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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可要的破吉普
戴斌  2003-7-8 17:06:00  www.guxiang.com

  1、

  老叶把李可要带到他的吉普车前,说:“你看看,你看看,我这吉普发动机是换了五十铃的,轮胎是三菱的,而且是刚换上的新胎,四条都是。”
  老叶说着开了车门,说:“你听听这音响?”
  李可要说:“都听过好多回了,知道你的都是好的啦。”
  老叶说:“好的还用说!我这套音响都花了三万块,这你都知道啦。”
  李可要说:“老叶,我平时又没少坐你的车,知道你的车好哪,只是你也要知道我的钱包很扁的哪,别说高了价,我可是买不起的。”
  老叶盯着李可要看了一会,下定决心说:“就三万块!我只收你的音响钱,车我免费送给你,怎么样?”
  李可要笑说:“你不是开玩吧?没开玩的话,我就把车开走了。”
  老叶说:“你神经,我干嘛开你玩笑,三万就三万,而且你以后有什么小毛小病的,你来找我,我都可以帮你搞惦。”
  李可要说:“你是说这车以后有什么小毛小病吧。”
  老叶说:“那当然,你以为是你呀?我又没开性病专科。”
  李可要从老叶手中拿过钥匙,爬上车,打着火了。
  老叶从右门也爬了上来,学着四川话说:“是的——,对头——。”
  然后又用普通话说:“记得停车时要挂档,发动时要退档,我这车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手刹,如果再装个手刹工程太大了。”
  李可要说:“什么你的车,现在是我的车了,以后不要再说是你的车了,即是要说也只能说‘我的前车’,就像离了婚的女人说‘我的前夫’一样!知道了吗?”
  老叶说:“知道你个头,我告你,我现在是后悔还来得及的时候,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就不离,看你怎么样?”
  李可要说:“算了算了,我怕你了,趁你还没后悔,我马上去取钱给你。”
  老叶沉重地说:“我他妈的如果不是看到咱们在一起上班,可以天天见见这车,我还真不卖了。”
  李可要说:“有感情了?”
  老叶说:“有感情了!”
  李可要说:“你他妈抛弃女人的时候,从来没见你说有感情了的,说到车就这样婆婆妈妈的,真是没良心。”
  老叶说:“女人哪有车好呵,养个女人不如养部车,这是经典名言。”
  下午,李可要去银行转帐时,忽然想起杨芊来,他想,要不要跟杨芊商量一下呢?他下意识地抠出手机来,犹豫了半天,还是将手机塞了回去。他心里是想跟杨芊商量商量的,当然,哪怕杨芊反对他也会买的。最终没有打电话的原因,他觉得应该是一种刻意的冷淡,那就是想让杨芊知道,他的生活是他的,而不是两人共有的。要达到这个目的,需要有一点坚强,李可要挺住了,办完了一些必要的手续,吉普车已是他的了。到这时,他想对杨芊说也晚了,于是放松下来,想晚上带杨芊去兜风时再说。
  办完手续回到办公室,李可要对同事吴扬和杨树军说起买车的事,并兴奋地将车钥匙扔给他们看。
  吴扬说:“鸟老叶,还真不知道他们这帮鸟人贪了多少钱!原来做估价,几十个修理厂把他给喂得——,我操,现在修理厂方面难搞了一些,他便去做核保,又不知道有多少保费流进了他的腰包。”
  李可要说:“唉,这有什么办法,别人贪得到是别人的本事。”
  吴扬笑说:“那倒是,如果我们在他那个位,说不定比他贪得更凶更多。”
  杨树军玩弄着车钥匙,满脸胀得通红,忽然蹦一句话来,说:“他妈的,老子有了钱也要去买一部吉普来!”
  吴扬看李可要一眼,笑说:“那当然,至少也要买一部丰田霸道!”
  杨树军说:“那是当然的,至少也是丰田霸道。”
  李可要也朝吴扬眨眨眼,对杨树军说:“你想气我是不是?看见我买了北京吉普,你就讲要丰田霸道,你什么意思吗?要损我也不要这么兑现吧。”
  杨树军说:“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如果,你知道吗?是假设的。”
  吴扬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是你现在没钱,但如果有钱就去买丰田霸道,对不对?”
  杨树军说:“对。”
  吴扬说:“就是吧,你也太瞧不起李可要了,——你的言下之意是绝不会买北京吉普的,我没说错吧。”
  杨树军急了,对李可要说:“我没有瞧不起你哦,真的。”
  李可要说:“那你到底什么意思嘛?”
