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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犯桃花
桃之妖腰  2003-7-16 16:41:00  www.guxiang.com


   下
  
   (一)
  
   秀水街5号,一家雅致的小酒吧,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尽头。门口用红棕色的圆木做装饰,门上方是深棕色的圆木砌成的牌面,秀水街5号几个字被粉蓝色的霓虹绣成两排,“5”字是红色,很大,夸张的扭着身子。吧里面的格调简洁古朴,到处散发出木质自然的气息,桌角和墙角被打磨出很多粗糙的痕,仿佛经历了久远的年代流传至今。墙上用小相框镶了几副抽象派的油画。店主说是他儿子的作品,他的儿子正在一家美术学院上二年级。
  
   苦艾不知酒吧为什么起这个名字,这条街不叫秀水街,门牌号也不是5号,大概是老板别有深意吧。老板是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人,很和善,也很有修养。经常亲自当班,殷勤有礼又不失风度的照顾客人的需要。平时客人不多,大都是中年人,偶尔有年轻人,看上去也不低于三十岁。老板开店的目的似乎并不是为了赚钱,苦艾总觉得这间酒吧是为了纪念什么而存在的。纪念什么呢,它的装饰它的风格充满了怀旧和感伤的气息,桌角墙面粗硬的印迹则像在揭示某种伤痕累累的真相,入眼处只得两个字:沧桑。
  
   苦艾喜欢上这间酒吧,是在过去的那个荒唐的夏天之后。无意中踏进这里,只觉与自己的心境如此相谐相契,好像踏进一个重复过无数次的梦境,到处是似曾相识的亲切。她成了这里的常客,经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唱机里幽幽的老歌播放,客人们低声交谈,空气中流动着一种宁静和安祥,让人感觉不到时光的悄然流逝。老板特别钟爱老歌,有时候也放JAZZ或BLUES,每一首听来都入心入肺,在不同的时段配合苦艾的不同的情绪变换,似乎是专为她而播放的。苦艾便在私下里给这间酒吧起了个名字叫“善解人意”。
  
   这个夜晚与以往任何一个夜晚没有什么不同,甚至比往常那些夜晚还要平淡,还要黯淡。苦艾在明亮的吧台前已坐了很久,墙表的时针正对着10。酒至半酣,人已薄醉,思绪游离,目光则迷朦的凝视着空气中的某一点。唱机里播放着《花样年华》里的主题曲Yumeiji’s Theme,提琴合着华尔兹的节奏像脚步一声声的踏响。每次听到这支曲子,苦艾脑中总是浮现出一幅走动的画面。张曼玉穿着旗袍款款走在一条狭而长的通道内,或者独自出街买夜宵,或者去找周慕云,或者无目的的漫游。夜很黑,她的背影单薄而摇摆不定,透出无限的凄凉和孤苦无依,风起时抱紧双臂,脚步时而犹豫时而急促。这画面总让苦艾的心里布满忧伤,感慨万千,有时候苦艾常常觉得走着的那人是自己,在深秋的夜晚飘荡在无人的街上,与自己的影子相依为伴。这个画面像长长的慢镜头划过一个又一个黑夜,又在转弯处,在灯光亮起处嘎然而止,梦也就随之醒了。
  
   苦艾从瞑想中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有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自己身边。男人看上去三十五、六岁,简洁干净的短发,脸部的线条柔和中透出冷峻,棱角分明的嘴唇很有个性的抿着,刮得雀青的下巴肉质墩厚,中间一道肉沟格外明显。苦艾一下想起某个美国男演员的下巴,也是一道深深的肉沟,苦艾年轻的时候曾因为这个下巴而对那个演员迷的发疯。这种下巴是很少出现在东方人的脸上的,苦艾有些疑惑又有些惊奇的盯住那个下巴研究了一会儿。
   男人看着苦艾,秀长的双眸藏着很深的一抹笑意。嗨,身体好些了么?想不到在这碰到你。
   嗯?苦艾越发迷惑,想了半天,记忆中并没有这样一张脸。你,认识我?
   呵呵,男人笑起来,嘴唇好看的咧向两边,是啊,十几天前你在街边晕倒了,医生说你是大病初愈身体过虚所致。
   苦艾一下想起那天傍晚的情景,自己发烧刚退出门去吃东西,刚过马路就撞上一个推车的小贩摔倒了,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急诊室里输液。
   是你送我去医院的?可我醒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都不知道该谢谁。
   不必客气,那天刚好还有点急事,所以走了。你的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不碍事了,感冒而已,在家休息了两天就好了。真不知怎么谢你才好。
   呵,男人又笑了,请我喝一杯?
   OK!苦艾也笑了,男人的随和有一种感染人的力量,让苦艾顿觉轻松。喝什么酒呢?
   清酒吧,口感好一些,你也来一杯吧。
  
