗?要是娘在的话还好说,可咱娘、、、、、、”一提到母亲桃花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泪眼模糊中,右手中指指头肚子被绣花针扎了一下子,鲜血马上一滴一滴流出来,杏花赶紧站起来拉开八仙桌的抽屉,拿出一个小瓶子倒出黄豆大的一块白晶体,用手搓成沫沫兑了几滴水开均匀了胶水一样涂在桃花的指头上,又找来一块洁白的纱布轻轻地包着。边包扎边心痛地劝说:以后做事别总这样莽撞,这样子容易吃苦头。 桃花用左手抹一把脸,冲着杏花做个怪样,说:“人家肚子早就饿得直叫,肚子饿就格外想咱娘,一想起娘哪里还有心思绣花?” 杏花说:“再沉下心等等,等我绣完这条小鱼马上吃饭。” 桃花紧闭着嘴一副不满的样子。 桃花杏花虽然外表相似,性格却有着天壤之别。桃花强亮,杏花绵软。当然了,两个人本质上存在着非常相似的一点:特别坚强。漫长的生活实践证明坚强是人生的一大法宝。 杏花故意慢慢慢悠悠穿针引线,目的是等一等爹。可是小鱼绣好了,池塘里的水草也绣好了,依然不见爹的影子。桃花气乎乎地说:“气死人了,爹怎么还不回来,我快饿晕了。”杏花答应着好好好,将绣的东西向旁边一推,拍拍身子走下炕去,打开铁锅,利利索索地将饭摆到八仙桌上。 饭刚摆好,杨东宝醉熏熏地回家来了,他一进屋子便大声叫:杏花快拿茶水来,杏花赶快给爹端过来早就泡好的茶,那个景泰兰茶壶是去年八月从赵世礼手里赢过来的。 杨东宝哆哆嗦嗦地端起茶水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下两大杯茶,打一个饱隔:杏花——桃花,先别,别吃饭,没事,先好好———地吃饭、、、、、、整个屋子里马上飘荡着一股芝麻白酒独有的清香气味。桃花一看爹这副模样,狠狠地白了杨东宝几眼,心想果然又去灌马尿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本来给爹准备的两个荷饱蛋,桃花三口两口把它们消灭掉了。杨东宝晕晕糊糊地喝了两壶茶,穿着衣服一头扎在炕上闭上眼睛一会儿工夫就打起了震天动地的呼噜。杏花亲手给爹把鞋子脱下来扔在炕下边,洗一把手,和妹妹一起吃过了晚饭。 杨东宝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小鸟在窗外的玉兰树上啾啾啾地叫个不停。杏花坐在花园边的小板凳上洗芹菜,桃花左手提着半桶清水在浇花,她用右手拿着个炊箸沾着水不停地向花上甩去,清水便像晶莹的露珠一阵阵落下来,花儿被湿润后显得精神焕发,杨东宝坐在炕上倚着被子透过窗户出神地盯着桃花兴奋地走过来走过去。昨天晚上一夜恶梦,梦中老婆回来了,指着自己的鼻子尖一阵臭骂,现在想起来还浑身冒汗。杨东宝深深地叹一口气,想想花容月貌的桃花跟瞎子赵福来过一辈子也实在不像话,心中隐隐作痛。可转念一想:赌场就是赌场,输了就是输了,如果我不守信用,我在芝麻镇还怎么过,还有什么脸见人。杨东宝决定摊牌。他迅速洗漱完毕,嘴里含着赵世礼两年前送给他的烟袋锅子坐在八仙桌旁美美地吸一阵子烟,又走到天井里转了两圈,回到屋里就是油炸花生米喝下三杯白酒,冲着天井大喊:桃花杏花,快快过来,爹有事跟你们讲。 桃花杏花迅速跑到爹的身边正襟为坐。 “今天我和街东的赵世礼打赌,”杨东宝吸一口旱烟,心平气和地讲道:“我输了,把桃花输给了赵世礼。”桃花一听脸变得刹白,心想:“老天爷保佑,赵世礼家里就是富得流油,我也不愿意跟这个干巴老头子过日子。” “我答应了,到立夏嫁过去,”杨东宝用力吸一口旱烟,眼睛盯着桃花,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桃花心里恨透了爹,只想母亲,想搂着母亲大哭一场。 杏花镇静地问爹:“是嫁给赵世礼还是嫁给他的瞎儿子?” 赵世礼眼睛转到杏花脸上说:“当然是他的儿子,”。 杏花说:“有没有办法不让妹妹嫁给他?” 杨东宝不满地盯着杏花说:“除非你替代她。” 桃花大声喊着:“我不嫁,姐姐也不能嫁给这个瞎子。”说完哐当把门一甩,把杨东宝的命令甩在身后,大步向外跑去。把杨东宝气得大喊着“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桃花一口气跑到了村子西边的芦苇塘边,这片芦苇地是桃花一年四季喜爱的景色,一群野鸭子悠然地游在水中,茂盛的叶子绿幽幽的,粗壮的杆子挺拔昂扬,齐涮涮地指向天空,好像要一直长到与蓝天接起来才肯罢休。芦苇旁边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玉米已经长得漫过了脚脖子。从小时候长到现在每当心烦意乱时桃花就跑到这里来,闻闻芦苇叶子的清香,看看一尘不染的绿色,烦恼便烟消云散。她站着看了一会儿鸭子戏水,觉得累了,就势坐在芦苇边的田埂上。她穿着湖蓝色上衣,草绿色裤子,一双大脚套在绣着鸳鸯的玫瑰红绸子鞋里,这色彩映衬着绿色的庄稼、水草、蓝色的天空与生机勃勃的大地,显得生灵鲜活。伴随着轻轻吹过的阵阵微风,芦苇叶子发出涮拉涮拉的声音。桃花想:“风多自由,风多有福,想向哪里吹就向哪里吹,谁都别想限制它的方向。” 还有那绿幽幽的玉米地桃花也打心底里喜欢。凉凉沁沁软软绵绵的玉米樱子,呈现出综红水红深茶色浅茶色等不同的色彩,多像少女的长发守护着玉米这饱满的果实。桃花找一个白色的干燥的田埂坐下来,看着自己的一双大脚不由地气上心头,愤愤地想自己简直瞎长了一双大脚,想当年娘为了不让自己缠脚受了多大委屈。五岁那年,二奶奶拿来两条厚厚的青布条把姐妹俩的脚分别五花大绑起来,美名其曰将姐妹俩变成女孩子的样子。桃花受不了那份罪,她想不通人的脚指头本来是向前伸展着的,谁想出这鬼主意非得把它们弄成弯弯曲曲的样子,像母亲的脚那样脚指头都挤得像些小肉球服服贴贴地向脚心扣过去?桃花左思右想想不通为什么。开始缠脚的前三天白天二奶奶亲眼在一边看着,到了晚上桃花就给脚松梆,这样子忍了三天再也不能忍耐了,干脆白天晚上都不给脚缠布,娘也不管她,顺其自然。二奶奶发现后极为不满,骂娘目中无法无天。本家族的德高望重的二爷爷找到母亲郑重地谈了一次话,最后命令母亲继续给桃花绑脚,娘说再给桃花绑脚桃花就会疯了,二爷爷说桃花疯了无所谓败坏了门风关系重大,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母亲据理力争,二爷爷理屈辞穷,桃花的脚总算保住了自然状态。桃花把鞋子脱下来,双脚踏在地上,土地松软舒畅,心情随之豁然开朗。桃花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又脚,心想我要迈动着这双大脚走出芝麻镇,走得远远的,去过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去过一种无拘无束的生活。 中午的田野空旷静谧散发着淡淡的温情,天高云淡,微风从远方吹来吹过无边无际的大地,庄稼们发出涮拉涮拉的声音,空气中飘荡着原始的青草的味道,庄稼的味道。四周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大地,长满庄稼长满青草的大地,开满鲜花的大地。桃花手里握着五彩缤纷的一束花:浅黄色的野菊花、深黄色的婆婆丁花、大红色的马扎菜花、白色的荠菜花、粉红色的薄公英、、、、、、桃花情不自禁地放声唱起一首母亲教的童摇—— 春天里,东风多, 吹来燕子做新窝。 夏天里,南风多, 吹得太阳像盆火。 秋天里,西风多, 吹熟庄稼吹熟果。 冬天里,北风多, 吹得雪花纷纷落、、、、、、 歌声驱散了桃花心头的烦恼,桃花的烦恼统统抛给了碧绿的庄稼和静静的大地,李春来大步流星地向她走来她也没有觉察到。 “桃花,你又来看芦苇吗?” 李春来语气温存地问。 桃 桃花抬起头一看,先是一愣,接着笑了,心中一阵欢喜。剑眉星眼的李春来像棵芦苇一样笔直地站在桃花面前。