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田蜜蜜·病床上的臆说
鱼儿来了,鱼儿去了。 来了去了,去来未了。 鱼儿来了,火儿去了。鱼儿来了,猫儿去了。鱼儿来了,水儿去了。 去了来了,未去来了。 我们都是鱼,三个女人一条鱼。白炭是火,白炭是猫,白炭是水。这都我说的,田蜜蜜说的。别提潘金安了,他是你们的副省长,是我的丈夫。但他不是我的丈夫。我是鱼,没有丈夫的鱼,找不到白炭的鱼。白炭更不是我的丈夫,不是! 床上是这条鱼,米脂与朱萸守护了三天三夜,不愿离开。三个女人都是鱼,漂亮的鱼。一个英俊的奋斗的成功的男人逃离了,逃离了需要他的事业和爱他的女人,逃离了家乡和亲人。奋斗的鱼,成功的鱼,美人鱼,因为白炭,落难了。三个女人一起找白炭,找到白家蓦地那阴森森的鬼地方,得了怪病。两个熬过来了,按医生的话说是好了。一个被按在病床上打针吃药,一直不曾好。被按在床上的是田蜜蜜。她象猫儿叫春一样狂躁不安,说你们这是强奸。好看的田蜜蜜,风情的田蜜蜜,有文化有修养的田蜜蜜,说出这样的粗话,来看她的临江各大机关的头头脑脑们十分吃惊。真是病得不轻啊,曾经是多么文雅的夫人。副省长的夫人住医院,都来看,一定要看,非看不可。田蜜蜜不领情,说你们是来看老潘的吧?你们的老市长。头头们说,当然是看田姐您的,您的关怀比潘省长具体多了!田蜜蜜说,我跟潘金安没关系了你们也看?头头们说,您病了,什么时候我们都要来看的。情义值千金是不是?田蜜蜜说,我和他没关系了。他把我关在这里,不如鱼缸里一条鱼呢。鱼缸里的澳洲金鱼,他一天看几次。到这里来过吗?我是死鱼,他怕腥,不来。大家赶紧说,哪里哪里,潘省长忙,我们看您。您会好,一定会好,我们要您好。田蜜蜜说,各个分院住遍了,还是没好。省城一大帮著名专家来会诊,心脑科、神经内科、精神科的,查不出病因。本来没病,查什么?多此一举。 查不出病因,院方又把朱萸、米脂请到病房。她们患一样的病。细细地问,她们好了,田蜜蜜为什么好不了?只是仍旧查不出来。 专家们说,那就天天吃镇静药,打安神针吧。 鱼儿不吃药,鱼儿不打针。田蜜蜜说。我是一条鱼,一条游来游去找不到白炭的鱼。白炭是火我是鱼,温火旺火暖到心窝里的火,烤得我痒痒的、舒舒的,暴胀,流油,焦黄。我是一条鱼,一条寻找白炭的鱼。鱼儿有伤,鱼儿没病。朱萸米脂你们说是不是? 鱼儿不要吃药,鱼儿不要打针。朱萸说。我是一条鱼,一条寻找白炭的鱼。白炭是猫我是鱼,鱼儿躲你又想你,你的胡须好威风,你的爪儿好锋利。我们都是一条鱼,我们还要找白炭。 鱼儿要吃药,鱼儿要打针。米脂说。我们都是一条鱼,三个女人一条鱼。白炭是水我是鱼,偏偏鱼水两分离。水儿东流不复回,不吃药,病情没有好转。我们还要找白炭,一起找白炭。有病不能找白炭。 鱼儿不吃药,鱼儿不打针,人渐憔悴,哪里找白炭。护士说。你的精神为什么越来越好。起初你无论说什么我们都认为正常,有病才胡说,胡说才有病,我们这儿胡说的多啦,我们是胡说病医院:后来我们认为你没胡说,医护人员都认为你没有胡说。没胡说不算病人,你没有病,我们有病。药不吃了,针不打了,我们一起哭一起闹,一起找白炭。 女人都是鱼儿,男人是水是火是猫?胡说,全是胡说,神经病,都是神经病!哪有精神病承认自己有病?领导不相信。哪有这样的事?查房,亲自查房! 院长带着一大帮管理人员了,陷入田蜜蜜描述的情景,为田蜜蜜的描述感动,哭得闹得比医护人员更凶。我们也有病?院长说转院吧转院吧,没见过这样的事。省政府办公厅每天电话询病情,说,潘副省长不同意转院,还在临江治吧。院长说,请省长亲自来看看。办公厅说,潘省长很忙,来不了。你们好好治,养着也好。 田蜜蜜拉着院长的手说:“别听他的,他想把我养肥,宰了煨汤醒酒呢。” 院长说求您了,听安排,别闹。然后给主管护士交待好歹要留在医院里,吃不吃药都不要紧。说完赶紧走人, 田蜜蜜又哭又闹,好个潘金安你真让人把老娘给软禁了。任凭田蜜蜜怎么闹,院领导再也不到病房来。
