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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犯桃花
桃之妖腰  2003-7-16 16:41:00  www.guxiang.com
  
  
   (六)
  
   酒会是一个中型的冷餐会,在金融大厦底楼的餐厅里。长条餐桌围成半圆摆满了酒水饮料和果蔬甜点,中间空出很大的一块场子。安生说那是那是给喜欢跳舞的人准备的。参加酒会的男男女女都衣着光鲜,派头十足,互相热情的打着招呼。苦艾除了安生一个也不认识,只好亦步亦趋的跟在安生身侧。安生应付着人们的寒喧,免不了的冷落了她,她就落寂的站在一旁。
  
   酒会就要开始了,安生做为主办者走上主持台,简短的讲了几句话。一刹时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人们热切的目光投向安生。苦艾站在人群后面默默看着。这时她发现安生就像一颗璀璨的明珠,光彩照人,摆在最醒目的位置,受到众人的追捧。而自己则是一块晦暗无光的石头,或者仅只是一颗沙砾,毫不起眼的混迹于人群之中。这个天差地别的发现让她心生感慨,差一点就想离开。正在这个时候舞曲响了起来,有的人已经开始翩翩起舞了。安生走过来,温和的说,请你跳支舞好吗?苦艾从沉思中被惊醒,脸竟红了一下,安生已不容分说的拉起她的手,慢慢旋转起来。
  
   好象第一次跟安生靠这么近,这种温暖的距离还有这种包容的姿势,让苦艾忐忑不安又不由得心神激荡。她突然意识到周围的人投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诧异,有惊奇,有不屑,还有不忿。苦艾感到了人们的敌意,反而反抗似的靠安生更紧,做出更加亲昵的举动。安生比苦艾高不了几公分,苦艾穿带一点跟的鞋,两人就差不多一样高了。安生轻轻拥搂着她,在她耳边带点玩笑意味的悄声说,你不觉得我们的身高很相配吗?如果接吻的话你不用翘脚就能够到了。苦艾仰头笑起来,接着他的话说,还可以站着MAKE LOVE。说完又笑,感觉到安生扶在她腰上的手搂她更紧了一些。天花板上垂下长长的水晶灯,他们的身影被玻璃灯罩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在里面旋转不定。
  
   一曲终了,安生说,你自己玩一会儿,我去招呼一下其他客人。苦艾竟有些不舍,可是立刻上来一群人将安生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说起了什么。苦艾只能无奈的退在一边,她分明又感到了周围女人们得意的目光,这感觉让她烦燥不安,越烦燥这种感觉反而越强烈。她在这一晚变得超常的敏感了。
  
   她自己从餐台上取了一杯饮料慢慢喝着,等着安生过来。可是却看到他又跟别的女人跳起舞来,她的心里涌起一股遭受冷落的强大的委屈,别人看她的目光似乎也都变成了嘲笑。她突然升起了一种报复的心理,像要向人们证明什么。她开始接受别人的邀舞,很投入甚至有些夸张的跳起来。她的舞姿并不出色,但因为投入了一种彻底的想要放纵的心情,看起来就非常的狂放和不羁,吸引住了别人的目光。这其时是一种消极的对抗,是做给安生看的,让他不要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可是经过安生身边时她却故意不看他,跟自己的舞伴大笑。
  
   一晚上的放浪形骸,丝毫感觉不到快乐,有的只是疲惫不堪。苦艾麻木的跳了一曲又一曲,突然视线中就看不到安生了,她以为他出去了,过一会会回来,便慢慢跳着舞等他,一支曲子快要完了,还是不见他的身影。苦艾突然就没了兴致,一切都变得无聊以极,连身边的舞伴也令她无比的厌烦。她应付着跳完最后一曲,连再见都没说,就拿起包匆匆的离开了餐厅。
  
   一出门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呛到,咳嗽起来,眼泪也被呛出几滴。心里满满的全是难过,按下去又浮起来。闷闷的低了头走路,却听到背后一个声音说,我送你回去。苦艾听出是安生的声音,没有回头,仍继续往前走。安生又在后面嘶哑着嗓子低低的喊了一句,我送你回去。苦艾受到这声音的震动,停下来,仍然没有回头。安生已将车停在身边,打开车门,苦艾犹豫了一下,上了车。
  
