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一) 苦艾有一阵迷上了算命,买了邵伟华的《周易预测学》和《四柱预测学》来看,将自己的生日时辰按书上说的分别排出八字和卦象,得《垢》卦。卦辞里说有一女五夫之患,屡嫁不能皆老。又看四柱,六亲驳杂混乱,这个克那个,那个又克这个,很难找出一个精当明了的解释。苦艾只看明白了命中有桃花这一条,书里说命带桃花的人聪明漂亮风流,人见人爱。但有墙内和墙外之分,墙内桃花表明会与老公的关系非常恩爱和美,墙外桃花则人人可采。苦艾的桃花落在时柱上,是墙外桃花。苦艾就笑了,从19岁到29岁,有过亲密接触的男人一共六个,平均一年半一个,只是都是匆匆过客,没有一个能天长地久,这是否跟命书上说的暗合呢。 苦艾扔掉手上的书,揉着酸胀的眼睛做了几下眼保健操,闭目倚在床头上。依稀记得年轻的时候对婚姻曾有过幻想,那时大概十几岁,梦想着将来有个爱自己的人,两个人恩恩爱爱过一辈子。二十几岁的时候也曾对某个人有过想嫁的冲动。不过也只是一闪念而已,闪过之后便风平浪静了,生活照旧。有时想想一个人的生活其实挺好,自由,随意,没有家务之累。周围的同学同事们一个一个热热闹闹前扑后继的陆续成了家有了孩子,她都没什么感觉。初时还高高兴兴的应邀去参加喜宴,宾客们喜气洋洋的对前来敬酒的新人说着各种祝福的话,新人走后就变成了他们的酒场,一个个油光满面的忙着行令划拳,不亦乐乎。苦艾在一旁看着,觉得好笑,又有些兴味索然,其实哪场婚宴不这样呢,大多数人都在借机找乐子,放松自己。后来苦艾对这种宴会就不那么积极了。 也许自己本来就不是个积极的人,苦艾想。比起喧哗热闹的场合,她更喜欢独处。知心的朋友也就那么一两个,还是初中时候的同学。成年后好象没主动交过什么朋友,都是淡淡的来淡淡的去,无意中就把自己放置在一个很孤立的境地里,让别人感觉出与她的距离。有一次一个同事对她说苦艾你不太合群呢。苦艾就笑笑,不答话,依然低了头做自己的事情。 苦艾有自己的想法,她始终认为人和人之间都是距离的,不管表面上看起来多么亲密无间,谁也不可能真正走入对方的心,真正明白一个人。走得近了就容易产生误会和磨擦,还要再花费工夫去解释去辩白,这实在是一件浪费时间和精力的事,并且也伤感情。现在的人看起来很坚强,人人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心里都是脆弱的,谁愿意这样的事折磨自己伤自己的心呢?虽说不一定能造成多大的伤害,毕竟也会引起不痛快。这样的交往真是不如没有。因此苦艾待人接物一向有自己合适的距离。这个距离必须是安全的,令她觉得舒适轻松的,互相不给对方压力和负担,该说的话该办的事完成之后不会留下尾巴和什么后遗症,干净利落,这样大家都省心。她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当然对别人给自己添的麻烦她也尽量远离。或许从这个角度来说,她确实有点冷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从何时起变成这样,也许骨子里就这样吧,命中注定。苦艾自嘲的笑了笑,思想真是件累人的事,两本书就引起自己这么多想法,眼皮都在打架了。苦艾没起床,换了个姿势躺下去,不知不觉睡着了。再睁开眼时已经是夜里,也不知几点,屋里一片黑,灯不知何时灭了。最近小区里经常停电,物业管理也一天不如一天,苦艾琢磨着是不是该换个住处,这房子的租金太高,真不如自己买一套合算。 (二) 苦艾去上班,一进办公室主任告诉她来了新同事,姓陈,分在她的设计部,让她好好照应。苦艾唔了一声,推开设计部的门就看到一个年轻女孩正坐在她工作的电脑前,电脑已被打开,屏幕上出现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女孩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叭啦的敲打着什么。 苦艾心里就有些不快,她非常反感别人不经她同意乱动她的东西。女孩见她进来便回过头来冲她打招呼,屁股却不离座,苦艾心里的反感就又加重了些。她们本是个小广告公司,平时生意就不很多,加上今年以来全行业的不景气,平时没有多少工作量,设计部的工作她一个人足够应付,根本不需要第二个人。