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如果这样可以抹去我愿意
海南真的很美,天涯海角我们手拉手漫步在夕阳下,金红的落日映照着那块著名的巨大石头。田戈心情奇好,他给了卖珍珠项链的小女孩十块钱,拿了一把项链扭在一起编成花环一样的东西戴在我头顶上,然后给我拍了无数的照片。他带我去海滩上吃海鲜烧烤,说烤肉会增加人的“利比多”,给我们的假期带来新乐趣。我指指他已经开始微微隆起的腹部,提醒他是30岁快要发福的男人了,应该在利比多之前首先考虑脂肪,引来他一阵大笑和拥吻。我们在兴隆泡温泉,那略带硫磺味道的温热的水,洗完身上会有一层淡淡的盐霜。晚餐在餐厅的露天花园里,菲律宾乐师在身边弹着夏威夷吉它,人们穿着花花绿绿的大短裤穿行在身边不宽的街道上,是一道流动的风景。晚餐后我们去逛水果摊,田戈知道我爱吃芒果,就买了各式各样的品种给我:象牙芒、青芒、鸡蛋芒、苹果芒、吕宋芒……吃得我牙齿都要染黄了。
散步,看到地上到处是一摊一摊的红色印记,当地人说那是嚼完槟榔后吐出的残渣,田戈好奇心重,非要买来尝尝,我提醒它这东西会吃醉人,他不听。裹了叶子放进嘴里,田戈脸上现出奇怪的表情,连眼睛旁边的几个小白痣都不动声色地移了位置。我紧张地盯着他,不停问:“怎么样?怎么样?……” 他晃晃脑袋说:“我晕。”然后整个人就往我身上倒下来。 “叫你不要吃!”我气急败坏地扶住他往宾馆里拖。他那么重,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有气无力地说:“告诉你啊,莱茵……” “什么什么?”我把头凑近他嘴巴。 “你看看我的红牙齿!!!”他猛然转过脸来对我眦开嘴,露出染到血红的牙齿和舌头,我惨叫一声拔腿就跑,边跑边大喊:“田戈你居然吓我!!我跟你没完!……” 田戈蹲在后面的椰树下,笑得直不起腰。
一切都很完美。 除了小哈。
我想我不该把她的影子带到我和田戈中间,毕竟这对我们两人来说都是难得的假期。我想努力忘了小哈临走时重重地关门声,我想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身边这个男人身上来。 这是个爱我的男人。我也爱他。我反复对自己说着,我相信这是真的。 当然这是真的。
可我还是做梦了。在三亚的一天晚上,我们在宾馆里的室内泳池游完泳回到房间,很疲倦了。我倒在床上,听着黑暗中的海涛声朦胧睡去。我看见了小哈,她穿着我们初次见面的那套衣服,米黄色的格子衬衣,白色的便鞋,晃着高高的马尾巴向我走过来。她手里提了一个大大的桶,我问她:“小哈你做什么?” 小哈说:“莱茵!我来给你送一个家。” “这是一个桶,哪里是家了?” “那是你忘记啦!这个桶就是你的家。”小哈神气地皱皱鼻子:“第欧根尼的桶。” “噢……”我犹豫地看看那只大桶:“你要我做什么?” “钻进去啊。” “我进不去。” “我钻给你看!”小哈干脆利落地钻进那只硕大的桶里,露出两只清澈的眼睛:“你来不来?不来我可不理你了。” 我犹豫着,不知道那么小小的桶里怎么可以装下两个人。小哈不耐烦了,她伸出手来敲敲桶壁:“莱茵快来呀,我们可以一起在里面思考很多很多问题……” 正说着,桶忽然晃起动来,东倒西歪地一下翻了,骨碌骨碌往后面滚起来。我抬头一看,后面就是碧波万倾的大海,不禁吓呆了。大桶装着小哈飞快向海中滚去,我拼命在后面追赶、大喊:“小哈,回来!小哈,快回来!!……” 我一下惊醒了,从床上坐起来,冷汗淋漓,半晌无语。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田戈在黑暗中问:“怎么,梦到小哈了?” “是。”我虚弱地回答:“她装在一个桶里,要掉进大海了。”我心跳得很快,手下意识地摸索着。田戈把他的烟递给我,又替我点着打火机。 在一瞬间的亮光中我看见田戈的眼睛,温和而稳定,我感觉好了一点,借着吐出的烟雾悄悄叹了一口气。 