   安生却不开车,两手交叉一言不发的趴在方向盘上,两眼盯着窗外,面色黧黑,神情冷峻而严肃。这种沉默让苦艾感到一丝不安,空气里凝结了紧张的气息,好象有什么东西就要一触即发。苦艾靠在座椅上什么也不想说,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安生突然一把揽过苦艾,对准她的唇狠狠的吻了下去。苦艾毫无防备,睁大眼睛惊恐的看着安生,机械的受着这一吻。安生的眉头因痛苦而扭曲,他闭着眼睛深深的吻着苦艾,苦艾被吻疼了,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安生放开苦艾,开动了车子。车在马路上寂寞的奔跑起来,一闪而过的路灯将安生表情凝重的脸照得一亮,又暗下去。苦艾静静的坐着,默默的流着泪。两人谁都没说一句话。车停在苦艾家楼下,安生下车打开车门,苦艾坐了一会,像等待着安生说些什么。安生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等苦艾下了车,他就坐回车子里,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苦艾咬咬牙进了楼道,却没有上楼。隔了好久,才听到安生发动了车子,声音渐远,消失在空旷的深夜里,终不可闻。
  
  
  
   (七)
  
   苦艾深切的感受到了自己对安生的爱,尽管她曾多么的不相信这就是爱,尽管她曾找出种种理由来说服自己这不是爱。可她确确实实被击中了。然而这爱并没有人们常说的甜蜜,反而布满了忧伤。苦艾经常在夜半梦醒时分,在黑暗中垂泪,心中充满绝望,知道他们是不会有结果的。她把自己关在家里很多天,不想出门,更不想去秀水街5号。
  
   已经是秋天,天气转凉,满街都是掉落的枯黄的叶子,随风飞舞的姿势凄凉而无奈。万物都开始衰败。已经好久没见安生了,苦艾觉得自己的生命也正在衰败,像杂草丛生的乱葬岗一样一片荒芜。爱情好象也会随着冬天的来临而结束。可结束了也未尝不是好事。反正迟早都要了断,真的是长痛不如短痛。想想自己活到三十岁,第一次碰到了爱情,却是还没有开始就要结束,真是悲哀啊。她深切的爱着,可这爱却让她感到痛心。安生是否知道呢,他是否也在爱着自己。
  
   终于又见到了安生,却不是在秀水街5号。秀水街5号在苦艾眼里好象成了一个诱惑她迷失的陷阱,令她不敢再踏进半步。
  
   见到安生,是在苦艾居住的这片小区外面。那天傍晚的时候苦艾要出门买些东西,出了小区的大门往右一拐,就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停在路边,看了下车牌号,果然是安生的。安生正跟一个朋友道别,他也看到了苦艾。苦艾忽然觉得喉头发哽。两人对视着,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后来还是安生先说,上车吧。上了车安生问,好些日子没见到你了,最近好么?苦艾点点头又摇摇头。安生叹了口气说,去哪?我送你。苦艾说,哪都不想去。想了想又说,随便吧,去哪都行。带你去兜风吧。安生说着发动了车子。
  
   车子在出城的大路上飞驰着,很快就远离了市区。苦艾摇下车窗,一股冷风忽的一下灌进来,激起一阵寒冷的快意。苦艾深深的呼吸着,肺腑间一片冰凉。安生低声喝了一句,疯了你,快把窗关上。苦艾摇上车窗,安生问,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苦艾笑了一声,躲你干嘛?
   为什么不去秀水街5号了?
   为什么非要去?去不去是我的自由,还轮不到谁来管我。苦艾像是被揭了疮疤,慌不择路的想要捂住,却更显出仓惶。
  
