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如果我回忆起这个冬天,我会清晰地发现,一切的一切,原是从那只热水器开始的。 那是一只品牌为先锋的热水器,价值不超过一千元人民币,有自动点火,熄火保护等功能。虽然比不上现在市面上的所谓樱花、美的等热水器的高温蒸汽保护功效,对洗惯了冷水澡及公共澡堂的我而言,已足够喜上眉梢。 那天,我先到华联商场划卡开单,领出了这只宝贵的热水器,跟着叫来一个三轮车夫,和他一起,嘿哧嘿哧地把它扛回来,然后又安静地等待商场派人来安装。那个红脸的安装工人在厨房里忙碌,发出震耳欲聋的钻孔的声音的时候,我则坐在电脑前,想到了那天下午的采购计划:香精、沐浴液,还有一个大浴缸。我一直迷恋泡在浴缸里,让温热的水漫过我的头、脚、全部的身体,只留一只鼻孔在外面呼吸,或者,干脆连鼻孔都浸入水里,用一根胶管连接在水面上帮助呼吸。 安装好热水器的那个晚上,表弟到我的宿舍来看我,看着我那间不足15平米的带着一个小卫生间的宿舍,露出了羡慕的表情。我宽宏大量地接受着他的艳羡,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26年来,我终于拥有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无需和任何人分享的空间,我甚至拥有了一个厨房、热水器,可以自己作点简单的饭菜,洗澡。我再也不用去公共澡堂,在一屋子热腾腾的蒸汽里,和熟悉的人打着招呼,毫无愧色地在别人面前展示自己的身体。这完全是太好不过的感觉。想到这里,我简直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感谢生活,如果此刻让我做一个演讲,我会噙着泪水说:人的努力总会有回报的,生活是一面镜子,你对它露出什么表情,它就会回报你以什么样的表情。 你可以看到,我是个很容易知足的人。快乐的来源往往是如此简单之至——一只热水器,就可以把我的思想提高到感谢生活的高度,并由衷地想亲吻身边每一只路过的小猫小狗。 那天下午,我洗完澡去上班,坐在办公桌前心不在焉地思考着一些漫无边际的问题。我肯定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对面的韩东抬起头,看了我两眼,又埋下头去,注视着他的电脑屏幕。 请注意,这个韩东,并不是那个断裂派的小说家、诗人韩东。如果是那个韩东倒好了,我会很高兴地和他讨论一些关于文学、生活的道理。不过,那个韩东和女孩谈话时,肯定关心的不会是这些深奥的话题了,他可能会更关心这些文学女青年的思想下面简单的身体本质。这其实也很正常。人首先是做为动物存在的,得用衣食住行这些俗不可耐的业务来满足那具躯壳的需要,吃喝拉撒,否则身体就会撒娇抗议,让你在和爱人深情脉脉地对视,或者正思考着人类起源归宿这些重大问题时感觉到膀胱发紧,便意连连。不得不抛弃那些正在或者即将成形的伟大思想,解决这迫在眉梢的——身体问题。 灵魂与身体,这两个相亲相爱的伴侣,就永远处于这样一种尴尬状态。 作为一名文学女青年,我常常为这两者的矛盾痛苦不堪。我崇拜伟大的思想,深刻的见的,然而,我无法抗拒一名英俊男子对我微笑时我心里会荡起的碧波涟涟。我永远也无法做到和那些衰老的四肢短小,满脸皱纹,酒臭连天的伟大思想做爱,达到这人世间的最高境界——让灵魂和身体融为一体。爱是需要被覆盖的,你的思想,你的身体,都需要被覆盖的感觉。为什么我到如今还形单影只,常常顾影自怜呢?“因为,你从来没有被覆盖住。”我最好的女友阿蓉这样替我做了结论。 我看着阿蓉,那一刻,有些黯然。 我25岁了。到现在,不知道自己究竟恋爱过几次。重要的是,我不知道究竟怎样才叫真正的恋爱?是两个人手牵手走路,看电影吗?或者,是在某个地方的床上,睁着空洞的眼睛,有些不能置信地看着身边的男人?这些就叫恋爱吗?或者,它们什么也不叫,不过是一男一女在一起而已。除此之外,还能用什么名目去看待这桩事情呢?怎样才叫被覆盖呢?我有被覆盖过吗? 好象没有。 我只知道,我好象爱过一两个人,喜欢过更多的人,将来,也还会爱上一两个人,喜欢更多的人。这些人会和从前的人一样,象风,掠过我的生活,停留在某个湖面。我站在湖边,看着自己的倒影,看着这些风,有种清冷的凉意。我不知道我还会喜欢上什么样的男人,这问题已经不需要去考虑了,反正我只要明白,最终,我仍然是站在湖边,把湖水当镜子照,对着湖中的水草发呆的女人,这就够了。这足够让我永远不再对生活存更多过多的奢念,一些简单的快乐,才可以由此而生。 话扯远了,这些,灵魂与思想的对话,这些感伤主义的情怀,都只是发生在某个阳光灿烂或者阴雨绵绵的下午,碰巧我手头的稿件都处理完了,无事可做,又不想上网,咬着笔杆子发呆时会产生的联想。饱暖思淫欲,要是我吃不饱穿不暖,不饱食终日又偶尔的无所事事,哪里能发得出来这许多的感慨。 那个下午,我在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千奇百怪的念头,而旁人看见我的,就是这样一幅德行:咬着一支签字笔的头,盯着桌上的一堆稿件发呆。不知情的,还以为我正为修改某关系户稿件的文理不通感到痛苦不堪,其实,他们不知道,我的脑子正在疯狂地开飞机,在另一个世界里,胡乱地飞翔。 六点了,快下班了,韩东从电脑前抬起头: “你的稿件改好了吗?” “还没有。太烂了。”我的神色显得很忧虑。 韩东看了我一眼:“明天上午,把它改好,交稿。” 我斜瞥着韩东,这是一名很典型的正在走上坡路的好青年。他长着一张非常有轮廓的脸,肤色稍白,让我想起沈从文所说的,那些为城市生活困苦了的都市小白脸。可他显然不是小白脸,这是一张冷静而理性的脸。