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有人打电话告诉夏小今天是星期六。记不清楚是谁,也记不起那人除了说明天是星期六以外还说了什么事。坐在床上,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好象这世界上就是专门有人来告诉别人今天是星期六似的。后来他想起了和孟庭夏、刘知义约好到文殊院结拜的事。 赶到文殊院门口,孟刘二人早到了。孟庭夏问他∶“吃早饭没有?”夏小说∶“不饿。”孟庭夏说∶“还是去吃一点吧。附近有家‘白家肥肠粉’。不错。”夏小摇摇头。孟庭夏说∶“去吃一点吧。”夏小又说“不饿”。可是孟庭夏说∶“早餐是福。想想看吧∶咱们什么事都没开始干呢,就有一顿早餐!”他把“早饭”改说成“早餐”,表示郑重,听起来很有道理。刘知义自觉有趣,加进来,问∶“洗脸没有?刷牙没有?”三人便呵呵地笑。笑过了拿眼盯着街头,等王真人送三人结拜用的疏文来。 来文殊院的人越来越多,两眼空空,一味往庙门里挤。看起来这庙好象有无穷的玄机一样。刘知义说∶“初一就是不同。”往人缝里看,还是人,又觉得人还归是人缝。夏小看了一阵,问∶“今天是七月初一吗?”刘知义点头,说∶“是啊。”刘知义惊讶地说:“你不会忘了吧?”夏小脸有些红,不过说是太阳晒的也成。他问刘知义:“你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今天是星期六了?”刘知义说:“没有。”夏小拿眼看孟庭夏,孟也说没有。夏小想解释一下说昨天有人给他打电话说今天是星期六,可是他觉得那人不应该打电话就为说今天是星期六这事吧,一定还说了什么事被他忘了。他正这样想着,刘知义递过来一只烟。夏小就将烟插在口里,不说话了。 两人凑着一个火机点燃口里的烟,今天这烟没劲儿。看看。万宝路。怪事。也许是站在太阳里,看人群熙攘久了,就会口干舌燥,这烟就抽不出什么感觉了吧。夏小使劲将烟气卷到鼻孔里,然后吹出来。看看刘知义,正在一口口往地上吐口水。“呸呸。苦味。” 孟庭夏不抽烟,他伸出一只手去扶梧桐树。那梧桐树皮长得筋结毕暴,一摸一把灰。孟庭夏取回手来将拇指曲起,去搓另外几个手指上的灰。搓了两回,没用。干脆表现出痛快来,将整个手掌都扪在树上。又好象用上了劲儿,手一扶上就将腰腿都拔高了些。他就这样将街口处漂着的人头望着。 刘知义呸呸地吐过口水,说∶“这真人,架子也太大了。”孟庭夏便把腕表举起来看了看。刘知义说∶“想必真人观天度日,不用咱们的时间。成都不出太阳,他正好睡成个神仙。”夏小问∶“神仙是睡的?”刘知义说∶“宋朝有个陈抟,一睡三个月不醒。这还是个小的。太上老君一睡五百年。”夏小说∶“教主只顾睡。难怪道教的生意没有佛教的好。”刘知义说∶“有道理,可不全是这个道理。”他想了想说∶“说起来也真是的。我们明知道他只顾睡,还是信他。羡慕他。对了,咱们的信仰就是羡慕。要说千手千眼地忙救人的观音菩萨吧,头是要磕的,可心里直嘀咕她挺傻。”孟庭夏回过头来斥道∶“此时此地,怎说这话?”刘知义便赶紧作了个鬼脸∶“错了。错了。”孟庭夏说∶“我看要先定个规矩∶老大可以打老二老三的屁股。” 刘知义四十六岁了,可他非常喜欢说些怪话,边说还要挤眉弄眼。特别喜欢在他们三人中间这样干。也许他在其他情况下不能这样干。他对夏小挤挤眼,说∶“神仙可以一直睡。咱就不行,总有一泡尿将你憋醒。”夏小点点头说∶“我也不行。”