女孩来这里想必又是哪个领导的熟人托关系进来的。 苦艾面无表情淡淡的应了一声,等着女孩从自己的座位上起来,可女孩还意犹未尽的手指在键盘上无目的的滑过来滑过去。苦艾想怎么有这等不知趣的人。她把手里的包重重的往桌上一放,冷冷的说,让一下好吗?昨天还有一个案子没做完,客户等着要呢。女孩这才恋恋不舍的站起来。 第一次见面陈就给苦艾留下了极端不好的印象。后来的每天,苦艾去上班都发现陈早早就到了,仍是坐在自己位子上玩电脑。没办法,创意部只这一台电脑,只能两人轮流使用,可是陈什么都不会,工作上根本指望不了她。苦艾开始工作的时候,她就不见了人影,有几次苦艾去另一个办公室拿东西,听见陈的声音从主任的屋里传出来,娇嗲的笑声透过门缝被挤成细细的一缕飘荡在走廊上,传递着某种暖昧不明的信息。 呵,苦艾暗自冷笑,真看不出小小年纪倒颇有心计,想走上层路线呢。继而想起主任那五短的身材黑沉沉的脸,又忍不住一阵反胃。主任不是没打过她的主意,她刚来公司的时候,主任曾找过无数理由约她出来,除了正常工作上的应酬以外都被她婉拒了。有一回来例假身体不舒服,她请了假早回家,刚到家电话就想起来,是主任的声音,说要宴请一个客户,让她作陪。苦艾很不客气的拒绝了,从那以后主任便没再约过她,对她也冷淡了许多。苦艾觉得无所谓,她还不值得为了取悦一个主任就出卖自己。 陈倒真的是很会取悦别人,她的热情活泼与苦艾的冷漠沉静形成鲜明的对比,不几天就跟公司的人混得很熟了,尤其是掌管人事大权的主任,一有机会就往他办公室里钻。又过几天传来公司要有人事变动的消息,陈愈发趾高气昂不可一世,大有取苦艾而代之的架势。 苦艾依然只是淡淡的笑笑,她不在乎有谁会来取代她,在公司做了这么久,公司的人事关系早已令她生厌,对工作也丧失了激情,每天只是依靠惯性机械的上班下班,还要面对主任那双虎视眈眈的眼睛,真是受够了,早就想离开公司,但因一时没有合适的工作,事情就淡下来。所以对陈一脸献媚的笑无比积极的进出主任的办公室,她一直冷眼旁观,她不想为自己在上司那里争取什么,一切随其自然吧,大不了不做。 有好心的同事背后劝她别太好欺负了,该争取的就争取,毕竟为公司工作了这么多久,业绩还是有一点的,真到按资排辈的时候,大可拿出来摆一摆,不信比不过那姓陈的,她有关系又怎样,在公司里是要凭本事吃饭的。 何必呢,苦艾笑笑,该怎样就怎样吧,我不想为这个浪费脑细胞。 你呀!同事叹息一声,你这人太缺乏斗志。 苦艾还是笑笑,心想自己是越活越木了。 (三) 苦艾在西苑看中了一套房子,二室一厅的结构,七楼顶,没有电梯。面积虽不太大,但一个人住足够了,再说住楼顶也清静。算算价钱才十几万,首期还可以向银行贷款,原来房子的租金交到月底,到期正好可以搬过来。就联系了房产商,很快办好了过户手续。苦艾决定用十几天的时间将房子简单的装修一下,向公司请了假。公司里的人事变动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大家早已无心工作,每天在办公室里讨论的就是何去何从的问题。苦艾向来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正好借机回避。 苦艾自己设计了一套装修方案,每个房间的门都换成落地的玻璃门,除了卧室和浴室的门用了磨砂,其余的都是透明的。原来她是打算设计得古朴一点,丛林风格或者木质厚重的装饰物, 可是又突然改了主意,改做琉璃来装饰房间。苦艾行事一向不合规范,只凭着自己的兴趣和爱好,这样的设计风格在别人眼里也许是反叛,她却喜欢极,本来装修就是个人意志的体现,自然不必因循守旧。 接下来的几天苦艾跑建材市场,跑琉璃厂,买齐了装修所用的东西,又找了一个装修队,都是江浙人,手艺好极,工钱合理,做的活也都很精细。头儿是个聪明的人,对苦艾的设计意图总是能心领神会,还适时的加进了自己的一些意见,令苦艾很满意。本来苦艾以为要每天盯在装修现场,现在看来根本没必要,装修队让她十分省心,她只需要每天去看一次,简单的指点一下。眼看着房子按照自己想像中的样子从雏型渐至羽毛丰满,像一座璀璨玲珑的宫殿,置身其中苦艾一下觉得神清气爽。 (四) 五月底六月初的时候苦艾搬进了新房,之后便去上班。公司的人事变动情况已经公布,不出所料,陈果真取代了苦艾到了设计部,同时去的还有从另一个部门的一个女孩。