那种理性与我的无头无脑,正形成鲜明对比。他正是这座城市里那少数的能够把生活与理想分得清清楚楚的精英们,这一生,可能也曾经历过很多苦恼,也和无数的孩子一样为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感到困惑、茫然甚至沉沦过。他应该吃过很多苦。可是今天,他学会了衣冠楚楚地出现在世界面前,按照这世界的游戏规则,向它索要他想要的东西。理想主义泡沫的气味已远去,和很多曾经的热爱文艺的青年一样,他现在是个实是求是的文化商人。 我常常在为某个词眼搜肠刮肚的时候,抬起头来,看见他若有所思。他的案头上摆着一台榨汁机,用他的说法,他要把我们脑中所有的智慧火花全部榨出来,贡献给这本装潢精美的无聊杂志。而他的做法显然切实而有效,在半年之内,这本本来名不见经传的无名杂志现在已经开始热销,大量的广告商开始走上门来,给一些空有其表的精美化妆品、手表、手机等一切时尚用品作广告。连我这样的懒人,都不得不常常颦住眉头,认真地思考怎样使用一个垃圾词汇,才能更好地表达出一种煽情的意境画面。而韩东对我的创造垃圾词汇的能力显然颇为欣赏,用他的话说:你的文字,我放心。 你办事,我放心。于是,我的脑花就在那台榨汁机里,呼啦呼啦地旋转,一点点地被挤压出来。 终于挨到下班,回到家。我吁了一口长气,那篇稿件还没有改完。可是,留给明天吧。只要能够拖到明天才办的事情,我就绝不会在今天晚上把它完成。反正主编大人说可以明天交稿,我就再拖到明天上午吧。 我开始收拾手袋,顺便捏了捏桌上的玩具狐狸尾巴。那只狐狸严肃地看着我,它小小的三角脑袋里面也装满了这些生活的豆腐渣吗?对面的男人仍然埋头做一个方案。他的桌上永远摆着做不完的策划方案,脑子永远处于流动状态。我们面对面地坐了半年,除了交流工作之外,从不交谈。而他好象对我的脾性也甚为了解。其实公司里也有过几次联欢活动,他都带着女友来,那是一名美丽而不张扬的女子,很温和地对我们微笑,不多讲话。看着她我明白了什么叫做女性的优雅,不禁自惭形秽。他俩看上去般配极了。 可怜的人,我喃喃自语。你倾力追求的明天究竟是什么呢?难道这本无所事事,肥皂泡剧般的无聊杂志真的能够带给你快乐吗? 回到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开热水器,放热水,准备洗澡。这座城市的梧桐叶已争先恐后地纷纷下落,气温也惭惭地变低,阳光更成了稀罕事物,难得一见。冬天已经来临。 南方的冬天如果没有暖气,就会显得阴冷潮湿。自从装上热水器以来,我开始养成一个习惯,每天,都会泡在浴缸里,刚开始只泡半小时,惭惭地,变成了一小时。我在浴缸里滴上香精,然后把整个头都包起来,静静地躺在水底,如一尾自由自在的鱼。我把音乐放得震天响,整个楼层都可以听见,这是很失礼的行为,然而,就让我任性一小会儿,躺在水底,听听来自天上的音乐,整个身体都因此感到暖和起来。我不愿离开这温暖的水。裹着浴巾离开水面的瞬间总让我感觉到痛苦,那是一种彻骨的冰凉。我急急忙忙地穿上衣服,然后蜷缩到取暖器前。我可能会用整个的夜晚来听某支歌曲,一直听到声嘶力竭,耳朵都快发昏才作罢。 我猜所有有理性的人都会拥有属于他自己的,完整的生活。他的生活会有条有理,桌子椅子,都乖乖地呆在它们应该呆着的位置。这其实挺好的,我也希望自己的生活有些眉目,能看见些光明。只是,这一切,大概都要等待到来年的春天。现在是冬天,寒冷的冬季里,我只想把自己藏在水里,棉被里,偶尔有人路过,就从被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从秋天开始,每个周末,我表弟都会从城东骑车到城西来看我。然后,我就打破我的生活常规,和他一起逛街,吃饭,这也成了一种习惯,搞得周围的人都以为他是我男朋友。 说是表弟,其实只比我小几个月。只是我比较幸运,我在城里长大,所以,很年轻的时候就毕业,参加工作,在自己的人生履历上乱七八糟地添上了几笔。而我的表弟在家乡只好一读再读,所以,读到25岁的时候才大学毕业。然后,他来到这座城市工作,我是他唯一的亲人。因为比他熟悉这座城市,因为比他大上五个月,也因为比他早五年步入社会,所以,我就象个真正的大姐姐一样,颐使气使,对他评头论足,提出种种建议。而他对此也诺诺接受,毫无怨言。 这个周末,我表弟又过来了,还带着三只大橙子。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的手: “你要卖橙子吗?拿这么多来?” “你不喜欢吃吗?慢慢吃嘛。”表弟说。 然后我丢给他一本小说,让他看小说。 “姐,有一件事情,想问问你。”我吃橙子的时候,看见表弟把手里的书翻得‘哗啦啦’作响,微蹙眉头,那张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还算英俊动人的脸庞有些扭曲,额头上开始有了一些皱纹。他看了我几眼,终于开口了。 “嗯,什么?”我吞下去那瓣其大无比的橙子,把剩下的都丢到果篮里。 “我想换个工作。” “你不一直说要换吗?” “这次,机会不错。一家咨询公司,台资的,需要市场推广。朋友推荐了我,他们对我很有兴趣。你说,怎么样?” 我犹豫了两秒钟, “发展前景怎样?如果你觉得好,就好了。但是要和你父母讲这事,问问他们的意见吧。” “我爸妈那方面,我想就暂时不告诉他们了,免得他们担心。他们肯定会反对的。我觉得还可以,要是你没意见,我下周就去那公司报到了。” 我能有什么意见呢。 “你在那里做几天,觉得还可以,还是要给你父母打电话说说这事,免得他们到时候说我不给他们讲,知道吗?” 上帝,我亲爱的姨妈姨爹两人半年前千叮咛万嘱咐地把这位表弟托附给我,万一他有什么差池,我可还真担当不起。 