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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抗日
杨小凡  2003-7-16 15:40:00  www.guxiang.com

   药都城地处中原腰脊,得之者强失之者弱,乱危乃为群雄逐鹿之所,升平则为人物辐辏之地;本为南北要衢、水陆通达、境大货穰、体视大邦,百货辇来于雍梁,千樯转流于海河,五方之产不期而毕会,四海所需取给于立谈,固为九州之通都大邑。
   也正是这个地理上的优势和富足中原的美名,侵略中国的日军,1938年5月就的进此城。当时驻扎的国军,没放几枪就奔兔一样的弃城南逃。但这里的各色民众却坚持着不同形式的抵抗。历史总是喜欢遗漏小人物的。由于工作闲来无事,曾遍访民间,记录了一个个民间抗日故事。

   韵兰儿

  
韵兰儿乃翠花巷一暗门妙女,与其母独处小院。究其身世,街坊们都不能说其详。有说其母原为泉城娼门,泉城被日本人攻占,才逃至药都。也有说韵兰儿是其母收的义女,因她们母女很少出门,也不可考证。韵兰儿初到翠花巷时只有十岁,日随其母弹琴作画,并不接客,只是其母夜间偶陪城内富商。
   十五岁时,韵兰儿已肤若凝脂,面如莹玉,体骨妍媚,明眸善睐,俊逸多姿,婀娜惹人。时常为客人鼓琵琶吟小曲,其母以萧和之,珠喉乍啭,脆如裂帛,婉约之声若柳外莺语、云间凤唳。城西门赵家大少爷,每月来十多趟,挥金如土为之置妆,仍不能近其身,只能偶以酒狎子。一时间,翠花巷热闹起来,药都官商人家子弟多来送贴求见,意在争为韵兰儿破瓜之荣。
   韵兰儿只有一人,而药都浮浪男子云集,有人半年都没能与韵兰儿同桌而坐,更不要说听其鼓琴吟曲了。城西门赵家大少爷,倒是最得韵兰儿喜欢,曾得韵兰儿一幅《兰竹图》。赵家大少爷并不通画,也是为了人前显摆,竟把这图带到“多宝斋”请高手品评。“多宝斋”主邹先生一见,就怔在那里不动了。只见这图:主角是兰,其次竹石;冷竹峭石,衬出兰之生于深谷不以无人而不芳、不为恶境而改节的婉顺柔韧;其画法,工写兼用,以线条为主,略施淡色,水墨变化更显花容叶姿,色香味韵;细细品味,春寒的阴、晴、风、雨气息扑面而来。真乃兰中上品。之后,韵兰儿的名声更大,人们都为能得其片墨为荣,更不要说与其共眠了。
   赵家大少爷知其韵兰儿画品也这般高格,更是不惜重金,来得更勤了。但此时更有一人看中了韵兰儿,他就是汪伪和平救国军张岚峰部师长汝大中。汝大中精于治军,喜好书画,乐于音律,更爱风月。他驻军药都不久,就听说了韵兰儿的芳名。这一日,他便装进了翠花巷。韵兰儿看其帖子,虽不乐意,也只得强颜笑迎。韵兰儿先为其鼓琵吟唱一曲《清平乐》,继尔为其画兰一轴。汝大中雅兴大发,也为韵兰儿画了一幅《红梅闹春图》。汝大中不仅熟于飞白画法,而且兼用狂草笔意,花枝交接处,笔断意续,运笔风神峭拔,挺劲潇洒,自根至梢一气呵成。其画,枝多花繁,繁而不乱,疏密有绪,密中见疏,疏中时有聚散;殷红的花朵虽有媚态,但与铁骨铮铮的干枝相映,亦显珠玉迸发,清气袭人。韵兰儿在一旁微笑颔首。汝大中当夜就与韵兰儿宿在了一起。
   汝大中是一师之长,拥兵药都,他看上了韵兰儿,其他人自然不敢再想。韵兰儿对汝大中也是殷勤伺侯,汝大中对韵兰儿更是相遇恨晚,两人几乎是日日同眠。有时夜间,汝大中也把韵兰儿接到汝的住处姜家公馆。这日,韵兰儿又到姜家公馆。一夜缱绻,韵兰儿早早起来梳冼妆扮。待汝大中起床,韵兰儿郑重对他说,“我有一事相求?”汝大中笑了,“你说吧,没有我办不成的事儿!”韵兰儿望着汝大中的双眼说,“我要你杀了日本宪兵队长山本一郎和警备队长小野腾木!”汝大中突然站了起来,“你,你是什么人?怎么能让我这样呢!”韵兰儿坐在了圆凳上,“我就是一风尘弱女。第一次见你画梅,虽花有媚态,但老干横枝铁骨铮铮,知先生骨气还在,现国难当头,理应汝成大节!”汝大中沉吟良久,呵呵大笑,“女子之见,我要不做呢?”韵兰儿从容起身,伸手从奁盒中拿出一雪亮短剑,汝大中愕然之间,韵兰儿刺喉而倒。
   十天后,汝大中以做寿设宴为名,把日本宪兵队长山本一郎和警备队长小野腾木请到姜家公馆,席间将二人及卫兵杀死。当天,拉出和平救国军三个师、一个支队计一万七千人,归国民政府。
   《药都志》记载:是日,民国二十九年六月二十九日。而对韵兰儿却无片言只语。