  杨树军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词汇,笑说:“我是意思是恭喜你买了一部车。”

  2、

  这时的李可要加入了一家保险公司,在该公司总部的一本内刊任编辑部主任,吴扬和杨树军都是他的同事,一个记者兼编辑,一个美术编辑,他们都是山东德州人。让李可要觉得好玩的是,他们两的长相太悬殊了。吴扬一米八二的身材,相当匀称,皮肤白晰,脸相更是俊朗无比,去海边游水时,一脱衣服,整个一付《大卫》的雕塑,很是让女人们惊艳;杨树军完全与他相反,身高可能过了一米六,又瘦又小又黑,跟宰相刘罗锅十分相似,只是没有刘罗锅的龟背,而比刘罗锅多一个秃顶。杨树军的秃顶可是真正的秃顶,到处好端端的,就是头顶没毛了,他于是将周围的头发留一辔长长的往中间盘,刚好印证了书上常常看到的‘以农村包围城市’这句话。他们两人站在一起,便是一出很好的相声了。
  李可要到保险公司上班不久,就目睹了一场吴扬作弄杨树军的好戏。那天坐在办公室无聊,吴扬朝李可要拉拉嘴角,然后眼光射向杨树军,李可要抿嘴一笑,知道有好戏看了。
  吴扬对杨树军说:“老杨,你最近是不是爱上谁了?”
  杨树军一惊:“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呀?”
  吴扬说:“我还看不出来?你当我白痴呀!看你每天都这样傻傻愣愣的,就知道是怎么回了。不信你问李主任。”
  杨树军将转向李可要,李可要说:“吴扬说得有道理,你是有一点不同。”
  杨树军低头不吭声了。
  吴扬说:“对了吧,说说看,是哪里的?”
  杨树军说:“没有,不要乱说哪。”
  吴扬说:“你不说我可说了,是不是蓝海绿居的售楼小姐赵玫红?”
  杨树军惊愕地看着吴扬,双手下意识地抱紧胸口,说:“你别胡说!”
  吴扬说:“好好好,我什么也不说,当我不知道。”
  吴扬说完转向李可要说:“唉,真是好人当做贼,好心当做墨,不说算了。”
  李可要说:“老吴,你有什么话就说吧,能帮到老杨就帮一下吧,同事相处,友爱尊重嘛,说吧说吧。”
  吴扬说:“以我这么多年泡妞所向无敌的经验来说,我当然对女人有一些发言权的,对不?老杨。”
  杨树军说:“那自然。”
  吴扬又说:“我其实很想帮到你的,我泡妞为什么一泡就成?那是我有一付好皮囊,这是上帝给的,咱们没有办法改变,但我们也以在外型上作些修补,好比你,——老杨,不是我说你,你看看你,也太不修边幅了。”
  吴扬说着又朝李可要拉拉嘴角,转头对杨树军说:“你自己是个画家来着,应该是有点审美观的了。网上不是经常看到这样的话,生得瘦不是你的错,打肿脸皮充胖子就是你的不对了。我说老杨,秃顶不是你的错,搞一辔头发盘上去就是你的不对了。我给你一个形象新建议,把从额头到头顶的那一片头发干脆刮掉,做成一个纯粹的秃顶,这样反倒好看很多,很多科学家、艺术家、政治家,甚至莱坞的名演员,都是秃顶的,秃顶的人让人一看就感觉充满智慧。对不?所以,真心建议你去把那片头发刮掉。”
  杨树军摸着那片头发说:“这样行不行呀?”
  吴扬说:“不信你问李主任,看看是不是要比原来的要好。”
  李可要忍住笑,说:“这样子我看不大出什么效果,不过我认为老吴的建议值得考虑。”
  杨树军说:“让我想想。”
  翌日,杨树军真正把前面那片头皮刮得光光的来上班了,刚刮的头皮白生生的一块,与黑漆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说不出有多滑稽。如果要他去演刘罗锅,绝对不要化妆了。
  一进办公室,他就兴冲冲地问:“这样怎么样?好好很多吧?”
  李可要笑说:“你真刮了呀?”
  杨树军说:“那自然。”
  吴扬一本正经地说:“整体非常不错,但有一点不好,刚刮的那块太白了,与你的肤色不相称,你去把它晒黑,这样就很好了。”
  下午上班,办公室没见杨树军,吴扬眉开眼笑拉着李可要说:“真正晒去了,吃完午饭就去了,在天台网球场那边。”
  李可要于是和吴扬跑到天台去看杨树军,只见他傻傻的站在毒辣的太阳里,晒得通红通红。看见李可要和吴扬,说:“怎么样?有没有一点好?”