   酒吧老板边给他们上酒边热络的跟男人打着招呼,安老板好久没来了,忙什么去了?
   也没什么,出了趟差。男人还是一笑,端起酒杯轻轻的与苦艾的杯子碰了碰。
   你是这里的常客?苦艾刚才因为酒精而混沌的脑子这时已开始清醒。
   是啊,安老板差不多是这里最早的一批客人了,刚开始有酒吧就常来。酒吧老板替他答道。又说,夏小姐如果早几个月来的话你们应该是老熟人了。
   唔,我以前不知有这个地方呢。
   这个地方不错的,气氛,环境,格调,全市找不出第二家。男人永远是一脸可掬的微笑。
   呵,感伤和怀旧,像是这里的主题?清酒入喉,微酸微苦,绵绵柔柔的从喉间向胸口滑落下去,又慢慢漾开,苦艾刚才醉而混沌的大脑变得清爽了,却又因这几个字迷朦起来。酒醉的人格外易感而脆弱,像失去了控制力似的,一种酸涩就在苦艾心里滋长起来,跳来跳去的,欲抑还扬。苦艾用手撑住头,眼角不觉蒙上了一层泪光。
   好象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总摆脱不了这样的情绪,不过夏小姐还很年轻啊,不该这么伤感的。
   苦艾摇了摇头,不想再说什么,喝完了杯中的酒。
   要再来一杯吗?男人关切的问。
   不了,我要回去了。此时此刻,一点微弱的关怀也会让人承受不住,苦艾怕自己万一失态哭起来,便只有选择逃离。
   再见,安先生,谢谢你那天。一站起来头有些晕,苦艾定了定神,向门口走去,身子却抑制不住的微微摇晃。
   你好象不舒服,我送你回去吧。安说着也跟着站起来。
   苦艾摆摆手,头也不回的大步的往外走,像是要赶紧逃开这个地方。衣服被靠门的一张桌角勾了一下,把她拽了个趔趄,她踉跄着一头撞出了门。午夜的风扑面吹来,灌进衣领,很快就灌满了脖子,苦艾按住高高飘起的衣裾,迅速钻进停在街边的一辆出租车,寒冷被隔绝在车外,可是身子还在瑟瑟发抖。
  
   刚过完夏天,这么快就秋凉了。
  
  
   (二)
  
   每到傍晚的时刻,寂寞就悄悄的来临。白天可以去逛逛街,或者去书店打发时间,可是一到傍晚,吃饭的时候,家家都亮起温暖的灯光,厨房里传来炒菜下锅的油花爆裂声,隔着玻璃窗也可以看到袅袅上升的热汽,渐渐浓了,形成一团乳白色的烟火气,人在里面朦朦胧胧的,显得平定而踏实。苦艾站在昏暗的阳台上,看着那些窗口。这城市有万家这样的灯火同时在闪亮,有万家的炉灶在这个时候煮着粥熬着菜,有万千这样的家庭正围坐在餐桌旁热闹的晚餐。可是自己的这扇窗却是黑着的,冷清的,缺少人间温情。那些玲珑透明的琉璃和玻璃,在夏天时给人清凉爽快的感觉,天冷了,却越来越散发出森森的寒意,在空气里弥漫,触摸皮肤,又慢慢渗透到骨子里去。
  