   闯席侯

  
无论哪个大都会,都得有一个能养活住江湖上所谓下九流的地方,没有金、汉、利、湍、十八汉、七十二寡门的城市是称不上大都会的,养活不了这些人的城池,也一定市井潇条,动乱不安的。
   从新桥口到姜桥下关,这一段就是药都下九流人等们的乐园,也是西河滩最热闹的地段。这里是平头百姓、小商小贩、卖力气挣饭吃、江湖卖艺这一类人的乐园,穿长衫的小职员、穿马褂的店伙计也时有出没。
   药都人自古都爱戏,随便拉个人都能吼上两嗓子。地方戏曲是这里的主心骨,二夹弦、四平调、豫剧、拉魂腔、大鼓、花鼓、道清、坠子、琴书、评词、相声,或戏园、或书棚或露天场子,南腔北调、黄钟丝竹、老声嫩音,几乎是昼夜不绝。说这里热闹就是这地段不单单以说书唱戏为主,算褂的、看相的、卖假药的、大力丸、狗皮膏药、金铃子、打拳的、上刀山的、吞剑的、吐球的、跑马的、玩魔术的、拉洋片的、耍木偶的、黑红宝、掷骷子、抽签、摆扑克、抛竹圈、摇升官图的,无奇不有,无人不奇。这地界表演的人多,来看的更多。虽然都不是富人,但足以养活这些艺人。要不,咋能说从新桥口到姜桥下关,各人有各人的活口,谁都有一口饭吃呢。
   留意的人,都知道这样一个人:身高七尺、粉面无须、一年四季手摇着一把题字折扇、穿着一身挺刮刮青灰长衫、方步稳而均匀的人,成年累月地走动在这里。这人是谁呀,咋恁眼熟?即使不常来的也都会有这种疑问。而这里的老人们和各摊各棚各场上的艺人都知道,他就是药都市面上的名角儿——闯席侯,姜七爷。姜七爷几乎每天都要在一家家场子前走动一遍,他到每个场前,也不呆长,或坐或站但从没蹲过,看过几眼听上几句,到了有彩口时,猛地一合折扇,“好”的叫上一声,转身即走,他还有那么多场子没去呢。艺人们都以他的到来和叫好为荣,哪一天他没有在场子前叫声好,就会觉得浑身没劲。这样以来,艺人就对姜七爷另眼相看,有时会敬烟,但姜七爷从来不接,你道声谢,他也只是笑笑,有人想私下里请他吃饭,他更是不去。他姜七爷是受过皇封的人,慈禧老佛爷都封他闯席侯了,他能稀罕你那一顿饭!
   姜七爷在哪里用餐?他一般都在药都城有名的酒楼馆子里吃,反正他也就是一个单人。有时也到高门大院的商贾官人家去吃,但,只有在这些人家有红喜白事时他才肯去的。他在淳化街有一独门小院,青砖青瓦,朗朗利利的三间正屋两间偏房,天亮出门,半夜才归,小院常年寂寂静静的。他只要路过酒楼饭店门口,总会有人招呼他的。有时也有别人看不见他的时候,可他总会折扇一摇走上前去,接着就会有人热情的招呼他入席。他是药都名角呀,哪家有点红白喜事总少不了他,只要一露面,主事的人都会热呼地让他入座,喝茶抽烟。当然,他也不会在哪个酒楼饭店商贾大户家多坐多长时间,喝上三杯酒,最多也不超过六杯,夹上几筷子菜,就会起身拱手告辞的,说不定还有多少酒场饭局等着他呢。在药都,能受到全城人这般礼遇的也只有他姜七爷一人。
   人要想混到这个份上,没有点讲究、根底是万万不可能的。