“鱼儿鱼儿任你游,游来游去在缸里头。”田蜜蜜闹的时候,主管护士就唱这两句。 田蜜蜜马上停住,问:“这是谁的名言?我记不起来了。苏格拉底?德膜克里特?叔本华?还是海德格尔?精辟,真精辟!你是学哲学的吧?我学中文,兼攻民族史。” 朱萸说:“人家学护理专业。” 田蜜蜜说:“护理专业不简单,哲学,心理学,精神史,都懂啊!人家说不为良相即为名医,我看护士比医生综合素质要求高。现在我是一条鱼,能不能跟你学护理呀?” 米脂说:“田姐你不找白炭了?能安心在这里学护理?” 田蜜蜜说:“人家护士长水平多高,知道我们是缸里的鱼儿,游来游去在缸里。白炭不会在缸里,我们哪儿找去?” 米脂说:“找不到白炭,我们活着有什么意思?” 朱萸说:“找到白炭,我们活着就有意思?蓝姐姐你还不如田姐清醒。护士长你说呢?” 护士长是个不到30岁的女孩子,会说话的眼睛,盛满笑的酒窝。她那里知道三个女人说些什么,被问得哭笑不得。眼睛眯着了,酒窝凸平了。好久才说:“鱼儿鱼儿你莫慌,医院是个大鱼缸。进的进来出的出,白炭黑炭一个样。” 田蜜蜜乐得拍手笑。“我说学护理的精通哲学吧?小鱼儿比大鱼儿老道。鱼儿鱼儿我不慌,人世是个大鱼缸。生的生来死的死,我生我死总彷徨。” 朱萸说:“这样的顺口溜我也会。鱼儿鱼儿我不慌,朱桥南桥总一样。生死都在缸里坐,白炭黑炭枉断肠。” 米脂说:“朱妹妹你说我南桥干什么?我也说朱桥了。鱼儿鱼儿我心慌,白炭生死挂我肠。朱桥有玉你不采,偏惹南桥泪汪汪。” 眼睛会说话的护士长见三个女人疯成一团,觉得十分有趣,又说道:“朱桥南桥都一样,黑炭白炭都一样,姐姐妹妹都一样,护士病人都一样,都在鱼缸里面藏。” 田蜜蜜又拍起手来。“哲学天才!哲学天才呀。你应当考王阳明的博士生,他是我最佩服的哲学家。” 笑着闹着,酒窝盛满笑的护士长要交班了。田蜜蜜依依不舍。护士长笑了笑,说:“鱼儿姐姐们放心,安安静静睡个好觉,明天一上班我又来。” 哲学护士长一走,田蜜蜜又哭起来。“黑夜漫漫闷鱼缸,三个女人缸里藏,白炭黑炭看不见,鱼儿夜夜枉断肠。”
清晨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米脂和朱萸挤在一张床上。田蜜蜜伸伸懒腰,吆喝朱萸米脂,说,我梦见自己成哲学家了,王阳明的博士生。这老头要求可严啦,我抄了萨特的一篇论文交作业,训了我一个狗血淋头。这辈子没当哲学家的命哦!” 朱萸揉揉眼睛:“还不是你昨天非要人家护士长报考王阳明的博士生。他死多少年了?” 田蜜蜜嘻嘻一笑:“生死有什么区别?我们现在活着还是死了你说得清楚?三个女人一条鱼,说出来谁信?对了,我们的哲学家为什么还不来上班?” 门敲响了。 田蜜蜜说:“来了来了,好守信用。” 吱呀一声,进来的却是三个男人,穿着风衣,围着围脖。 三个女人虽然都穿着毛衣,还是把被子朝胸前拉了拉。为首的一个伸手示意躺着就行。 朱萸发现他是大哥朱绥德,呼地坐起来喊哥。朱绥德没理。朱萸急得掉眼泪。田蜜蜜赶紧坐起来说:“朱绥德你一点情份都不讲啊?你跑到哪儿去了?把我们三个女人丢下。今天你妹妹喊都不搭理,有病啊?” 朱绥德还是没理,对另外两个男人说:“问吧。里面那个是田蜜蜜。来临江快两个月了,那边的事她不知道。” 两个男人拉过椅子坐下。田蜜蜜说:“朱绥德你别缺德,把白炭送进牢里,又想把我送进去呀?