○数天前,三人在莫名堂茶馆议定了结拜的事,孟庭夏便去找王真人求教结拜规矩。王真人说:“规矩不是顶重要的,再说现在闹**功,不方便完全照规矩来做,顶重要的是看你们三人命里有没有这场结义。拿三人的生辰来。”孟庭夏却早将三人的生辰记下,并暗自翻过命书的。一听王真人要,忙报给他听。王真人念念有词一阵,又掐着指头推算,开口说:“命里有。”孟庭夏一听吃了个秤砣,忙问啥日子好。王真人翻了历书,说七月初一好,又叫三人先写个结义誓文,交他书过,再由三人在七月初一这天带到文殊院当着菩萨的面烧了。 夏小受命起稿,连夜写成三兄弟的结义誓文。写成了,激动起来,忍不住打电话要孟庭夏刘知义来看。孟刘二人连忙赶到夏小租于线香街的房子。等他们看过,夏小又拿出当年街头诗朗诵的豪迈劲儿来朗诵了一遍。 ――我们不敢奢望世界大同,我们只企求咱们三个越来越像兄弟;我们无法企图圣人的雄心,我们唯一的目的就是做兄弟! 接着就停电了。 夏小说∶上天让我们待在黑暗之中是为了让我们真正看清男人的激情。 在夏小那租来的不足40个平方乱糟糟的房间里,黑暗中间∶男人的激情。刘知义鼻子发酸地说:“我想起了瑞丽的红土地。真的,我当初可不仅仅是个知识青年,而且还象老三一样是个文学青年。”孟庭夏要稳重许多,他小心翼翼地将夏小写的文章捡好,就象收捡一张契约。然后,三人又赶到琴台路的莫名堂茶馆喝茶,豪言壮语地昏聊到凌晨二点。第二天孟庭夏起了个大早,先把文章送到王真人处,才到单位上班。 刘真人书写誓词,是要选日子的。所选的日子需要相应的道场。每个日子都有道场与其相配的,只是一般人不明了。这些道场包含在日常生活里面,虽说不是法眼不能看出子丑,但是经王真人仔细盘析,那仪规、铺陈、用具等等,是一样也不少的。王真人的这番话,足以证实他的高明了。孟庭夏说,他当时只顾唯唯喏喏,心中恍有所悟。接着问到花费。王真人说不用不用,他说他担负教化,唯要人信心。孟庭夏忙说信心十足。要说对这王真人,当然是有信心的。早些年他在青城山修炼,断生死,改福祸,赫赫有名。文革期间避世云游,不知所踪。这不知所踪,正是道家避乱离害的仙机。文革一完,他又现身青城,被众道推为长者,只待政府的委任状。不想政府派了个年轻人来管理道观。任命之日,王真人手书 “欢迎省委领导光临青城” ,叫人横幅于山门,趿鞋而去。从此这成都府中多了个白发白髯的真人,说的多,见的少,神龙首尾。孟庭夏的妻子在川剧团干了二十多年,有将当副团长的消息,一夜被关系好的同事拖到灯笼巷偏静处说要见该见之人,不想正是王真人。王真人断之:十一月不成,十一月准成。意思是说稍等一年。有了信心,孟妻收拾心思,积极作副团长的准备。次年十一月,副团长的职位果然不期而至。她便将王真人请到家中,令孟庭夏做他拿手的云豆炖猪蹄;邀亲朋,既祝贺,又答谢,热闹了一场。此番三人结拜,能请动王真人,真是份量。 三人将王真人的事议论纷纷,引得近旁的人勾着脖子往这边挤,像听评书一样。
○一辆“雅各”车在三人面前停了。玻璃摇下,露张白发白髯的脸来。孟庭夏“啊”一声,俯到车窗跟前。王真人眯眼将三人瞅了一遍,口里说:“都齐了。嗯。不差。不差。”孟庭夏忙帮着开门,王真人摆挥手:“我下不来了。白氏集团的老板非要我去定地基。这不,柳小姐说了,不准我下车。下不来了。” 戴着白手套握着方向盘的漂亮小姐将头歪了歪,对孟庭夏有仪有态地笑笑。王真人从黑皮包里拿了块宣纸出来递给孟庭夏,嘱咐他要在主殿前的铁炉里烧。孟庭夏抠着车窗直惋惜:“唉!唉!”王真人说:“不打紧的。兄弟之义是你们命里的,我只是个帮衬。”孟庭夏说:“真人真是谦虚。太谦虚了。我们三兄弟还一心盼你来作主呢。”王真人将手搭在车窗按扭上,说:“改个日子。改个日子。今天我要赶白氏的时辰。对不起了。”孟庭夏松手立身,说:“说到哪里去了。改日子我们三兄弟请你喝茶。”王真人说:“三兄弟。不错。不错。”摇下玻璃,汽车便慢慢地在人群里浮开了。 三人将宣纸拿到墙脚处打开,只见龙飞凤舞,连揣带猜,不识一字。只好收起从门口进院。过了弥勒堂,直奔业院左侧的小卖部。小卖部窗里的老居士看不出有多大岁数,听声音是男的,看像貌是女的。孟庭夏悄声说:“男带女相,这人了不得。”