   安生一下刹住车,车外飞奔的风景突然的静止了。不觉中他们已到郊外,不远处有一排高大的厂房静默在黑暗的旷野中,厂房顶部的灯光隐隐闪烁,星星一样挂在视线的前方。苦艾先下了车,踩着杂草走进地里。没有人打理的野草几乎要没到小腿,有的还勾到苦艾长长的呢裙上,苦艾觉得自己的路比这荆棘满布的野地还要难走。安生也下了车,从后面一步跟上苦艾。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空旷的风吹过来,让人清醒又让人迷茫。
  
   安生突然攥紧了苦艾的手腕,像怕她逃脱似的。缓缓的说,我结婚八年,有幸福的家庭,有可爱的妻子。我身边也从不缺少女人,她们主动投怀送抱,我没对哪一个动过心,为什么偏偏你让我这么放不下?
   苦艾的心猛的一抖,一阵心酸涌上来,眼圈立刻红了。
   安生伸展双臂将苦艾拉到自己怀里,温柔的环绕住她,又慢慢的把她箍紧。苦艾把脸埋在安生的颈窝里,满怀的委屈化作眼泪扑簌簌的滚落下来。安生一遍遍的吻着她的头发。过了好久,苦艾抬起头来,两人几乎异口同声的说一了句:帮帮我。
   安生苦笑了一下,说,你先说。
   苦艾从安生怀里抽出身子,吸了口气,又重复了一句,帮帮我。
   远处明灭的灯火的一跳一跳的照着苦艾的脸,没有干透的泪痕被灯光照得显出一点微光。她的脸上一片平静,看着安生缓缓的说,你是一个优秀的男子,而我是一个糟糕的女子,你有美好的前程,我有不堪的过去,你有美满的家庭和事业,而我一无所有……不觉又说到泪下,她收住了颤抖的声音。
   安生连连的问,你怎么这么想呢,你怎么这么傻呢。
   苦艾拼尽力气笑了一声说,是啊,我怎么这么傻呢,我真的很傻是吗?说完又大笑起来,尖利的笑声在旷野上空回荡,抽出丝丝的寒意。
   有点冷了,回车里吧。安生拉着苦艾回到车上,问她,还去哪里?
   苦艾脸上带着没有收回的笑意说,去喝酒呀,我们多久没一起喝酒了。
   呵,是,好久没一起喝酒了,今晚带你去另一个地方喝个痛快。
  
   半个小时后,他们已出现在一家叫做“HOT”的酒吧。与秀水街5号不同,这里充满了热辣和高昂的气氛,置身其中,人也变得精神振奋起来。他们选了向里的座位,侍者端来了酒。喝着酒,苦艾想起秀水街5号的那些日子,流水一样倏忽而去。现在,她像是站在了另外一条不同的河流,看着另一条河流从自己面前流逝却不能挽住它。
  
   安生有点沉默,差不多都是苦艾在说话。她不停的说,不停的笑,脑子里却全是秀水街5号的情景,以至于说的什么自己都不知道了。后来说累了,便低头喝酒。安生又开始说,苦艾安心听他说话,迷茫的看着他,大声的笑,亮晶晶的泪珠从眼眶里一闪一闪,扑落到杯子里。她浑然不觉的,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了,然后就趴在了桌上,嘴里喃喃的喊着安生安生,笑一阵又哭一阵。她醉了。
  
   安生结过了帐,拉起苦艾出了酒吧,将她塞进车里。在车上苦艾还不停的喊安生的名字。安生默默的看了她一会,一踩油门,迅速向苦艾的家驶去。
  
   苦艾的身子软软的,几乎被安生半抱着弄上七楼。在黑暗中摸索着掏出钥匙,安生接过钥匙打开门。一进门突然就把苦艾拥到墙上,一个深深的令人窒息的长吻猝不及防的压下来。苦艾软软的靠在他身上,没有半点挣扎的力气,直到他一吻终了。
  