李春来是景芝镇的一流青年,他为人善良真诚,胸怀坦坦荡荡,他的头发又黑又浓,一条辫子又粗又长垂到后腰上,身穿一件鸭蛋青色的长袍大褂,脚穿黑色平底步鞋。 桃花调皮地一笑,盯着李春来明亮的眼睛说:“我在这儿等你。” “不对,你一脸不高兴,”李春来一步跨到桃花面前,关切地盯着桃花的脸。 桃花站起来穿好鞋子,一扬头把泪水压回去,她实话相告:“我爹和赵世礼打赌,把我输给了赵世礼的瞎儿子。” 李春来说:“简直是胡闹。你爹答应了?” 桃花低下头说:“答应了,立夏就要嫁过去。” 李春来问:“你也答应了吗?” 桃花说:“我要是答应了还不如一死了之。” 李春来果断地说:“桃花,你去问问你爹,出多少钱就能把你赎回来?” 桃花说:“赵世礼说就是把整个芝麻镇给他也赎不出我来。” 李春来十分难过,他和桃花彼此喜欢不是一天了。爹前天刚刚答应过他,到桃花满十七岁,就是明年春天就派媒人去杨家提亲。李春来情不自禁地摸摸腰里的荷包——去年两个人悄悄交换的,春来送给桃花一对银镯子,桃花悄悄地收藏着;桃花给春来做了个荷包,春来白天黑夜挂在腰里。桃花不愧为刺绣高手,经过她的精心布局,这小小的巴掌大漆黑的纯棉布底子上构成了一幅清明上河图,成双成对的生灵共有八对,最大的一对是鸳鸯戏水,湛蓝色的水,水里是两条逼真的金鱼,金鱼是大红色的,金鱼的两边是两朵盛开的荷花,是那种粉嫩的桃红色,两只蜜蜂正落在两朵荷花上面,两颗星星是宝石蓝的,两片云是淡绿色的,两个太阳是酒红色的,两个月亮是月白色的、、、、、、李春来重新把荷包收好,内心依然翻江倒海不能平静。他跟桃花讲:“现在先别跟你爹闹,到立夏还有二十多天,咱们赶快想想办法。” 桃花看着李春来点点头,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各自回家了。 第二天,一大早杨东宝就质问桃花想通了没有,桃花嘴巴紧闭不说半个字,杨东宝气急败坏地说再不答应我就把你关三天三夜。桃花咬咬牙说:再提让我嫁给那个瞎子我就死给你看。杨东宝一听火冒三丈,心想这真是个不孝女儿啊,越想越气,他顺手抓起一个苕帚对准桃花的胳膊就打,打一下子问一句嫁不嫁给赵福来,桃花自始至终崭钉截铁地回答:“不嫁。”一个粗苕帚只剩下两三根苗子了,杨东宝也打累了,桃花依然是两个字:不嫁。杏花在一边心痛得掉眼泪,拉住爹说:爹,让我替桃花嫁过去。杨东宝就势坐到椅子上,气喘乎乎地说:人家就要桃花,天王老子也不能改变。 桃花大声喊:姐,我不嫁,你也不能嫁。 桃花如此猖狂,杨东宝本来稍微熄灭的焰火又重新燃烧起来,他站起来,转他失却了理智。转身拿过一根粗壮的绳子把桃花捆绑起来。绑结实了,推进南面的小屋子去,皇帝一样命令着:“三天三夜别吃别喝,跪在地上面壁思过,什么时候答应嫁给赵福来什么时候出来。”说完叮铃当朗把门锁好,钥匙紧握在手里甩门而出。现在喝酒赌博更有条件,赵世礼给了他许多银子任他挥霍。 杨东宝径直去了镇东头的白玫瑰家,拉开门一看是杨东宝马上像麻花一样缠在了他的身上。她需要的是钱,杨东宝现在有钱了她便变着花样哄得杨东宝黑白不分找不着南北。杨东宝一把板过白玫瑰的肩膀,彼此一阵温存一阵挑逗,杨东宝如热锅上的蚂蚁,嘴里一个劲地姑奶奶长姑奶奶短地喊着,说爷爷的银子都在这里统统拿去用吧,说着从裤腰上摘下一个做工精细的荷包——那还是桃花杏花的娘给他做的,希里哗拉倒出大堆白花花的银子来,足有五十两,白玫瑰瞥一眼银子,拿腔作调地说快快收起来,我不能白拿你的银子。杨东宝喜皮笑脸地说:你让我八窍飞了七窍,快快过来。白玫瑰的热情大大超过了以往。杨东宝真正是乐不思蜀。到了第三天中午,杨东宝一把将白玫瑰推开说:糟了糟了,我要回去看看桃花怎么样了,白玫瑰假惺惺地问道怎么回事,杨东宝如实相告,白玫瑰一听,媚眼一飞道:这样做非常高明,你要多跟赵世礼要嫁妆,赵福来是个瞎子,桃花如花似玉,记住这一点很重要。 杨东宝说我要回家看看情况,白玫瑰又像块磁石一样吸上来,嘴里一边说着:陪我吸两袋烟再走。杨东宝心想女人真是误事啊,心里想走脚却迈到了炕上去。 等到杨东宝回到家中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他进门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打开南边小屋的门,打开门一看,杨东宝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屋子里空空如也,哪里有桃花的影子,猛一抬头,看到朝南的那扇木格格窗棱子全给锯断了。他气急改坏地喊道:“杏花,是你放走了桃花?”杏花迈着莲花碎步走到杨东宝的身边,睁大眼睛说:吃晚饭时我从门缝里看了看,杏花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怎么眨眼间就不见了? 杨东宝恨得咬牙切齿,桃花竟然逃之夭夭,真是反了天了。让老子丢尽了老脸了,就是找到天边也要把她抓回来,不砸烂她的狗腿我就不叫杨东宝。他一边喝酒一边臭骂了了一通,总算消了一点怒气。同时心中又有些不安。想想桃花的娘对自己的好处,心中对桃花情不自禁地生出许多牵挂。摆上酒菜借酒消愁。酒意正浓,赵世礼怒气冲冲地推开了大门,冲着杨东宝冷笑三声,鼻子里哼哼两声,一屁股坐在杨东宝的对面讲:“老兄,做得高。” 杨东宝连忙给赵世礼倒上酒,冲着西屋里的大喊:杏花,再做两个菜来。 杏花说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去做。 两个人兴致勃勃地脸对着脸喝起来。 “老兄,做人就要堂堂正正,说一不二说到做到才有个男人样,对不对?”赵世礼轻蔑地看一眼杨东宝,一扬脖子喝下一两白酒。 杨东宝毕恭毕敬地立即给赵世礼倒满酒。赵世礼一仰脖子把酒喝下去,把个酒杯啪地摔在了地上,杯子碎了。 “明人不做暗事,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杨东宝,你听着,听清楚,立夏那天我的儿子赵福来跟桃花成亲,早一天不行,晚一天更不行。就是追到天边你也要给我把桃花找回来。我赵福来可不是吃素的,立夏之前交不出桃花不把你的房顶掀了我就不姓赵。”赵世礼目不转睛地看着杨东宝强调了一番之后杨长而去。 三、漂泊的桃花
杨东宝离家的第二天晚上,李春来到了杨家,他隔着窗户和桃花窃窃私语了一会儿又转身和杏花谈了一会儿话,不一会儿拿了一把铁搓过来,嗤拉嗤拉把木格子窗户全锯开了,桃花踩着板凳爬了出来。杏花把一个结结实实的蓝包袱递给桃花,是她给妹妹整理的行装,李春来把包袱接过来斜背在肩上,把桃花扶上白马,自己纵身一跃跳上马背,拉紧缰绳一扬鞭子,白马撒开蹄子顺着大路向前奔驰而去。 马不停蹄地一直奔到了红莲村,进了村子,来到村东面三间一座青砖红瓦大房子前面。李春来把马拴在门口的大槐树上,抬手拍了三下大门,一个小男孩把门打开,和气地将桃花和李春来请进去。宽畅明亮的天井里一排葡萄架从门前一直延伸到正堂中间,绿绿的葡萄叶子在半空遮出一片绿荫。地下铺了一条长长的青砖,桃花紧随在李春来后面进入了正厅,径直走进东面的房间,门是一着的,一眼就看到一位面色红润慈善目的老先生,那人就是李春来的大伯李子中,李春来按捺不住地兴奋地喊了声大伯,李子中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嗯了一声。李春来坐在八仙桌边的木头椅子上面,桃花紧靠着李春来坐下。 “春来来府上有何贵干?”李子中头也不抬地问李春来。冷漠的语气中含着些许欢喜,还有几分关切。 “我、、、、、、”李春来咳嗽一声振作一番,声音响亮地告诉他大爷:“她叫桃花,她爹把她输给了瞎子,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 李子中站起身来把端过两杯水在桌子上说先喝点茶水再慢慢讲。 