   叫的外卖还没送来,苦艾百无聊赖的又回到客厅里坐下,挨个电视频道搜了一遍,没有什么好节目,碟片也都看过十遍八遍,早已没有了新鲜感。每到这个时候,人会变得特别疲倦,任何事都提不起精神,心里满满的全是无处放置的寂寞,它令人烦躁不安,它令人无比颓唐。吃过了晚饭,也是难捱的一段时光,无处可去。苦艾在这个城市里没什么朋友,以前交往的差不多都是同事,淡淡如水,没有特别的理由不会上门,并且离开公司这么久,关系早已更加淡薄。除了酒吧,苦艾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去处。想到酒吧,苦艾忽然记起昨天的那个男人,自己走的匆匆,竟然忘记了结帐,说好是她请他的,这么一来,她倒又欠了他一个人情了。苦艾匆匆穿上衣服出了门,打了车直奔秀水街5号而去。
  
   一进酒吧,就看到那个男子正悠然自得的坐在吧台前跟老板谈笑风生,不时啜一小口清酒。
   嗨,苦艾走过去,昨天真是不好意思,说好请你,结果自己走掉了。
   啊,没什么的,今天可以继续啊。男人笑吟吟的看着苦艾说道。
   苦艾放下心来,松了口气,在另一张吧椅上坐下,有些自嘲的说,今天不会再忘了。
   男人又笑了,今天忘了还有明天啊,反正我差不多天天来,早晚让你给补上。
   呵,苦艾也笑了,男人总是有办法化解尴尬,片刻之间他们便不再生疏。男人的随和幽默甚至让她感觉到一丝温暖。好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异性带来的温暖感觉了,苦艾有一些感动,眼眶也微微湿了。
   男人是健谈的,讲一些见闻,一些奇闻轶事,其中好笑的段子经常逗得苦艾哈哈大笑,苦艾在这个时候彻底放松下来,把男人当成了朋友。
  
   心情好了便不觉得醉,不知不觉中喝的酒就比往日多了,却仍是精神头十足,苦艾也变得健谈了,两人甚至为了一个问题争得面红耳赤,各执己见,谁也不肯让谁。这种相持不下激发了苦艾性格里野性的一面,她使起了性子,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指着男人的鼻子说,你……刚说了个你字却突然忘了下文,酒毕竟是多了,脑子有些混沌。
   男人不慌不忙推开苦艾的手说,我说的没错,就这么回事。
   苦艾不肯认输,却一时想不起说到哪了,转而问了一句,你叫什么来着。
   安,安生。男人也有些醉了,却始终保持了良好的风度。
   对,安生,你为什么叫安生?安全生产?苦艾已经完全记不清刚才争执的问题了,像个小孩子一样耍起了赖皮。
   哈哈。安生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揉了揉苦艾的头,你醉酒的样子挺可爱。不过还是别喝了,再喝多了就回不去了。
   苦艾却像赌气似的一口喝干了自己杯里的酒,又把安生的酒拿过来一饮而尽。大声喊道,老板,再来一瓶。
   行了行了,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安生制止了她,对老板说,买单吧,我们要走了。再去看苦艾,已经歪在桌上昏昏欲睡。安生笑着摇了摇头,拉起她,苦艾斜靠在安生肩上,两个人互相掺扶着出了酒吧。
  
   第二天苦艾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阳光明晃晃的洒在床上,晒得人又暖又懒。坐起来,头还有些痛。苦艾记起自己是喝多了,安生送她回来,进了门她就一头倒在床上昏睡过去,连谢谢和再见都没来得及说。脸上禁不住有些发烧,恼恨着自己的失态,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这样还是第一次。可是想起昨晚,眼角眉梢又忍不住含上了笑意。安生是个温和的男人,他的宽厚的风趣,他的自然得体,他的宽容和忍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流露出来的体帖和关爱,都让苦艾觉得温暖和亲切,觉得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跟他在一起,整个人都变得放松和轻松。只是,自己昨天又没买单,加上上一次,已经欠了安生两个人情了,无论如何也要找机会还上,不然还让人以为是她苦艾小气。
  
