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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欧根尼的桶
玉骨  2003-7-18 16:02:00  www.guxiang.com


   (5)我的爱人来爱我

   田戈忽然来了。
   早上他敲响门时我正在刷牙,听见动静以为是小哈,随便漱了漱口,唇边还带着牙膏沫就跑去开门。门口是衣冠整齐的田戈,带着早晨新鲜的空气和我说:“嗨!”
   “是你!”我疯了一样大声叫起来,一下跳到他怀里,哈哈大笑,拿没擦干净牙膏的唇去蹭他的脸,全不管他手里还提着行李。田戈给我的快乐感染了,他反身用脚踢上门,抱着我倒在沙发上,头抵着头,眼睛与我的眼睛相隔0.1厘米,一个劲问:“想我了?想我了吗?想吗想吗??”
   “想的想的想的。”我一叠声答应着,被他的拥抱紧紧箍着,快乐地喘不过气:“坏人,你来了也不通知我一声……”
   “就要这个效果。”他低声笑,吻我。

   我们正在纠缠不休,门又响了,是哈瓦那惯常的轻快节奏。田戈询问地看看我,我一下跳起来说:“糟了,她还真来了。”
   “谁?”
   “一个女朋友。”我犹豫地看着田戈:“要不要开门?”
   田戈笑:“开门好了,难道我见不得人?”
   我只好站起来抚抚头发,走过去开门。小哈象个兔子一样跳进来,手里拎着早点店的外卖盒:“哈,你今天早啊,没让我把你从床上拖起来……”
   田戈坐在沙发上向她微笑,小哈楞了一下,站在那里。
   “呃……”我有点尴尬地介绍:“田戈,这是我朋友小哈。小哈,这是田戈,我的……我的……”
   “你的爱人。”小哈飞快地接过话头,冲田戈笑了笑:“我听说过你。”
   “是吗。”田戈看看我,脸上是暧昧的笑容,显然他不知道我跟小哈说到了什么程度。
   “这个……都没吃早饭吧?我来做一点好了,你们先聊。”这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从他们两个人面前消失掉。
   我蹿到厨房去煮牛奶,打开外卖盒,里面是我喜欢吃的糯米饭团和五香鸡蛋。我竖起耳朵听他们的说话,不清楚,有田戈好听的男中音。一会儿,哈瓦那悄悄走进厨房,站到我的身后看我把饭团从微波炉里拿出来,我发现她,她就皱起鼻子笑笑,象只小猫。

   “你们聊什么?”
   “他挺不错啊,你的爱人。”小哈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你们多久了?”
   “2年多。”
   “这次,他会在这里呆很长时间?”
   “不知道,也就2、3天吧。他都是出差才有空过来。”
   “啊。好。”小哈把一只鸡蛋拿在手上仔细看,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怎么了?”我扯扯她的马尾巴,她象醒过来一样突然说:“我有事先走了,你们俩吃吧。”
   “干吗?”我反对:“我知道你没吃早饭,吃完再走。”
   “真的不了,我忽然想起来早上要去图书馆借一本书,迟了管理员不给我留了。”小哈掉头走出厨房,我听见她在向田戈告别。
   “喂!”我端着一杯牛奶冲出来:“小哈同志,无论如何你得先喝杯奶再走,不可以空肚子啊,你自己说的。”
   “好。”小哈乖乖地接过牛奶,大口大口地喝,几下就把一整杯喝完了。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用手背擦擦嘴轻快地和我招呼:“莱茵我这几天不过来了,有事再联系。OK?”
   没等我回答,她冲田戈摆摆手,又象兔子一样跳出门不见了。


   田戈看她关上门,回头对我笑着说:“你这个女朋友怎么一副心血来潮的模样?突然就来了,突然就又走了。”
   “还不是怕在这里我们不方便?”我嘻嘻哈哈冲田戈挤眼睛。
   “是啊,是不方便。”他一把把我拖过来:“我喜欢这么有眼色的姑娘……”
   我揉他短短的头发:“你这次来,呆几天?”
   “5天。”
   “哈,这么久!”我叫起来:“我们可以好好在一起到处玩玩了!”
   “就在家里玩好了,算个小蜜月……”田戈的声音含糊起来,热好的饭团和鸡蛋被我们扔在一边,慢慢地凉了。