田戈仰面躺着,随意地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怎么?” “出来快10 天了。我一次都没有听见你提到过她,甚至连电话也没打过。” “是。”我承认:“我们有了点小分歧,因为你。” “我?” “小哈认为,我和你在一起是没有希望的。”我看着明灭的烟头,下意识逃避重点:“她觉得女人之间的友谊应该比爱情更重要。” “那是她还没有恋爱吧?”田戈笑了:“她看上去挺不错的,恐怕不会没有男孩子追她。” “她不喜欢谈恋爱。”我沉吟了一下,决定问问田戈:“你觉得她会不会……对男孩子不感兴趣?” “你在暗示什么?” “回答我就好了,从你的角度看。”
田戈用个舒服的姿势半躺着说:“我不觉得她是这样的。有的女孩子,独立意识比较强,不喜欢被男性奴役,又或者根本看不上学校里那些楞头青,所以表现出对恋爱暂时地冷淡,但并不代表她就不会和男人恋爱或干脆就是Lesbian。怎么,你觉得她有这个倾向?” “我不知道。”我有点烦躁地按灭烟头。“所以问你啊。” “不过,她好象是挺喜欢你呢。”田戈在黑暗中轻轻地笑。 我敲他一下:“不许笑!我和你说认真的。我总觉得……觉得……”我难以开口 田戈伸过手来握住我:“听我说莱茵,很多事情不象你们想得那么复杂。哈瓦那喜欢你,可能是因为她首先喜欢你的生活方式------你独居,然后喜欢你的工作------你写作,然后喜欢你的为人------你独立,当然你也很漂亮啦,美人鱼嘛……”田戈画蛇添足地加了这么一句讨好我,让我失笑。 “……所以,你成为她向往的一种生活的代名词,你的全部都符合她所追求的东西,除了和我混在一起。在长期的相处中她逐渐对你有了潜在的占有欲望,可能她自己都不觉得,她把这种依赖和占有理解为别的东西,也许是感情?------这个界限是很模糊的,在男女之间就很有可能发展为爱情,而在你们之间。”田戈摇摇我的手:“我直觉不会。” “是她不会还是我不会?”我转过头问他。 “她不会。你也不会。”田戈把手插进我的头发:“你会吗?不会。你是我的,你不会去喜欢别的人,哪怕是一个女人,你的将来只能属于我。” 他把我的头拉过来靠在胸前:“别想那么多了,傻东西,你的脑袋里总是装了太多复杂的玩意,等我们在一起了,我要把它们全部delete,让你做个清净快乐的小女人。”
我笑了笑,依偎在田戈怀里,感觉温暖而舒适。他那套理论并没有说服我,可让我有了一点点的安心。半晌,我轻声问他:“田戈,我们早两天回去好吗?”
没有回答。耳边是均匀的呼吸声,他已经睡着了。
(10)不见了
我们提前3天离开了海南。
田戈直接飞回他的城市去了,而我回到了家。安顿下来后第一件事情先接回亨利,然后打开电脑看有没有小哈的信件或留言。邮箱里只有几封约稿信和稿件采用通知,OICQ上的头像也是灰暗和沉默的。我决定抱着礼物去找小哈。我给她带了一面漂亮的贝壳镶嵌的镜子,她一定会喜欢。 可我没想到找不到她了。
她居住的房间已经贴上“招租”的红纸,我从门缝往里看,除了简单的床和桌子,其它东西都已经搬空,窗台上有一瓶枯萎的小菊花。我站在门口呆了半天,想不明白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局面。最后我决定去她的学校。 没料到校园会这么大。我在各种建筑之间狂转了半天,累得半死,最后总算在最深处找到了女生宿舍。看门大妈告诉我四年级宿舍基本上都没有什么人了,毕业答辩上周结束,大家忙着实习和找工作,很多有门路的都先走了。在我的一再要求下她答应让我上去看看。我在三楼的一间间宿舍外转悠着,希望能找到人问问小哈的下落。房间里很萧条,只有少数几个女生还呆在里面,而且都是收拾好行李随时准备出发的样子。我不敢相信小哈就这么走了,居然没给我留下一点点可以联系的消息。 我疲惫不堪。 在问了有限几个女生,都得到否定回答后。我瘫坐在女生宿舍外的草坪上,悲从中来。这个惩罚太大了,小哈就这样果断地放弃了我,甚至不给我挽回的机会。-----------可我又能挽回什么?