   安生又开始吻她的耳朵,顺着耳垂往脖子上慢慢游移。苦艾两手撑住墙大口的喘着气,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来。安生继续热情的拥吻着她,苦艾终于受他激情的感染,环起双臂拥抱住了他。安生的身体紧紧贴着苦艾,苦艾感觉到他坚硬的下体抵在自己身上。吻了一阵,两个人开始互相撕扯对方的衣服。苦艾摸索着解开安生的皮带,安生情急之中找不到苦艾裙子的拉链,便一把扯了下来。苦艾身体的空虚一下被安生填满,他快速的动作起来,一下一下的撞击着苦艾。苦艾随着他猛烈的节奏蜿蜒伸展,蛇一样扭动着身体。不知过了有多久,苦艾觉得自己快不行了,如果不是背后有墙做依托,她马上就要倒下去了。安托住苦艾摇摇欲坠的身子,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冲刺。
  
   苦艾瘫软在安生怀里,安生汗湿的脸摩娑着她的头发,附在她耳边一遍遍的说,夏,夏,我爱你……苦艾的泪又流下来,无声的滑过脸颊,在心里告诉着自己,他说他爱我,他说的是他爱我。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苦艾觉得头痛欲裂。她看到躺在身边的安生,看着满屋的狼籍,一下记起了昨晚的事。突然就升起一股恨意,她爆发似的对着安生又踢又打,嘴里喊着,你为什么又要来惹我,为什么要来招惹我。安生却不闪不躲,一把把她抱在怀里,苦艾的动作受到了限制,在安生怀里挣扎起来。安生一动不动紧紧的抱住她,苦艾渐渐力弱,终于不再挣扎,伏在安生胸前呜呜的哭起来。
   安生轻拍她的背说,好了,没事了,不哭了。
   苦艾却还不解恨似的咬住安生的肩头,咬上一圈深深的牙印。又含着泪问道,你以后会好好对我么?
   安生不说话,疼惜的看着她,低下头深深的吻住了她。
  
  
   (八)
  
   像久闭的房间突然打开了窗帘,苦艾的生活豁然开朗起来,阳光明媚,和煦如春。然而生命终究是一枚硬币,翻来覆去,参不透堪不破。在不断的旋转中,有一只手啪的将它按住,它停下来,拿开手,露出的这一面就是宿命。这个宿命的主题就是苦艾很早以前起的那一卦,一女五夫,屡嫁不能皆老。
  
   苦艾骨子里是个悲观的人,她对卦书上的解释深信不疑,这个想法在跟安生相处的时候越来越强烈的占据了她的思想。安生极少在她这里过夜,因此与安生在一起的时候她就拼命的攫取,像要把对安生的爱提前支取,更像是在与另一个女人分庭抗礼。安生的爱,分给自己的有多少呢?
  
   苦艾生日的那天,正好是安生的结婚纪念日,这个本来该在电影和小说中出现的巧合恰恰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她想跟安生一起渡过这一天,按到安生的电话,人就整个凝在了那里。她胃口全无,伴着满屋的冷清,闷闷的上床躺着了。想像安生一家欢天喜地庆祝的情景,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这算什么呢,她在与人分享着同一道美味,却只能享有极其渺小的几分之一。安生不可能为了她舍弃家庭,她原本也是不在乎的,可爱到深处,人已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自私了。
  
   她越来越觉得会在突然之间就失去安生。最幸福安宁的时刻,她躺在安生的身边,心里却生出许多绝望的悲哀。有时候安生睡着了,她把他的头抱在怀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好象一切不过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动一动梦就会醒了。这种担忧严重的干扰了她的睡眠,夜晚躺在床上,脑子里空空的,却是格外清醒。她整个人都变得警觉和敏感起来,一点小事就勾起无限的心酸。有一次在音像店里偶然听到一首苏芮的老歌,她触景生情的一下想到自己,购物的心情顿时被破坏,匆匆逃离了音像店。一路上那句歌词不停的回响在耳边:“像日月一样两个世界,从开始注定了分离……”。安生活在阳光灿烂的白天,而她则活在月黑风高的夜里,这段情见不得光,他们的结局早已注定。
  