李春来把来拢去脉讲解完毕,并委婉地讲明自己想在这里住一阵子的意思,李子中听后,坦坦荡荡地讲:“自古以来,父母之言不可违,你们还是明智一些打道回府吧,做大爷的我无能为力。” 李春来一听扑通一声跪在地面前,脑袋触地重重地磕过三个响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子中的脸请求说:“大爷,苍天在上,我父母若苍天有灵,也肯定会请求大爷帮我一把。请大爷帮助我拿个主意,想个办法不让桃花嫁给赵瞎子。若大爷不答应我就跪着不起来。” 李子中惊愕地望一眼面前的侄子,脸上闪过一丝怪异的表情,但马上又恢复了平静,他长叹一口气,清清嗓子问道:“告诉大爷你和桃花今年分别十几岁?都属什么?” 李春来对答如流:“我今年十八,属虎的,桃花十六,属龙的。 ” 李子中哈哈大笑两声之后讲道:“有道是一山不容二虎,自古以来就有龙虎相斗两败俱伤一说,你们两个一龙一虎命中注定相克,日后肯定不和,如果不顾这些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最坏的结果多坏?”李春来抬起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李子中。 李子中镇静自若地站起来,讲道:“春来,你今年才十八岁,我已经六十八岁了,比你多吃了五十年的饺子,我走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俗话说听人劝吃饱饭,识时务者为俊杰!别耍孩子脾气了,乖乖地回到芝麻镇去,当今世道兵荒马乱明哲保身,能够保全自己已经不易,但求无过,何必自找麻烦。” 李春来真诚地讲道:“大爷,我喜欢桃花,桃花也喜欢我,我心甘情愿帮助她,一点都不觉得麻烦。求大爷了,求大爷无论如何帮我拿个主意。” “小小年纪开口一个求字闭口一个求字,成何体统,求人不如求自己,站起来,以后再不能随便说这个字,你们快快离开吧,我的安宁日子不希望被别人打乱。”李子中语气里透露出对李春来所作为的不满情绪。 李春来站起来,睁大眼睛看着李子中,面前的人多么陌生啊,这是自己的亲大爷吗?怎么这样无情无义。夜色已经降临,星星挂满天空,星星闪闪烁烁的真是好看啊,李春来看着看着天空眼前一阵眼花缭乱,一下子晕倒在地。 李子中和桃花一起把春来扶到炕上去,让他平躺着,用手指掐人中、轻轻的抚摸之后,李子中又给春来喝下两汤匙白白的药粉子,李春来慢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悄悄地流下来,他轻轻地一张一合着嘴唇,谁也听不清说话内容。李子中又安排三妈做了两碗面,桃花没有心思吃面,他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喂着李春来,李春来很快恢复了精神。他伸个懒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桃花一脸惊喜地坐在炕沿,李子中脸上带着少有的慈爱,还有少许不仔细观察就不能看到的笑意。他答应让桃花和李春来在这里住一夜。 夜深了,天幕上大大圆圆的月亮沉沉静静的像个大圆盘,春虫们此起彼伏的鸣叫传入耳朵,李春来久久不能入睡,他悄悄披上衣服,迈着轻盈的脚步来到桃花的门前,抬起手轻轻拍拍房门,房门轻轻开了。李春来静静地走进来回过头去重新把门关好。月光透过薄薄的窗户投射进来,柔和而明净的月光中,桃花将头靠在李春来的肩膀上,她的心一下子有了依靠。李春来说我睡不着过来找你说说话,桃花说我也睡不着。沉默了一小会儿,桃花深深地叹一口气问李春来:“咱们以后怎么办?” 李春来说:“咱们一起想办法就是,办法总会有的,明天自有明天的办法,车到山前必有路,天无绝人之路,路就在脚下,大不了咱们再回到芝麻镇就是了。” 桃花的头从李春来的胸前抬起来,声音虽然小但语气却是不可更改的语气:“我是不想回到芝麻镇了。” 李春来说:“别这样想,芝麻镇是咱们的根,走到天涯海角咱们也不会忘记的,说不定你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呢。” 桃花忧伤地说:“能怎样解决呢?除非姐姐替我嫁过去了,果真那样的话姐姐就惨了。” 李春来劝道:“不会的,赵世礼有言在先赵福来非你不娶。” 院子里公鸡响亮的鸣唱传入耳朵,李春来劝桃花:“你该睡了,明天要走很远的路。” 桃花说:“我一点也不困,我有许多话想跟你说,要是我被抢回去嫁给了瞎子赵福来,你还会记得我吗。” 李春来果断地说:“我决不会让你嫁给赵福来。” 幸福的潮水打湿了桃花的心堤,她深情地依偎在李春来的胸前,说:“无论今后发生什么事情,桃花的心永远是你的。” 李春来那么自信,桃花的心更踏实了。她的脸颊轻轻地贴在春来的脸颊上,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安静地睡着了,那均匀恬静的呼吸带着少女特有的气息,使李春来如沐春风,他静静地把胳膊抽出来,轻轻地把桃花抱到炕上,取过一床夹被盖在桃花身上,转过身轻轻带上门,走到了另一个房间。 晨曦照亮了院子里的一草一木,窗户外面葡萄架上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天已经大亮了。 李子中早就吩咐做好了早饭,吃过之后,他坐在八仙桌旁教训了桃花和春来一会儿,然后温和地讲道:“你们上路吧,路就在脚下,好自为之,一路保重。” 李春来将桃花扶上马背,纵身一跃跳上马去,一挥马鞭,白马迅速扬起长蹄,卷起一阵长风,眨眼间两个人就消失得无踪无影。 天黑时,桃花和李春来来到了一个三面环山一面靠水的小村庄。 他们在村子西头跳下马来,顺着一条弯曲的小路向村庄走去。边走李春来边安慰桃花:“再坚持一会儿,咬紧牙坚持一会儿,很快就到前面有灯火的人家。” 李春来一手牵着马缰绳一手拉着桃花的手。站在路边等着,很快等到一个中年男子,黑黑的皮肤、高挑的身材,一双眼睛像深不可测的湖泊在桃花和李春来脸上飘来荡去,肃静的脸上慢慢升起来快乐的微笑,李春来走上前去面带微笑彬彬有礼地询问:“请问大哥,您是本村的人吗?” 那人冷冰冰地回答:“当然是。” 李春来客气地询问:“我们能在村里借住一宿吗?” 周冲爽朗地答应了:“欢迎光临,不嫌弃的话就住到我家去。” 李春来忙说:“谢大哥,请问大哥尊姓大名?” 那人和气地说:“本人姓周名冲。” 一路东扯葫芦西扯瓢走进一座院子里。三间瓦房前面是一个宽畅的庭院,东西两间是卧室,正中一间是炊房,锅台上点着一个煤油灯,东西两间房子黑乎乎的,气氛庄严肃穆,阴森恐怖。一种不算美妙的感觉电一样刷地传遍李春来的每一根神经。他拉着桃花的手迅速向外跑去,只听见周冲大喊一声:来人!十几条汉子从屋子里冲出来,手拿粗壮的麻绳,三下五下就把李春来和桃花分别来了个结结实实的五花大绑。连拉带推地带进了屋子,屋子里马上点起两个煤油灯。 “各位兄弟,咱们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为什么绑架我们?苍天在上,看在老天爷的份上请放了我们。”李春来镇静地看着面前的一帮气势凶凶的汉子,真是遇到鬼了,他警告自己不能乱了阵脚,与他们智斗才是上策。李春来平静地看着周冲说“周大哥,咱们无怨无仇,为什么要绑架我们?有什么要求尽管讲,我会答应你们的所有要求,我说得是实话。” “管你实话屁话,老子统统不信,老子信这个。”周冲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红纸来,得意洋洋地在李春来面前一抖,“这个小子不就是你吗?这个小女子不就是她吗?长得倒是天仙一样美。不过我对她没有丝毫兴趣,我发誓决不会伤害她一根毫毛。老子就是喜欢银子。” 李春来说“周大哥,你认错人了,世界上相像的东西多着呢。” 