   姜七爷是曾在京城呆过二十年的。十六岁那年,他去京城投奔同族姜桂题——姜大元帅,那时的姜大帅正负责京师的防护,姜七爷自然就到京城效力朝廷了。有人说,一次慈禧兴致来了骑马出宫,骑的马突然惊了,狂奔不止,姜七爷此时正在外围担任守卫,马快到他面前时,他一跃而起,抱住了惊马的脖子。慈禧感他救驾之功,就要封他做官,可姜七爷却跪地回了:“老佛爷,俺药都有姜大帅一人做官就行了,你要封就封姜大帅!”姜大帅的手下救驾有功,当然也要封姜大帅了,但慈禧还觉得过意不去,就说:“朕也得封你,有何要求,你就说吧!”老佛爷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姜七爷也不能失了老佛爷的面子呀,就再次叩头说:“小民不是当官的料,就是想天天赴酒席。”慈禧听后哈哈大笑,“就封你为闯席侯吧!可吃天下酒席!”
   于是,姜七爷就成了闯席侯了。这个说法,好象是从姜七爷嘴里最先传出来的,有些人就怀疑。但也有人是信的,姜七爷确是在姜大帅手下做过事的,整日在京城,这事也不可能不发生。
   京城的酒宴饭局不是更多吗,姜七爷何以要回药都呢?开始,想不通的人就问过姜七爷。姜七爷一脸的不屑,“叶落归根吗,咱药都也是三朝国都呢!再说了,京城那些大户人家骨头特贱,都兴吃洋毛子的饭了,我姜七爷死都不会去吃洋毛子的饭!”这样说来,谁还能不信。没几年,药都人等就认姜七爷这个皇封的闯席侯了。这样的人不成为名角,谁还能成为名角,姜桥下关那些下九流的艺人及观众,敬重姜七爷就成为一种必然。
   时光如白驹过涧,一晃,姜七爷就快六十六岁了,回药都也有二十一年了。一入春,虽然离姜七爷的六十六大寿之日还有三个多月,就有人开始张罗着要为他过大寿了。姜七爷一生未娶,儿花女花没一个,大家不给他过寿日,总不能他自己张罗吧。可就在这年夏天,日本军从北边的归德府进了药都城。开了一仗后,国军败了,日本人就站住脚跟了,偌大一大药都也只有二十四个日本兵就守住了。当然,还有几百伪军在帮着日本人。二十四个日本人每天都要扛着长枪,摔着两脚,在东门大街、西门大街、北门大街、南门大街走上一圈,也够他们累的。这些日本人累了干什么?他们累了也喜欢去姜桥下关一带看那些场子里的玩艺儿。去的多了,小队长山本一郎就认得姜七爷了,从翻译官赵大耳朵嘴里知道姜七爷是慈禧封的闯席侯,自然也知道姜七爷在药都的名望与威风了。
   日本人是聪明的,山本一郎认为只要能征服姜七爷,药都人也许就会从心眼里怵日本人了。姜七爷是药都人最尊崇的人呀,山本一郎就是这样认定的。这一天,山本一郎带着他的日本兵,正在看魔术大师天鬼刘的大变活人。一会儿,手摇折扇、身着青灰长衫的姜七爷从那边来了。他立即走到姜七爷的面前,笑嘻嘻的说,“你的,闯席侯的有!”姜七爷折扇一合,冷眼答道,“正是!”山本一郎手扶战刀柄,围着姜七爷转了两圈,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糖,在手里晃动着说,“你的,把大皇军的糖,咪哂,咪哂的!”姜七爷刷地甩开折扇,“七爷我不吃!”山本一郎呼地拔出明晃晃的战刀,向空中一挥,“咪哂咪哂的有!”接着,四个日本兵扑上来,把姜七爷拧在了那里,山本一郎就把手中的那粒糖塞向姜七爷的嘴里。姜七爷猛地张嘴,把糖和山本一郎的母指与食指咬在了口中,山本向外倏的一抽,向后退了两步。这时,只听扑的一声,山本就捂住右眼,连转了三圈。姜七爷唿的甩开折扇,转身哈哈大笑而去。
   姜七爷迈到第九步时,山本一郎双手紧握战刀,从后面扑来。只听山本啊的一声怪叫,一股血气涌出,姜七爷被从正中劈开。被劈开到腰部的姜七爷,两脚并拢,站立不倒,上半身向两边分开,成为一个血红的V字。
  