   我收起小说草稿,关掉电脑,翻出闲置很久的漂亮衣服,开始和田戈在这个城市里到处冶游。长时间处在强烈的日光让我很不自然,田戈嘲笑我是穴居动物,从洞里来到室外下就手忙脚乱。
   “不是正常的生活方式呢,不健康。”他说。
   “小哈也这么说我。”我回答:“不健康?可美女作家们不都是这么过的?”
   “你还美女?少没羞了。”田戈故意气我:“我看小哈才是美女……”
   “啊哈!她很崇拜我的!”我不服气:“难道不是因为我美貌与智慧并重?”
   田戈这时候就会龇牙咧嘴地说我“不要脸”,他从来不夸我,我干生气可又没办法。

   饿了,我们去吃肯德鸡。店堂里服务生在带着小朋友们做体操,小小人儿个个憨态可举,看的我俩一起大笑。我说:“小哈也说过我象孩子……”
   “她没搞错吧?你象孩子?”田戈face to face地研究我:“哪点象?都快奔30岁成豆腐渣的人了。”
   “田戈!!!”我气急,拿薯条扔他:“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这已经是我最好听的话了。”田戈无辜地看我:“我和你那些读者不同,他们通过文字认识你,而我更为直接的认识你,我觉得你就是……”
   “……豆腐渣?”我威胁地看他。
   “美人鱼。”他笑着,把一个圆面包塞进口中堵住了我的嘴。

   走累了,躲进咖啡馆里乘凉。我们面前两杯黑咖,每人手里夹着一支烟。我问田戈:“你为什么不试试抽雪茄?”
   “我试过啊,挺喜欢的。”田戈说:“但它不象香烟那么方便,而且对周围人影响太大----气味这么重,一般人受不了,尤其是女性。”
   “小哈喜欢雪茄。她的网名就叫哈瓦那,对雪茄很懂行。我当时还以为她是个男的。”
   “哼哼,你背着我和其它男人套近乎?”田戈斜着眼睛拿打火机敲敲桌子:“说漏嘴了吧?”
   我使劲笑:“说什么呢你,小哈不是女的?”
   “那是你判断失误吧?”
   “我这个女朋友撑100个男朋友。”我说:“你不在身边,叫我拿什么打发寂寞?”
   “算你有道理,且放你一马。”

   第三天,当我路过小哈学校门口,第N+1次提到小哈的时候,田戈打断了我:“你是不是应该和她联系一下了?这几天我耳朵里听到最多的名字就是哈瓦那。”
   “是吗?”我有点茫然地看着田戈:“我有说到她吗?”
   “你说得实在是太多了。”田戈摇头:“她住在哪儿?晚上叫出来一起吃晚饭吧,做为你的好朋友我也应该请她一下的。”
   我立刻高兴起来:“好啊好啊,她就住在这附近呢,我们去找她!……”
   当我拉着田戈兴冲冲来到小哈房门口的时候只看见粘在房门上的留言袋,里面有几张白纸和一支铅笔。小哈不在。

   我的心情立刻灰暗下来,在纸条上写下“小哈我来过了。”几个字,然后没精打采地和田戈往回走。田戈搂着我的胳膊紧了一紧,说:“我看,这个小哈同学,在你生活中的地位真是出乎我想象的重要。”
   “你该不会去和一个女人吃醋吧?”我懒洋洋地说。
   他低头冲我笑笑:“小傻瓜,怎么会。”


   (6)惊心动魄的一刻,天啊……

   田戈在第二天乘飞机走了。在机场他紧紧拥抱我,在我耳边说:“等我,我一定回来娶你。”我使劲点着头,给他,也给自己信心。
   当飞机从我头顶的蓝天上掠过,我发现他对于我的意义不过是一颗出现比较频繁的流星,划过天空时给我带来短暂的光亮,消失后,一切重归寂静。

   我回到家,打开好几日没碰的电脑,上线。哈瓦那灰色的小人像在右下角寂寞地闪动着。点击后只有3个字:想你了。
   我回复:“在线吗?”
   没反应。看看那句话的时间,是昨天晚上01:50,彼时我正在田戈的怀里沉沉睡着,两人的呼吸在黑暗中交织在一起。而小哈在网络那一端孤独地坐在电脑前敲打着键盘。想到这个场景,我莫名涌起一丝愧疚。我断了线给小哈的宿舍打电话,没人接,她总是不在。我忽然就觉得身心疲倦,疲倦地只想再次睡去。
   于是我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欧亨利把我弄醒,它用鼻尖拱我,发出呼哧呼哧地声音。我看看窗外,天色已晚,自己已经睡了快5个小时。我爬起来倒了些狗粮给亨利,再次往小哈的宿舍拨电话-------还是没人接。有人敲门,我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去开------自己是懒得见人的,但也许是小哈呢?我的脚步不自觉地往门口移动,伸手打开了门。
   小哈在黑暗的楼梯道里向我微笑,手上抱着超市的大纸袋,探着头往房间里看:“我可以进来了吗?……你的爱人,他是否已经走了?”
   我笑了:“死小哈,还有谁?你就是我的爱人啦。”
   “少来,哼,早忘了我吧?……”小哈神气活现地挤进门来,马尾巴一晃一晃。我伸手打开灯,房间里一片光明。