   怀了这样的心情,这天晚上苦艾早早的就到了酒吧。安生并没有在,也没有其他客人。只有老板一个人在吧台里翻看一天的生意记录。看到苦艾进来,招呼了她一声。早啊,夏小姐。
   早!苦艾坐下来,环顾一下,今天什么日子啊,怎么一个客人都没有?
   有时候是这样的,客人最多的时候也坐不满一半。
   可是,这样能支撑酒吧的经营吗?
   呵,老了,全当是个消遣,也不指望它赚钱。只是有这么个地方,一些老朋友可以经常来聚聚。
   哦。苦艾点点头,来的都是老朋友么?
   基本上都是,比如安老板,他差不多的最早一批的客人。这里就靠一些老顾客来光顾了,其他人很少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夏小姐来这里算是巧合了。
   呵,苦艾笑了笑,只留有缘人吗?又问,你跟安先生很熟?
   是啊,老主顾嘛,这里人大部分跟他都很熟,他是一家食用油公司的老板,生意正做的火的时候,也算是个名人了,所以经常来这里的都认识他。
   哦?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人呢?
   是你没注意,夏小姐不是生意人吧。以后你多留意一下报纸就知道了。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零零散散的来了又走了几个客人。苦艾觉得安生这一晚好象不会来了,就付了帐离开了酒吧。
  
   接下来的几天苦艾又去秀水街5号,一直没有见到安生,每次都是带着希望去带着失望回,心里竟生出些许的惆怅。就好象习惯接纳了某种规律,一旦当它出乎意料的停下,会觉得格外不适应,像被甩弃了一样。又好象一列沿轨道行驶的地铁,只需一圈一圈在即定的路线上轻松奔跑,并不需要考虑方向的正确性,而突然某一天它前面的路轨断了一截,它只能硬生生的刹住,快乐也被突然的扼制住,那感觉既有空荡荡的失落又有无以凭藉的茫然。
  
  
   (三)
  
   苦艾留意了一下本市的日报,果然发现有安生公司的消息。是一个连续的报道,大意是为提高人们的生活质量,改善不良的生活习惯,促进身体的健康,XX食用油公司正在推出一种即可热炸又可冷食的新型食用植物油。用它热炸东西时油烟少,高温时不会产生黄曲霉素等致癌物质,冷食则口感清醇,调拌凉菜时可以调节口味。并有一定的保健作用,适宜常吃常饮。还有一段相关报道,介绍了公司的情况,说公司锐意改革,勇于创新,短短几年时间就成为同行业中的佼佼者,并成为龙头企业,是九五期间政府的重点扶持对象。报道还配了几幅安生带领省市领导参观公司的照片。照片上的安生意气风发的走在一群领导人中间,胸有成竹的介绍着自己的产品,手势坚定有力,笑容自信可掬。
  
   苦艾忽然觉得这个安生离自己非常遥远,好象不是那个在夜晚时刻温馨的小酒吧,在柔和幽暗的灯光里跟自己醉酒谈笑的安生。心里不知不觉聚积起来的温暖感和亲切感被报纸上的一切慢慢瓦解,重新打造成一道柔软而坚实的屏障,恍惚却又切切实实的隔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再见到安生时,苦艾收敛了许多,一收敛,就透出一丝冷淡,若即若离的。安生却依旧是谈笑风生,很熟络的跟苦艾打招呼,开玩笑的问何时把欠他的酒补回来,已经欠了他两回了。苦艾脸上微笑着,心下却有些黯然,好象突然之间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苦艾打了个手势,示意老板上酒。酒端上来,斟满两杯,苦艾端起自己那杯自顾自的喝着,什么也不想说,在心里提醒着要克制,不要喝太多,更不要再像前两次那样放肆。
   安生似乎察觉到苦艾的变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也端起来酒来呷着。空气有些沉闷,却没有人来打破它。过了一会儿还是安生先没话找话的说,夏小姐做什么工作的?
   我?无业游民。苦艾两手端着酒杯,两肘撑在台面上,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呵,怎么会呢夏小姐,你这么年轻,怎么不找事做呢。安生做出不相信的样子。
   怎么不会呢?苦艾回过脸瞥了安生一眼,继续喝酒。对了,我在报纸上看到安先生公司的报道了,叱咤风云啊,还有你的照片。
   夏小姐见笑了,小生意而已,刚刚走入正轨。不过新推出的那款植物油确实不错,夏小姐不妨试一下,如果没时间去买,我可以让人先送几瓶过去你先用着。安生竟然不失时机的做起了广告。
   呵,苦艾含意未明的笑了一声,好意心领了,不过我平时不怎么做饭,所以也用不着,也没机会用。说完这句话,苦艾自己都感觉到了自己的态度生硬,她好象在不知不觉中制造着距离,只是为什么这么做,她找不出原因。
   安生顿了一下,却仍是关切的问,夏小姐今天好象心情不太好?怎么了?
   此时此地这句话突然让苦艾觉得心烦意乱,安生的好意似乎顷刻之间变成了一种探听她的隐私的举动,假惺惺的不怀好意。苦艾心头腾的升起一股无名火,一下变得非常不耐烦。她淡然却是冷冷的道,没什么,有些头疼,想早点回去了。说着迅速的向老板结了两个人的帐,甩下一句再见头也不回的走了。
   出了门之后她才猜度着安生的反应,是恼火?是愕然?是嘲笑?还是无所谓?管他呢,他又怎么可能为了这么点小事,为了这么个萍水相逢的女子浪费心神呢。又想到自己,这么些年来经历这么多还做不到洒脱,关键时刻还是失了方寸,看来自己真的是无用。苦艾恼恨自己刚才的冲动,却又无可奈何。
  