   老洋人

   商人都是谗猫,哪儿有肉腥往哪儿钻。药都作为中州大商埠,又有涡河入淮直通上海,自然是商人的天堂。
   民国元年春节过后,一条长船从上海而来,泊在了药都的二桥口。船上蓝眼大鼻子卷头毛的外国人,叽哩哇啦地上岸后就开起了洋行。先是美国人开的元生东煤油栈,接着,英国人开起了专卖洋烟的大英公司,再下来,就是日本人开的大仓洋行、大陆洋行,朝鲜人开的九昌洋行……一时间,药都城内洋人乱蹿,洋行门前人来人往,都是来看蓝眼大鼻子卷头毛说话叽哩哇啦洋人的。看着看着,人们就给洋人起了个统一的名字——洋鬼子。给那些从上海来的专帮洋人做事的中国人,也起了个名字叫假洋鬼子。因为这些人穿戴打扮与洋人相像,也是皮鞋、窄裆裤、背后开岔的洋褂子,脖子上也吊着块擦嘴布,只是眼不蓝、鼻子小、头发不卷。
   哟!不知从哪一天起,药都人突然发现,原来打着小鼓穿街走巷的贾五也成了假洋鬼子。他也穿皮鞋,穿窄裆裤,穿背后开岔的洋褂子,脖子上也吊着块擦嘴布,而且胸前还吊着一块明晃晃的怀表。他咋变成了这模样?人们终于想起来了,他跟洋人早有连手了。大英公司刚来那阵子,卖的洋烟,整个药都人只有四个人吸,这四个人中就有一个是贾五,另外仨人一是商会会长蒋逊之,再就是大富户姜廑和张虚谷。这一是药都人吸熟口了毛烟,更重要的是洋烟太贵,常人吸不起。贾五一个打着小鼓穿街走巷收古旧货的人咋能吸起,药都人不解,其实他吸烟不用钱,大英公司老板史密斯白送他吸,他成了史密斯的烟托。这个史密斯还真认准了人,贾五让他敲锣打鼓抬着洋烟沿街散发,人多时候就向人群撒。这一招还真灵,不久药都有不少人开始吸洋烟了。据说史密斯给了贾五一大笔钱。
   有洋人给钱,贾五就越来越神气越来越象洋人了,啥事都与药都人不一样了:药都人吃饭先菜后汤,他进酒楼先喝汤后吃菜;药都人喜欢剃头,他却每天都捏着带把儿的洋刀子刮脸,整天铁青着下巴;药都人相见抱拳拱手,他见人左手捂着弯下去的肚子右手平伸,嘴里咕弄着“剥李子”;药都男人都留着长指甲,他却手里面洋镊子嘣嘣地铰指甲;药都男人还都留着辫子,他却把头发弄成了东洋头……药都人就对他看不顺眼,先是背后叫他假洋鬼子,后来干脆就当面叫他老洋人。他也不在乎,就声叫声应。
   有人吃饭靠祖宗,有人吃饭靠皇粮,有人吃饭靠生意,有人吃饭靠手艺,有人吃饭靠力气,各人有各人糊口的道。老洋人吃饭就靠他那身洋行头,洋做派。据说史密斯早想让他到大英公司去做总管,老洋人没去,按他的话说:自在惯了,不能听洋人的使唤。但他却三天两头到大英公司走动。其实,老洋人干的还是老本行,打小鼓时练就的本领——倒卖古董,专门从他的老同行中收古董卖给史密斯。
   药都人一听到“梆——梆梆——梆梆梆”,清脆而有节奏的小鼓声,就知道打小鼓收旧货的来了。打小鼓的分为打硬鼓和打软鼓的两种。打硬鼓的一般穿着干净的长衫大褂,左胳膊夹着个青色布包,右手摇着鼓串街吆喝:手饰宝石来卖!旧货古书古画来卖!打硬鼓的本钱大,鉴别真假的眼力好,多是到有钱的大户门前去走动,收到货后很快转手。有时碰到大利的货,大商号大店铺的老板也会给他们转钱,得利分成。打软鼓的也穿长衫,打着小鼓,一担筐,筐上盖着布,沿街吆喝:破烂卖!打小鼓的被人称作“无义行”,压价收,抬价卖,乘人急合伙蒙骗,敲诈勒索诬良为盗,欺老欺幼欺同行,其名声绝不好于估衣行。老洋人就是打硬鼓的出身,以眼力头真在行内受尊,同行常把收来的货拿给他过过眼。现在,同行一听说他在暗中替洋人收古董,都悄悄送货来。
   老洋人凭着自己的能耐和与打小鼓的这等关系,货源自然很多。他常常到史密斯的大英公司,有时史密斯也到他住的弦房街来。时间一长,关于老洋人的传说就多起来。有人说史密斯已从药都运走了上千件古董,汉墓字砖、玉螃蟹、玉刚卯、子母印等宝物都被老洋人卖给了史密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更多人关心的是老洋人赚了多少钱,都认为老洋人赚洋毛子的钱赚海了,成了药都最有钱的几个人之一。后来,日本大仓洋行的老板太本一郎也与老洋人做起了古董生意。但最恨老洋人的是他那些个打小鼓的同行们。他们说老洋人会造假古董,他不仅用假古董赚了洋毛子的钱,而且又把真货藏了下来。总之,老洋人成了药都人背地里骂的人物。但老洋人似乎一点都不在乎,他在弦房街盖了大院,一家三代过得风风光光的,一家三代也都成了洋人一样,儿子还在法国留洋呢。
   这样说着说着,老洋人就到六十六岁了,药都人喊他老洋人也有四十多年了。也就是在这年秋天,日本兵投降了,那二十几个日本兵挑着白旗离开了药都城。不久,城内的洋行也都清仓不干了。先是日本的大仓洋行、大陆洋行,再是大英公司、九昌洋行,没几天全走光了。药都再没有真正的洋人的了,只有老洋人一家人还被叫作洋人。但老洋人已很少出弦房街他家大院了。
   这年冬天,从南京来了锄奸专员。老洋人在弦房街的家第一个被剿,上千件文物古董被没收。老洋人也和其它汉奸一起关在了老衙门里。药都落第一场雪的那天,老洋人被从老衙门押向黑猫洞。六十六岁的老洋人,仍是一身洋打份:穿皮鞋,穿窄裆裤,穿背后开岔的洋褂子,脖子上也吊着块擦嘴布,而且胸前还吊着一块明晃晃的怀表。
   枪决一个时辰后,家人收尸时,老洋人的两眼还向外不停的淌着泪。