周冲冷笑两声,讲道:“别给我扯蛋,老子明白,世界上找不到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这画上的人百分之百是两位。放心,我对你们不感兴趣,我只对银子感兴趣,他奶奶的世界上最诚实的就是银子,最可靠的就是银子,老子就喜欢银子,我就想拿这位小姐去芝麻镇兑换一千两银子。” 李春来说:“周大哥,请把红纸给我看一眼好吗?” “小子,想跟老子耍滑头?先洒坯尿照照自己,想品尝老子的历害吗?”说着嗤地划亮一根火柴,燃着一块烟蒂在李春来面前晃来晃去,距离李春来的脸最多一毫米。“你给我记住,别在这件事上惹事生非,小心老子被惹怒了一刀宰了你。” 李春来镇静自若地说“你敢杀了我老天爷就会拿雷电霹死你。” 周冲的眼睛里好像要冒出火来,他恶狠狠地说:“你真是吃了豹子胆了,敢顶撞老子,把铁棍给我拿过来。” 一根细细的烧得红烔烔的铁棍马上递在了周冲的手里,周冲握住铁棍的木头把手,气急败坏地把铁棍烙在李春来的胳膊上。阵阵撕心裂肺的叫声划破静静的空旷的庄稼地。周冲朝着李春来的脸吐一口唾沫,再吐一口,又吐一口。“老子杀个人比宰只鸡简单,”说着一弯腰涮得拔出一把刀子,动作快的谁也没有看清刀子是从哪里拿出来的,一股寒气迅速弥散开来。 李春来热血沸腾,仇恨的火焰在他的心中呼呼地燃烧着。他扭动着身子高声喊道:“丧尽天良的畜牲,放开我。” “你放了他,先杀了我吧,你这个畜牲,”身不由己的桃花边骂边尽力扭动着身子。 周冲平心静气地盯着桃花看了两三秒钟之后,恶狠狠地举起刀子,又轻轻地收回来。他盯着桃花的脸阴险地讲道:“你竖起耳朵听明白了,大爷我说一不二,说二不一,我说过不动你一根毫毛我就决不动你一根毫毛,我要把你完完整整地带到芝麻镇去换银子。我就相信银子。银子就是我的命。世界上谁也不能没有银子。你长得如花似玉又怎么样?到老来不过也是一把白骨头,不会变成飞鸟变成花朵变成云彩,在我周冲眼里不过是臭虫狗屎而已,甚至不如臭虫狗屎。”桃花的全部心思都用在李春来身上,周冲讲的话没有一个字进入他的耳朵。李春来被铁棍烙的失去了知觉,眼睛紧闭着低垂着头,像一头疲于奔命的骆驼看上去让人心痛。桃花想:李春来本来在芝麻镇过着平平安安日子,都是因为自己连累了他啊,实在对不起他,将来一定好好弥补。 一轮明月悄悄升上了洁净的夜空,天幕上的星星闪闪烁烁,四周一派安静。周冲命令道“把桃花小心地扶到我的马背上来,谁也不能伤着她一根毫毛。把那小子留在这里生死看他的造化,”说完,歪头等三个人就将桃花扶到了周冲的马背上去。桃花高声喊着:“把李春来带走,把李春来带走,”桃花当然是对牛弹琴,周冲根本没有听到,他一扬马鞭子驰出了村庄。 在一个清朗的早晨到达芝麻镇。一路打听着来到赵家庭院前,来到紧闭的两扇红漆大门前。周冲坐在马上看一眼歪头,向着大门扬扬下巴,歪头心领神会,一步跨到红漆大门前抬走脚哐哐哐踹了三脚,大门打开,出来一个活泼可爱的十二三岁男孩,他笑容可掬地询问:各位从哪里来? 周冲扯高气扬地端坐在马背上,鼻孔里哼哼两声,说:“大爷我从天边来,告诉赵世礼杨桃花在我的马上。”小男孩的目光落在桃花的脸上,桃花果然一脸愤怒地坐在马背上松软的垫子上。 男孩脸上的兴奋神情马上取代了刚才的紧张神情,他麻利地回答一个是字,转身跑进了院子。 七八分钟之后,赵世礼迈着四方步子走了出来。他一看眼前的阵势就明白了,做一次深呼吸,镇静一番之后,他冷静地问道:是哪位有能耐的找到了杨桃花? 周冲端坐在马上讲:“周冲不会客套,丁就是丁卯就是卯,一是一二是二说一不二,杨桃花就在我的马上,一手交银子一手领人。” 赵世礼用四平八稳地语气讲:“我不敢肯定这就是杨桃花,我叫她的家人来辩认一下。” 周冲说“没说的,快去快回。” 赵世礼低下头对刚才那个小男孩吩咐了一番,小男孩便一溜烟跑的没了踪影,他一口气跑到了桃花的家门前,轮起拳头用力敲着枣红色的木头大门,哐哐哐的响声把杨东宝吸引了过来,他拉开门,把嘴里的烟袋锅子拿在手里,看见小男孩很高兴,他以为赵世礼又来约自己去大过赌隐,自从桃花失踪后这可是第一次啊。想着想着杨东宝脸上挂满了笑容。男孩兴奋地讲道:“杨大哥,大快人心事大快人心事,你家桃花找回来了,老爷让你去辩认一下。”杨东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拿食指用力地捏着自己的耳朵,觉得痛,那么是真的了。他摸摸钥匙在口袋里,锁好门,大步流星地来走出了家门,很快就到了赵家大园门前。 桃花一眼看到爹立即把脸别了过脸去,不屑一置的神态,杨东宝恬不知耻地看着桃花的脸,嘴里一阵臭骂:“你这个臭不要脸的,我以为你跑了就永远不回来了,甘情还是回来了,有本事的在外面闯荡闯荡啊、、、、、、”这阵臭骂是让赵世礼听的,好推泄掉自己的责任,表明桃花的出走与他杨东宝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站在一边的赵世礼听烦了,摆摆手劝道:好了,好了,别骂了,别骂了,已经回来了,什么都好办了,你快快把杏花从她姑奶奶家接回家来。”杨东宝唯唯应允之后去玉米镇接杏花去了。 周冲是个急性子,办事情讲究效率,此时此刻,他恨不得立即将一千两银子装进自己准备好的大布袋子里去。 周冲声音响亮地喊道:“拿银子来,拿到银子我马上交人。” 赵世礼回答道:“老兄,别急,先进来吃点东西再说。” 周冲干净利索地答应着好!跳下马来,吩咐歪头仔细看守着桃花,大摇大摆着走进赵家大院,毫不客气地皇帝一样坐在赵世礼的正堂上,茶水端上来了,周冲却滴水不沾,赵世礼又吩咐阿采拿了些点心上来,周冲仍然一动不动,赵世礼冲着东屋大声喊着:儿子,快过来谢你的恩人。 赵福来双手摸摸索索地扶着墙壁走了出来。 一看这阵势周冲心中怒气冲天:“混账赵世礼,怪不得桃花离家逃走,原来他儿子是个瞎子,他奶奶的,这世界上真是没有公平事了,我才是真正的瞎子,把一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往火坑里推。不过他的告示上根本就没有说他儿子是个瞎子。” 周冲计上心头,他表情庄重一副唯我独尊的模样,气乎乎地站起来讲道:“赵世礼,原来你儿子是这个熊样,这样的一个儿子配杨桃花?真正一个是屎一个是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千两银子我不干,给我两千两银子我就放人。” 周冲的话刚说完,赵世礼握紧拳头拍一下桌子大喊一声:“来人,”八个壮汉手拿铁锨镐头之类呼拉拉一阵风似的从屋子里刮出来,把周冲团团围在中间。周冲站起来,仰天呵呵呵大笑三声,声音如雷惯耳地吼道:“有种的给我上来,活够了的给我上来。爷爷是干什么的看来你们不清楚,没有两下子爷爷能在芝麻县独占鳌头。”周围一片寂静,谁也不敢轻举往动,周冲瞄准八个壮汉之中最壮的那位风驰电掣般来了个扫堂腿,那位立即趴在地上做狗吃屎状,另外七个一看立即举起手中的武器围着周冲转圈,没有一个人敢动手,周冲轻描淡写,割麦子一样将又他们连续放倒了。站在一边的赵世礼用力啪啪啪鼓掌三下叫好之后,双手握拳抱在胸前上下晃动着夸奖:“英雄,真正是英雄,名不虚传,我赵世礼今天总算开了眼界,认识老兄真是三生有幸。” 周冲冷笑一声,说:“葫芦里装的什么药我知道,少给我装蒜,我就要两千两银子,给,我立即交人,不给,我立即带人远走高飞。” 赵世礼恨透了周冲,可又无可奈何,俗语说计划不如变化,现官不如现管。言之有理。死拼硬打绝对打不过周冲,两千两银子哪能轻易拿得出来?转念一想杨桃花便什么也顾不得了。他镇静自若地看着周冲说:“好,我答应。” 周冲兴高采烈地说:“赵家的确场面。” 赵世礼说:“我马上出去酬备银子,你耐心在家等待。” 周冲说:“男子汉大丈夫做人顶天立地,定了就干说了就办,天大的困难也不变。” “当然。”赵世礼说着走出了家门。 夜色如一块黑布涮地挂下来遮住了白天的一切,左等右等依然不见赵世礼的影子。周冲的心豁然开朗。