   他能爱自己多久呢?一年?五年?十年?苦艾开始静下心来想这个问题,其实结果早已摆在眼前,是她一直视而不见。女人的容颜转瞬即逝,他会爱自己到老么?是当年老色衰了被他抛弃,还是在最美丽的时候转身,答案不宣自明。她要他记得的是自己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她要在他的记忆里永远鲜活,这样,他才有可能一辈子忘不掉她,而被一个人永远怀念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即使在她死后,她仍是幸福的。这些念头在苦艾心里产生了一种悲壮的美,她想像着自己这么做的时候,像一个即将英勇就义的战士,感动的潮湿了眼眶。
  
   在最美丽的时候转身,多么伤感动人的句子,苦艾每次想到这句话就会激动的心潮澎湃,她甚至一遍遍的设计这个转身时候的姿势,怎样才能更深刻,怎样才能令安生过目不忘。有时却又不免犹豫不决,舍不得放手。就在她游移不定的时候,一个偶然出现的面画促使她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圣诞前夕,城市处处酝酿着一种狂欢的气息,这个舶来的节日与随之而来的新年连在一起,成为即将狂欢的理由。各个商店都在搞大行的促销活动,广告攻势铺天盖地。苦艾也受了这种气氛的感染,开始兴兴头头的采购东西。打了车去城东最大的一家综合商场,计划着将要买的东西,甚至还想好了要买一样新奇的礼物送给安生,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
  
   车到商场东侧的停车场,苦艾正要下车,却看到了安生。他正提着刚刚采购的一大堆东西走向自己的车,旁边跟着同样提满了东西的他的妻子和一双儿女。那是一对双胞胎的兄妹,大约五六岁的样子,都穿着中式的袄裤,红色闪光的缎面上印着圆形的福字,像年画上的童年童女。大概刚从商场出来的缘故,脸颊上都起着一片红晕,他们高兴的奔跑追逐,安生的妻子在后面微笑着喝止他们。安生的妻子是一个端庄的少妇,看上去很年轻,头发简洁的梳成一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走动间流露出一种温婉的气质。这是一幅宁静美好的画面,有点像广告片里作为典范的四口之家。很多年以前,这样的画面曾出现在苦艾的梦里,这时看到,她被惊得呆了一呆。她觉得自己是正在撕毁画面的那只手,充满了罪恶。可是,她真的能将它破坏吗?安生打开后备箱,将买来的东西放到车上,又打开车门,护着妻子和儿女上了车,他的小心翼翼的呵护顿时让苦艾心疼起来。她一下就萎靡了,车都没有下,让司机拉她回家。
  
   她真的打算离开安生了,她觉得自己根本玩不起,她天生就不是赢家,她会输得很惨。她的这些想法没有勇气跟安生说,她只是忧伤的望着他,想着自己即将的转身,一次次的心痛。她恋恋不舍的跟安生缱绻,无比的柔情,像要把安生融化成水,融进自己的身体里。她突然觉得自己以后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她的心已被安生掏空。
  
   她悄悄的走了,她想给安生留下一个悬念,不管这个悬念让安生焦灼也好,不安也好,牵挂也好,总之他会想着她。想到他会想念自己,苦艾竟欣慰的笑了。她收拾好行李去了火车站,将过去统统甩在了身后。
  
   她去的地方并不远,是相邻的城市,火车两小时就到。之所以选择那里是因为她曾在那里呆过一年多,对那里比较熟悉。并且,如果实在想安生了,她还可以很方便的偷偷回来看看。她不知道自己会在那里住多久,也许等心彻底平静了就会回来。
  
   在酒店住了两晚,第三天就租到了房子。是一片旧的居民区,附近有一个菜市,还有很多家小的便利店,很方便。房子是一套小单元,二楼,一室一厅,带厨房和厕所,只是有些旧了,但租金很便宜,并且还有些旧家具,几乎不用再添置什么东西,搬进去立刻就能住了。屋主是一对和善的中年夫妇,在开发区买了新房子刚刚搬走,电话还没来得及撤。看到苦艾是一个人,就说把电话留下来,需要帮忙的时候就电话他们,新房离这很远,有了电话联系起来方便一些。
  