   神剪宋

  
宋御史传为唐开元年间御史,因为官清正被奸臣上奏误斩。皇帝后知内情,赐金头厚葬,金头御史便在药都传了下来。御史的后人均住在砚瓦池街,以经商为业,独神剪宋居于油篓巷。神剪宋乃道光年间一剪纸艺人,在药都手艺道被尊为第一。
   神剪宋一生未婚,寓身之所仅三间海青瓦房,镂花独门小院,院门上一年四季贴一朱红纸剪的字号“远静居”。“远静居”四面楼围,视野窄短狭促,实难谈远;油篓巷身处闹市之中,昼夜人声喧哗,更难说静。“远静居”常被人猜测不透,这是题外话。神剪宋也与他的“远静居”一样让人深不可测:他极少在街面上走动,有人说,他总是在屋里不停的用那把一斤重的黑铁剪绞纸;有人说,他只有夜里才动剪子的,白天要么读书,要么看四周摆的唐宋陶器,研究先人的剪纸图案……这都是来自初来药都的外地人的传说。
   其实,神剪宋虽然有些怪,但不难接近。早年,谁家闺女出阁,一卷红纸送过来,到出嫁那天,每件嫁妆都会贴上或花、或鸟、或山、或水、或楼、或阁、或吉祥如意、或丹凤朝阳、或鸳鸯卧莲、或月桂飘香、或福寿万禄、或狮子绣球、或白象鹿鸣、或去龙凤虎、或龙颜凤姿、或天马行空……你有多少嫁妆,就会有多少种图案,个个如生如肖而妙。药都大户婚嫁以有神剪宋的剪纸为荣,赏银自然不少,但神剪宋只收十两。他有个规矩,富户官家相请,动剪就是十两银子,再多也是十两银子;其它剪纸只在“朗古斋”有售,有买不起又想得他一片剪纸者,就要看他的兴致,兴致好,随手剪了,白送,没有兴致,“远静居”的门你也叩不开。
   进了六十岁的神剪宋,就很少动剪了,因为很少有人能分清他徒弟樊凤祥的活儿与他的差别了。这些年,他最爱的是到德振街清风楼听戏,兴致高时,就动动剪子。这一年“泰和公丝绸庄”周老板的母亲八十大寿,在清风楼包了一个专场。因“泰和公丝绸庄”以诚为信,神剪宋就接了请贴。
   这一天,神剪宋早早地被周老板的轿子接到清风楼的包厢。周老板来到神剪宋的包厢问好时,见那黑铁的大剪放在了一张石榴红红纸上,高兴得整个脸都笑了起来。戏开场了,是清风楼最叫坐的“郭子仪上寿”。锣鼓声起,在大包厢中的周家几十号人停了欢歌笑语。好戏光景短,转眼间大戏谢幕,清风楼大灯全亮,大包厢内欢笑声又起。当管家把剪纸用大托盘送到大包厢时,人声立寂。只见:郭家大院楼阁森然,花鲜树茂,鸟鸣水潺;文武面官六十六人或坐、或拜、或拱、或揖,散落大院;七子八婿笑在眼上、脸上、身上、嘴边、眉间,或跪于堂内、或立于堂内;左上角另有扶老携幼各色看热闹之人一片,或羡、或惊、或喜、或叹,生人一般。周老太太一一数来,正好有大限之数九十九人……
   神剪宋被周家簇拥着走出清风楼之时,迎面碰上西门大街富少柳少儒。柳自少恃富而横行于药都,日本人侵占药都城后他当上了“维持会长”,从此看人总是向上别吊着左眼,久而成习,药都人送其外号――汉奸柳眼子。柳少儒一见神剪宋这般势子很是不悦,左眼向上一吊,“也算了人物!”神剪宋微微一笑,上了轿子。
   第二天,药都都在贱卖神剪宋剪的小人儿。这天上午,睡足了神的柳少儒在六个家丁的前呼后拥下,来到了西河滩闹市。见货郎正沿街叫卖小人儿,要了一个,只瞅了一眼,便一挥手:“全买了!”手下人不解,“大少爷,买纸人干嘛?”“蠢驴!你看这是谁?”“这,这……”手下人还要还嘴,柳少儒甩手给他一个巴掌,“别说身子了,就凭这眼神……”
   一街的纸人儿,柳少儒能买完吗?不能。柳少儒只得托周大秀才出面请神剪宋听戏,了事。后来,神剪宋停了手。可此事一直传到今天,小纸人儿也卖到今天。