他一个鲤鱼跳龙门跃过院子的围墙正好落到马背上,弯下腰解开白马的缰绳,歪头骑着黑马,一行三人一路狂奔而去。 等到杨桃花醒来已是一天后的早晨。已经到了百里之外的平明山庄。春天的平明山庄景色宜人,草青叶绿,野花遍地,别有一番情趣。周冲亲自给桃花松了绑,给桃花按摩一下腿脚的关节,拉着她的手走过一望无际的篱笆围子,打开一扇厚厚的铁门,是一个宽敞明亮的院子,五间朝南的房子是芝麻镇没有过的。周冲带着桃花径直走进最东面的一间房子。周冲亲自点上煤炉子做了六个荷包鸡蛋,盛在白磁碗里,端到桃花面前,说:“吃下去,你一定饿坏了。” 桃花目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愣了一会儿神,轻轻地将磁碗推到一边,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噼哩啪拉掉下来。她抬起一双泪眼看着周冲,请求:“你把李春来找来。” 周冲没有说话,他用小勺子把鸡蛋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之后轻轻地放进了桃花的嘴里。 桃花吃过三个鸡蛋后,看上去精神多了,她愣愣地看着周冲说:“你把李春来找来。” 周冲依然不说话,他拉着桃花的手来到另一间屋子,炕上铺着厚厚的干净的杨树叶子,叶子上面是米黄色的芦苇席子。一套火红的绸被叠得方方正正地摆在大炕正中,周冲轻轻打开被子,将枕头递给桃花,桃花表情木呆呆地接过枕头合衣躺下。她很快进入了梦中。在睡梦中,桃花来到了蔚蓝的大海边,她一丝不挂地跳进海里,身心从未有过的舒畅和幸福。海无边无际天高不可测,海天相连,天上的白云小船一样飘来荡去,鸟儿展着翅膀自由地飞翔,桃花自己也长了一对洁白的翅膀追着小鸟飞得又高又远。一直飞入了群星闪烁的夜空中。她伸手摘一颗星星握在手里,手感冰冰凉凉舒舒服服,一眨眼来到了芝麻镇,她把星星种在了自家院子窗户下面。花园里马上长出一颗碧绿碧绿的大树,树叶子十分独特,原来是一串串绿绿的小星星闪着晶莹的光芒,数不清的星星一串串垂下来,变成了一串绿色的麦穗,桃花直看得心花怒放,花儿都长起了翅膀围着自己跳舞,、、、、、、眼前又出现了一条清亮的小河流,河的两岸开满金黄色的迎春花,像一些小小的嗽叭唱着欢快的歌曲。水轻轻地静静地流着,河边的青草清晰可见,一些鱼儿在水中自由地游来游去,忽然一条鱼从水中跳出来,跳到桃花面前转身变成一个红红的碗口大的苹果,桃花抱起苹果,咯咯咯地笑出声来,笑出了眼泪。 周冲笑着问道:“梦到什么了?这样高兴。” 桃花睁开眼睛,发现躺在周冲的怀里,她挥起拳头用力打了周冲一个耳光,使桃花惊奇的是,那耳光就像打在别人的脸上一样,周冲毫不介意,反而将桃花抱得更紧了。 周冲说:“你可真能睡啊,一觉睡了两天三夜。” 桃花抬头看看周冲,细细的血丝布满周冲的眼睛,桃花心中滋生出一份愧疚。她情不自禁地问周冲:“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冲笑着回答道:“世界上许多事情没有答案,就像你为什么叫桃花一样没有答案。” 桃花噗哧一声笑了,她告诉周冲:“我叫桃花是因为我出生时芝麻镇的桃花开了。” 周冲也笑了,他静静地看着桃花说:“桃花这个名字好听,我以后喊你桃花,你以后喊我冲儿。我希望一辈子都能听到你喊我冲儿。” “冲儿,”桃花轻轻地喊了一声,春水一般的寂寞惆怅悄悄涌满了她的心。她脸上的微笑马上水一样流走了。她又想起李春来来了。李春来现在在哪里?情况怎么样?桃花用力挣脱周冲的怀抱,大声喊道:“你把李春来给我找回来。” 周冲松开手,态度依然是和蔼可亲,他深情地注视着桃花的眼睛说:“桃花,你是进入平明山庄的第一个女人,你是进入平明山庄的最后一个女人。我决不会强迫你,我决不会动你一要毫毛。” 周冲的话有魔力吗?桃花的心慢慢地安静下来。在空气般轻盈的安静中她静静地想念着李春来。 第十天,一大早周冲就出了家门,正午时分肩膀上扛着两个蛇皮袋子咚地推开了家门,歪头紧跟在后面扛着两个同样的鼓鼓囊囊的袋子,歪头将袋子往地上一扔便目不邪视地走了出去。桃花很是纳闷。周冲也不说话,只是兴高采烈地拿过一条宽宽的绸带遮住了桃花的眼睛,在桃花的脑袋后面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结。“从一数到五百。”周冲轻轻拍拍桃花的肩膀。 桃花好奇地数起来:“一、二、三、四、五、六、、、、、、五百”。念到五百时,眼睛上的绸带被拿掉了。 浓郁的玫瑰花香铺天盖地散发出来,玫瑰!红的紫的白的粉的淡黄的、、、、、、五彩缤纷的玫瑰花开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盛开着的玫瑰花打着花苞的玫瑰花,沾着露水沾着月光的玫瑰花,带着碧绿的叶子的玫瑰花,房间变成了一个玫瑰花园。 周冲站在玫瑰中间平和的微笑着,桃花惊奇地问道:“哪儿来的这么多玫瑰花?” “平明山庄的玫瑰园,我耐心种植了二十多年的玫瑰全给你剪了,一万零一枝玫瑰送给我万里挑一的女人。”周冲的语气平静如水。 皎洁的月光静静地沐浴着大地。周冲伸出一双细细长长的手小心地解开桃花上衣的五个黑色盘扣,粉红色的棉布小褂脱下来,露出一件大红色的贴身肚兜,上面绣着虎、豹、蛇、蜈蚣、蝎子五种动物。 “桃花,你好历害,天天带着如此勇猛的东西”周冲兴奋异常,却怎么也解不开肚兜的红绳。“请你把这个解下来吧。” “世界上只有李春来有资格解下来。”桃花眯起眼睛,“你给我把李春来找回来。” 周冲轻轻闭上眼睛,远处传来阵阵古老的歌摇。他睁开眼睛看到桃花泪流满面。 周冲抬起手来轻轻拔下桃花头上的银簪子,那长长的黑发光亮润泽,只有最健康的少女才会拥有这样的头发,长发特有的清香胜过了一万零一只玫瑰的香味。 周冲的脸贴在那厚厚的暖暖的长发上面,河流从远古的泉眼里流淌出来,流到心海里浸到骨髓里,喝一口甜甜的,心旷神怡。 周冲的身财高大纤细肌肉强健,桃花看到了茂盛的森林中最为挺拔的一株,她闻到了树的味道山的味道和草的气息。 周冲的眼睛里流淌着春水般的爱意,他挑选最大最美的花朵剪下来,轻轻地洒在床上洒在桃花的身上。玫瑰花点缀着桃花身体优美的曲线,周冲看到了秋夜的星星,看到了春天的太阳,看到了夏天的荷花,看到了冬天的雪花。 桃花以最舒服的姿势躺在玫瑰花丛中。世界多么静啊,静得能听到四周的玫瑰花悄悄开放的声音。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彼此摧毁彼此侵占,重新构成一种完美。 玫瑰花洒了一地,远古的水悄悄流过来,流向未来,流向不可知的未来。每一缕空气中都弥散着怡人肺腑的玫瑰的芳香。 “你看着我的眼睛,”周冲抱紧桃花,“记住,从今天开始你要把李春来忘得一干二净,从今以后我就是李春来。” “世界上谁也代替不了李春来,你让我走吧,找到天边我也要找到李春来。”周冲在桃花的眼睛里看到了真诚和坚忍不拔的毅力,周冲情不自禁地伤感起来:“我万里挑一的女人并不是我的女人。” 第二天,周冲醒来时身边没有了桃花的影子。 四、宁静的杏花 立夏前十天,赵世礼雇用十个小伙子气势汹汹赶到杨家门前兴师问罪,赵世礼坐着八台大矫,长工们手握锄头铁锨木棍紧随他的左右,一路上人们议论纷纷,一个白胡子老头自言自语道:“这个赵霸天又要作孽去!这个没良心的赵霸天,已经生了一个瞎儿子,还不积点福给子孙后代用,他是想把祖宗的阴德全部耗尽啊。”一个眼睛明亮的小男孩兴奋地喊着:“赵霸天赵霸天,坏事做绝赵霸天,老婆瘫痪儿子瞎眼,”赵世礼涮得拉开矫子的蓝绸子帘子,高声骂道:“把这个小杂种的狗腿给我敲断,”小男孩一看情景不妙,身子轻捷如只猴子蹭得钻出了人群,眨眼间消失得无踪无影。赵世又涮地把布帘子拉上。 来到杨东宝安安静静的大门前,两个帮凶同时抬起右脚咚地一声把木头大门踢开了。一帮人马浩浩荡荡开进了院子,杨东宝正巧从堂屋子走出来,一看是赵世礼杨东宝马上换了一幅笑脸。