  
   (四)
  
   有些事是不能想的,尤其当它若有若无,还没有明确的时候,一旦意识到了它的存在,它就迅速变得清晰明朗起来,像雪球那样越滚越大,萦绕着你,追随着你,时时提醒着它的存在。
  
   苦艾对安生的好感,本是基于最普通的,使人际之间的交往得以继续的那种最初最自然的感觉。说喜欢有点牵强,更不可信。然而任何事情怕就怕个提醒。自上次在秀水街5号的不欢而散,苦艾心里是存着点歉意的,觉得那样对待一个对自己并没有恶意的人有些不近情理,安生也未免无辜。但是没有办法,苦艾有时候是不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脾气上来的时候往往排山倒海,但去的时候也是刹那间就风平浪静。
  
   这么想着,无意中就成为一种提醒。安生温和的话语,他总是略带笑意的眼睛,他的自然流露的善意的体贴,越来越清晰的浮现在眼前。超市里到处悬挂的安生公司新品植物油的poster,报纸一角露出来的有关安生公司的报道和图片,这些以前从不被苦艾注意的东西现在无处不在的出现在视线中,时时处处提醒着安生的存在,让人防不胜防,逃无可逃。
  
   可越是这样,苦艾越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安生就像一匹奔跑在金光大道上的丰采神俊的马,前面是一片锦绣的光明,大好的前程。自己则一无所有,不知未来在哪里。两个人碰到一起,就像两片自来不同方向的闲云,慢慢游移,不经意的靠近了,擦肩而过的时候也不过是偶然的相视一笑,然后再向着各自的方向继续飘,越飘越远。苦艾心里泛起深重的自卑感,这种感觉混合着一种无望的悲哀深深刺痛了她。她有时在深夜里辗转,黑暗像海底深处的潜流一样不可捉摸的涌动,伸出手也看不清五指,更看不清未来。类似这样纷繁的思绪经常在不知不觉中占据苦艾的脑海,这是一个由表象慢慢向心灵渗透的过程,恍然惊觉时,安生已经像影子一样甩也甩不掉了。
  
   苦艾变得落落寡欢的,经常呆坐在秀水街5号的一角半天不说一句话,手里把玩着酒杯,想起来就喝一口。安生来了,她也视而不见。她为自己竖起了一座堡垒,她用拒绝来小心的防守着心底里脆弱的自尊和自卑不被击垮,她怕安生看轻了自己,她怕自己会输得一败涂地,她隐隐的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这气息是确实存在还是只是自己的臆测,她不能确定,她变得异常苦恼。
  
   安生感觉到了她的变化,但因为不了解情况不便贸然相问,有时看到苦艾愁眉苦脸的样子,会询问的看一眼酒吧老板,酒吧老板两手一摊,无奈的耸耸肩表示他也不知道。他慢慢留意着苦艾的举动,想找个时机跟她搭句话。对苦艾来说倒是无所谓时机不时机的,她总是一副冷冰冰的面孔,不给任何人机会的样子。
  