我可是被老潘软禁在这里。” 两个男人边掏出纸笔边说:“我们是省委调查组的,问几个与老潘有关的问题,也是对潘副省长负责。希望你们合作。” 田蜜蜜大吃一惊:“不是办我呀?办老潘?他出了问题?” “有点麻烦。希望很快过去。”两个男人没抬头。 朱萸米脂同声说:“潘副省长跟我们没关系,要不要回避?” 田蜜蜜说:“你俩别走。我们三个女人一条鱼,你们走,不把我撕成一块了?说就说,鱼儿有好多话没处说呢。你们给我记好,少一句话我都不押手印。” “您只管说,我们记好。” 二 白炭·监狱外的阳光
听见没有,葫芦坝监狱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这吱呀一声,漫长得穿越鱼儿的一生,耗去白炭的一生。走出的那个中年汉子——看见没有——硕长身躯裹着黑风衣,左手褪色的蓝帆布包,右手搭在额头上挡住阳光。懒洋洋的,一点儿精神没有。他不想出来,他恨潘金安,恨我田蜜蜜呢。他想躲在牢里,不似在牢里呆久了急欲出来的人。 他向别人介绍的时候,总是说:鄙姓白,雪白的白,木炭的炭。老爹是烧木炭的。第一次见到老潘和我就这么说的。 葫芦坝监狱周围是山,山下是荒野,荒野的中央是这个巨无霸。走出巨无霸,白炭会感到葫芦坝的秋天与朱桥那个秋天没有两样。二十年前,他和朱萸相约在秋天的墓地,被石板逮住,关进了清理阶级队伍学习班。那时白家墓地里大片大的野篙绽开絮团,雪白雪白的,星星点点,一望无际,至今忘不了。今天他提前三年被释放了。我知道他是自愿进去的,不想戳穿这个慌。他想多呆,可是不行,这就出来了。现在阳光照在监狱外的水泥路上,黄叶在白炭脚下翻舞。路边两排高大的银杏树,树子金黄金黄。树上没有一粒果子。白炭说是个没有果实的秋天。他抬头望了望天空,天被树枝和树叶分成一小块一小块,风吹动他的头发和风衣,树叶随风落下。阳光擦过树叶、枝干,刺痛了他的眼。白炭的心紧缩了一下,赶紧收回目光。在狱中呆了七年,阳光对他失去了亲和力。他认为自己患有恐光症,走到阳光下,便举起右手遮住眼睛。 白炭想,深秋了,深秋的阳光依然这么可怕。 这是一种心理印象,白炭没病。打小熬出来,有什么病呢?白炭只要一个信念,怕光的感觉会立刻消除。但是他愿意保持这种怕光的感觉。心安理得地逃避,不必费心思为难自己。 白炭回头望望,阳光下的监狱象只大狗熊。爬壁虎爬满笨重而灰暗的墙砖,残留的五爪叶殷红殷红。黑红黑红的藤蔓暴露在阳光下,纵横交错地攀升,把成千上万个接近枯萎的头扔在墙那边。白炭认为自己心地阴暗,才适合这样的地方,可人家要自己了。 昨天,胖子监狱长把出狱通知递到他手上。他接过来,懒洋洋看了一眼,没搭理。监狱长的橘皮脸笑成一朵花,三角睛眯成一道缝,等白炭说话。白炭没有。 监狱长说:“哥们,好歹留了你七年,七年呀,临江发生了多大变化?出去干点正事吧!” 白炭早明白监狱不是久居之地,真的要离开,心里仍不是滋味。呐呐地说:“真不要我了?” “不要了!不能要了。” “我判的是十年,不是七年!” “七年还不够?你不自杀不越狱不对抗,凭啥不减你的刑?你想整个司法系统好看啦?” “是你不要我。你不晓得报我对抗改造,多次越狱未成啦?” “我们作假,你得安逸?想得美!” “我没地方去。” “监狱呆不了一辈子!” “我怕外面的阳光。” “出去晒晒,犯点事再进来,没别的办法。” 必须出去,铁了。白炭一夜翻来覆去,天亮才收拾东西。待狱警们换班,监狱长催着办妥了手续,提着简单的行李,迈出了监狱大门。