我常常觉得自己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生活得乱七八糟。从来不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做体检,关注身体和心理的双重健康。薪水也不丰裕,常常到了月底就看着钱包发愁。而我还得常常定期接待那些来自家乡的亲戚朋友。在他们眼里,我既然生活在大城市,受过良好教育,就好比以前科举的人已经大富大贵。所以当他们来到这座城市时,第一件事情就是向我父母询问我的地址。而我父母也颇以为我傲,恨不得让我把整个家乡的人全部提携起来,让邻里乡亲的人都知道女儿很有能耐,自己也颜面有光。为此我只好一次又一次地陪着表兄表姐表弟表妹们去跑保姆市场、劳工市场,费尽心机地去同学朋友那里挤一个铺位,安置这些我可能从来都没有见过的父老乡亲。 这出戏的高潮部分是今年秋天的某个清晨,我被敲门声惊醒。开门时发现门口站着一位民工模样的男人。他告诉我他是我大舅家的二表哥(我妈妈有十兄妹),为了躲避计划生育,就带着表嫂以及一个十月大的女儿来到这座城市。临走前母亲照例给了他我的地址,说我可以帮助他。 这简直是一出不折不扣的悲剧和闹剧。那以后的一个月里我的宿舍里天天婴儿哭声震天,我则天天下了班后直奔菜场,提回一大口袋的青菜及猪牛羊肉,顺便再去超市买买肥儿粉之类的玩意,回去在一片尿布里挥铲做饭。到了周末就陪他们逛街,逛劳务市场,看报纸报工栏。那个月里我整整瘦了四斤,真正达到了不节食、不腹泻的减肥效果。 表哥一家在一个月后离开,到广州去投奔另一个亲戚。临走前我送给表嫂一大包衣服,亲切祝他们全家一路顺风。然后回来用剩下的最后几块钱给我妈打了个长途电话,求她老人家不要觉得我在开客栈茶楼,或者是免费三陪什么的,总给我招揽些意想不到的生意上门。 这个冬天正一步一步,以蜗牛的速度向前爬行。我就象一只冬眠的虫,在茧里,懒得睁开眼睛。自从那一次,赶走了一个所谓的青年作家以后,除去我的表弟,我的生活里已经很久没有男人出现过了。我对阿蓉说:我要拥有一种干净的生活。这种干净,不仅是思想上的干净,也包括身体上的干净。我怀着这种要变成一个干净的人的理想,变得越来越眷念自己的小屋,下班回家就呆在屋里,很少出去。电话铃声也开始变得稀少,一个人,当你开始选择拒绝人群的时候,人群也会自然地遗忘你。 说起那青年作家,那还是冬天刚开始时发生的故事。我说了,我是一名文学青年,出于对文学的爱好,我常常会去参加一些文化人的聚会,在这些场合里,我认识了一些真正的搞文学的人。他们出书、立著、讲一些堂皇的语言,关于后现代主义,关于博尔赫斯、卡尔维诺,这些魔幻的时髦的人名。这些名字足以打昏我,我承认我读书太少,每次听他们讲起生活的道理,总是诚惶诚恐,因为那些确实是我够不着的高度。而从他们的作品里,我更读到一种对生活的真正切肤之痛,这种痛感震撼了我,于是对他们,我心存仰望之念,坦白说,他们在文学方面的造诣,确实是我这辈子都无法达到的。 我就是个太‘小我’的女人,关注的,永远是自己眼里的风景。爱情牵扯去了我大部分的注意力。 而男人是不一样的,他们眼望苍天,看到的,更多的是头顶灿烂的星空。 所以,怀着这样的一种景仰的心理,那天,我参加了一个讨论新诞生的诺贝儿文学奖获得者奈保尔作品的讨论会,本城知名的作家都出场了。出于对这位获奖者的不了解,人们都把注意力放到了他在得奖后发言,感谢妓女同志们对他创作的帮助。他坦言在妓女那里得到了肉体的发泄与抚慰,这支持了他在灵魂上的干净,亲近上帝,亲近宇宙的真理。他的这段发言引起了世界范围内的轰动效应,我得说,他可真够特立独行。在那天的讨论会上,一半的人对他的言论破口大骂,认为‘文学死了’,‘上帝死了’,而另一部分,却对他坦言身体层面的需要持赞赏态度,认为文学应该和生活分开,因为‘一个真正高尚的人,他必须得想办法脱离肉体方面的低级需要,和妓女在一起,既不发生感情上的纠缠,又让身体干净了,有何不可’。 那天的讨论会热闹级了。我坐在一个角落里无聊地抽烟,看身边人们的表情,不时低下头来,摆弄我的手指甲。人多的场合常常让我头昏,不知道该怎样讲话。最安全的就是当一个旁观者,不发言,只是静静地听。 S走了过来。我们曾见过一面,在另一个聚会里。我知道他,他的小说正频繁地出现在各种文学刊物上,是小说界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S的长相让人想起冬瓜,他脑大如斗,和身体显然有些不大成比例。上次见面,我们有过一场还算热烈的谈话,并发现除了文学之外,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的爱好:看电影。谈起看电影这话题,我就会变得多话,眉飞色舞。和大多数文艺青年一样,今年我开始迷恋上看电影,这个电影不是指港台的大话西游式的俗不可耐的煽情故事,它专指少部分好莱坞不卖座的以及那些艰涩的需要很费心思去揣磨的欧洲片子。所以现在的文艺青年见面时的问题已从‘你又写了什么诗和小说’变成了‘你又淘到了什么碟’。 我喜欢看电影,却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欢。从夏天开始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在夜里,关上所有的门和窗,静静地看DVD,看那些别人的故事,影、光、色,无不美焕美仑。我喜欢一切美好的东西。电影讲述的是别人的故事,那些有着美好画面的美好故事让审美成为一种可能。 那天,S坐下来,简单地寒暄之后,我对S说: “我前天去电脑城,买齐了库布里克和西区科克的作品。” S发出一场惊叹。这让我颇为得意。