三人便毕恭毕敬地向他打听这文殊院中礼佛的规矩。老居士牙不关缝地说:“规矩嘛,简单。心诚的买大烛,心不诚的买小烛。顺着院子进,见佛就拜,见炉就烧。各人出各人的份子。这两种钱不能请客:买姑娘的嫖资,供菩萨的香火钱。” 后面有人“噗哧”地笑。回头一看,均眼睛一亮。只见这姑娘明眸皓齿,红艳白嫩,黑体恤扎在蓝灰牛仔裤里。一双翻毛皮鞋,登登登,站着也有舞蹈的感觉。 姑娘冷不防被三个男的转头一看,吓了一跳,忙掉头去端详檐上的铁铃。这一转一扬,将颌、颈、胸的线条宛转飞扬在晨烟上了。夏小捺住性子,掏钱请了与孟刘相同的香烛,抓了本窗口上摆着赠发的小书揣着,跟上另两个,往大殿走。 夏小说:“没想到也有漂亮的来庙里。”刘知义说:“红颜多薄命,来庙里的多。”他这话说得夏小心里凉飕飕的,忍不住回头去看,不料那姑娘也在看他。也许是看他们这边膳堂门口挂的大木鱼吧。 进到主殿前大院,见文殊宝像森严,眯眼坐在烟气磬音中间,忙合掌礼拜。三人从大到小,挨次将香点燃驻入炉内,又将烛在架上插好。移到主殿门前,殿里正做早课,锁着铜皮栅栏,只让人摸栅栏中间的圆形“福”字。许多人围在栅栏处看里面的和尚作法,孟庭夏拔着围观的人众,口里直叫“请让”。众人不知何事,让了个空地出来。孟庭夏带头,三人在空地处站定。 孟庭夏朗声说:“文殊菩萨,今天我们三人来到这里,请您作证结成异姓兄弟。有难同当,有福共享。一心向善……”说到这里,有些激动,找不到词了。只好说:“菩萨什么都知道。求菩萨保估。”夏小补充说:“要说的都在疏文里。”孟庭夏忙说:“对。请菩萨参阅。”三人齐声说:“求菩萨保佑。”跪在了石板上。三磕起身,往香炉走。众人连和尚也不看了,只顾随着三人挤。孟庭夏将疏纸高举,刘知义伸过打火机点燃。夏小看出不妥,未及开口,孟庭夏已将疏文扔入炉中,蓬蓬地燃了。 三人望着炉中火焰,可谓义气风发,猛听得有人喝斥:“香炉里怎么焚纸!”孟庭夏低叫了一声:“糟!”原来只顾焚纸,把炉中淋立的香棍都烧起了明焰,纷纷拦腰断落。又起风,火苗乱舞,周围人一阵惊呼。来了个灰衣僧,举着扫帚在鼎中一阵拍打,连扫帚也烧了。 火焰弱灭,灰衣僧要三人跟着走,去接受处罚。三人面面相觑,只好跟着他往办公室走。偏不巧,这时夏小看见刚才那姑娘大眼瞪瞪地将他望着,他无缘无故地朝她作了个苦笑。
○到了办公室,灰衣僧将管事的找来,说了个大概。三人忙道歉,说不晓得炉中不可焚纸。又说三人情义深重,急着找菩萨作证、保佑,所以冒冒失失做了错事。求不要罚款,罚款听起来不好,三兄弟认捐。寺里的人听他们说得诚心诚意的,感叹当令世上还真有如此效仿桃园结义的奇事,便眉眼和善下来。待三兄弟将功德捐了,管事的僧人亲送出门,自我介绍说是佛学院真格毕业的,法号释信,欢迎常来寺中找他。 三人离开办公区,这一阵疯令他们默默无语,生怕冒出吓坏傍人的声音。刘知义想抽烟,摸了摸兜,忍住,说:“看来道士不懂和尚的规矩。”孟庭夏说:“那不一定。”他沉吟了一会儿说:“今天这事好。你们看出没有?”是好事。孟庭夏拿手在胸前上下扪了扪,就这一下仿佛就高昂了些。说:“今天这事有些惊人,但是个大好事。太好了!我看王真人不是不懂,他是故意让我们来接受考验的。”刘知义说:“真象做梦一般!”孟庭夏说:“走。咱三兄弟莫名堂听琴喝茶,大哥我今天脱胎换骨了一般!” 出了庙门,夏小想起那姑娘,“唉呀”一声。另两位忙问其故。他说:“我才想起,我要会一个朋友。要不你们先去茶馆坐着,我争取一个小时赶到。”另两个齐声惋惜。夏小说:“一个小时。”另两个只好说:“也别卡得太紧,我们反正可以在那里坐一天。”正好有辆出租在面前下人,他们便要夏小先走。夏小不好客气,上车叫出租车往南。待车出了文殊街便要司机掉头回文殊院,撒谎说东西丢了。 司机说:“赶紧给你那两位朋友电话,说不定在他们手里。”