   有一天苦艾喝完酒低头往外走,似乎仍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安生看着她缓缓走近,经过自己的身边,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角,喊了一声,嗨。
   苦艾懵懂的站住,回过头,半天才如梦初醒的哦了一声,问,有事吗?
   安生正想着如何回答,苦艾又笑了笑说,没事我走了,再见。满脸的疲惫和倦意,走过安生身边。
  
   站在夜晚的风中,头脑一下清醒了许多,苦艾想起安生刚才的那一拽,竟让她心慌。又想自己这样是不是有点不正常,倒叫人瞧出破绽来。心越发跳得厉害,脸也一片热辣辣的,火烧似的。
  
   苦艾感觉到了自己的失策和失态,为着那一幕,苦艾决定放松自己,既然有些事是无可改变的,倒不如顺其自然,该怎样就怎样。人生在世,快乐本来就那么少,何苦再给自己套上些多余的枷锁。想开了,人也轻松开朗了,再见到她就像换了一个人。她很坦然的接受了安生再喝一杯的邀请,自如的应付着安生那些永远讲不完的新鲜话题,满心愉悦,没有了任何拘束,高兴时就毫不掩饰的快乐的笑。苦艾想这才是原来的自己啊,做回自己是件多么快乐的事。安生有些讶异的看着苦艾的变化,他接触到了一个对他来说全新的苦艾,他也兴奋的双眼发亮,变得更加妙语如珠,游刃有余。
  
   那一刻两人都在想,这真是一个美妙的晚上,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五)
  
   秀水街5号似乎成了两个人约会的地点,他们总是隔三岔五不约而同的碰到一起。如果苦艾早去了,安生还没来,苦艾心里就充满了等待中的惆怅,若安生人整晚不来,苦艾就心神不宁情绪低落。第二天更迫不及待的早早赶到秀水街5号等着。等到了便像小孩子那样的兴奋,抢着给安生讲一些趣闻。
  
   有时候从酒吧分手回到家,躺在床上苦艾仍没有睡意,回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心里涌上一阵阵甜蜜的温暖,嘴角也不自觉的绽开微笑。这是不是爱呢,苦艾问自己。却又被这个字所触动,感到夜色中蓦然升起的凉意。
  
   此生还会有爱么?苦艾不知道,自从两年前与最后一个男人分手苦艾就没有再想过这个问题。苦艾从19岁有了第一个男人,到现在30岁,一共经历过6个男人。其中有因为好奇的第一次偷食禁果,有一时冲动的逾越雷池,有无聊时当作游戏的消遣,也有纯粹为了排遣寂寞而取暖式的同居。有一阵工作压力大,苦艾好象得了肌肤饥渴症,遇到男人的勾引,只要看起来还顺眼,苦艾就将自己交出去,八爪鱼一样紧紧缠住对方。白天工作疲惫不堪,晚上再在床上把自己搞得疲惫不堪,然后倒头一觉睡到天亮,梦都不做一个。那时苦艾没有爱情,有的只是肉体的发泄。所以每次与男人分手,苦艾心里都不痛不痒,非常平静,像跟陌生人道再见一样简单,毫无留恋。如果说有爱,也许对第一个男人有一点点。那是个比她大很多的男人,有一头浓密卷曲的黑发,络腮的胡须总是刮得很干净,那一年苦艾19岁,从他那里体会到父兄一样的关爱,面对他的索取,毫不犹豫的就把初夜给了他。她那时几乎天天跟他腻在一起,做着嫁娶的梦,直到有一天男人告诉她自己要结婚了。苦艾哭着问为什么不是她,男人说她太小,他等得到她长大,他的父母等不了,他们都急于抱孙子,而他是唯一的男丁。从那以后苦艾不再相信爱,更不相信婚姻。
  
   可是安生给了她一种全新的感受,她从没有跟男人有过这样的交往,轻松,随意,单纯,干净。在她过去的记忆里,男人就是一列列隆隆行驶的火车从她身上碾过,留下伤,留下痛,留下疤痕,留下糜烂和腐败的气息,永远洗涮不掉。苦艾不敢奢望什么,不是连卦书里都说么,屡嫁而不能皆老,她注定得不到有始有终的爱情。想到安生,她的悲哀就加深一层。她感觉出安生是喜欢她的,她也知道安生是有家庭的,虽然他没有说,但从他不经意流露出来的话里,她感觉到他家庭的幸福和妻子的贤惠。
  