嘴巴列到最大限度腰弯到最大程度。不厌其烦地问赵大哥好赵大哥好。 赵世礼说:“不必啰嗦,把桃花交出来平安无事,否则别怪我无情无义。” 杨东宝说:“大哥息怒,大哥别气坏了身体,有事好好吩咐。” 赵世礼说:“乖乖地交出桃花,咱们相安无事。” 杨东宝恬着脸着急地讲:“天地良心,我根本就没见到桃花的影子,那个壮得像牛一样的小子把她带走了,小三子亲眼看到的,小三子你给我作证,我杨东宝要是说半句瞎话,我杨家八辈子遭五雷轰顶。”杨东宝可怜兮兮地望着小三子。 小三子慢悠悠地讲:“我没见过桃花,更没看到什么壮汉。” 这些日子赵世礼窝了一肚子火,总算找到杨东宝这个发泄对像。他大吼一声:“给我搜,”手直痒痒的爪牙们蜂拥而上,翻箱倒柜,把整个院子折腾得鸡犬不宁。杨东宝刚冲着赵世礼说了一句赵兄,一个马鞭子啪地打在了他的脸上,左边半个脸便露出了一道明显的血印子,赵福来说把他绑起来扔到我赵家地牢里去泡他七天七夜。爪牙们迅速抖开随身带的粗壮的白麻绳三下五将杨东宝来了个五花大绑,那驾式马上就要将人带走。站在一边哭肿了眼睛的杏花再也看不下去了,她扑通一声双膝着地,跪在赵世礼的轿子旁边,哗哗地流着眼泪,请求道:“求求赵大爷,放了我爹,只要放了我爹,杏花愿意代替桃花去侍候大爷,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当牛当马使唤都行。”杏花的泪水涮涮地流个不停,赵世礼盯着杏花仔细打量起来,杏花今天穿着翠绿色的棉布褂子,衫子胸前的大襟上绣着两朵碗口大的粉红色牡丹花,湖蓝色棉布裤子,脚穿墨绿色的绸子鞋。白白嫩嫩的面颊映着粉红色的花朵,真正是人面桃花相映红,赵世礼心底里油然而生出一份怜悯之情,他觉得杏花真像是春雨打湿了的一朵鲜花。赵世礼弯下腰亲手扶起杏花,说:“既然你心甘情愿代替桃花,我答应你,把你爹放了。”赵世礼转身朝一个挥挥手,爪牙迅速给杨东宝松了梆,赵世礼对着杨东宝像训狗一样喝斥着:“杨东宝,你听清楚,婚期不变,到时一切按程序办。” 日子过起来转瞬即逝。赵家把厚重的彩礼送过来了,杨东宝看着有生一来最丰盛的礼物眉开眼笑。心里想杏花真是有福之人啊,杏花淡淡地看看礼物,表情冷静,就像即将结婚的是另一个女子。 立夏这天,赵世礼一大早就派来了敲锣打鼓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喇叭吹得震天动地,整个芝麻镇的男女老少都挤在道路两边观看这壮观的景致。杏花穿着剪裁合体的崭新的桃红色对襟衫子,衫子上印着凸起的桃红色牡丹图案,肥肥大大的翠绿色灯笼裤子,上面绣着同一个色调的竹子图形,脚上穿着墨绿色绸子绣花鞋,鞋面上绣着两朵大红色的玫瑰;头上插着一根银攒子,挽着一个高高的发暨,神态宁静气定神闲地坐在前面的大红绸子帘子全部敞开的矫子里面,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睛显得那样模糊,仔细看看原来是闪着雾一样的泪珠,但谁也不会凑到她的脸上去看,谁也看不清杏花眼睛里的无奈和忧伤,只觉得杏花像花园里一朵鲜艳夺目的牡丹花,鲜艳明亮,芳香四溢,直看得人眼花燎乱,原来都以为桃花的美貌倾国倾城,没想到杏花妆扮起来毫不逊色。 赵福来自然打扮得非常体面,从头到脚焕然一新,一套金黄色绸装上布满龙凤图案,深蓝色的圆口绸面鞋上绣着和杏花的鞋子上相同的图案,他神采奕奕地坐在四合院的大门口一张长方桌前赵世礼的身边,另一侧坐着杨东宝,他正在东张西望好像寻找什么东西,满脸得意,院子里挂着十六盏火红的大灯笼,只等到傍晚来临马上点起来;石块青砖铺的天井里摆着五张大大的木头圆桌,每个桌子上摆放着一个白底印花的陶磁盘子,盘子里盛着花生红枣等,小三子随时听着赵世礼的吩咐兴高采烈地进进出出,门里门外熙熙攘攘,一派欢乐气氛。 “新娘驾到!”随着司仪欢快明亮的喊声抬着杏花的矫子轻轻地落在地上,杏花的一颗心也落了地,她的心说不出的踏实。鞭炮噼里啪拉响起来,杏花的一颗心也随着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赵家大院落门前人山人海,杏花悄悄拉开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红头巾的一角,睁大眼睛看着周围的人们,许多人的眼睛里含着羡慕的神情,也有的人眼睛里含着可惜的样子,还有少数人的眼睛里表达着不屑,杏花想:日子以后又有了新的内容了,日子是我自己的,我一定要过出一番好景像来。赵福来在小三子的搀扶下便迎上来,一条长长的红绸子辅在地上从矫前一直通到新房,小三子拉住赵福来的手递在杏花的手中,赵福来便拉着杏花的手沿着红绸子走到赵世礼和李东宝的面前,伺仪在一边欢快地喊着:一鞠躬拜天地,两个人就一起抬起头深深地向着天空连鞠三躬,司仪接着喊二鞠躬拜父母,两个人又一起对着赵世礼和李东宝深深地连鞠三躬,司仪又喊夫妻对拜,杏花就跟赵福来互相转一个身,扶着杏花的阿采和小三子使个眼色,故意开了一个善意的玩笑,他们让两个人的头恰好碰在了一起,围观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赵世礼和杨东宝也笑了。赵福来连忙问杏花碰痛了没有?杏花说没有。一切传统项目进行完毕,在阿采和小三子的带领下一对新人挤过人群进入洞房。孩子们阵阵欢声笑语不时从洞房里传出来,却盖不住院子里的欢笑声。院子里,人们正在吃菜喝酒哟五喝六,有的互相划起拳来,简直要把天闹翻了。平日里人们忙忙碌碌,舍不得吃喝,如今大鱼大肉摆在桌子上,酒尽着喝,肉开着吃,当然是开怀畅饮乐在其中。吵吵闹闹到繁星满天,人们才渐渐离去,赵家大院恢复了平日的安静,只有新房里还透出温馨的烛光。按风俗新婚第一夜蜡烛需要一直点着一直亮着,像征一对新人将白头携老。 赵福来坐在八仙桌左侧,杏花盘腿坐在崭新的红色芦苇席子上。 赵福来关切地问杏花:刚才的喜面吃下去了? 杏花轻声说吃过了。 赵福来说:那就好,不能委屈了自己。 赵福来接着又问杏花:你愿意跟我这个瞎子过一辈子吗? 想想父亲和桃花,杏花眼里含着泪水讲:我愿意。 赵福来哈哈大笑了三声,笑过之后接着说:你没有讲实话,我知道你内心里并不愿意,我知道你眼睛里面有泪水。 杏花说:你怎么会知道? 赵福来说:我感觉的到,没有什么事情能骗得了我,我还知道你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飞出这间屋子,摆脱我。 杏花连忙说:我没有。 赵福来说你不用担惊受怕,我绝对不会强迫你做什么事情,我是个瞎子,又比你大十岁,你又漂亮又年轻,嫁给我实在委屈。我会耐心等着你,等着你心甘情愿的那一天。现在,你坐得离我近些,咱们说说心里话,二十八年了,谁认真听我讲过话呢?世界上谁都有自己的苦处,谁都有自己的欢乐。我不到一岁那年得了一场眼病,别人都让他带我到红莲村找老中医李子中看看,我爹拖着总也不去,因为他整天忙着喝酒找女人赌博。我娘几乎天天求他,到第五天看到我两眼肿得不行了,我娘就自己背着我一路打听着走了整整一天走到了红莲村,半路上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下起了瓢泼大雨,我和我娘都被淋成了落汤鸡,我娘后来的病就与那次淋雨有关系,她用蓝大褂子罩着我弯下身子像老母鸡护小鸡那样遮挡着我,把自己淋得浑身哆嗦。找到李子中家已经到了晚上,李子中仔细给我做了检查后长长地叹一口气说:“要是早治两天就好了。”我的眼病就这样被眈误了,我的眼睛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杏花本来恨透了赵福来,可是赵福来刚才的话使她心中滋生出一种复杂的情感,她想:赵福来真是可怜。 过了一会儿,杏花问赵福来:“你娘为什么瘫焕在床?” 