夏小不耐烦地说:“肯定不在,我记得是忘在庙里了。再说要真在他们手里,早打电话过来了。”司机说:“小哥啊,不是我拒载,你是看着的,文殊院这条街挤成这样。我说啊,还不如你走着去来得快。”夏小一想也是,掏了五块钱给他,掀开车门,下车就往回跑。 跑一阵,又觉得无聊,便放慢了脚步。走,又怕她失了,又跑。在人缝里跑得跌跌撞撞。终于赶回文殊院门口,盘算着该进去找,还是就在门口等? 心想还是守着门口稳当一些,便在门口立了半晌。后来看出这门口的人只进不出,心想不对,忙去问门口验票的。验票的说:“等人出来啊,怎么站这里?初一、十五人多,多开了一道专供出的门。这边进那边出。左转顺街走五六十米,那道门管出。”忙着跑到另一道门,见人潮水般往外涌,心头凉了半截。 守在道旁认了半天,没一个像的。焦躁起来,便逆着人群往里挤,好不容易挤到门口,却被守门的居士老太太一把扯住:“不准混票!”他撒谎说刚出来,还有朋友在里面,票在朋友身上。老太太不信。他说他认识里面的僧人,释信。老太太义正词严地说她不认识,就算认识也不准人揩菩萨的油。任他涎着脸哀求,老太太就是不松手。老太太的瘦爪子跟肉贩的用的钢爪似的,死命挣不开。旁边遇堵的人吼起来。夏小只好告饶,说不进去了,求老太太松手。老太太不放心,扯着他衣袖,将他拖到街上。
○他懒心淡肠,感觉上象撒了层灰,庙门口立了一阵,恹恹地顺着红墙一阵一阵地走。看了一会儿缺胳膊少腿肉团般趴在毛笔写就的“求生文” 上的乞丐,空落落着的心中起了阵凄凉。凄凉也好,只要有意识。他抽了张钱出来,没想是张一百。咬咬牙,爽性把钱塞到那畸形人的胸襟里,心想总不会有人敢翻着他的衣服吧。手指接触了畸形人的衣襟,感觉怪怪的,疑惑染上了麻疯。 他曲起拇指,搓手心,搓另外几个指头。三条黑色的汗垢立刻明明白白摆在食指和中指上了。这是夏天,只要搓,就会有汗垢。这时候他真是有种清楚明白的感觉。看孟庭夏搓汗垢的时候他就有些若有所悟的意思了。但这个意思不是说汗垢。这个意思说的是他所看见的事物突然表现出来的那种真切与细微。好象空气中的某一块突然变成了显微镜下的切片一样。那是意外的、无声的,好象时间停滞了一样。他伸出食指,将汗垢递到唇边,尝了尝。咸的。 他缩缩脖子,斜着脸看看高处。文殊院附近正在改建,一些房子被圈了“拆”字,一些梧桐树的枝叶被齐齐地斩了一半。有个房产广告说“文殊宝地、近佛之家”,大概就是这里。他顺着梧桐树往下看,看见一道砖砌的栅栏,栅栏后面是一片空地。有人在空地里烧纸。 他是在莫名堂喝茶时认识孟庭夏的。“莫名堂” 是句成都方言,意思是没意思、无聊。绝妙的茶馆名字。话是成都人说的,却成了台湾人的注册商标。台湾人鬼着呢。去久了结识那老板曹某,听他道出他来成都的三个精明之处。一是注册了“莫名堂” ,二是低价收购了大量明清家俱,三是成功勾引了成都美女黄晓芙。这三样都在茶馆里,明明白白地显着台湾人的精明。黄晓芙是音乐学院学声乐的,开头起了个清清寂寂的艺名“月牙儿”在酒吧里唱歌,认识了夏小。夏小以本土歌手为题写过她的专访,又一起玩过几次,这样就熟了。后来她傍了曹某开了这茶馆,常打电话约他来喝茶。夏小一个人来,不收钱,带着朋友来,打五折。不久又把曹某介绍他认识,悄悄对他说多给台湾人出些投资成都的点子。 曹某在台湾有老婆儿女孙子,他承诺在大陆的产业有黄晓芙一半,茶馆开路,逐步引入茶叶茶具的贸易。他介绍夏小品品台湾阿里山茶,好象是什么什么春的名字。浓浓的草香,跟走过刚剪的草坪闻到的味一样。夏小怀疑加了香精,曹老板摇头,又得意地说这就是台湾窟茶技术领先大陆之处。还不仅仅是技术呢,还有文化。他请夏小看桌上的茶具。茶海、茶杯、闻香杯、酒精炉、烧瓶、木镊、毛刷等等,夏小不知道这些零碎玩意儿有何用处,只好当作是文化。曹某便说:“干脆我给你表演一番,咱们这茶艺,比日本人的更东方。”