白炭的全部行头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和几本翻旧的书。一本《波罗密多金刚心经》,是检察院老乡朱绥德送的。白炭把朱绥德当好人,这个没有做成大舅子的检察官,不计前嫌,有力地指控白炭有罪,把他送进监狱,他非常感谢。临行还送这本书,白炭更感激。白炭的酒肉朋友很多,能让他往心里记的没有,都是逢场作戏。只有忘不掉的,才能回忆起来。朱绥德是第一个。这样的哥们自然不能忘记。迈出大门,狱警咣当一声把铁门关上,干脆,有力,不留余地。白炭战栗了一下,愤怒地 “呸”一声,提提风衣领口,无奈地往前走。 白炭觉得有意思。他曾经穿着这件风衣,陪同各级政要、新闻记者、海外老板走在临江城明媚的阳光下,出入宾馆、酒店、舞厅、政府各部门,吸引过多少人羡慕的目光,最终却选择了监狱,不惜作假给自己判了十年,当时又兴奋又无奈。现在出狱,还不知道往哪儿去,不愿想,想不清。踏着满地黄叶,没有诗兴一点。诗人死了,军人死了,叱咤风云的企业家也死了,刑满释放人员了,无家可归。阳光,黄叶,秋风,去他妈的。自己不该有家,不配当丈夫和爸爸。前妻蓝米脂就这么说,每句都烙在自己脑子里。“你要坐牢,我不拦你;你要当狗熊,我不怪你。但是,我不能让一个不配当丈夫的人当我的名誉丈夫,不能让一个不配当父亲的人当孩子的名誉父亲。这是离婚协议书,签字吧!” 米脂蓝流着泪说完这话,把离婚协议递给他。儿子撕心裂肺喊爸爸,警笛凑热闹似地叫着。白炭接过离婚协议和钢笔,差一点退缩了,我他妈的坐什么牢呢,不坐牢一样会活得好好的。朱绥德生怕白炭后悔,狠狠瞪他一眼,他才签下白炭两个字。白花花的阳光,耀得他睁不开眼。签完字抬起胳膊擦擦眼,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警车。手铐虽然铐得松,白炭感到气氛跟真的一样悲壮。 白炭举着右手,眯着眼,懒洋洋地走着。狱外的水泥路直通山麓那片茅草地。阳光象一把小刀,透过树叶和枝干,穿过过手指,射入眼睛。他感到满眼是血,到处血红血红。渐渐地身体也被穿透。他裹了裹身上的风衣,依然挡不住光线的射入,仿佛要晒成一具骷髅,包裹在黑风衣下行走。骷髅最终会倒下,他希望快点晒化,让灵魂暴露出来,晾晒在阳光下。灵魂经不住晒,就会脱干水份,成为核桃仁。拣一把核桃仁在手里搓碾,多有意思。可是秋季的阳光除了使高大者更高大、阴暗者更阴暗之外,哪有这种能力。 把左手上的帆布包撂到肩上,右手搭在额头上继续朝前走。 足足走了一个小时,还没走完水泥路。身上已微微出汗,粘粘连连,很不舒服。可他不想停下。走,一直走到无法行走的时候。在牢里,他坐下就不起来,放风也不动。监狱长是个棋迷,一米九的个儿,一百三十公斤的体重,一年难得一笑,骂起人来声音如雷,牙齿咬得咯嘣响,活象一头大黑熊,罪犯看到腿肚儿都发颤,背地里叫他活阎王、大黑熊。唯独白炭懒得正眼看他。白炭的眼皮总是半睁半闭,又是天生细眯眼,再凶狠再多情的目光总传不到内里去,大黑熊说什么他都“是,是”似应非应。黑熊的威风耍不出来,想发火,旁边一个瘦小的狱警扯扯袖子,提醒他检察院朱绥德打过招呼的,不能动粗。黑熊没劲了,想起朱绥德说这个罪犯手眼通天,象棋下得特别好,临江城五连冠,缠着要同他下棋。大黑熊那水平给白炭舔脚都不够,哪是对手。输了棋,又缠着拜师,没事抱个棋罐来。白炭教徒弟打发日子。下棋的时候,白炭一坐一天,低着头,半闭着眼,一句话不说,轮到他走棋,才伸出手把棋子放到要走的位置上去。黑熊又是抽烟又是上厕所。黑熊说,服了你,服了你,没见过你这样能坐的,象个活死人!白炭轮轮眼,说:“瞧你这德性。” 白炭对自己说,走,慢慢走。不会有人来接,米脂,田蜜蜜,朱萸,朱绥德,都不会来。来了也不会跟他们走。