   小哈带来了很多好吃的,我和她一人拿了个烤面包蜷在沙发上啃,影碟机里放着西班牙电影《关于我的母亲》。小哈边吃边说:“我去过那个桶里面了。”
   “什么?”
   “那个地下同性恋俱乐部啊,第欧根尼的桶。”
   “真的!!”我表情做恐怖状:“你没失身吧?”
   “哪能。那里面啊,太不好玩了,和我想的一点不一样。”小哈摇摇头。
   “你该不会是一个人去的吧?”
   “你没看出来?我一贯英雄虎胆。”小哈咯咯笑:“进去的时候比较惊险,我那天穿了很男性化的衣服,戴了棒球帽,平底布鞋,在酒吧门口做等人的样子。凑巧两个人从街那边过来,手拉着手,我一看是女的!一晚上就看见这两个女的了。她们一进门我马上跟了进去,装得象一伙一样-------那门童看了我好几眼,但最终没伸手拦我,哈哈哈……”
   “那里面什么样?”听她这么说我来了兴致。
   “很普通啊,很普通。”小哈叹口气:“我很难打进去。女的太少了,有也是成对的,所以我一个人就显得很奇怪。酒吧里光线特别暗,很多男人扎堆在聊天,有几个男孩子……真的非常漂亮,比女孩子还好看。”
   “这样的男孩子是会很吃香了。”
   “是,”小哈点头:“我最近跑到图书馆里去翻阅了不少这方面资料,男性同性恋者的行为方式是很独特的,他们接头都有固定的手势,而且是不是做这个的一眼就能看出来------后来我在里面越呆越不自在,主要是服务生开始怀疑我,眼神都不对了。”

   我正色对小哈说:“拜托,以后这样的事情不要再做了,真的很危险。要去,也要叫个伴一起,不然很难说会出什么事情。”
   小哈斜我一眼:“找谁啊?你?你尽在温柔乡里了,我还是不讨这个厌为好。”
   “你指田戈?他和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是不一样的。”
   “嘿嘿,有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他地位比我重要多啦!”小哈不屑地仰头咬了一大口面包。
   我笑笑:“对我来说,他没有你重要,我们的友谊可能是一辈子的,而他,随时都可能从我生命里消失,他并不属于我。”
   “那属于谁?”
   “目前来说,属于他妻子。”
   “什么?”小哈从沙发上一下弹起来:“什么什么???我没听错吧?------他妻子!!”
   “是啊。他是结了婚的人啊。”

   “我的天哪!”小哈扔掉面包抓着我的肩头摇晃:“莱茵、莱茵、莱茵!你没发烧吧?你没病吧??你没骗我吧???你昏了头了去找一个有妇之夫?……”
   “少发疯了。”我打掉她的手,脑袋被她晃得晕忽忽的:“有妇之夫怎么啦?观念这么落后。再说,他保证他会离婚的。”
   小哈跌坐在沙发上,脸上一副怜悯和难以置信地表情,她摇着头看我,眼神好象在看一个白痴:“莱茵,这是你说的话吗?是一个比我大3岁的、写出那么多有头脑的文章的作家莱茵说的话吗?求求你有点新意好不好?你这种做为简直比市井妇女还不如。”
   我冷静地看着哈瓦那:“你以为我昏头是吗?错。我比谁都清醒。这个男人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喜欢了,所以我才要。至于将来我没有太多去考虑,他能离婚也好,不能离婚也好,说真的我并不太关心。人生短短几十年,有想法的其实就那么几年,可以有能力去爱的,也就那么几年,太不容易了。我不想任何形式上的东西来束缚我感情的纯粹,至于别人,随他去吧,我管不了。”