黄晓芙是个喜欢生事的,嚷着“我来我来” 从柜台里跑出。又往一边喊:“孟叔叔,过来一起坐,看我的茶艺。”走到桌边来低声对夏小说:“管文化的官儿,值得你认识。” 黄晓芙便介绍夏小和孟庭夏认识,是某厅的办公室主任。孟庭夏说:“经常在这里照面,就差晓芙你来介绍。”黄晓芙便将宝蓝色旗袍裹着的身段扭了扭,小小地得意了一下,又端端正正地坐在方椅上,有条不紊地摆弄那些茶具。曹某有时插进来指点一二,她不听,任着性子做,口里絮叨“关公巡城”、“韩信点兵”什么的,也不晓得是看茶艺还是看她。待她连托带杯将茶水呈在各人面前,孟庭夏才说:“要说你这些零七碎八的器具,还非得有个美女来作主才看得出条理。”曹某笑着说:“她是没规矩乱来。”黄晓芙白了他一眼。孟庭夏说:“没规矩,有条理。女人自有条理。”黄晓芙便对曹某说:“听听管文化的官儿怎么说的。你们台湾人,一文化就死板板的,跟蒋中正的字一样的。”孟庭夏对黄晓芙翘翘拇指:“小女子不简单。”黄晓芙“唉哟” 一声,装了个不好意思。曹某说:“蒋先生的字的确跟毛先生的不一样。一个端正,一个狂野,这跟当年的局势倒很相像。从对待传统文化的态度看,一个要立,一个要破,也对得起来。”说到这里,他停了口,看来话题起得太大,跟茶馆不相宜了。他举了举杯,夏、孟二人也跟着举了举,舔了一口。他说:“我们台湾有个诗人余光中。余先生很代表台湾老百姓的心情。”夏小说:“我读过他的《乡愁》。”曹某说:“对。就是那首《乡愁》。”说话声竟带出些沙哑来,一干人都觉察了,低头“嘘儿嘘儿” 吮茶。 夏小染了些情绪。乡愁吗?说不清楚。不过这种情绪泛上来,到让他想起博物馆的那几株银杏树。当时他去博物馆采访,有人举报说唐万佛寺的观音头像受损,心想这可是大事。赶到博物馆一了解,才发现这不过是某人想整某人的伎俩。观音头像依然如故,在阴暗冷清的展厅里欲眠欲笑,将一丝丝梦境挂在眉眼间。他有些神思不定地从展厅门口出来,正是深秋,一片褐黄的银杏叶滴溜溜地向他坠下,不想正坠入领口,贴着肉凉。就是这种凉。他说:“说起乡愁,地理上是一种。还有一种,飘流浪荡,任何地方也找不着扎根处。曹先生还能找准成都来生根发芽,我们呢,压根儿就是坏种籽。飘飘荡荡,不知所终。” 这话说得玄,众人都不晓得如何接口,又不好说其他。夏小便去抓酒精炉上的玻璃壶来加水,想把这局岔了,不想黄晓芙也来抢壶。两手相交,黄晓芙暗中掐了他一把。 孟庭夏问:“曹先生老家何处?”曹某说:“山东济南。”接着他又说:“离开大陆五十多年,那时候又小,父母老对我说找机会一定要回大陆,大陆才有真正的生活。五年前我将二老的骨灰带回济南葬了,心想就走走看看大陆吧。到了成都,发现真正会过日子的人都在这里。这里才真是过日子的。”静了半晌的黄晓芙这时插嘴说:“他要是不爱成都我才懒得理他呢。”孟庭夏喝喝笑道:“追姑娘一定要说热爱她娘家,尤其是成都姑娘。”黄晓芙道:“好啊,原来如此,看我不告嫂子去。”又拿眼扭着曹某问:“你是不是安的这个心?”曹某笑着摇晃他那花白头发说:“哪敢。你就是成都,成都就是你。”黄晓芙说:“我才懒得是成都呢。省得被人骂成盆地。大记者,你说是不是?”夏小说:“待在盆盆里有啥不好?安逸得很,只要不扣过来就行。”黄晓芙说:“你要不胡乱动弹,哪有扣得过来的。”四人就这样闲聊着,不久曹某累了,告辞要回家休息。黄晓芙招呼夏小孟庭夏继续坐,等会陈姨就来弹琴,她先送老人家回住处,不久还回来。 孟庭夏注视着黄曹二人离去,说了一句:“老牛吃嫩草,可惜。”说过了却拿眼将夏小望着:“小伙子,勇敢些。”夏小没想他说出这句来,望着他不知如何作答。孟庭夏对他笑笑:“光说些酸溜溜的话可不抵用。”夏小把头低了低,说:“两码事。”孟庭夏的说:“人家掐你还不就这个意思?”夏小说:“你会错意了,老哥。”孟庭夏便很有兴趣的样子问:“那你是什么意思呢?”夏小闷闷不乐地说:“乡愁。”