赵福来长长地叹口气说:“我娘心里只有我爹,我爹又不争气,从我的眼睛失明后他就一心再找一房媳妇,我娘坚决不同意,我爹当然不听她的话,偷偷在王村找了一个,给她盖了八间新房子。实在是无巧不成书,我十二岁那年春天,来了一个讨饭的老婆子,天黑了我娘就好心地把她留宿在家。她在我家一住三天,临走时依依不舍。走出了村子她又返回来拉着我娘的手说要给我说份娃娃亲。说女孩子是她们王村的,就跟她是邻居,女孩子刚满五岁,长相漂亮。我娘就问家庭情况,当听到那老婆子说女孩子的爹姓赵是芝麻镇人时我娘的心一沉,她耐下心继续询问姓赵的长相如何,老婆子就说姓赵的有一个瞎儿子,又说起一些详细情况,听着听着我娘一下子晕倒在地上,从此瘫痪了,性格也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她听不得任何人的笑声。” 杏花说:“你爹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只知道为自己着想,世界上要是没有这样的人就好了。” 赵福来平静地讲:“世界本来就是丑善并存的,像我爹这样的人大有人在。” 杏花安静了一会儿,平静地问:“你和你爹是一样的人吗?” 赵福来说:“世界上没有谁能够真正了解我。”说到这里他就再也不说话了。 杏花想:赵福来果然与众不同。静静地想了一会儿,杏花问赵福来:“你这辈子的最大愿望是什么?” 赵福来深深叹息一声,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有那么一天,天亮了,我睁开眼睛看到一轮火红的太阳从东方升起来,在明亮的太阳下亲眼看到杏花的眼睛。” 杏花睁大眼睛,她万万没有想到赵福来有这样的雄心壮志,赵福来真是敢想啊。 杏花不无伤感地讲:“这个愿望大概永远不会实现了。” 赵福来信心满怀地说:“只要抱着愿望,白天黑夜抱紧这个愿望让这个愿望在心底里牢牢地扎根生长,早晚一天愿望就会变成现实。” 赵福来接着问杏花:“你这辈子的最大愿望是什么?” 杏花想了想,回答道:“我能有什么愿望呢?我嫁给了你,我的愿望说了等于白说。” 赵福来长长地叹一口气,说道:“杏花,你嫁给了我,你也不能没有自己的愿望,心中有一个愿望生活就有劲头,我可不希望你老了像我娘那个样子,”、、、、、、 在这新婚之夜,他们像一对朋友那样彼此畅谈着,畅谈到东方露出了鱼肚白,畅谈到小鸟在窗外欢快地歌唱。 还有一个人彻夜未眠,小三子。他孤独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家庭院共有九间房子,东西北各三间独立的房屋,院门朝南。北面三间正房赵世礼独住东间,阿采和赵福来的娘住西间。赵福来住在东面三间房子里,如今做了新房;西面三间本来住着小三子和壮大如牛近四十岁的长工甲,因为甲对阿采着了魔,阿采横看竖看他不顺眼,赵世礼只好将甲赶走了事。小三子睡不着觉,耳朵边回响着甲说过的话,那些下雨天下雪天不必去地里锄草劳动,躺在大炕上听甲谈女人,甲直谈的眉飞色舞唾沫星子乱飞。甲说过的一些话又重新回响在小三子耳朵边,什么“女人是地,男人是梨;地靠梨耕,梨离不开地;女人的奶头,男人的香油、、、、、、”还有一些小三子觉得实在是不堪入耳。小三子使劲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恍恍惚惚浮现出杏花的模样,睁开眼睛还是杏花的模样,十八岁的小三子第一次尝到失眠的滋味。 晨曦照亮了安静详和的赵家庭院,小三子照常第一个起床,他摇着轳轳从水从井里提上水来倒在大大的水缸里去,刚把两个大水缸倒满了水,杏花从新房里走了出来,杏花今天换了一套大红色的绸子单衣,手里端着一个暗红色的陶磁脸盆,铅灰色的天空下像一轮清新美 丽的太阳一下子照得了无生机的赵家庭院灿烂辉煌。小三子盯着桃花呆若木鸡,直到阿采在门外高声喊开门开门他才醒过神来。小三子冲着杏花笑笑,弯下腰拿起水瓢窑来清澈的井水静静地倒在杏花的脸盆里去,“谢谢你,”杏花冲着小三子落落大方地笑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细细密密的牙齿,小三子的脸涮得红了。杏花的微笑真甜!像春天无声绽开的花朵,像夏天拂过面颊的凉爽的风,像秋天成熟的庄稼给人们带来心灵的喜悦,像冬天的雪花一尘不染、、、、、、而对小三子来说,杏花的微笑是醉人的春风吹乱了他年少的心。 院子里的月季花怡然自得开放着,杏花静静地看着小三子纯净如水的眼睛,她看到了小三子洁净的心,一种天然的默挈把两颗年少的心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他们彼此吸引彼此给予彼此畅饮着青春的美酒。杏花虽然和赵福来同睡在一个炕上,但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依然独善其身,睡觉前两个人总是谈一阵子话,然后各人做各人的梦。好像彼此谈谈话赵福来就很满足了。赵福来从来不强迫杏花。 立秋那天,一大早赵世礼就带走了赵福来,说要到晚上才回家来,阿采去菜地挖芹菜,宽大的院子里只有杏花和小三子两个人,杏花来到了小三子空空荡荡的屋子里,杏花穿着衣服躺在炕上,小三子把被子搭在杏花身上,杏花闻到了小三子熟悉的气息,她的内心说不出的喜悦,小三子也穿着衣服躺在杏花的身边。两个人正兴高采烈地谈着话,赵世礼咚地推开了房门,不容分说,杏花的嘴就被一块毛巾堵得严严实实的。“把她脱光了衣服拴到石磨上去,与小三子没有关系,发生这样的事情都怪女人不要脸。”杏花果然赤条条地被捆到了石磨上去。赵世礼亲手把赵福来领到石磨跟前,洋洋自得地讲明自己证明了的事实,最后问赵福来:“儿子,杏花是你的媳妇,该怎么处置我听你的,沉河?乱棍打死?或者写一张休书你说了算。” 赵福来静静地考虑了一会儿,摸索着走到杏花面前,摸索着拉出杏花嘴里和毛巾,握紧杏花的手说:“杏花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我不允许任何人动她一根毫毛。”说着摸索着给杏花解开系在身上的绳索,喊来阿采亲手给杏花穿好衣服,领到自己的屋子里去。 赵世礼气得目瞪口呆,却又无可奈何,他想儿子真是个傻瓜。 来年秋天的一个傍晚,赵福来的娘永别人间之时杏花生下一个强健的男孩子,赵福来给他取名赵宝才。 赵宝才两岁刚满,杏花如愿以偿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接生婆看着孩子笑逐颜开地跟杏花讲说:恭喜恭喜!两个千金皮肤红红的,长大了肯定出落得如花似玉。泪水顺着杏花的眼角悄悄地流下来,她一边抹着腮边的泪珠一边说:托婶子的吉言,长得丑俊倒是次要,过上亮亮堂堂的好日子才是主要的。赵福来兴奋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他听着孩子稚嫩的哭声幸福的潮水在心中汹涌澎湃,一切像在做梦。他给孩子取名大燕小燕。 大燕小燕周岁生日那天,赵福来在院子里摆了五桌酒席,宴请亲戚朋友,小宝才在院子里跑来窜去,小三子对他宠爱有加。阿采的丈夫喝醉了,他一把拉过小宝才像研究古董一样仔仔细细地从鼻子到嘴巴到走路的姿态评判了一番,最后呵呵大笑着讲:“我说赵福来大叔,这个小宝才越看越不像你,没有一丝一毫和你像的地方,奇怪,——真是奇怪。” 赵福来说小三子你来把小宝才的长相讲讲。 小三子清清嗓子声音响亮地讲:宝才长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黑黑的眉毛,白白的皮肤,高高的鼻梁、、、、、、 赵福来接着说再把少奶奶的模样讲给我听听。 小三子清清嗓子继续讲道:“少奶奶长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白白的皮肤,高高的鼻梁、、、、、、” 小三子话刚说完,赵福来朗朗地大笑三声讲:“我的宝才和他娘长得一模一样。” 