   苏雪涛

   苏雪涛在当时的药都,几乎人人皆知。按说,在上千名妓女中有如此名声,该是一奇。斯时,药都百业兴盛,妓院甚多,六十多家妓院,分布于西河滩瓷器街、天棚街、涂家胡同、王家坟一带。妓女分为扬州帮、江淮帮、青淮帮、土帮;一等妓女住在瓷器街,多称某某书寓;二等妓女住在天棚街,门前多挂红灯笼或玻璃灯;三等妓女都在涂家胡同、王家坟,多是供小贩苦力玩乐的下等女人,也有家居此处的暗娼,门牌红色为标。
   雪涛之所以在药都有此盛名,一是她色艺双全,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世。雪涛原是南门苏家的独女,苏家原本富户,只因她爹先咬蟋蟀,后抽大烟逛妓院,只弄得家败人亡,最后十四岁的雪涛被锦云书寓的老板杨二娘所获。杨二娘让雪涛接客,雪涛宁死不从,杨二娘就把一公猫装在她的裆中,两腿和腰用带一扎,猫在裤中抓咬,雪涛惨叫不止。几次下来,雪涛看出不从只有一死,想死更难,只好屈从。屈从后的雪涛因生性聪慧,很快便能歌擅舞,尤以唱京剧闻名。虽身价特高,但十多年来一直成为药都官宦商贾斥金排队的名人。一般人等,不要说见她芳姿了,能听说关于她的只言片语也夜夜做梦。自古有钱不如权、权不如抢之说,药都守卫团长张拱臣靠着手中的枪杆子,便将雪涛霸占了起来。
   1938年5月,日军率兵进犯药都。药都城河宽深,三天三夜都没攻下。中间停了一天,第五天,攻开了城门。原来,城内守军张拱臣已接日军的金条,让手下人趁夜黑,暗自开门。日军进城后,遵照与张拱臣的约定,只在城内大抢大掠,抢了上百家大户商号,烧了上千间民房。而张拱臣部趁火打劫,抢了西河滩六十条街巷的商号大铺,日军和张拱臣分别在城内城外抢掠烧杀了十八个昼夜。糖坊街被烧得满街流糖,纸坊街被烧得纸灰满城……瓷器街却因雪涛在此,毫毛没动。
   除夕这天中午。张拱臣来到雪涛所在的锦云书寓,要雪涛与他一起离开药都。雪涛这一天显得格外的慵倦,似柔弱无骨,却妩媚至极。她从床上起身,坐在火炉前的花凳上,接过张拱臣递来的老刀牌纸烟,盯着张拱臣一言不发。张拱臣赶紧从身上摸出洋火,要给雪涛点烟。雪涛一抬手打飞了出去。“你……”张拱臣话刚吐一字,雪涛便用右手的食指与母指从火炉中捏起一块通红的碳火,烟在皮肉的吱吱声中点着了。张拱臣望着雪涛手上皮肉的青烟和指间的火碳,惊惶道,“你……”话又是刚出一字,雪涛抢过话来,“你,你敢吗!你若敢,我就随你去!”
   张拱臣愣了半晌,方才醒悟。他长出一口气,掏出一支烟,食指和母指向火炉中一伸,一块通红的碳火被捏了出来。望着张拱臣手中的碳火,雪涛仰天长笑,“果是个男人!喝口茶,我为你唱一段!”说毕,起身给张拱臣沏茶。张拱臣,得意的接过茶喝将起来,半杯茶下肚,突然一头栽在了地了,“你,你个……”。雪涛怒目大笑,“我,我为你唱一段!”说罢,雪涛含了一口茶,高音骤然传出楼外:见贼子不由我怒容满面,在堂上骂一声无耻儿男!你这是自作自受遭孽怨,罪如深海恶如山……
   杨二娘及众人跑上楼时,雪涛也已倒在了地上。