那么乡愁又是什么意思呢。夏小真找不着词了,他总不能把什么文化的沦丧,民族的虚无,人性的荒凉等等宏论一股脑地搬出来对刚认识的人讲吧。再说要这些理论来解释、证明一刹那的感觉既吃力不讨好、又矫情可笑。他怎么能说明那一刹那间雾一样凄凉迷离的感觉呢。“就是这种感觉。”他肯定而有些不耐烦地说:“乡愁。是的,就是这种感觉。” 孟庭夏边提壶掺水边说:“是感觉就好。小老弟,人家掐你也是一种感觉。轮着我啊,我宁愿把那种空蒙不着边际的感觉落实到姑娘一掐的感觉上来。就说是故乡吧,没有女人,又怎么算故乡?”他不紧不慢地说,不紧不慢地掺水,话音刚落,两个小杯竟也一齐满了。他这种协调劲儿叫夏小着实佩服。他举杯吮了一半,将杯放下,又问:“来成都多久了?”夏小说:“四年。”他“哦” 一声说:“我来成都二十八年了,打死我都不走了。”夏小忙问:“怎么?”孟庭夏说:“成都安逸。”夏小说:“我常听成都人说这词。”孟庭夏说:“在成都就得说这词。”
○夏小打的到莫名堂,进门就遇见黄晓芙。见她穿了身T恤牛仔,吓了一跳。忙问她今天早上是不到文殊院了。黄晓芙说:“我晓得你们去了,我可没去。”夏小说:“你没去怎么晓得我们去了?”黄晓芙便用尖尖下巴往孟庭夏、刘知义那边一指:“嘿。大哥不说,难道二哥不说?”夏小犹自疑疑地,盯着黄晓芙的颌、颈、胸那条曲线看着不松眼,黄晓芙推了他一把:“少发疯!”刘知义在那边喊起来:“老三还不过来。” 要不是因为有个黄晓芙的话,夏小是坐不惯那些明清家俱的。他太瘦,家俱太硬、太规矩。非要服务员抱五六个软垫来,背后、左边、右边垫妥,才肯落座。他边弄边说:“这就是他妈的传统文化。这就是他妈的传统文化。”孟庭夏说:“不怪自己瘦,倒怪起传统文化来了。”夏小说:“都象你,坐什么都稳当。”刘知义听夏小这么一说,颇觉奇怪地将孟庭夏望着说:“还真是,老大你天天跑步,怎不见瘦。”夏小笑说:“圣人都要胖的。看看那些佛爷,还有咱们毛主席晚年,都要胖,而且男带女相。”刘知义说:“毛主席老人家晚年,还真胖,真带女相。他那貌相,老百姓一看就安心。”他将孟庭夏看了又看:“老大这相也渐渐地透出女来了。”黄晓芙刚好赶到,接口说:“孟大哥女了咱陈姨就惨了。”孟庭夏笑骂道:“小丫头片子,喊叔叔。”黄晓芙忙惊叫一声道:“对啊,那个是陈姨,这个怎么能是孟大哥呢。”又装出百般为难百般寻思的样子说:“可是夏小既叫你大哥,我岂不是要喊夏小叔叔,这亏吃得太大。不成,我还是叫你大哥,喊陈姨大姐。陈大姐丰韵犹存,光彩照人,哪里该喊姨了。你说是不是孟大哥。”伶牙利齿地说过孟庭夏,又拿眼角飞夏小,见他坐不周正的样子,笑问他是不是属猴。夏小说:“宁在峨嵋山当猴,也不在这刑具上装人。”黄晓芙便瞪了他一眼,说:“那当你的猴去,何必到我这里受刑!”这一抢白,俩人均觉有些过火,幸好大家都在忙笑。不晓事的服务员说:“你真是碗豆公主,垫子都被你用完了,还喊硬。包间里有沙发。”刘知义说:“不是硬,看来老三是自由散漫惯了,这古家俱上姿式随便不起来。要不咱们换包间吧。”黄晓芙便说:“换什么包间!陈姨马上就来弹琴了,别败了孟大哥的兴。”说完便走。刘知义说:“小丫头真会凑趣。”孟庭夏说:“才不光是凑趣呢。”拿眼看着夏小说:“看来老三你该象我一样去当几年兵,你看我,坐得就跟这椅子长出的一样。”他摆了个入定的姿式,正襟危坐,一脸惮意,还真让小姐们不敢笑了。 三人没话找话,借机大哥二哥三弟地喊着过瘾。不久就到中午,喊三碗面条呼噜呼噜地吃了,刘知义问:“陈姐咋还不到?”他这一提,夏小暗想:晓芙去陪老头午睡去了吧。经这一想,厅里顿时冷清了许多。又坐了一阵,孟庭夏拿出手机来拔,拨通了,放在耳边听,觉得没对,忙将手机摁断了。正在心烦意乱,手机却响了,放的是洒水车常奏的曲子。孟庭夏说,这只曲子能提醒他想起人民南路的早晨。