审美是一回事情,而背齐了那些大师导演的名字并收集齐全他们的片子,这又是一种虚荣心的满足。 S说:“我想库版的〈洛丽塔〉都想疯了,你居 然找到了。借我吧。”他不容置疑地说。 我有些踌躇。书非借不能读也,对待我心爱的书和碟子,我向来采取不外借的措施。可是,这种措施对一位著名作家来说,好象显得我太小气和不地道了。要知道,名人肯和你谈话,都是给你面子。 “这样吧,你有空到我那里去看吧。我还没看呢。要借给你,我也就看不着了。”我小里小气地说。 S说:“那好,我们现在就去,这个讨论会正好让我TMD头昏脑胀,这就去你那里看洛丽塔。” 现在?我有些犹豫。已经晚上十点,讨论会都快接近尾声,这个时候一个大男人光临我的寒舍,好象有些不大妥当。 S已经站起身,“走吧,我都等不及了,我心爱的洛丽塔。” 我喜欢洛丽塔。博纳科夫这个故事不仅仅描绘了一个中年人变态的性心理,它更描绘了一个人对原始之美可能的执著。洛丽塔,一个12岁的小姑娘,闪亮的小妖精,从此让一个成年人所深爱,即使她长大,在成人的世界里毁灭掉,也无法改变。 我和S并排坐端坐,S的手随随便便地搭在我的椅子后面。我数次有意无意地看那只手,然后把椅子移得离S更远一些。 片子看了一半,S的手已经从椅子上滑到了我的肩膀。我有些难堪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不知道该怎样讲话。 S问:“怎么不看了?” 我说:“我有点看不下去了。累了,想休息了。” S说:“你睡吧,我再看一会儿。” 我盯着屏幕的方面,S背对着我,没有回头。屏幕上,洛丽塔笑得象小女巫。中年人坐立难安。夜如此沉寂,我坐在沙发上,S的脸在屏幕前闪着幽蓝幽蓝的光,我正好看到他的侧面,他的额头,鼻子都在那里忽隐忽现。 我突然觉得厌倦。我现在只想躺在浴缸里,舒舒服服地泡一个澡,让水弥漫我整个的肌肤,闻闻香精的味道,这才让我觉得自己是干净的,没有一点渣滓。黑夜强大而有力,我的生活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男人,我拒绝这种亲近已经很久了。而现在,和一个男人单独同处一室,这种寂静让我不安,有些神经质。 我靠着窗户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窗外,一颗星星都没有。夜黑漆漆的,我的手下意识地拽着裙上的钮扣,把那颗钮扣摸得几乎脱线而出。 “S,你得走了。我很累了,真想休息了。” S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站起身,推开椅子,走过来,他停在我身边,我们对视了半秒钟,我转过头。 “我想留下来,可以吗?”他的面孔就在我面前,鼻息喷到我的脸上,莫名其妙,有些腐败的味道。他的手伸过来,想环绕住我的肩膀,我向旁边一闪,闪开了这个拥抱。 我打开门:不了。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好好睡一觉。 S的脸又凑了过来。我低下头,又开始玩那颗可怜的钮扣。S的手伸向了那颗钮扣,我推开了那只试探的手。那颗倒霉的钮扣经过这两股力量的折腾,终于“哧”一声,从衣服上脱落下来。我转过身,抓起丢在椅背上的黑色披肩,紧紧地裹住自己。 那是这个冬天,我和男人之间最近距离的接触了。从此,我很少再拜读那些文学作品,也没有再看见过那些活得深刻而时尚的男人女人。 这个冬天,我发现:我可以一个人活得更好。这是个令人惊讶的发现。以前,我一直宣称自己是感情至上的理想主义者,没有爱情生活就缺乏情趣。而如今,我去太平洋百货给自己买Chanel,然后和楼下的小商小贩讨价还价。我走在大街上,或者,站在市中心的立交桥上数下面穿梭的汽车。我还给自己买玫瑰花,然后把所有的花瓣全部掰下来,全部撒到浴缸里。我这样活着,有自恋的倾向,然而,这比自虐要好。要知道,从前我还是个喜欢自虐的女人,整夜整夜不肯睡觉,看电影,用手把烟头握灭,给所有的旧情人打电话,向他们现在的女人问好。我现在,至少是爱惜自己的。我没有理由不爱惜自己,我不富有,可是我笑得很快乐,没心没肺,孩子似的,眼睛也亮晶晶的,神情也还年轻。 这个冬天,我总是做一个梦,梦见我在奔跑,在死人堆里奔跑,我一丝不挂,地上躺满了人,他们的身上有血迹,一个人正拉着我的手飞奔,我披着一件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衣服,上面满是斑斑血迹。我不知道我可以逃向哪里去。 我现在偶尔会和韩东讲讲话。从前,我们都只讲关于工作方面的事。哪篇稿件该发,哪篇不该发,或者,想一些广告词。而现在,可能是我久不和人接触,太少与人交谈的缘故。偶尔,我会和韩东讲一点东西。这种交谈常常是没头没脑的,我冒出一句: “昨夜我又做梦了。” 韩东就会从他的桌前抬头:“什么?” “我又做梦了。我梦见我在一颗大树旁,旁边是一面湖。” “这代表了什么?” “什么都不代表。无意义。”我闷闷地说。我没有告诉他,早晨醒过来的时候,回想起这个梦,我难过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在梦里,有一个曾经出现于我生活中的人,他站在我面前,我们面对面,什么也没说。这个人只是我的前男友老余的朋友,我们之间,当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韩东说:“你不太快乐,丫头。可能是你的生活状态决定的。你的生活规律了,就好了。” 我端起咖啡杯,一口气把半杯咖啡‘咕咚咕咚’喝了下去。我知道,韩东欣赏优雅的女人,而我正在刘姥姥饮大碗茶。 "啦啦啦,”,我装疯卖傻,“我的生活哪里不规律了?