   苦艾在这里安心的住下来,生活变得很有规律。每天早起去买来早点吃了,再去菜市转一圈,买回中午和晚上要做的菜。没有电视,吃过晚饭后就出去溜达一圈。她买了很多书,临睡前必定要看上一会儿。还是常常想起安生,一想起他就睡不着,书也看不进,无法排解了就开始给他写信。苦艾知道这些信都是不能寄的,便都改成了日记,写给自己看,也幻想着什么时候安生能看到,懂得她的真情,一起分享这些日子。却又笑自己的贪婪,明明已经放手,却还痴心不死。
  
  
   (九)
  
   苦艾是在一个飘着细雪的清晨有了妊娠反应的,有点突然。她去买早点,一溜排开的早点摊蒸腾着油腻腻的热气暖哄哄的扑过来,她突然就感到一阵恶心,空荡荡的胃里也心上八下的翻腾起来,一下没了胃口。她只买了豆浆回去,喝了一碗,胃里又翻腾起来。到了中午,肚子饿的咕咕叫了,想做点饭吃,一闻到饭菜的味道又是一阵干呕。她不知道是怀孕,她的例假一向不正常,托个十天八天是常有的事,而这次托的时间刚好十天。她根本没往怀孕那方面想,以为只是一般的纳差,吃点开胃的药便好了。她去了菜场旁边的一家中西药铺,说要买些食母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中医抬起眼睛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几眼,拿过她的手腕搭了下脉,对她说,是正常的妊娠反应,不用吃药。苦艾呆住了,不相信,又去医院做个了早孕化验,证实了老中医说的话。
  
   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跟安生断就断了,怎么倒留了个尾巴在自己身上。是故意要提醒他的存在么?他不但占据她的心灵,还要占据她的身体,要让她在以后的日子里不得安宁么?苦艾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想了很久,不知该拿这个孩子怎么办,是留还是流,打不定主意。现在它还称不上是孩子,只是几个透明的细胞而已,可它已经确确实实的存在于苦艾的身体,游荡在她的子宫里,每天与她同吃同饮同呼吸,跟着她到处走,感受她的喜乐悲忧。它像一粒种子在苦艾的身体里悄悄发芽,夜以继日的生长,而播种的人却远在天边毫不知情。苦艾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现在还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又分明觉得是安生偷偷的潜在了里面。她把手紧紧的捂在小腹上,就像把安生捂在了手心里,可以不再失去。
  
   苦艾决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即使安生永远不知道,她也要生下来。她清楚的知道自己以后不会再爱上谁,如果再碰到其他的男人也终是不能长久的,男人都是生命中的匆匆过客,只有孩子才是自己的,是自己身上的骨血。即使将来自己一无所有,还有与她血脉相联的孩子不能割舍。
  
   主意已定,苦艾反而平静下来,考虑着在哪里生下这个孩子合适。父母那里是肯定不能去的,她不想让他们伤心。原来的城市也是不能回的,她不想让安生知道,她觉得她有能力自己生下孩子并抚养他长大。她打量着租住这套小屋,虽然陈旧但却温暖,那是它的前主人留下来的家庭生活的气息,它们温柔的包围她,让她感觉到一片宁静的安心。她决定就在这里先住下,等孩子生下了,长大一些,可以再带他去适合的地方。她打了电话回家,告诉父母这个春节工作忙,不能回家过年了。母亲在电话那端一连声的叹息,一遍遍的叮嘱她自己照顾好自己,万事要小心。苦艾在这端听着,忍不住流下泪来,可是她不敢开口,怕一开口母亲听到她的哭声。她心如刀割的匆忙挂断了电话。
  
   一切安排妥当,苦艾开始安心的等着孩子的降临,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到正有一个小生命在伴着自己,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就莫名的欢喜。她现在每天想的都是孩子出生后的样子,他的小胖手小胖脚在她的想像中玉石般晶莹美好,还有他种种可能会有的鬼脸,都在苦艾的想像中活灵活现起来,她还经常在睡梦中笑醒,她的心情变得前所未有的愉快。
  