   小哈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抛开人类行为准则和道德规范来说,你觉得一个女人一定得要和一个男人才能共渡一生吗?这种结合方式先进在哪里了?”
   我忍不住笑了:“小哈,你不要拿这么复杂的问题来考我,我这可都是大白话,怎么想,怎么说。你居然敢批评我没新意,我靠。”
   小哈叹了口气,算是苦笑了一下:“现在我可知道你啦。莱茵,你这个大傻瓜,过得还不如我呢。”
   我把水杯递给她,看她忧国忧民的样子乐:“来来来,小哈同志,喝口水缓缓气先。你这么关心我我很感动啊,但我总不能和女人过一辈子对吧,那可真成同性恋了。”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啊?”小哈不服气地皱鼻子:“告诉你,我看资料上说了,很多同性恋都是后来才慢慢发现的,主要是没人诱导。”

   “有个最简单的办法。”我笑嘻嘻地告诉她:“同性恋是有体肤接触的是吧?你想象一下,一个和你很要好的女朋友,你们俩互相伸手慢慢抚摩一下对方,什么感觉?……”我咬着牙齿瞪大眼睛看住小哈做颤抖状:“你没觉得甜蜜吧?是不是感到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哈哈哈!要有这感觉那就一准不是同性恋啦!”
   小哈被我的样子逗笑了,她做势扑过来说:“那我来抚摩你啦,来啦来啦,看你肉麻不?……”她伸出一根手指从我额头上开始往下滑,凉凉的:“你的额头!你的鼻梁!你的下巴!……”她笑着,手指顺着皮肤慢慢滑过我的脸,脖子,一直到我胸前的第一颗纽扣那里,停住了。

   她没有再继续,而是把手指放在那个位置呆呆地看着 ,象是在研究纽扣上花纹。
   我低下眼睛看着她头顶的黑发,忽然觉得有点紧张。我们就这样僵持着,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

   半晌,小哈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莱茵,我最近找了份工作,家教。”
   “干吗?缺钱了?”
   “不是,我想攒点钱下来,等毕业论文写完了,我们一起出去找个好玩的地方好好玩一下,你说好吗?”
   “好的,等你把毕业的事情忙完。”

   小哈抬起头看着我皱鼻子笑了笑,又是那副猫的表情。她坐直了身体转头去看电视机。我闭上眼下意识做了个深呼吸,胸口那一点,仍然感觉凉凉的。


   (7)花旁边又长出一朵花,我回去找我的土壤。

   那天后,小哈忽然就来的少了,我知道她很忙。3万字的毕业论文是沉重的包袱,加上兼职的家教,把晚上时间也占去了不少。我曾劝她放弃这份自找的工作-------出去旅游,由我出钱绝对足够用。小哈笑:“那怎么行?要用我自己赚来的钱请你出去玩,这样比较有意义。”小哈有时倔强的单纯可爱,我拗不过她。

   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的笔也开始生涩起来,常常坐在电脑前面半天写不出一个字。我是两家女性月刊的专栏写手和一个文学网站的签约作者,每月都要交1万多字的作品出来。以前没觉得有什么困难,东扯西拉一般2周时间就可轻松搞定,可现在居然枯坐半晌,脑子里一点东西也没有。我不知道是怎么了,明显感到自己心神不定,茫然无措,老觉得什么事情在心里来回走动着,停不下来。

   一天下午,我勉强写完了3千多字的一篇小文,实在觉得无聊,决定去小哈宿舍看看她。
   校园附近有花店,我走进去挑了一大把金黄的雏菊,拿报纸裹了往小哈的住处走,只觉得呼吸顺畅,心情愉快,我已经有快一个礼拜没看见她。
   小哈打开门,高兴地一下跳起来,扯着我大喊大叫:“啊,莱茵是你!你来看我啦!嘻嘻……”
   她把我拉进房间里去,房中间的床上桌上满是混乱的书本资料,薄薄的窗帘卷在一边,一盏台灯照亮了两把椅子,一个女孩埋头在写着什么,听见动静,好奇的抬头看我。

   小哈介绍:“莱茵!是我最好的朋友加偶像!小琪!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加同学……”
   小琪冲我点头笑了一下,大大的眼睛灵活温柔:“你好,听说你很久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把手里的雏菊交给小哈:“自己找个地方插起来吧。”
   小哈翻出了大可乐瓶出门去装水,小琪客气地请我坐。我坐下来,看着她面前一大堆东西:“你也在写毕业论文?”
   “是呀,我们俩的选题差不多,所以凑在一起写,找资料也方便点。”小琪的声音温柔动听,象清泉一样。
   “快写完了吗?”
   “还有不少呢,这几天我们都连天加夜的赶,3万字啊!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关……”小琪抿嘴笑:“我在她这儿都挤了好几天了。”
   我回头看看小哈的床,上面胡乱丢着两个枕头:“哦,你住在这儿?”
   “宿舍里太吵了,写不好东西。小哈叫我先过来住两天,她这里地方宽敞,又安静。”
   “这倒是。”我点点头,把脸转回来。