阿采的丈夫羞得满脸通红。 一种复杂的情感涌上小三子的心怀,小宝才是自己和杏花的儿子,这一点天知道地知道杏花和他知道。小三子的记忆又回到了那个难忘的夏天,那个夏天是小三子今生今世唯一的春天。那个夏天杏花和小三子分别做了名副其实的女人男人,小宝才是夏天上苍赐予的最好礼物。想着想着小三子情不自禁地摇动起腰带上的铁铃铛,那个醉人的夜晚之后,小三子买来一对铁铃铛,送给杏花一个,另一个便白天黑夜挂在腰带上。铃铛又发出阵阵清翠悦耳的声音。听到铃声小三子便满脸阳光,听到铃声小宝才便手舞足蹈,就连刚满周岁的大燕小燕也咯咯地笑起来。杏花想:“小三子虽然与自己同岁,可他有一颗孩子般的心,所以他才天天这样开心快乐。” 大燕小燕长到三岁那年初冬的一天,芝麻镇又来了一个唱大书的外地人,小宝才跟着赵福来早早去听书了,小三子动员了半天杏花总算同意跟着他一起去听书。 大街上人很少,初冬的风很有节制地吹着,道路两边梧桐树上的叶子早就掉光了,杨树上还有几片枯黄的叶子,一些小鸟叽叽喳喳立在树上欢快地叫个不停。 小三子抱着大燕,杏花抱着小燕并排向前走着,走着走着小三子扭过头打量着杏花,他的一颗激动的心就要跳出胸口。杏花和刚进入赵家大院时有多少变化?原来轻身子轻飘飘的真正是杨柳细腰,风一吹就能吹到空中去似的,现在变成了枝繁叶茂昂扬挺拔的一棵白杨树,充满旺盛的生命力。还是粉嘟嘟的脸蛋,又黑又亮的一双大眼睛好像会说话,头发还是又黑又亮,穿的衣服还是干干净净的,最大的变化就是胸前那一对乳房变成了两座挺拔的山峰;腰还是细腰,跟生孩子前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今天杏花穿着豆绿色的棉布大襟褂子,胸前大衿上绣着两朵同色的绿牡丹花,深蓝色的棉布裤子,每条裤腿漆盖上的部分分别绣着同色的一朵牡丹花,领口袖口下摆裤角都滚着淡粉色的边,脚下是一双墨绿色的绸缎鞋子。乌黑油亮的头发梳了一个饱满的低低的发暨,插着一根银攒子,阳光一照那银攒子闪闪发光。小三子看着看着站住不动了,愣愣地不知说什么好。一片梧桐叶子啪地落在他们的身边,小三子根本就没有听见,天地间真是静啊,仿佛听得见云彩的脚步声,听得见时间之水在看不见的深海里掀起波浪。 小三子轻轻说:杏花,你看着我的眼睛。 杏花轻轻地扭过头来,静静地看着小三子的眼睛。 今天的云彩真好看啊。 杏花抬头看看云彩,点点头。 今天的太阳真亮啊。 杏花抬头看看太阳,点点头。 今天鸟儿的叫的真好听啊。 杏花侧耳听听鸟叫,笑着点点头。 可这一切一切都比不上杏花头上的一根头发指甲里的一点灰美。 杏花红着脸看一眼小三子说:快快听书去吧,别再乱说了。 小三子痴情地盯着杏花的眼睛讲道“你今天就答应了我,跟我走吧,咱们走得远远的,去过咱们想过的另一种生活。” “我已经跟你说过一万遍了,我肯定不会跟你走,你应该成家立业。”杏花的语气非常坚定。 “咱们已经四年多没在一起了。”小三子又向杏花迈近一步,眼睛直看到杏花的心底里。 “小三子,我说过的话我就会做到,赵福来是个难得的好人,他的眼睛虽然看不清事情,但他是世界上最善良的男人。” “我不忍心看着你天天过暗无天日的生活。”小三子的心在滴血,他的语气因为激动而变得哆哆嗦嗦。 “我认了。母亲已经失踪多年,桃花不知何去何从,我要留在芝麻镇。宝才、大燕小燕不能没有母亲。” “咱们把三个孩子全部带走。”小三子信心百倍。 “那永远是不可能的,你死了这条心吧,你应该快快离开芝麻镇,去过一份新日子。”杏花的语气依然是决绝透顶。 那一天,小三子拜唱大书的先生为师,他永远地离开了芝麻镇,成为一个个四海为家的流浪艺人。 五、秋水浩荡 大燕小燕十岁这年,芝麻镇来了一群罗圈腿,起初芝麻镇人根本对这帮人不予搭理,根本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以为这些怪物充其量不过是群匆匆过客,不用几天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事实证明,芝麻镇的人低估了这群罗圈腿,他们在芝麻镇安营扎寨做起了长远打算,他们的人员一天一天增加,希奇古怪的玩意儿源源不断地运送过来,这充分证明他们有着隐密的远大目标,芝麻镇人对他们的目标不屑一顾,他们照样吃饭睡觉打哈欠。赵世礼和杨东宝照样在七里铺子通宵达旦地开赌,现在赌的花样日益翻新,因为白芝麻加入进来了。 深秋的一个晚上,杨东宝因不堪忍受白芝麻与赵世礼在自己眼皮底下的过份行为,一气之下甩门而出,独自一人走上街头,朦胧的月色下正碰到一个罗圈腿举着一把亮闪闪的刺刀拉住白芝麻的妹妹纠缠不清,杨东宝怒不可竭,走上前去抬腿照着罗圈腿臀部狠狠踹的一脚,罗圈腿当场晕倒在地上,但他马上勇敢地爬起来,伸直双臂向着空中呜里哇拉一阵乱叫。伴随着叫声从四面八方跑来不下五十个罗圈腿,他们围着刚才被杨东宝踢过的家伙一字排开,啪地打个立定,喊声震耳欲聋:“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吸了他的骨髓喝了他的血,啃了他的骨头吃了他的肉。”喊完,八个人走上前来像拿一张薄薄的纸片那样子把杨东宝捉到一颗老榆树前,紧紧地绑到树杆上去,心狠手辣的屠夫麻子走上前来,左手提着钩子右手拿着刀子对准了杨冬宝,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声划破芝麻镇寂静的夜空,芝麻镇的人都趴在窗户上探头探脑,眼看着杨东宝被罗圈腿和麻子共同杀了。 芝麻镇变成了一潭死水。芝麻镇变成了冰冻的湖。无声的恐怖时刻笼罩在芝麻镇的上空。光天化日下谁也不敢走出家门,大姑娘小媳妇即使在家中也把木灰涂在脸上,芝麻镇再也听不到一声狗叫听不到一声鸡鸣,所有的狗和鸡都被罗圈腿们吃光喝光了。赵福来静静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院子里静悄悄的,赵福来的心不能平静,世界上最有力的东西不是金银财富不是权力地位,是时间啊。 罗圈腿头子又下了一个紧急命令:“芝麻镇所有的男人马上到场院里集合,极远的地方发现了一座煤矿,急需劳动力,违犯者格杀勿论。”芝麻镇人被激怒了,他们决定起来革命。 就在革命暴发的前一天,一场百年不遇的滂沱大雨从天而降,密密麻麻夜以继日地下了七天七夜。雨水在芝麻镇汇成一条浩浩荡荡的河流哗哗向东流去。芝麻镇的男女老少都穿着短衣短裤浮在水面上笑逐颜开:“好雨啊,好雨知时节啊,芝麻镇人的好日子就要到了。”芝麻镇人都会游泳,芝麻镇的人都喜欢水。那些罗圈腿的境况却大相径庭,他们像芝麻镇的狗和鸡一样没有了踪影。罗圈腿们没有一个会游泳的,呛一口水就堵住了他们的呼吸。因此他们像鼓足了气的青蛙那样随着洪水向东漂流而去。 暴雨在第七天停了,洪水随之退却,太阳重新露出崭新的笑脸,芝麻镇的每一条街道都被洗涤得干干净净,每一座房顶被洗得干干净净,房顶上面的天空被洗得纯净透明。久违的秋天的阳光水一样照耀在芝麻镇的每一个角落,水一样在芝麻镇每一个人的心里哗哗流淌。 这一年冬天,芝麻镇又升起了一轮明亮的太阳,桃花回来了。桃花和李春来手拉着手走在芝麻镇的街道上。他们已经是某都市的眼科医生。他们的孩子独自在更远的地方生活。他俩说服赵世礼带走了赵福来去远方做了眼部手术。手术前所未有的成功。一个月后赵福来重新回到了芝麻镇,他看到了梦中的一切。 杏花紧紧握着赵福来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儿童般一尘不染的眼睛说:“光明的生活,从此开始了。” 赵福来捧起杏花的脸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说:“一刀两断了,过去的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