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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可要的破吉普
戴斌  2003-7-8 17:06:00  www.guxiang.com

  4、

  李可要驱车到单位时,离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他在外面小店买了一条毛巾,一筒牙膏和一把牙刷,准备到办公室洗手间洗洗。也许是来得太早的原因,李可要站在写字楼外,望着这栋装修豪华的房子,总觉得怪怪的,迟迟不想进去。
  他于是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栋房子来。这是一栋座落在深圳八卦岭的四四方方的房子,据说原来它是一间工厂,被现在这公司买下来,花了三个亿装修后,才变成现在这样子。从外面看,整栋楼由蓝色玻璃和灰色装饰屏板隔成一栋灰蓝相间的八层楼房,有一个空洞洞黑漆漆的大门,门前有三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上什么旗也没有,房子特别宽扁、厚重,与周围的高高瘦瘦的楼房相比,这栋楼特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大乌龟。但一想到里面的逼仄与压抑,李可要觉得说它是只乌龟不太准确,乌龟虽矮,但体内的五脏六腑的吐故纳新应该是相当有活力的,要不它也活不了那么长久,而在里面生活的员工,没有几个不是死气沉沉的,脸上总是挂着一付即将辞世的死相。
  “有活力的或者说是有本事的,是呆不了多久的。”这是里面的一个老员工对李可要说的。他还说,“你看那些女人,刚进来的时候不知有多漂亮,多水灵,可是过不了多久,便形颜枯槁,如同僵尸。”
  李可要这时想起那老员工的话,灵光闪现,找到了一个能准确描绘这栋楼房的词了,那就是:古墓!一想到古墓,李可要继而想到古墓里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的牛总,生得凸额凹眼的,简直活脱脱的一个千年老妖!
  李可要想到这里,忍不住想笑,于是便哈哈地笑起来。笑过后,对着开门的保安一鞠躬,按电梯上楼,一路上想,红树林早晨的太阳看来是不能随便看的,看过太阳后,他马上想起杨芊来,忍不住迎风流泪,接着便发现公司写字楼像一个古墓,牛总是只千年老妖,这可都是不吉利的事情。
  如果没有红树林早晨的阳光,他能清楚地想到这样一些破事情吗?当然不会知道!他只会知道一年过去了,另一年又来了,什么感情,什么事业,都随风漂逝了,像大多数来深圳多年而又一事无成的人一样,搞套房,找个女人,打发人生了事。可是因了这两个发现,他不得不仔细想想关于爱情呀、事业呀,这一类的破事情,而且将面临一些问题。爱情倒也罢了,随缘而定吧,事业呢?他李可要能在这古墓中长久呆下去吗?如果不呆下去,他该找个什么可以为之工作一辈子的事情呢?这是个一时半刻没法想得清楚的问题,走进办公室时,李可要决定暂时放下,有空再抖出来想想吧。
  可是一进办公室,他又发现了另一件新事情:吴扬这小子居然在办公室学外语!
  刷过牙洗过脸,其他办公室也陆续有人到了,李可要问吴扬:“这么认真干嘛,准备出国吗?”
  吴扬说:“过年已考过了,只是口语还不行,要多学学,我可不想在这里呆着。”
  李可要说:“当然,能出去当然要出去。即使要回来,也是海龟(归)派,可以得到政府多项优惠呢。”
  吴扬说:“回不回来到时再说呗,现在一门心事想出去。”
  李可要说:“你知道吗?我们公司很像个什么?”
  吴扬说:“像什么?”
  李可要说:“古墓!像不像?”
  吴扬一挥手说:“去,早就有人说过了。还有门前那三根旗杆,叫墓前三柱香。”
  李可要一下子泄气了,说:“哦,有人说过了,我可是第一次发现。”
  吴扬说:“你来得还不久,久了你人发现很多好玩的。”