   小哈兴冲冲地跑回来了,手里的花丛耀眼灿烂:“我最喜欢这种法国小雏菊了,莱茵还是你了解我……”
   “少肉麻。”我笑。
   “放桌上吧……”小哈伸手去推开桌上的资料。
   “别,放窗台上好了。”小琪接过可乐瓶,把它放在窗帘下面:“桌上东西多,不留神碰翻了,大家几周的心血可就全完了。”
   小哈冲我伸伸舌头做了个鬼脸,嘻嘻笑着:“比起你来本人还算细心吧?跟她在一起,我差远了。”
   我笑。

   “欧亨利还好吗?”小哈在我对面的坐下。
   “天热,它有点不爱吃东西。”
   “大概是想我了?……”
   小琪微笑着说:“臭美,人家的小狗狗,为什么会想你?你又不是它衣食父母。”
   “你怎么一点面子不给我呀?我和它关系可好了,算是狗颜知己呢,哼!”小哈顺手拿过一个枕头扔向小琪,然后两个人一起叽叽咕咕笑。

   我也笑。
   我忽然就觉得自己很老了。在这两个女孩子面前,我憔悴而陈旧,象一把干枯的雏菊,也许昔日颜色是还在的,但已经明显失去了水分。
   我真不该来。

   闲扯了几句,我站起来说要回去。“这么快就走?”小哈不乐意。
   “你还是先去把论文对付完,我几天没动笔了,也要回去交作业糊口。”我安慰她。
   “那好吧。”小哈把我送到门口,拉着我的手晃了晃:“论文下周就答辩完啦,然后就有一段时间的空挡,然后我们就出去玩。”
   我点点头,越过小哈的肩头向小琪说:“再见,小琪。”
   小琪坐在桌子后面,很可爱的把手面对着我抓了一抓,表示告别。我冲她笑笑,然后掉头离开。
   小哈的门在我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出了门我就开始慌乱地从手提袋摸电话,我的心一直沉下去、沉下去,无法遏制地坠落。拨通了田戈的号码,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在那边一迭声地问:“莱茵,怎么了怎么了?”
   “田戈,你究竟还要不要我?”我艰难地迸出一句。
   “我当然要你。”
   “那么你就赶快来娶我吧,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边……”我终于掉下眼泪,心头象被巨石压迫地喘不过气来:“我撑不住了。”
   “别着急,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情?”田戈努力想使我平静下来,声音清缓温和。“你知道我和她分居已经快满两年了,很快可以办完离婚手续。”
   “我不知道怎么了……”我说不出话,只觉得空洞难受,我茫然地抓紧电话:“田戈,你是我生活的希望,别离开我。”
   “我不离开你。”田戈说:“知道吗?我真不放心你一个人呆在那边。等大家能够在一起,我不要你再缩在家里闷头写作了,我要你有一份正常的职业和生活,仅把写作当成业余消遣----不然,你的小脑袋里永远会出现各种幻觉。”

   我哽咽着叹气,再叹气,有苦难言。

   田戈在电话那边沉吟了一会,下了决心说:“莱茵,你不是一直很想去海南吗?我有16天的公休假,你放下手边的事情,过两天我们一起去三亚和兴隆,好好在那里住半个月散心,看看大海,怎么样?”
   “好的、好的、好的。”我无法控制地点着头:“田戈,带我离开这里,不管去什么地方,再呆下去我要不正常了。”
   “那么你订好机票等着我,我下周四过来。”



   (8)成了一个逃跑的懦夫

   有了这个承诺我开始勉强自己振作起来,不去想小哈的事情。我熬了两个晚上,集中精力写出8000多字的短篇,交代了这个月的任务。然后开始找旅行社订机票、上街购买在海边能穿的短打衣物,周三晚上我把欧亨利送走,托付给一个住在附近的亲戚,然后从超市买了一大堆吃的东西返回住处。刚转过楼梯就看见小哈在我门口砰砰地敲门大喊:“莱茵!开门开门,别睡啦!”
   “谁睡啦?白痴。”我站在她后面笑着制止她:“你倒是小声点,邻居还以为我家失火了呢。”
   小哈转过头冲我咧开了嘴:“哎呀不会吧,知道我今天来,还买这么多好吃的。”她伸手接过我抱着的纸袋让我腾出手开门,然后侧身挤进家门。