你看我,笑得脸都快烂了,这么快乐的人,哪里还会不好?” 韩东摇摇头,叹了一口气。他注视着我,有种怜惜的神情。 “你呀你,你别这样,女孩子,是该真正地快乐的。” 我笑得快背过气去,只好用书挡住眼睛,那里面有雾气升起。 理性上讲我不愿意和韩东有这样的谈话,它仿佛一下子把我们的距离拉近了。那个下午,办公室里人们走来走去,空气里满是人们蟋蟋簌簌的脚步声,窗外的汽笛声隐约可闻,我们面前零散摆着无数稿纸,走廊里有人正大声地讲话,这是个人的世界,我们都需要关怀,需要理解。可是,我们只能隔着三尺远的距离,把自己封闭在自己的内心里,秋天的小耗子探头探脑地想看看这世界有否光明,可是,熊妈妈已指着冬天做出‘嘘’的手势。 我开始变本加厉地泡澡。从每天一次,一次一小时增加到了每天两次,三次,一次的时间也延长到了一个半小时。C城的冬天虽然没有雪花飘落,可是,永远看不到太阳的阴郁让这座城市分外阴冷。我洗澡的水温也越调越高,在蒸汽弥漫中,我感觉到了温暖。健康专家告戒说洗脸洗澡的水温如果过热,会造成皮肤松弛,乳房下垂。我凝视着镜前的自己,我的皮肤还没有松驰,乳房也还算坚挺,看来泡澡并没有对我的青春产生任何影响。 为了洗澡,我每天提前一小时起床,公司里八点半上班,而从我的住处到公司要骑半小时的车。现在,我每天会六点半起床,钻出被窝的时候总感觉寒意逼人,冷得快成了冰棍。我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卫生间,打开热水器,最开始会有五秒钟的冷水,我哆嗦着站在冰冷的水旁,等待冷水变成热水。我洗澡的姿势是裹住头,然后一动不动地站在水龙头下。我总把水温开得很高,所以卫生间里很快就蒸汽腾腾。我把水温调到了最高点,而有时候,仍然嫌水温不够,就握着龙头,只是让那滚热的水在自己身体上倾泄而下。每一根毛孔都因此而打开,欢呼着温暖的来临。我久久地呆在卫生间里,不愿离开,直到墙上的挂钟显示上班时间已到,才不情愿地离开。 韩东在我的对面伸了伸鼻子,然后半抬头看我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我知道他为什么伸鼻子。今天在洗完澡后洒了两滴香水,滚热的身体很快就把香水味道完全散发出来。我喜欢这种感觉。其实我是个很晚熟的女人,我有个女友在18岁生日的时候就懂得向老公要一瓶香水做为生日礼物了,而我却一直活到了25岁,才恍然大悟世界上有一种为女人准备的名叫香水的东西。我在各方面都成熟得晚,25岁是一个分界岭,25岁之前我象琼瑶阿姨笔下的女青年一样长发披肩,忧郁动人。而到了25岁,我就剪短了头发,并把它染成红毛,开始关注化妆品品牌和香水的问题。这种成长和情感有一定的关系,因为25岁那年春天我得了一种病,此病无药可医,名为‘爱情发烧综合症’,只有时间才是最好的良药。 当初,我曾经痛不欲生地以为我活不长了,想到离开那男人我就只想自绝于人民。而如今,我活得如此之好,我活得甚至比任何时候都好,好得象我25岁那年吃下了一只精美的巧克力,从此脱胎换骨,变成了快乐天使。 那个男人,如今我已有些记不清他的模样了。只是在和朋友谈话时有时讲到他,我就做出一幅满心感激的模样,告诉他们我将永远感激他,是他让我真正地从女孩子变成了女人——其实仔细想来,我可能也没有爱过他。 “对了,有话和你说。”我正在对着办公桌发呆,韩东突然抬起头。最近我们常常聊天,喜欢的书,昨晚看的电影,都琐碎之至。 “什么?气死我了,我昨天刚刚睡着,我表弟就给我打电话,再后来就一晚上睡不着了。”我脑袋里还在想着昨夜那没睡成的觉。 “嗯。那今天好好睡一觉。” “悲愤,这段时间老睡不好,眼睛都是肿的,眼袋也长出来了。”我掏出镜子,端祥着镜里的自己,黑黑的眼圈中,眼睛黯淡失神。“你要和我说什么话?” “嗯。要问你有没有最好的朋友,女朋友,那种。” “有的。怎么?” “无话不谈?” “对。” “真的吗?能达到那程度?” 我狐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而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有的。不过最近,好象能讲的话少了,有些话,不知道怎么,都不愿意和人说了。” “是觉得说了没用?还是觉得说了之后,反而更寒冷?” “是觉得,生活中总是发生着一模一样的事情,发生了再发生,说了也没用。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这对你很重要。为什么叫一模一样的事情?” “不为什么,就这么觉得。” 其实,每次和阿蓉那几个死党在一起,所谈论的,无非就是男人与情感。最近我殊是厌倦了那样的话题。我敢肯定我能背出她们与男人交往的每一个细节,这些,都被温习了十次以上,而她们于我亦然。 “就是说,想知道你的情感是不是封闭的,有没有人可以分忧,有没有可以做为宣泄的口子。除了工作,还需要活的人在身边,能温暖你的。” 我呆了呆,然后笑了。 “我能温暖自己的。我有好办法。” “什么办法?” “洗澡。我每天都会洗两次澡。它能温暖我。” “洗澡次数太多不好,容易干燥,你这期上的文章不还在这样讲吗?” “涂强生油嘛。无所谓,老了就老了。” 我玩着摆在桌上的小狐狸。它长着一只火红的尾巴,尖尖的三角脸正一如既往严峻地望着我。 “喜欢狐狸,肯定是受《小王子》影响了。” “小王子?什么小王子?我还想当公主呢。”我把狐狸的毛一根一根拨下来。我有虐待狂的倾向,任何东西一到了我手上,就有变成碎片的可能。最厉害的一次是春天的一个晚上,我在和那个男人吃饭时,一边听他阐述男人可以同时拥有几个女人的观点,一边把一捆卫生筷掰成了碎片。 “一个法国飞行员写的童话故事。