一辆警车迎面驰来,警笛叫得山摇地动。白炭想,哪个狗日的吃饱了撑的,又犯了事,肯定跟老子不一路,这个监狱没有跟老子一路的。白炭的自以为是只比潘金安差那么一点点。潘金安自以为是得专横霸道,白炭自以为是得风流儒雅。白炭想,让他们狗日的过去。警车毫不客气地呼啸而过,卷起的黄叶打在白炭身上脸上。他吐掉嘴边的黄叶,横了警车一眼。这时水泥路到了尽头,白炭也站在了尽头。 水泥路外一大片茅草地,白炭感到亲切而又陌生。他来监狱接过我大哥出狱,叫他大哥完全是一母所生,论他的德行最多只能直呼其名。他跟老潘绑得比我还紧。老潘买给田蜜蜜面子,白炭买给潘市长和夫人面子。白炭在这一代为合资项目找过地,还亲自开车带我田蜜蜜在山顶上足足长谈了一个下午。穿过茅草地,翻过磨山,往北是临江城,往南是朱桥,往西过江是南桥。这三个地方啊,白炭闭着眼睛都能说清。 白炭悔恨自己多年低估了我。他原以为对自己情义绵绵的市长夫人精神空虚,想找个替补男人,要几个小钱,说说话,满足一下百无聊奈的虚荣心。所以除了不与我上床,其余几乎样样满足我。通过那次长谈他断定我不是赋闲在家、百无聊奈的贵夫人。按我的口气,背后应当有人指示,认为我代表临江高层权力机构某些人的利益。但他猜不透背后是哪些人,有没有阴谋。他肯定,在我的情义缠绵之下老虎钳已经张开,威力无比地夹住他。想逃脱,万万不能啊。于是他不寒而栗。 我同样低估了白炭。我看中的猎物,莫说在临江市,就是在全省,也没有逃得脱的。这些年,我对白炭下了多大的感情投资,应该有所回报。我是个敢爱敢恨的人,把白炭当作唯一知己,几次要在他那儿留宿,被他谢绝。我知道这家伙有点难缠,但还是坚信白炭已是我口中之物。鱼儿敢抢食,愿上钩。我一边帮着自己的男人,一边爱着白炭,我以为可以两全。他不可能对我一点不动情,更对我背后的势力一点不领情。 戏照演下去,白炭准会向我求爱。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最烦米脂在耳边嘀咕,张三的男人包了二奶,李四的男人换了老婆,王五的男人嫖娼。这就是米脂你的不对了,有了这么好的男人为什么不好好对他?白炭跟你说,男人不是栓在裤腰带的玩意儿,管不住,靠自觉。你说,偏要管住。白炭说,我不是那种人,管什么?你说,开会,外出,不回家吃饭,都得汇报。白炭说,偏不。米脂你说你出息了。白炭说烦不烦?儿子都这么大了。你又说那好,你不走到哪儿我跟到那儿。白炭几次亮牌:“逼人太甚,非逼得人造反不可。”你也不肯示弱:“好啊!翅膀硬了,很多临江女人盯着你是不是?你想想,不是老娘要你会有今日?你跟女人勾搭吧,有你好看,打断她的腿。”白炭不信这个邪,心想有了机会真干,看谁横过谁。我早盯住了白炭,你给了我这个机会。我急于红杏出墙,与他谈情说爱,乐意他把我当作闺中怨妇。我身份显赫,人品出众,八十年代北大高才生,浑身是典雅、矜持和忧伤不已的感觉。官场、商场和文场,被我迷倒的何只千千万万,多少人投怀送抱都被踹出门外,唯独看上白炭。白炭感激市长夫人的知遇之恩,感激我带来许多工作上的便利,更同情我这样一个美人儿被冷落,时不时掏工资补贴我的零用。白炭觉得钱花在这样高贵而有气质的人身上才叫值得,哪怕没有任何关系也愿意。我几身最靓丽的时装,都是白炭掏钱买的。来来往往,白炭已把我当作他的红粉知己,唯一使他不能放心的是不相信舍得放弃市长夫人的地位。我们互相考察,临江城有品位的酒吧差被我们坐遍了。白炭要得到一个女人,一定要光明正大,决不偷鸡摸狗。这是白炭比其他男人更得女人心的地方。 这时,白炭被正式任命为临江汽车城合资公司董事长。前期工程进展非常顺利,进入敲定进口设备购买合同的关键时刻。