  吴扬说:“好了很多了,不过你这样晒还不行,那块地方黑了,其他地方就更黑了。”
  杨树军急了,说:“那怎么办?”
  吴扬说:“别急,我给你想了个办法,你将这张报纸挖一个洞,遮在头上,刚好晒在那里就好了。”
  吴扬说着,送了张报纸过去。杨树军非常高兴地接了,迅速挖了个洞,遮在头上。
  下楼时,李可要觉得很过意不去,问吴扬:“那到底是个什么女人呀?让老杨这么心甘情愿地去晒太阳?”
  吴扬神秘地一笑,说:“蓝海绿居的售楼小姐,东北人,叫赵玫红,长得还可以,但很俗气的一个女人,老杨爱上她,算是死定了。”
  李可要看着吴扬的表情,略有所悟,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没说。心底里,对吴扬起了一个疙瘩,有些轻视和恶心,同时,也恶心自己不该帮衬吴扬作弄杨树军的。吴扬还在喋喋不休地笑着,李可要有些火了,打断他的笑声说:“你那个证券公司的美女呢?这段时间没见她来找你了。”
  吴扬说:“好好的,在呐,晚上还约好去吃瓦罐汤呢。”
  李可要又问:“她那名字叫什么不着?失忆?”
  吴扬笑说:“苏忆,苏州的苏,回忆的忆。”
  李可要说:“这名字蛮有意思的,苏忆。”
  吴扬说:“是呀,重复的肯定很少。”

  3、

  李可要开着他的破吉普下班就回去了,在楼下按门铃,没人开。杨芊失业个半月了,平时这个时候都在家里煲汤的。李可要又按了几下门铃,还是没有人来开门。他于是掏钥匙自己开门上去了,一路上还想,不是上厕所了,就是出去买菜了。但一进门,他便感到气氛不对,整个房子冷静得有些出奇,他很快看到茶几上有一页信笺,信笺上压着一支笔。他让自己放松下来,像没事似的走过去,慢慢拿过信笺看。
  阿要:
  我走了,我想到上海去看看,本来是想跟你商量的,但见你好像不太爱跟我说话,便没说了。缘起又缘落,聚散终有时,感谢你这么长时间来对我的照顾。我走了,你保重!
  杨芊。
  走了?李可要愣了半晌,不太相信,将信又看了一遍,确信杨芊是走了。走了就走了呗,有什么了不得。李可要将信笺一丢,一屁股坐要沙发上。一会弹起来,到处搜索,想看看杨芊有没有带什么东西走。房内房外,到处干干净净,纤尘不染,泛着洁净的似乎是红尘之外的毫光,可见杨芊是细心打理过的。李可要翻了个遍,将房间重新搞得乱七八糟后,发现除了杨芊的衣服、化妆品、洗刷用品,其他的东西都在,可李可要怎么看就觉得怎么都空空荡荡的。
  “算了吧,走就走吧。”李可要说,说完决定下楼吃东西。
  李可要喜欢到外面吃,有时候杨芊在家里搞了吃的,他还会偷偷溜出去吃了回来。当然,这并不是杨芊搞的饭菜就那么难吃,外面的就有那么好吃,也不是外面的氛围就有那么好,家里的氛围就是那么差,不是,不是,当然更不是李可要口袋里的钱多难受……。这样的感觉只有也像李可要一样,常常离家到外面去吃东西的人地感受得到。
  有一天,李可要在办公室说起这件事,吴扬说:“通过这个事例,说明你只是想保持这种未婚的,没有家的自由状态,理智上你是希望过稳定的家庭生活的,但你的胃暴露了你潜意识里的感觉。如果谁想安妥你的心,那么得先安妥你的胃。很多婚姻,就是因为一只胃作怪才破裂的,你知道吗?”
  李可要问:“那为什么胃那么难以安妥?”
  吴扬说:“也许是因为胃比心更大一些吧。”
  杨树军一旁听着,这时插话说:“胡说,只有听说人心比天大的,没听说人胃比天大的。”
  吴扬说:“去去,一边玩去,这你不懂,你是属心的动物,我们可都是属胃的。——你知道吗?人有两种,一种是属心的,一种是属胃的。”
  杨树军说:“那从来都没听说过呀?”