听了电话,说是晓芙打来的,说陈姐说她病了,住院了。他说:“咦,我也跟着喊起陈姐来了。”笑了笑,却掩饰不住失望和焦急的神情。又说晓芙说她马上就到。 夏小说:“大哥要不快去看看。陈姨住哪个医院?”孟庭夏犹犹豫豫地说:“晓芙说她在华西附院。”夏小说:“什么晓芙说,明显是陈姨把地址透给你要你去看她。快去吧。”刘知义也说:“去吧,咱三兄弟既然结拜了,什么时候都可以聚。”孟庭夏终于定下心来,站起来说:“正好华西附院我有熟人,我叫他关照点。”走了两步,停一停又说“晓芙说她马上就到” ,这才走了。
○夏小望着孟庭夏圆溜溜的背影避闪着桌椅,走过吧台,吧台上的小姐跟他招呼,他侧了侧身体,也没耽误走路,转下楼梯,接着就不见了。他是个做什么事都要有个理由的人。想到此间,夏小咳了咳嗓子,想了想,又咳了咳,最后干脆灌了口茶下去,说:“二哥,你说大哥这个做事有理有数的人,怎么会想和我这种人结拜呢?”刘知义有些紧张地说:“你莫不是怀疑我们的诚意吧。”夏小的脸立刻涨红了,急分辩道:“绝对不是!” 夏小瞧刘知义的脸色渐渐缓和,慢慢地说:“二哥,你知道我这人藏不住话,想必正是因为这点才被大哥二哥看得起的。”刘知义说:“三弟,只管说。”夏小说:“大哥二哥看得起我老三,我自信也是个重情义配当兄弟的。可是我想,今天文殊院这事有些过份。这种出格疯狂的事原本不适合两位兄长,尤其是大哥。小弟我流浪汉一个,什么荒唐出格的事做了都无所谓,扯着大哥与我这样闹,心中实在不安。”刘知义慢慢听他说出这番话后来,脸色严肃起来,接着又转慷慨。夏小料他马上就要用他特有的文革嗓子发言了,不想他吞了吞唾沫,低抑着声音说:“老三,这一点你多意了。你有激情,我们这一辈也有激情,只是日常间代沟隔着,很难统一到情义二字上来。要说这情义二字,原本是男人间应该看重的。你看咱们的传统诗歌,抒发男人间情义的极多,男女欢爱的呢,《诗经》、宋词有一些,可不多。现在只有男女之间的情爱了。为什么为这样,因为男人间没有激情了,虽然也当官、发财,可是没有自豪感了。男人与男人合伙做完一件事,账一算清就什么都了了。男人间也是有感情的,可是成了装腔作势、成了滑稽表演,因为男人应该理智,应该废话少说。古时候讲究立身平家治天下,一层比一层高的理想等着男人去奋斗,现在呢,男人除了挣钱养家包二奶什么都干不了。要我说咱们这结拜,的确有些不同凡响,可这样一来咱们就有理由经常聚一堆象爷们儿般地说话。成都是个女兮兮的城市,是个靠摆龙门阵过日子的城市。咱们只要象个爷们儿般地说话,说些别人听起来象瓜娃子的话,就象你高声朗诵的那些话,象你朗诵那样说,这三兄弟结义的瘾就过了。”他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激昂,露出个理想主义者的疯劲儿来:“老大这人,想的就过这瘾。错不了。三弟,咱俩个当哥的沉闷得久了,就想你这个有激情的流浪汉来冲冲。就跟放鞭炮冲喜是一个道理。”
○黄晓芙来了,坐在局间不说话,也不倒茶喝。夏刘二人不好问,就坐着。她闷了一会儿,明知故问道:“孟叔叔去看陈姨去了?”夏小对她点点头,又没话了。坐着,还是坐着,忽然间起身离去,想必去照镜子补妆吧。刘知义说:“我想她有话要对你单讲。”夏小说:“没的事。”刘知义说:“肯定!有我在她不好说。”站起来要走,夏小忙留他,直说“没这事” 。刘知义说肯定的,一定要走,便到吧台处结帐。夏小忙喊:“小妹不要他的,我来。”收银笑说:“大哥二哥都一样,都五折。”刘知义高声说:“对,大哥二哥都一样。老三我先进一步。记着二哥说的,也是你说的∶一切都只为了咱们越来越象兄弟。” 俩人这先后一走,夏小顿觉孤零零地。心想也走吧,又觉晓芙真有话要说。枯坐一阵,拣了张报纸来看,正好看见自己采访著名主持人薛忠良问他妈是谁那篇。这个傻×,问他的从艺思想,从艺经历等等简直应答如流,就象背四项基本原则五讲四美似的;一问他妈姓啥,竟然立刻脑羞成怒,吼道:不知道。这脑袋里只有一根政治弦的傻×。他恶毒毒地低笑了一阵。笑过又觉无聊。有一阵晃眼看见黄晓芙在吧台处站了站,又没影儿了。又坐了一阵,觉得二哥猜错了女人的心思。有点失望,又象放下了桩心事。起身要走,手机却响了,一接听,却正是黄晓芙。 黄晓芙在手机里说:“快过来。街对面,小马哥淡茶。6号包间。”