有史以来最好的。你看童话吗?” “不看,一百年不看了。什么故事?讲给我听?” “一个小王子,从遥远的b-56星球上飞来,因为他和心爱的玫瑰吵了架?” “玫瑰是个人?” “不,玫瑰是一朵花。她和小王子彼此相爱,但却不懂对方的爱。所以小王子来到地球,碰上了那个飞行员。他在沙漠上飞机出了故障,没办法解决。小王子请他画一只绵羊,因为他的星球上会长出猴面包树,一直不停地长,直到把星球毁灭掉。有了绵羊,就可以在那树还很小的时候把它吃了。” “嗯。”我斜瞥着对面的男人,这理性无比的男人,居然在兴致勃勃地给我讲一个童话故事。 “但是,小王子又担心绵羊会伤害他的玫瑰。羊会吃花吗?这时候,他才想到他的玫瑰,它的撒娇,原来是一种爱。” “撒骄和绵羊有什么联系呢?” “因为他的玫瑰总是说,我有四条刺,就是老虎来了也不怕。其实那地方,哪里又会有老虎呢。小王子为玫瑰感到骄傲,她是独一无二的,最美的玫瑰。可是,他在地球上,却看到了一个很大的花园,里面长满了玫瑰,小王子就很难过。他对飞行员说:‘我还以为我的玫瑰是唯一的呢,我以为世界上就这一朵玫瑰,可是,这里有这么多漂亮的玫瑰花。然后,小王子又遇到了狐狸。” “狐狸?” “对,一只狐狸。狐狸问‘你曾经被人驯服过吗?’小王子不懂狐狸的意思。狐狸说:我的生活是单调的,我吃鸡,人们抓我。可是,你一旦驯服了我,寻常的生活就变得有意义起来。” “嗯。” “就好象一望无际的麦浪。现在和我没什么关系。可是,你的头发也是金黄色的,一旦驯服了我,这麦浪,也就对我有意义了起来。我看着它,就会想到你,我的生活就会有快乐。” “好玩。” “小王子仿佛一下子就明白了心里面困扰着他的问题。他的玫瑰也是因为驯服了他,才变得独一无二的。世界上所有的东西,一旦变得驯服,就会成为特别的,唯一的。所以,小王子再看见那满园玫瑰的时候,他就不烦恼了。他的玫瑰也更美了。” “这故事的寓意是什么?” “对爱人和爱人的失望可以给自己一个借口,从此不相信或者减轻自己的责任。但是,小王子从狐狸那里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你去读读这书吧,它有很多版本,法国人爱浪漫,都喜欢这故事,家喻户晓。” 我趴在桌上瞪着韩东,开始发愣。 “你居然喜欢童话故事,你有梦吗?想不想象那小王子,很纯粹地生活?”我没头没脑地问。 “我?我的生活就这样吧,把杂志卖给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多的人会来登广告。这是生活。人的梦和生活之间会有距离——明显的距离。” “我觉得,你怎么有些感伤主义气质呢。” 韩东笑了起来,“什么感伤主义,你这丫头。我讲的都是简单平静的叙述而已,不带什么感情色彩。我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人,而且,你要是在明天不把那篇采访稿拿出来,我会扣你的奖金。” 原来这样,我瘪瘪嘴。一场知心的谈话就此结束。那只可怜的狐狸已经快变成光尾巴怪物,可怜无助地趴在办公桌上。赤红色的绒毛全落进了字纸篓里。 这个冬天的新发现层出不穷。我发现自己开始喜欢上了童话故事。那个下雨的周末,我兴冲冲地跑到西南书城,抱回了一叠童话故事。表弟纳闷地看着我:“姐,你怎么看童话了?” 我甩了甩被雨淋温的头发,缩着脖子说,“我返老还童,不可以吗?” 我已经十年没有读过童话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缺乏想象能力的女人,特别在处理文字的时候,如果不拿自己的真实生活来编排,就不能下笔。我的很多朋友都喜欢看日式漫画,卡通故事,我的某任男友还费尽心机地想培养我对动画的爱好,可都枉费了心机。虽然我也很努力地想接受这种熏陶,偏隘的审美趣味却顽固地拒绝着这些玩意儿。 我是在乡下长大的孩子。一个乡下人。父母也没什么文化,不会坐在床前讲三百六十五夜的故事。我的故事都是在成长过程中慢慢学会的,自己讲给自己听。 这几天,C城开始告别阴雨绵绵的时节,太阳偶尔会探头探脑地伸出头来,俯瞰这座灰蒙蒙的城市。 表弟这段时间显得很忙。他现在在替一家台资公司做事,有望在近期内拉到一笔业务。他显得雄心勃勃,在电话里告诉我就可以‘请你吃大餐了’。我一笑了之。对这个比我小五个月的大龄青年,我唯一的愿望就是他能够在这座城市立足下来,这样我就可以吁一口长气。坦白说我是非常自私自利的人,有一个长期处于不稳定状态的亲戚在身旁,这于我不啻一种压力——我负担不起。 这天晚上,我正躺在床上,音箱里正惊天动地地放着《森林狂想曲》,鸟儿叽叽喳喳地在黑暗里叫个不停。突然,电话响了。我拿起电话。 “喂?” “是林荣吗?” “不,我是他姐姐。” “林荣在不在?” “不在。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吗?” “林荣昨天离开了公司,辞职走了。他没告诉你吗?我打不通他的传呼,他只留下了这个电话号码。” “什么?”我一下从床上爬起来,关掉音响。 “你说什么?他辞职了?” “是,他辞职了,昨天发生了一些事情,他辞职了。你问问他吧。他好象很不高兴。” 那个晚上,我满世界地开始找表弟的消息。表弟好象突然从这世界上失了踪,电话,传呼,统统没有消息。在这座城市,我是他唯一的亲人,而我向来懒于问他其他事情,除了每周末他会过来,我带他吃上两顿饭,对他的一切,几乎一无所知。这家伙会出了什么事情? 第二天,一整天我心神不宁。韩东几次从对面抬起头,询问似地看着我。我低下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整理手头的文档。好容易熬到下班。