   妊娠反应越来越厉害,走在路上,汽车的排放的尾气都会让她呕吐不止。胃口也很差,几乎吃不下东西,如果稍不注意多吃一点,刚咽下去的食物马上就会喷射而出,有两次苦艾的喉咙因为太过剧烈的呕吐而吐出了血,她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惊慌失措的跑到医院去问医生,医生告诉她只是喉咙撕伤了,不用理会它自己就会好。苦艾放下心来,可是依旧吃不下东西,只能吃些清淡的。可冬天仅有的几样水果好象跟苦艾做对似的,桔子怕吃多了上火,香蕉吃了就吐,西瓜太凉,吃了又腹泻。幸好菜市场就在附近,苦艾便去买了很多西红柿和黄瓜回来生吃。有一次天下着小雪,苦艾又反应起来,胃里的苦水都吐上来,家里的东西刚好吃完。她冒着小雪到了菜场,天已近黄昏,匆匆挑了些水果和蕃茄黄瓜回家,却在路上摔了一跤,好在这一跤没摔出什么事故,但仍把她吓了一大跳,她一面想着是孩子命大,一面感叹生个孩子真是件不容易的事。
  
   终于熬过了几个月难捱的反应期,到了阳光明媚的五月份。已经明显的感觉到了胎动,在苦艾不注意的时候突然就踢她一脚打她一拳,苦艾暗笑不已。胃口也已大增,经常去买些活鱼来炖了吃。又开始准备婴儿用品,去商场的婴儿柜前每种婴儿车婴儿床的对照比较,看到有喜欢的婴儿服统统买下来,也不管穿不穿得完。她变得忙碌起来,日子过得异常充实。晚上兴奋的睡不着就起来写日记,详细的记录一天所做的事,自己的心情,胎动的情况。有时候翻看前面的日记,看到胎儿更小的时候记下的一些事,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十)
  
   转眼到了6月,初夏的热气一浪一浪的涌来。离预产期还有4个月的时间,苦艾的婴儿用品已经买得差不多,几乎塞满了整个橱柜,可她还觉得不满足似的,每次逛街还是固执的要到婴儿柜前流连一番,采买一番。这一天,苦艾又去逛街,快到傍晚时才回家,进了门,将满载的婴儿用品往沙发上一扔,然后去开灯,灯没有亮,苦艾以为是停电了,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了看,邻家的窗口都透出明媚的光亮,苦艾知道是灯泡坏了,她又换上鞋出去买灯泡。
  
   灯泡买回来,天还没有黑透,可以趁着这点亮把灯泡换上。家里没有足够高的适合攀登的物体,只有两把木制的折叠椅和一张小方凳。苦艾将小方登摞在折叠椅上,小心翼翼的踩上去,很快换好了灯泡。下的时候有些吃力,苦艾忘记了椅子是折椅,一脚踩在内侧折合的部位,椅子啪的一下合上,将她甩落在地。这个过程大概有百分之一秒那么快,等苦艾明白过来,已经看到自己歪坐在地上,而那把年久的木制折椅也已折断了腿,露出白碴碴的边。苦艾第一个念头想到的就是肚里的孩子,此时她保持了足够的清醒,立刻爬起来到床上平躺下来。她不记得哪本书里说的了,如果遇到外力撞击或类似的意外,平躺是最利于保胎的姿势。
  
   躺到床上,恐惧才从心底升上来,如果万一孩子有什么事,她可怎么活,她为之努力的这一切都将前功尽弃,她仍将一无所有。惊魂不定的躺了一会儿,没有任何感觉,肚子没疼胎儿也没动,苦艾长吁了一口气,心想真是万幸,也许冥冥之中有什么在保佑吧。为了安全起见,她又躺了半个小时,确定没什么意外了,这才下床开始做晚饭。
  