当我晃晃悠悠拖着失望的脚步向外走时,耳边一个清脆地声音叫住我:“莱茵吗?……”我回头看见一双温柔的大眼睛----是小琪。 小琪背着书包,陪我在校园的石凳上休息。她告诉我小哈退房已经一个礼拜了,现在在什么地方她也不知道。“我们的毕业证要10月份才能发下来,现在大家都在找地方实习,有门路的只要派遣证一拿到就可以正式上班。” “你呢?准备在哪儿工作?” “我是本地人,打算留校。”小琪说:“学校给两个助教的名额,本来有小哈,可她让给了我,说要回原籍去工作。听说已经联系好了一家报社,可能是去做记者。” “真的?她决定了?”我感到喉咙一阵干涩。 “是啊,估计她是跑这个事情去了。怎么你最近没联系她?” “我正好出去旅游,半个月。”我勉强地回答她。 真不该离开。在这样的时候。我怎么能离开???我无法原谅自己。 小琪看出我情绪的低落,安慰说:“别担心,她联系好了工作一定会告诉你的,你们是好朋友嘛,对不?” 我苦涩地笑笑,几乎没有力气回应她。我站起身来把手中的贝壳梳妆镜递给小琪:“这个送给你,小琪,我从海南带回来的,希望你喜欢。” 小琪惊讶地说:“送给我吗?你不是打算给小哈的?” “我还给小哈带了别的礼物,以后遇见再给她好了。”我把镜子放到她手里:“谢谢你,小琪。祝你前程远大。”
小哈,你在哪里?
(11)最后几个小时
小哈消失后的一个月里我写了篇近3万字的小说,名字就叫《第欧根尼的桶》。里面写了些什么我已经全然忘记了,大概就是我和小哈之间的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只是没有结尾。反而每个月要交的稿子我诌不出来――没有灵魂的写作是件痛苦的事情,因为你对自己所写的每一个字都不感兴趣,这时候写文章就变成一种折磨。我开始后悔选择这一行当。我推脱,逃避,找借口自己给自己放假,频繁地在晚上出去泡酒吧。喧闹的酒吧确实是放松的好地方,我和一些久未联系的朋友们聚在一起喝酒,海侃,交换圈子里的黑幕和桃色新闻,时间消耗得飞快。 我下决心要离开这种生活。
某个午夜我从酒吧返回,在幽暗的走廊上看见一个人坐在我家门口,身边还有一个大箱子。我楞了一下,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睛,发现确实有个人后我有点紧张,慢慢挪过去看―――一个长发的女孩子,垂下的头发盖住了半边脸,靠着我的门框睡着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是小哈。真的是她。
小哈在将近两个月后再次踏进我的家门,她告诉我离校手续已经全部办完,要乘明天早上9:30的火车离开这个城市,回到她的原籍去工作。灯光下小哈的脸庞明显瘦了一圈,脸色也有点憔悴,她说:“在这里的最后一夜啦,我想,怎么也该来看看你。”她环顾了一下周围:“幸好你还回来了,不然我不是得在你家门口坐上一夜? 我张了张嘴,所有的解释,埋怨和惦记几乎就要倾泻,可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我都知道了,小琪告诉过我。” 小哈点点头,在沙发前坐下来逗欧亨利来舔她的手。我对她说:“你似乎很累?要不然去睡会,明天还上路。” 她回头看看我不大的一张床,笑笑:“这张小床我们两个人睡?可能有点……挤吧?” “那你什么意思?” “别睡了,反正还有几个小时,找张碟片看看也就打发过去了。” “行,自己去挑。” 小哈跪在一大堆碟片里找了一会,举出一张《男孩不哭》问我:“这个我好象听说过,什么内容?” “一个性倒错者的悲剧故事。有个女孩子从小喜欢扮男孩,也老把自己当男孩。她爱上了一个姑娘,追求她,那姑娘一直不知道她是女的。姑娘的哥哥反对她们相爱,为了证实女孩的性别强奸了她。女孩的精神被摧毁了----她可以改变自己的心理状态,但无法改变自己的真正性别。姑娘很震惊,虽然感到受欺骗可也同情她,帮助她一起到警察局报了案。姑娘的哥哥知道后找到她们,在她们互诉衷肠的时候开枪杀死了女孩,女孩最终死在她爱人的怀里。就这么个故事。” 小哈说:“精彩,就看这个。”