○夏小进到包间,见黄晓芙脸红如醉,嘴里叨了支烟,包间里乌烟瘴气。他脸上滑出个笑来问:“抽烟也要抽醉?”黄晓芙斜着眼看他,没说话,把长担在沙发扶手处的腿蜷了,让他坐下。待他一坐下,一条腿蛇一样盘到夏小腰上来。另一条腿也伸了过来。见夏小愣着没动,她轻蔑地笑了:“你不是个什么都无所谓的浪荡哥儿吗!”夏小没说话。她放荡地笑,拿小腿肚摩擦着他:“浪荡哥儿。是的。这里是。其它地方不是。”夏小忙把她的腿拿开,可一阵冲动。来不及了。 夏小吁了口气,黄晓芙还不太明白,不过已经为自己的莽撞不好意思了。见夏小闷闷不乐地拿烟来抽,慌忙收腿坐端正了,一副又惊又羞的样子。 门外一片混响,麻将声、谈话声、音乐声。仔细一听音乐,居然是恩雅。一声与另一声之间,牵着长长的叹息。不记得这是她的哪一支歌子了。在脆硬的麻将声和空蒙的恩雅中间,高高低低响着的是成都人的龙门阵。说话,说说话,中间插进来盖碗轻磕的脆响,就跟说话声中的标点符号似的。这含含糊糊大雾般四处漫延、浸染的说话声,直将盖碗轻磕、嗑瓜子、桌椅挪动等万事万物的声音都一股脑揽入其话局。成都很少看见太阳,因为这九百多万人口中溢出的话语太稠,太氤氲,因为这氤氲里有个完整世界的影子。最高的山是狮子山,最长的河是府南河,最稳当的是成都平原,最有岁月的名字是成都,最美的是万佛寺出土的东方维纳斯,最义气的是刘关张。还有呢,最妙的情人是薛涛――薛涛就让让大腿根一阵阵抽的那股劲儿。又听得门外有人拍响了胸口说:“大哥!先别说。”接着,又拍了一下胸口:“大哥说。小弟不说。”两人听得莫名其妙。在两人中间,也不知谁先谁后,反正是其中一个,扑哧地笑了,另一个跟着也笑了。 俩人便亲亲热热地拥在一起。不久,黄晓芙忍耐不住地将夏小推开,推开了还不松手,还用力将他顿了一顿,就象让一牧鸡蛋站稳所应该做的那样。夏小握着她的说不放,强拖去摸那里,黄晓芙摸着湿处,吓了一跳。夏小说:“你刚才干的好事。” 黄晓芙便吃吃地笑,笑过了要夏小等着,拉开包厢的门出去了。 她回来,从手中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塑料盒扔给他。夏小一看,是条内裤。黄晓芙拿一条腿将门抵住,红脸低声说:“还不快换了!”夏小拿着内裤,说:“我还是到洗手间去吧。”黄晓芙赌气踢开厢门:“随便你。” 一出包间,夏小才发现忘了拆掉盒子, “大老粗”牌内裤,显眼得很。忙又回转来拆了盒子,将内裤揉成一团塞在兜里。到了洗手间,小便池没门,大便槽一个格一个格子地,竟也没门。一个胖子面红耳赤地蹲掰着肥腿看他,夏小正纳闷胖子的那玩意儿怎如此之小,不料胖子竟正对着他 “嗨” 了一声。 重回到包间,黄晓芙怪道:“这么快!”夏小说:“洗手间格子没门。”黄晓芙一阵好笑,笑过了又伸腿去抵门:“还是我来护花。”夏小仍迟迟疑疑地不肯动手,又说不换也无所谓。黄晓芙恼了:“装处(男)啊。你这样做是不是想衬得我贱!”夏小期期艾艾地说:“我太瘦,不忍目睹。”黄晓芙一幅泼相:“我偏看。我偏看。还不快脱。”夏小便一脸苦笑,褪出瘦腿来,换了新内裤,将脏的扔在沙发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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