市政府合资项目领导小组要白炭快快签字向市财政借款购买设备,负责把我方面应承担51%的设备款5.1亿元人民币打入对方帐户。白炭担心对方拿了中方的钱倒卖二手设备,合作的资金不会到位,还会从中方5.1亿元中捞一把,坚持要按程序办事,惹得老潘在办公会上长几次大发脾气。我知道背后还有人发老潘的脾气。这可是临江市第一大合资项目,由着白炭的性儿,就要泡汤。老潘让我联系白炭的时候,有言在先:“动用你这颗棋子,为的是防止白炭犯犟。干成,少不了奖励;干不成,对我影响可大了。”我怎么沉得不住气。这个计划,好象老潘也做不了主,弄不好市长会当砸。总之要让白炭听话。如果白炭犯犟,倒霉的肯定是老潘。我喜欢白炭,却必须对老潘负责,对老潘参与的计划负责。我不是无情无义的人,老潘好歹是我七八年的丈夫。我必须把白炭拧过来。才有那次长谈。白炭却认为我是逼他就范,。我劝他保留意见,按项目领导小组方案操作,有问题也归领导负责。白炭说,那么简单?领导负得了交学费的责任,负不了董事长名下的责任,饶了我吧!他觉得一旦绕道走,留下的真空地带巨大,万一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第一个拉上审判台的是自己。认为我田蜜蜜不是真关爱他,是威逼利用他。我哭着扑到他怀里,他把我推开,独自走了,把我扔在葫芦坝山顶的密林中。白炭你个狠心的白炭啊! 我是鱼儿你火,白炭白炭,你个狠心的白炭。没火的鱼儿,冻僵的鱼儿,活着有什么意思?潘金安咆哮如雷地嚷嚷我坏了临江的大事。我跳楼去了。谁说嫁给市长不能跳楼。跃不过龙门就去跳楼,鱼儿想跳楼。 第二天白炭得知我跳楼的消息,赶去医院看我,莽撞的石板却用刀子把他逼到墙角,要他好好对我。后来他到处宣扬我和市长密谋,请他干掉白炭。白炭认为我是蛇蝎,因为石板这个人也是朱桥人。他的根根底底白炭最清楚。石板是靠潘金安和我发起来的,并且常常打着市长亲戚的牌子招摇撞骗。接着刑警队传讯白炭,询问他为什么把我被逼得跳楼。更讨厌的是那些恐吓电话,接连不断打到白炭办公室和家里,要他对潘市长和夫人礼貌一点,不要吃了木耳忘树桩。市政府合资项目领导小组又召开会议催问进度,质问他为什么不肯签字借款。外方在电话里指责临江不守信用,市政府说话不算数,嚷嚷要撕毁合同。一切冲他白炭而来,白炭认为一定有不可告人的阴谋。不然,把自己撸了,换个人项目照样搞。他们显然心虚,必须让自己当替罪羊,计划才天衣无缝。想拿到证据,就得签字,绕道走。只要他在借款和设备进口合同上签字,钱是你董事长借的汇的,一切后果一人承担,并且永无翻身之日。白炭认为进是牢房,退也是牢房,越级报告也要进牢房,只有下自己把自己送进牢房。 没想到那次长谈改写了他的命运,他心里苦,却不知道我更苦。 白炭至今认为不曾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优秀的男人走入死胡同就这么差火。他以为我是美女蛇,不是一条追逐温暖的鱼儿。他望望宽阔的茅草地,心想过去的已经过去,只有茅草在风中摇摆。南桥的青山汽车厂,朱桥的汽车城和老家,哪儿也回不去了。只能回白家的墓地。老祖宗们在时间之外,是子孙总会被接纳,去那儿吧。白炭笑了,幸亏他心地阴暗,才能想得出这样的地方。 白炭扯了扯风衣的领子,左手提着帆布包,右手举在额头上,大步踏上了弯弯曲曲的红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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