   进去后小哈把东西往桌上一扔,然后长手长脚地平躺在沙发上开始抒情:“莱茵同志!我有多久没躺在这里了?俺的第二故乡……”
   我一边收拾纸袋一边问她:“才不信你瞎叫,早乐不思蜀了。论文写完了?”
   “可不是,呕心沥血之作啊。3万字真能把人写出毛病来-------莱茵,我现在开始佩服你们作家,得吧得吧就出几万字,跟玩儿似的。”
   “那可不一样,论文是学术性的,要严谨,写小说还不就是瞎扯。什么时候答辩?”
   “把我安排在下下周。”小哈舒服地转了个身,躺在沙发上看我整理东西:“事情多着呢,毕业分配啊什么的我都还没忙到。不过不管它了,先利用这空挡和你出去玩玩再说。---------噫!亨利呢?”小哈忽然发现少了一口子,开始支起身子到处乱看。
   我停下来看着小哈:“我把暂时它送走了。”
   “干吗?”小哈瞪大眼睛看我。
   “因为……”我犹豫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我明天要和田戈去海南度假了,半个月。”
   小哈斜在沙发上怔怔地看着我,屋子里半天没声音。她带点不相信的口气轻声说:“明天?田戈?半个月?”
   “是啊,田戈,他用了今年的公休假……说带我出去散散心。”在小哈的注视下说这些话变得极其困难。
   小哈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那么,你是否记得我们曾经约好在最近出去旅游?我告诉过你我只有下周这个空挡的。”
   “我以为我们并没有说死……”

   小哈没有说话。

   半天、半天,她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层水气:“莱茵,我兼了两份家教,每周4个晚上,每堂课40元,我做了两个月,攒了1千4百元。这期间我还要应付毕业考试,写毕业论文,跑毕业分配-------我不想回原籍去做一个研究员,我在力争能够留校、留在这个城市、留在你身边。这两个月我忙得连来看你的时间都没有,我只想能够等论文完成了,拿着这笔钱,和你一起去早就想去的水乡周庄,去看看双桥和古船。回来后,再去投入新的战斗。”她低下头:“我以为我们是说好了的,我一写完就来找你,上周你去看我,我还说了的------我以为我们真的已经说好……”
   小哈的声音已经很难控制:“原来,你明天要和田戈出去度假了。”
   “小哈。”愧疚之心淹没了我,我开始语无伦次,无力地想做挽回:“等我回来、我回来后我们就去,一定去……”
   “没时间了,莱茵。”小哈笑笑:“我想,这件事情的意义并不是和谁出去旅游这么表面,而是你实际上更看重谁。”她摇摇头:“你答应过我,可你没当回事。我以为我在你心里应该是有个位置的,至少不比田戈低,现在……我明白了。”
   “小哈,不是如你想象那样……”我喃喃地掐自己的手,几乎就要说出原因,说那是我想从她身边拯救自己。可我张不了口。

   小哈默默在沙发上坐了一会,然后安静地开口说话:“莱茵,我该不该说呢?如果我是个男人,我也许……我会直接告诉你,其实我……。”小哈自嘲地轻笑了一声:“然而我始终觉得,似乎没有必要那么明白?我们之间的感情就足可以说明一切------现在看来这没什么意义了。我就不该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抱有奢望。你终究离不开田戈,不是吗?”她无法觉察地叹了口气,站起来抓过她的双肩包:“我想回去了。”
   我伸手拦住她:“小哈,你别这样叫我难过。我不是故意要和你失约,但其中的原因,我很难开口。”
   小哈在我面前站着盯住我,微微仰着头,背挺得笔直:“你可以说的,我愿意听你解释,只要你肯说。”
   我看着她水气氤氲的眼睛,能感到自己的嘴唇在哆嗦。可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不清楚自己,我其实从来就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我又害怕又悲伤又恐惧,我感到自己在逐渐丧失勇气,最终只能靠咬着牙齿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闭上眼睛咽了口唾沫,什么也说不出来。

   小哈用她洞彻一切的目光看着我笑了,她在笑我是个懦夫,她看不起我:“玩得愉快,莱茵。”
   她从我身边绕过走出去,门发出“砰”的一下巨响,我垂下头,看见自己的面具哗啦啦碎了一地。

   第二天,我和田戈乘上了去海口的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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