   这些念头一再固执的盘旋在苦艾的脑海,越不敢想就越忍不住去想,她还总是偏离自己本意的找一些他们不可能在一起的理由来说服自己,有时候忽然就会流泪。她的心情变得复杂而矛盾,患得患失的,原有的快乐也一扫而光。她似乎看到某些隐藏在浮浅的快乐背后的真相正在以一种极其惨烈的姿势跌落在地摔得粉碎,她又变得忧郁起来。而安生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他仍固定的出现在秀水街5号,看到苦艾惨淡的愁容以为她又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便说些笑话给她听。苦艾看他千方百计逗自己开心的样子,觉得一种说不出的心酸和凄凉。她打定主意要疏远他,这个决定却又让她心痛不已。
  
   见到安生,她又轻易的推翻了自己的决定,安生带给她的精神上的充实和快乐实在难以割舍。如果连这点快乐都割舍掉,她还有什么呢?她还靠什么支撑呢?她实在是不甘心呀,她应该不顾一切的攫取这种快乐才对。这种想法一冒头,立刻化作一种疯狂,埋在心底的自卑感这时也爆发成一种破釜沉舟式的满不在乎和破罐破摔。突然之间一切都放下了,她变得一身轻,言谈举止也放得开了,变得异常大胆而无所顾忌。她的目的一下明确了,只为攫取快乐,不必顾虑太多。
  
   安生对她这种悲喜不定有点手足无措,却仍是在一旁冷静的观望,小心的照顾着她的心情和需要。苦艾看他唯唯诺诺的样子就想,男人真是贱,你越是不在乎他他就越是对你俯首称臣。这么想着,狂笑起来,拼命往嘴里灌着酒,直到喝得一塌糊涂。有时她也看到安生皱起眉,不无担忧的劝她别喝太多。他看她的眼神是痛还是怜惜,她不愿多想,更不愿多看。想了怎样,看了又怎样,都不过是自欺欺人。她跟他作对似的,他不让喝她就越喝,他越不让她怎样她就偏怎样。她还故意说些不着边际咄咄逼人的话来刺激安生,观察安生的反应,安生一般都不以为意,一笑置之,显得格外包容。时间长了,苦艾也觉得这样很累,便又平静一段日子。
  
   有一次酒喝到朦朦胧胧,苦艾问安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安生笑笑不说话。苦艾又问,你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安生还是一笑,端起酒喝一口。
   你说呀,是不是喜欢我。苦艾将脸凑到安生面前,盯着他,非要知道答案的样子。
   安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一笑,说,这还用问吗?
   苦艾愣了一愣,端起酒茫然的喝着。问安生,又像是在问自己,你喜欢我什么呢?
   安生这次很认真的看着苦艾说,你的天性自然,不做作,不伪装,你的骨子里甚至藏匿着一种野性,这与那些故作矜持的淑女截然不同。你没发现吗?你的脸长得特别像吉普赛女郎,那种不加修饰,野性自然的美。你的身上也有一种吉普赛女郎的气质。
   苦艾听了这话忍不住冷笑起来,你觉得我像个荡妇是吗?你吃够了人工种植的蔬菜打算换吃山珍野菜了是吗?你看惯了规规矩矩的女人准备换换口味了是吗?你想找点新鲜的刺激是吗?这样一连声的说着,连自己都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安生铁青着脸不说话,表情复杂的看着苦艾,目光中满是忧虑和沉痛。苦艾不看他,仍兀自说着,到最后声音渐小,趴在桌子上,哭了。
  
   安生对苦艾说,你每天这样不是办法,你该找点事做,这样下去你会毁了自己。
   苦艾满脸的不以为然,我现在很累,什么都不想做,况且,我能做些什么呢。
   下个月初我们跟合作伙伴组织了一个酒会,带你去吧,也好多认识一些人,比你整天泡酒吧强。
   苦艾想了一下问,你妻子去不去呢?
   安生没想到她会这么问,顿了一下,答非所问的说,你在担心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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