   有了这一吓,苦艾的精神反而振奋了,觉得这像一个传奇,可以把它写在日记里,将来有机会的话讲给某人听,还可以讲给孩子听。她觉得自己就像个英雄,铤而走险,死里逃生,到最后虎口脱险,安然无恙。她轻快的哼着歌,手脚麻利的弄好晚餐,胃口大开的喝了两大碗粥,还吃了一个煮玉米,碗筷都没来得及收拾就就迫不及待的打开采购回来的大包小包的婴儿用品,一样一样的翻看着,抚摸着。纯棉制的小衣服小裤子散发出好闻的气味,贴在掌心里贴在脸上柔软而温暖,苦艾的心里飘飘摇摇的升起一股温情,也许最初的母爱就是从这些对具体的实物的接触开始的。又打开一团绒线,鹅黄色的,思忖着给婴儿织一顶小帽子或小袜子什么的,上面再缀上几朵小花做装饰,一定漂亮极了,一定要把他打扮成最漂亮的孩子。想到这里嘴角便浮上笑意,找了毛衣针开始给那小帽子起头。苦艾没织过什么东西,除了二十岁出头周围的女同学们织毛衣蔚然成风的时候学过一点手艺,织过一条围巾,一副手套和半件毛衣,后来就搁下了,手也生了。这么多年过去重新拾起来,好象把少女时代的时光也拾回来一点。她起头织了一段,看了看,有点七歪八扭不成样子,就又拆了重织,织了一段再看看,还是不满意,又拆了第二回。拆到第三回上就有点没信心了,心想先放一放,等哪天买本编织书回来再照着织。
  
   时间已过了十点,苦艾还没有睡意,动动这个收拾收拾那个,走来走去的有点没头没脑的兴奋,看看实在没有可干的了,又想起来记日记。她坐在桌前,铺开日记本,想起傍晚时有惊无险的那一幕,忍不住好笑,就添枝加叶绘声绘色的重新发挥了一遍,写了两页纸还多。写完了觉得有些困了,才洗了脸洗了脚关灯上床睡觉。
  
   睡到半夜,苦艾被小腹的一阵坠痛惊醒,开始以为是晚饭吃得不舒服,吃坏了肚子,便去蹲厕所,蹲了半天也没有大便,小腹仍是坠胀不止,一擦发现手纸上一道血迹,苦艾这才想到会不会是因为傍晚的那一摔出什么问题了?这么想着便赶紧往卧室跑,两腿间就有一股热流顺着大腿根流了下来,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血。苦艾快速的躺在床上,放平身子,腿间的热流还在不断的往外出,很快就湿透了床单,苦艾不敢起身,拿了一条毛巾被垫在身子底下,也很快湿透。
  
   夜深人静,正是人们睡得最熟的时候,苦艾在黑暗中大睁着眼睛,没有人知道她此刻正在受苦受难,没有人来帮助她。最初的慌乱过去,她才想到了急救电话,她从床上斜起上身,蹭到床边够着了桌上的电话,打了120。电话一直占线,苦艾绝望而又机械的一遍遍的按着重拨键。电话终于接通了,苦艾也几乎没了力气,跟接线员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接线员问了一下苦艾的位置,说救护车争取二十分钟内赶到。
  
   搁了电话,苦艾迷迷糊糊的躺倒在床上,下身的血流的好象慢了些,却仍是一汩一汩的。苦艾觉得自己的肚子正在慢慢的瘪下去,身体里也好象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走,从每个毛孔里往外抽,一点一点的抽,人渐渐瘫软了,慢慢失去了力气。苦艾的泪就流下来,淌了满脸,又滴落在脖子里淌到胸前,好象与不断流淌的血做着合应。等待的每一分钟都有几个世纪那么长,到后来苦艾安静下来,脸上的泪也慢慢干了。她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分一秒的等待救护车的到来。夜格外的静,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清任何东西。
  
   终于累了,苦艾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她想应该先睡一下,保存体力,那样等救护车来时才不至于消耗太多。她缓缓的闭上眼睛,却突然看到若干年前的一个午后,是春天,在一面向阳的山坡,她第一次被一个男同学紧紧的搂在胸前,小心翼翼的吻着。燥热从扑腾扑腾的乱跳的心底一波一波涌来,她紧张的闭住双眼,手心里全是汗。太阳很暖的照着,翅膀透明的昆虫在草丛里一蹦一跳,火车长鸣着从桥上轰隆隆的驶过,地里的油菜花开得一片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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