   搓澡张
  
   无论干啥行当一出名,人们就把他的真名给抹掉了。搓澡张就是一例。
   在药都城你要说找搓澡的张昌盛,保准你问破嘴皮没有一人知晓。
   药都城七十二条街光大小澡堂就有108家,搓澡的一色赤膊裸背,谁认得谁呀。话说过来,无论你从东西南北哪座城门进来,说要找搓澡张,肯定有人答:去驴市街“仙人泉”。
   其实,此时的搓澡张还是个嘴上刚长出绒毛的二十岁小伙子。搓澡张何方人士,师从哪门?没谁说得清。只盛传其祖上曾是满清翰林,为着什么一本书被抄斩了。
   搓澡张的搓澡绝技与别的搓澡的似无两样:先按头部要穴,搓两腿、搓前胸、脖子、肩膀,后背,然后是急缓有度,轻捶慢打。
   但据每天必搓一次的澡客说:搓澡张就是手神,手手都能探到你的穴位,一遍澡搓过,人整个儿散了架,神仙驾云一般。
   手艺好,活儿多,自然更累,搓澡张整日里没直过腰。尽管如此,仍免不了澡客为争他而动口舌以至拳脚。被那些一身肥肉的人呼来喝去乃是常事。
   仙人泉因搓澡张而生意兴隆。其它澡堂老板几乎都许以高于仙人泉酬金数倍的价码,挖过他。搓澡张没动过心。用他自己的话说,本事是在仙人泉练的,名气是在仙人泉大的,咱不做那过河拆桥的事。他内心里道是更留恋被老板每晚四菜一壶酒,外加捏脚捶背的伺候。
   白天他是搓澡张,晚上便是呼三喝四的大老板。这待遇,哪个老板能给。
   但令仙人泉瘦老板如丧考妣的是,三年后搓澡张突然无声无息地不见了。
   摘牌关门三七二十一天后,瘦老板终于醒悟:许是那婊子养的山岛芹子捣的鬼。
   三年前的清明节早上,突然有一群骑着东洋马的日本人来到药都。没见联防司令吴大耳朵的弟兄们放一枪一炮,这些日本人就在大观楼住了下来。
   日本人也真他妈的狂,统共才十三个人,还有一个女人,竞敢随随便便不带枪炮在大街上横着走。更令人害臊的是,日本人男女同浴,那个日本女人山岛芹子竟冲着搓澡张的大名,逢十来仙人泉洗澡,且非享用搓澡张的手艺不可。
   这一日,山岛芹子又来冼澡。泡过之后,搓澡张开始在单间给她搓澡。一个时辰之后,搓澡张从单间从容走出。与山岛芹子同来的日本卫兵,见山岛芹子没有出来,便问搓澡张。而搓澡张并不答话。这日本卫兵急进给山岛芹子的单间,见山岛芹子已死而且被奸。
   搓澡张自然被日军抓住。日军先割去他的男根,然后劈了他。
   从此,仙人泉从此再没开过门。而关于搓澡张操杀日本女人的壮举,却成了药都人传颂的一个热门话题。

   吴老翼

  
冬之夜的药街巷里,总有悠长的叫卖声:“兔――子――有――噢!”这是卖小跑卤肉的。不知从何时起,药都人开始称野兔为小跑的,也许就是始于这个卖小跑卤肉的老者。老者究竟叫什么,没有人说得清,人们都喊他吴老翼,他刚来药都时并不老,只有四十岁上下。
   吴老翼在药都是第一家卖小跑卤肉的。他把新鲜的野兔扒皮去脏,用特制的硝盐浸腌数天,用陈年老汤配以三十六种香料,拿腥去膻,文火卤制。冷却后的小跑肉,色泽鲜亮,油浸浸、紫巍巍,透肉见骨。吴老翼总是根据人们的要求,将整兔分成后腿臀、腰脊条、头脖颈、前腿、胸等零卖。颇得药都人的欢喜。
   这一天的这一夜,吴老翼来到升平戏楼前,手挎竹篮,提气慢吐,“兔――子――有――噢!”刚喊两声,从戏楼里走出一簇人,走在前面的少爷打扮,左右各有三个斜挎着盒子枪的汉奸。一个小个子汉奸走到吴老翼的跟前,“老头,兔子卖吗?”吴老翼扭身要走,这汉奸一步跨来,伸手从篮子拽出一条卤兔,张口便咬。其它几个汉奸把他的竹篮夺去,把卤兔拿抢走,竹篮被扔得老远。吴老翼,大喝一声,“给我肉钱!”那个小个子汉奸把刚啃了一口的兔子向空中一扔,猛出一拳,打在吴老翼的脸上,其余各人也向吴老翼打将起来。
   “住手!”一声大喊,一白衣青年飞步而来。这几个汉奸,见来者单身一人,忽地围了过来。这几个汉奸头目王品松正是药都一霸、西门大街王一尺的大少爷,他本武功超群,横行药都无人敢问,当上汉奸小队长以后更像一条恶狗。他一挥手,众汉奸就一起向白衣青年扑来。只见被围中间的白衣青年,动如涛、静如岳、起如猿、落如鹊、立如鸡、站如松、转如轮、折如弓、快如风、急如鹰、轻如叶、重如铁,打得圈外的六个汉奸团团转不得入身。打了一个时辰,白衣青年似有所累,略一迟缓,外面的六人纷纷进招。白衣青年一声大叫,突然如怒吼雄狮之勇、下山猛虎之威、游龙险爪之狠、骏马腾空之烈、立则山之稳、动则行流水,并不先进,但人进必破、破中求进、逢必进……顷刻间,王品松一行,仓皇而去。
   白衣青年也是药都人,姓李名西风,家住问礼巷,乃道教李耳后人。李家也是祖传武功,但也是读书世家,从不张扬,药都人并不知其武学。李西风把倒在地上的吴老翼送到他住的三圣庙,吴老翼并不言谢,且说自己受伤重矣,要李西风每天来服侍他。李西风知他是客居药都的孤身老人,就答应了下来。吴老翼从此便睡在床上,不起。李西风每天早早来到三圣庙吴老翼的住处,给他送来吃的,有时还要给他端屎倒尿。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知情者都说李西风碰到了罪业,也有骂吴老翼不识抬举的。但李西风依然如故,吴老翼也依然卧床。
   到了第一百天,李东风再来到吴老翼的住处时,吴老翼竟忽地坐起,在屋内伸腿直腰,了无一点病态。李西风见状,就要告辞。吴老翼示意他坐下,“徒拜师易,师寻徒难啊。我来药都二十四年终于遇到了你!”李西风不解,吴老翼又说,“那天你不仅表现出了侠义,而且其武学深得华佗五禽戏和药都独拳晰扬掌真谛。这一百天来,你又表现了绝好的耐性,你正是我要找的人啊!”吴老翼两颊微红。李西风扑通跪倒,“弟子有眼不识真人!”吴老翼拉起李西风,“药都陈抟老祖所创睡功法及心意六合八法掌,已在药都失传一千多年,我从上海而来,就是要将此法传还药都的。”
   此时,李西风才知吴老翼百日未起,竟是传说中的道家功夫睡功法。心意六合八法掌的秘理,李西风只从祖父的口中听过:以意念为主,体合于心、心合于意、意合于气、气合于神、神合于动、动合于空;八法乃气、骨、形、随、提、还、勒、伏……但并无一人知其招式内理。
   一年后,药都城的汉奸队里接连被暗杀30多人。吴老翼也从药都消失。但药都却留下了卖小跑卤肉的行当。每至冬之夜,药都的街巷依然会有悠扬婉啭的吆喝声,“兔――子――有―――噢!”