  吴扬说:“什么没听说过?这叫做科学还没有研究到这里。”
  李可要留心注意吴扬的手掌,在他张开手掌的时候看见智慧线又深又长,心想,这真是个聪明人。李可要信命,他认为如果不信命运的话,这世界会多出很多战争与灾祸,只有都安于命运的安排,世界才会有和平。杨芊的来去也是命运的安排。这个女人主动地走进他的生活,又主动地退出去,来无踪迹去无影,不说是命运的安排又能说什么?
  李可要在一西餐厅要了份五成熟的黑椒牛扒套餐,一支长城红,看着餐厅里弹钢琴的青年女子,将杨芊离去的第一个晚上打发得有滋有味,即使心旮旯里有一点忧伤,那也是贵族式的忧伤。
  十点钟,弹钢琴的青年女子下班了,李可要叫服务员去邀请她过来喝一杯,被她拒绝了,李可要又坐了一会,挨到十一点,才起身回去。可是到住房楼下,横竖不想上去。李可要在车里坐了一支烟工夫,决定不上楼了。他打着车,倒出去,把音响开着,绕深圳转一周,觉得生活美好极了。
  车到红树林时,他看到路边停了很多车,于是也把车揍了过去,在中间挤了个位。停好车,进了个前进档,放下车坐,他这才感觉到红酒上头了,晕晕乎乎的,应该好好睡一觉了。再跑就要出事了,他对自己说。
  清晨活泼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车里,扎着李可要的眼皮,把他给弄醒了。他跳下车,忽然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少年时的某个早晨,绿油油的草地上满是闪闪发亮的露珠,树叶间的阳光泛着七彩的光晕,微风吹过,带来阵阵鸟语。李可要闭上眼睛,然后重新张开,一切都是真的,来深圳好多年了,他从没有想过深圳也有这样美丽的地方,连吸进肺里的痒气也是那样令人快乐,于是他做着深呼吸,一路小跑冲上怒放着一丛丛鲜红的虞美人的小坡上,眼前的景观更是让他吃惊。蔚蓝的大海,洁白的鸟儿,还有一小队正在蓬勃生长着的晨跑的少年人!
  李可要读中学时,也曾有过很多这样美丽的早晨,但自从考上大学后,便与这样的早晨无缘了,他宁可将所有的早晨全部交给床,在睡梦中欣赏世界的美丽,也不肯被闹钟吵醒争眼看看真实的日出。尤其到了深圳后,他看见月亮的机会几乎比看见太阳还要多,更不要说是红树海面上的日出了。
  李可要被眼前的一切感动了,眼眶热腾腾的,泪水涌动。他强忍着不让泪水出来,但一想到杨芊走了,不知道这一辈子还能不能见着她时,便放任泪水汹涌澎湃了。是呵,他还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和体香,还能感觉到耳脖处她细细的呼吸,她的饱满与滑腻还沉甸甸的留在他手上……,可是这个人却不知道哪里去了!
  流着泪,李可要想到要给杨芊打个电话,不管怎么样,他要告诉她,他想她,他在早晨的海边流泪。其他的一切都不管它,就让杨芊知道我此刻真实的心情吧。李可要想。他跑回车上,找到手机,按号码。按到一半,停住了,他想起前几天,他打过杨芊的手机,没通,后来问杨芊。
  杨芊说:“充值卡没钱了。”
  李可要说:“那去充呀。”
  杨芊说:“不充了,到外地打划不来。”
  李可要说:“你到外地去干什么?”
  杨芊说:“找工呀。”
  李可要说:“神经!”
  李可要说她神经的时候,没想到她真正会走了,而且走得如此干脆利落。可见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只怪李可要从没有注意过她骨子里的寒冷。大家打工都这么忙,谁有时间去探究谁心里怎么想的呀。李可要自我辩解说。
  李可要停了一会,还是坚持把杨芊的手机号码按完了,拨出去了,也听到里面说话了,只是说的是英语而已。
  李可要望着海面上逐渐升高的太阳,知道自此要与杨芊“天之涯、地之角”了,只是杨芊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为她在海边流过一次泪,如果欠了她的,但愿能用这次泪水偿还,当然也只能用这泪水偿还了。他觉得这是一个值得记住的时刻,在长满红树林的海边,当着太阳升起,百鸟纷飞,一个叫李可要的年青男子,在海风轻吹中泪流满面,不为别的,只为一个远去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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