我跳起来,拎起手提袋就离开了办公室。 我看到表弟正坐在宿舍楼下的石凳上。 “你,出什么事了?”我劈头就问。 “姐,你别生气。我辞职了。” “我知道你辞职了。昨天有人打电话给我说了。你为什么辞职?” “那笔业务,我给你说过的。我马上就要做成了,可以提到一万块钱的成。可总经理出差去了,那个主管要抢我的业务。” “什么?” “他要把这业务署上他的名字。我不同意,他们很凶,就吵了起来,抢我手里的文件。我们吵了一架,我气坏了,吞不下这口气,就拍桌子走人——我不干了!” 我一时有些头晕,就停住脚步,看着面前的表弟。那张比巴掌大一些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沮丧,还有很多委屈。 这是我的弟弟,这辈子,今年八月我才第一次看见他,提着一个旅行袋,到这座城市来找工作。他虽然只比我年轻五个月,可是,就象一个孩子一样,事事咨询我的意见,因为这个表姐是家乡里人见人夸的能干女孩——独力在大城市生活,受过高等教育,光彩照人。而这个表姐又能给予他什么帮助呢?除了一些无用的提议,她自己都自身难保,生活一塌糊涂,对这世界上的游戏规则心领神会,却无能为力。 一种莫名的心痛袭击了我的心脏,我说不出话来。 “那个广告案你做好没有?”韩东问道。 “嗯?还差一点,中午拿出来。”我说。实际上,那个提案我还压根儿就没动呢,看来今天的午饭只好节约了。 “写的时候,注意一点,这是给那些小资的,讲究情调的人看的。语言要漂亮,不妨煽一些。” “知道了。” “你好象有些情绪不稳?” “哪里有。又开始下雨了,不出太阳,天气会影响人情绪的。” “这狐狸和你有仇吗?”韩东问,看着我正和可怜的狐狸脑袋上的毛过不去。 “不,我喜欢狐狸。我上网,还看见有个ID叫等爱的狐狸呢。我觉得狐狸挺好的,它甘愿被驯服,挺勇敢的,挺好的。”我闷闷不乐地瞥了一眼对面男人那双闪烁着智慧火花的眼睛,把最后一根狐狸毛揪下来。 又开始下雨。一下雨,这座城市就特别冷。南方的冷和北方的冷不一样。北方的冷象一幅大写意画,是那种大起大落的冷,劈头盖脸的冷,那种冷来得很痛快。它就是要下雪,就是要到零下十度二十度,就是要结冰。北方的冬天天空里太阳灿灿烂烂,冷得也灿灿烂烂,那种冷直捣心脏,一点也不含糊。而南方的冷是阴柔的,温和的,也是彻骨的。它会慢慢渗透你每一根纤维毛孔,让你在不知觉间被冻了个正着。 我现在开始在泡澡的时候读书。我把书拿到浴缸旁,放满热水,然后躺在水里看小说。有时候我会哼一些流行歌曲。粗略计算一下,我白天在水里与在地面上的时间几乎能划等号。即使如此我仍然觉得冷。韩东说这叫气血不足,建议我去看中医。我倒认为自己很健康,身体没有什么不好的征兆。 ‘我只是需要一种取暖方式而已。’我解释说。 表弟开始找另外的工作,可能是被我传染了懒气,他也懒懒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跑那些招聘市场,而一无所获。我用这个月剩下的最后一点钱给他买了只手机,这样,我就不用再接那些来找林荣的电话。要知道,从浴缸里湿辘辘地爬起来接电话确实是件讨厌的事。 “姐,我会找到工作的,你放心好了。”表弟说。 “嗯。我相信你。”我努力给他打气。 “这星期我跑了两家公司。给的钱都太少了。只有七八百块钱。” “你以前那家公司不也只给你这点钱吗?” “那不一样嘛。那时候我没有经验。现在,我算是有经验的人了。”表弟说。那张脸现在几乎等同于巴掌了。他明显瘦了下来。我猜他现在可能没钱用了,所以他一过来,我第一件事情就是带他去好好吃顿饭。可是我也快没钱了,除此之外之外,我无能为力。 “先干着看看吧。刚开始都这样的。” “我不想再去打杂了。” “好的,不打杂就不打杂。只是,你知道不知道当初,如果你不辞职,即使他们赶你走,也得多付给你一个月的薪水?而且,如果你不辞职,那笔业务,仍然是你的,不过有人会在背后说你闲话而已?”我终于有些忍不住了。自从表弟辞职以来,我一直扮演的都是和蔼可亲的大姐姐的角色,安慰他不要太在意这桩事情,这不过是生活的一个教训而已,一个必要的经验值。而现在,我有些快失去耐心了。 “我觉得我还是个小孩,我就受不了别人的气!”表弟说,现在他脸上常常会浮现出那种委屈的神色。“我不知道哪一天我才能长大,我会慢慢学习的。你放心好了。” 我咬住唇,25岁的小孩,我突然有些想发笑。 “林荣,我想和你说一些话。”我沉默了片刻,终于一字一句地开口了。 “姐,你说。” “林荣,这次,你辞职的事情,我一直有些话想说,但是没有告诉你。你的那个头,的确混蛋。可是,这也是这世界的游戏规则而已。你要在这城市活下来,就只能受这个气。你不是小孩子了,25岁的男孩子,应该是男人了,不是小孩子了。你知道吗?我很想帮助你,我心疼你,想帮助你,可是,我能力有限,我也无能为力。你得记住这一点,如果你自己不能帮助你自己,就没人能够帮助你!” 表弟低下头,一言不发。 “你最好先找个事情,先做下来吧。”我最后说,感觉到自己说话的声音象个恶女巫,而这可爱的喜欢牵着我的衣角到处跑的小弟弟,终于发现了我的真面目。 冬至到,吃羊肉。如果在12月23号这一天不吃羊肉,耳朵就会被冻掉。我们都不想冻掉耳朵,所以,冬至这一天,韩东宣布晚上带我们去吃羊肉。 那天晚上,我突然很想喝酒。在同事们的喧哗声中,我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喝啤酒。我那幅模样可真够酷极了:一身黑衣,靠在窗前,不停地喝酒。我看到韩东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脖子上挂一条方格围巾,被所有的同事包围了起来;我听到他在发表讲话,感谢大家这一年的辛勤工作,我听到同事们在起哄,频频向他敬酒。 