女主角斯旺克是演得太好了,她那大大咧咧的男孩性格,心无城府的笑容和表现出的执着情感相当打动人。当影片放到她被强奸后心理崩溃的涣散的镜头时,我怀疑小哈哭了。实际上小哈一直没动,她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注视着屏幕,始终没有改变姿势。可我起身去倒水的时候看见了灯光在她泪水上的折射,蜿蜒清亮的一条,从眼角到颌下。我在她身边坐下,不知道是该递给她一张纸巾还是该装做不知道,最后我伸手揽住了她,让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小哈把脸埋在我颈下,哭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绝望、沉痛地哭泣,努力不肯发出声音,可整个身体都在剧烈抽搐,压抑的颤栗传遍我的全身。我不知道她究竟在为什么哭泣,她的手紧紧环抱着我的腰,没法抬起头来。我用手安慰地抚摩她的长发,同时看见自己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我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告诉自己不要也跟着失控。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哈的啜泣逐渐平息下来,她静静地伏在我怀里一动不动。过了一会,我听见她发出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她太累了,终于在发泄完以后睡着了。
我回头看看天色,曙光微微透进窗帘。这将是小哈在我这里的最后几个小时。
(12)我得到,我失去
我做了点简单的早餐给小哈,然后把她送到车站。小哈在月台上拉着我的手,老是磨磨蹭蹭不肯上车,眼睛还是红肿的。她从随身的双肩包里找出一盒东西递给我:“这是我能买得到的最好的哈瓦那产雪茄,一盒5支。以后你每抽一支就想起我一次,等5支抽完,你就可以把我忘记了。” “傻话。这么说我不抽了,放门厅里供着。” 小哈笑。旁边的乘警在不停催促:“走不走啊究竟?车马上可就开了……” 小哈看看我,不情愿地拖着箱子走上铁梯,我冲她挥手:“随时和我联系,小哈,别忘了我们身处网络时代。” 小哈站在车门处怔怔地看我,忽然再次飞奔下来紧紧地拥抱我,她的脸贴在我的脸上,皮肤是凉的,眼泪是热的。她喃喃地说:“莱茵,别忘了我,别忘了我!……” 我抱紧她:“小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回去?” “因为什么也没有发生------不是吗?“小哈后退一步,带泪笑着看我,一张年轻的脸焕发着从未有过的美丽光彩:“谢谢你,莱茵,我会用永远、永远、永远记得你。” 小哈转身上了车,沉重的车门随即关上了。火车一声长鸣缓缓启动,带着小哈踏上返回自己家乡的路。我看着它逐渐消失在视线中,才意识到应该迈动脚步回去。
站台上一片寂静,我握着那盒雪茄慢慢往外走。夏末的天气依然很热,能感到身体微微有些出汗。走出站台,包里的手机似乎在响,我没管它。我找到一棵荫凉的大树坐下来,用手撑着头,觉得精神恍惚,疲惫不堪。我拆开雪茄抽出一支来点燃,看它尊贵地燃烧,放到鼻子下面,能闻到浓郁的香气辛辣而芳馥。 手机又响了,打开看号码,是田戈。 “莱茵?我离婚了。” “什么?”周围太嘈杂,我没有听清。 “我离婚了。刚刚办完手续,你听见吗?我答应过你的……”
我举着手机的胳膊从耳边垂下来,电话里的人声继续“嚓嚓”地响着,不知道田戈还在说些什么。阳光从树叶的间隙里射下,在我脚边投影出一块块斑驳的痕迹,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群象在另一个世界里,发出朦胧而遥远的声响。我低头看看那只雪茄,它冒着冉冉清烟,黝黑而细长。我把它送进口中狠吸了一口,禁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我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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