   姜呈五

   位于西河滩里仁街的大观楼,系晚清“昭武大将军”姜桂题之子姜呈五,在家乡药都所建。与药都当时的商务会长张俊卿和刘初庭,在炭场街所建的升平戏楼遥相呼应。只是大观楼高大巍然、富丽堂皇,让升平楼显得矮小而已。
   民国元年,国是全新,商号繁荣,药都商务会长联合当时西河滩“隆昌行”刘初庭,在炭场街上建升平楼,以供演戏。一时间成为药都热点。昭武大将军姜桂题之子姜呈五,很是生气,姜家乃药都首户,不能失这个面子。于是,第二年就请宁波工匠,在里仁街建造大观楼与升平楼争雄。一百二十个工匠历时三年才得以建成。究竟建楼所用多少银两不得而知,反正对于姜家来说真的不抵九牛之一毛,相传从南京到北京每四十五里都有他姜家一个庄子。大观楼为四层全木结构,内设饭店、澡堂、烟厅、牌室,吃喝玩乐之后不需下楼,即可从过街楼直入东街的大观楼戏园。因姜家有不少子弟是从北京城归来,擅听京剧,姜呈五就高薪从北京不停的聘请梨园名角到此演出,并逢一逢五放无声电影。从此,升平楼便黯然失色。
   不经意间大观楼迎来了它的第二十六个春节。春节刚过,一外号叫华五的旅长便驻防药都。此人驻防颍州时与日军暗中勾结,佯烧自己的军火库,以求屯枪积炮扩充实力,意在取代当时安徽主政抗日的高士读主席之位,后为高士读所杀,这是后话。高士读为药都人,与姜家交往过密。姜呈五虽然看不上华五这种人卖国小人,但还是请华五到自家的大观楼听戏,只是安排的戏为《逍遥津》罢了。
   正十六夜里,整个药都城灯火通明,西河滩更是华灯异彩。华五带着自己的卫队一摇一摆地登上戏楼,坐在正厅。抬眼一看对面的戏台,华五猛地一颤。只见:戏台前凸,下有两排八柱支撑,上有挑檐柱四根;台上方正中为彩绘藻井,井周有悬枋,枋上有垂莲悬鱼,四周镶以大木透雕;戏台面积容得下一个三十人的乐队,戏台两侧各有一附台,为优伶化妆候场之所;回眼再看戏台口正上方,上刻“清歌妙舞”,两边木柱刻有一联,上书“一曲阳春唤醒今古梦,两般面貌做尽忠奸情”……华五,用了三口茶后,戏锣开敲。姜呈五走到华五面前,“华旅长,今天来的都是京城的名角,所唱为拿手的段子《逍遥津》。”
   华五一听此言,脸立刻沉了下来。这是姜呈五在羞辱自己。《逍遥津》这个段子的剧情,华五是知道的:曹操的谋士华歆,助桀为虐,与曹操出谋划策废汉篡位,剧中华歆是个丑角。华五碍于姜家的势力,不好当场发作,只冷笑一声,说:“知道今天有名角上场,我就是要看看,我华家的戏有多热闹!”
   这一年的七月初七,药都奇热无比。华五不知什么原因突然调防而去。就在这天深夜,戏散后,大观楼突然起火。望着冲天的火光,姜呈五大笑不止。笑毕,怒吼,“华五,小人!”再笑,笑毕,又怒吼,“羞你华五一次,烧我大观楼何足惜矣!”
   围观的药都人掌声雷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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