小五凑到我身旁,也远远地望着他:“很不错的人。” “你说谁?”我无意识地问。 “韩东呀。知道吗?他要走了。” “什么?”我感到酒精有些涌上脸庞。 “我听老胡说,他要走了。干完这一年,他就要去美国,读传播学博士。他女朋友已经先去了,在那里等他。” “他干嘛要去?这里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听别人讲,他的意思是,这里已经干到头了。这本杂志现在已经是市场上卖得最好的了。他觉得自己是充电的时候了,所以决定去再学习。很有头脑的人。” “哦,是吗?” 小五说:“我也去敬他一杯吧。下一个头,可能就没这么好了。”他站起身,向韩东走过去。我看见他举起杯子,说了一些话,韩东微笑着回过头,看着他,也看了我的方向一眼,我有些发热,转过头。我向来如果喝醉酒了,就会哭泣。然而这是不能失态的夜晚,你可以在无人的时候失声痛哭,然而,在同事面前却不能,尤其是这个夜晚,所有的人都欢天喜地地等待着岁末的到来,渴望洗去一年的尘埃。 我掏出火机,点燃一根香烟。我从来不在公众场合抽烟,可是,管他呢,还有些什么可在意的呢。 我感觉自己在被谁注视着,转过头,看到的,却只是一片热热闹闹的笑容。 那天晚上的最后,有两个同事喝醉了,于是所有的男同事都担当起了送人回家的责任。人们都闹哄哄地挤出电梯,讨论回家的路线问题。 小五说:“林樱,你怎么回去?” “找个车就回去了罢。这么简单。”我说,向一辆出租车招手。 “我送你回去吧。我们正好同一段路。”背后传来韩东的声音。我头也不回地钻进出租车,然后看见他也钻了进来。我懒懒地咬着自己的指甲盖,一言不发。 “怎么喝这么多酒?” “不多呀。”我笑容可掬。 “还不多,你起码喝了五瓶酒。摆在你面前的都让你喝光了。”韩东的声音有些遥远,象是从天外传来。 “高兴嘛,我妈妈说,吃羊肉的时候要喝酒,不喝的话,耳朵会给冻掉的。” “你妈妈还说了什么?是不是还说了喝酒不要过多?” “我妈妈说,要做个好孩子。” “你是好孩子吗?” “我,不是。”我沉默了片刻,“我不是好孩子,我弟弟回家乡了,那天我骂了他一顿,我告诉他如果他不能帮助自己,就没有人可以帮助他。我就是这样做的。他受不了,他回家去了。我帮不了任何人,连我自己都不能。” “那不是你的错。你是对的,如果他自己帮不了他自己,就没有人可以帮助他。” “这是个让人绝望的世界,绝望到连绝望两个字都懒得讲了,只想歌唱阳光。” “把自己生活圈子理理顺,就会好很多,我一直这样给你说的。” “我的生活圈子很顺啊,我爱这亲爱的世界。”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出租车停在宿舍楼前,我对韩东说:“谢谢你送我回来。”抬起脚下车,一个踉跄,却踩了个空。 韩东叹了口气,跟着走下车来,“我送你上楼吧。” 我往前两步,停在楼前的草坪旁,“不用了,谢谢你,我自己可以的。” “你这样子,让人怎么放心。”第一次,我和他面对面。我几乎可以闻到他吐出的气息。我看着他,这个男人很聪明,长着智慧的额头,懂得生活的道理,知道自己要什么,把一切区分得一清二楚。我们距离如此之近,而终于如此遥远。 “你说,小王子在哪颗星星上面?”我突然问。 “你头顶那颗。小王子和他的玫瑰正在上面。不过,玫瑰姑娘不喝酒的,知道吗?”他柔声说。 “为什么不喝?喝酒很好啊。” “因为小王子会生气的。玫瑰姑娘喝了酒,会衰老得很快的。就变成玫瑰老奶奶了。”他的下颌靠近我的头顶,仰起头,正好闻到他衣领的味道。 我把头埋在那片衣领里。 “哦。小王子是什么样的人?” “小王子是严肃的人,脑袋里有横平竖直的道理。玫瑰有玫瑰的道理,都是些可爱的道理。小王子喜欢,并且将永远尊重她。她将永远是安全的,小王子因为喜欢她,所以决心永不染指。” “哦,是这样。”我昏昏沉沉地说。“玫瑰姑娘在冬天会怕冷。” “不会,玫瑰姑娘有很强的生存能力。她会生活得很好,要相信她自己。” 我退后一步,看着面前的男人,那瞬间,被一种绝望击得几乎粉碎。我笑了,“亲爱的,谢谢你给我讲了这个童话故事,我现在好了,该回去了。”
这个冬天,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不仅喜欢上了童话故事,还上演了一出童话故事。只不过,所有的童话故事终结都是: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讲故事的人不会提到王子公主会吵架,会呕气,美丽的公主会变老,发胖,在阳光下,打着饱嗝,剔着牙齿。而王子长出了酒糟鼻子,在当上国王后娶了很多更年轻美貌的妃子。这些可爱的故事,象巧克力一样,甜得让人腻味。我考虑让我的王子公主必须分离,最好是,他们从来不曾在一起,象星星与星星之间的距离。 这个冬天,唯一留下的记忆就是寒冷。我总是泡在浴缸里。我把所有的香水都洒进去,躺在水里,让水流过我的肌肤。其实小王子和玫瑰姑娘的故事都是假的,飞行员早就死了,死无对证,他被自己的美丽故事给呛死了。而泡在浴缸里,快泡成一颗水草的我,还可以凭借这么一点温暖活下去。 那个夜晚,我摸索着开门,打开热水器,滚烫的水流又涌出来了。我站在水龙头下,整个的脸都仰起来,全心全意,仿佛在仰望那颗遥远的星球。突然,天然气‘哄哄’的声音停了下来,停气了。龙头里,冰冷的水倾泄而出。我一动不动,水淋遍我的全身,每一根毛发,每一种呼吸。阿樱我亲爱的姑娘,如果有一只长着火红尾巴的狐狸做新年礼物你会冷吗?如果有一只带着扫帚的女巫飞进窗口你会冷吗?如果有一颗遥远的星星落进来,落到你的眼睛里,你会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