苦艾则被安排到无足轻重的闲散部门,办公桌也早搬过去了,主人不在,它孤伶伶的呆在角落里,映衬别人的明丽和热闹。一堆被冷落的设计稿静静躺在桌上,已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苦艾拿起来,掸掉表面的灰,翻看了一下,都是些过期的稿子。 这时有同事走过来对苦艾说,我们都替你抱不平呢,有人趁你不在背后搞鬼,你该去找头儿谈谈。 谢谢啊。苦艾擦干净桌椅坐下来,心想是该找主任谈谈了。 自己在公司里并没有要好的朋友,都是关系疏淡的同事,事到临头他们也只能在背后表示一下愤懑,不可能真正替她说话。人情淡薄是一方面,更主要是有心无力,况且人人都要自保,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苦艾将办公桌里有用的东西收拾了一下,装在一只小纸箱里,动手起草了一份辞职报告,趁下午人少的时候送到主任办公室。主任很夸张的表示了一下惊讶,继而拉住苦艾的手假惺惺的说着挽留的话。苦艾不动声色的听着,什么也不说。主任握住她的手大概有十分钟了,还没有放开的意思。苦艾感觉到他的掌心慢慢渗出汗来,热溻溻的一团,像某种软体动物身上的黏腻分泌物。 苦艾趁他说话的空档轻轻抽回自己的手,问,我可以走了吗? 主任这才如梦方醒般的打了个哈哈,继续表示着虚假的关心,问,打算去哪里? 还没定下来,先休息一段时间再说吧。 哦。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可一定记得来找我啊。主任脸上闪过一丝暖昧的笑容。 好的。谢谢。苦艾淡淡说了一句,出了办公室。 收拾好东西离开写字楼大约是下午四点钟光景,太阳还明晃晃的挂在西天,东天却是密云不雨,阴沉沉的聚着一大团深灰色的云层,深重的压在头顶,不断的压过来,逐渐往西边挪移着。 苦艾的家在东边,她站在路口抬头看了看天,迎着浓重深沉的低云往家里走去。 (五) 人一放松下来困顿就会乘虚而入,睡意像潮汐一样包抄而来,睡不够似的,苦艾白天连黑夜的睡了几天。镜子里的脸便丰润了许多,气色也变得明媚,难怪都说女人的美是睡出来的。想想近十年来整天为工作劳碌奔波,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更难得为自己而活。她决定先不找工作了,好好休养一段时间,什么时候休养过来再说。 苦艾去音像店抱回一大堆影碟,然后接连几天闭门不出,呆在水晶宫殿般的房子里像呆在童话世界里,没有扰嚷,没有喧闹,只是有些冷清。晚上一个人看碟到深夜,陪着画面一起笑一起流泪,有时候会不知不觉的睡着,一觉睡到上午十点。醒来后就简单的做点吃的把早餐午餐一起解决掉。或者接着睡,或者就听听歌。 外面天很热,苦艾把冷气开得很足,光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有时甚至直接从床上起来,只穿一条内裤在晶莹璀璨的琉璃世界里轻盈的穿梭,把CD的音量开到很大,满屋里就飘满潺潺流水的声音,柔软而沉静。 午睡一般到下午四、五点钟,醒来照例做点简单的饭菜,然后端着去阳台上吃。这个时候日头已经不那么毒了,小区里随处可见推婴儿车的妇人和奔跑雀跃的儿童。苦艾就一边吃一边看,倏忽间会回到过去,很多很多年以前,也是夏天,自己只穿一条短裤在家属院的自来水旁洗樱桃,那是老家的亲戚捎来的,她总是偷偷拿出一串自己洗了吃。父母总舍不得吃,一直留着,直到它们开始悄悄腐烂。 甩甩头又回到现在,日已西斜,像新娘娇羞的脸庞红彤彤的挂在天边,周围的云霞也被染成金红色,气象万千。可是东边的天上依然凝聚了一团灰云,并且越来越重,阴鹜的向西边压过来。看它蓄势待发的样子,像要蕴酿一场浓密的雨事。苦艾一下想到云雨之事这四个字,禁不住笑了,蕴酿一场爱情才好。多久没有爱情了呢?没有爱情的女人也是会干涸的呵。 可是聚积了许久的能量过不了多久竟然又风吹云散了,整个天空浑不更事的露出一片憨直的灰蓝色,很安静老实的样子。接连几天都是这样,不通人情的天气搅起了人们的希望又心安理得的辜负着人们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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