  李可要说:“都是什么呀?说来听听。”
  吴扬说:“你自己去发现吧,更有意思了。”
  李可要想,有些事情是不好说的,何况我还是他的上司呢,便没再问了。过了一会,找话说:“你每天都这么早来吗?”
  吴扬说:“星期一到星期五,差不多吧。”
  李可要说:“真坚持得住,很佩服你。”
  吴扬说:“你以为我真有那么爱学习呀,我是不想弯腰,我个子高,弯起腰来很难受,不像老杨那样轻松自然。所以我趁别人都没来时先来,别人都走后再走。”
  这公司推行鞠躬礼仪,逢人便要一鞠躬,作为企业文化的核心表现形势,谁不鞠躬便请走路。李可要看着吴扬的高个子笑,说:“真是为难你了。”
  吴扬说:“先前我以为个了高除了浪费布币外,另一个最大的缺点是天塌下来时,要高个子顶着,现在知道了,整天鞠躬不停也是高个子的一大缺陷呵!”
  李可要说:“我也难呀,只有驼子就好,俗话说,驼子敬礼,起手便是。”
  吴扬说:“这便是咱们中国的传统文化,原来不是有个笑话,说有个裁缝手艺特好,别人问他秘诀,他说,年青人裁衣要前长后短,因为年青人都是挺着胸脯的,稍大一些时,要前后一样,到了中年,一定要前短后长,因为这时,没有不驼背的人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都是鞠躬鞠的!”
  李可要笑,笑过后说:“那你说咱们公司的企业文化是仁义礼智信的儒家文化,而咱们公司买的产品,却是完全的泊来品——保险,这不便是穿着长衫、站着喝酒的孔乙己吗?”
  吴扬说:“何止是孔乙己,简直是夹生鸡!你知道什么是夹生鸡吗?就是那种阄过一刀,而又没阄得干净的公鸡,能叫,却不能打水,害得母鸡们干着急。咱们公司既要儒家鞠躬,又请了很多外国专家来指导,你说这不是夹生鸡又是什么?”
  李可要这下没有理解得彻底,问:“儒家鞠躬与外国专家矛盾大吗?”
  吴扬叹了口气说:“你想想,儒家文化在中国几千年,中国什么都产生了,四大发明,还有同性恋和梅毒,唯独没有产生保险,这是为什么?因为这种文化里,就是没有产生保险的任何肥料,它养不出保险来。这种文明与那种能产生保险的文明是矛盾对立的,而咱们公司偏要将这两种对立的东西统一起来,这你牛总行吗?有这个能耐吗?你说,不是夹生鸡又是什么?!”
  李可要说:“这也不能全怪牛总,咱们中国人好象都是这样的,学外国人的东西就是学不彻底,你说这是为什么?”
  吴扬笑说:“我看呀,就是像牛总这样的人太多了!”
  这时,杨树军推门进来了,一言不发地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坐位上,将手中的笔啪的一声扣在桌子上。
  吴扬笑说:“老杨怎么了?谁鸟你了?”
  杨树军说:“牛总!”
  李可要吃了一惊,只听吴扬又说:“啊,牛总鸟你是你的荣幸呀,这上班时刻人海茫茫的,牛总怎么偏偏鸟你了呢?”
  杨树军说:“我没有跟他鞠躬。”
  李可要插话说:“你怎么忘了跟他鞠躬呢?”
  杨树军说:“我一路上想着心事,就知道往前走,没想到就迎面碰到牛总了。他一把把我叫住,问我怎么不对他鞠躬,我一慌,忙说我是新来的,不知道他是牛总。这下闯大祸了,他说他见了保安都会鞠躬,见了阿猫阿狗都会鞠躬。我却是不认识的人就不会鞠躬了。”
  李可要心想,这下惨了,牛总最恨人不对他鞠躬了。却只听吴扬说:“没什么啦,大不了再找份工嘛,不鞠躬还能死人呀?说说看,你在想什么心事?”
  杨树军没好气地说:“想她罗,还有谁?”
  吴扬说:“赵玫红,是不是呀,真是红颜祸水!”
  李可要说:“赵玫红到底是何许人也,对我说说吧,不要就我一个不知道。”
  吴扬和杨树军一齐看向李可要,正要说时,天花板上的音响响了,早会时间到了。

  5、

  唱了一支歌,背了一段话,听了领导几个陈年老屁,早会就算开完了,这样的形势非常类似“文化大革命”时的早请示。回到办公室时,行政部便来人把老杨请去了,李可要和吴扬坐着面面相觑,对上眼神后,摇摇头,各忙各的去了。
  李可要坐在电脑前编一份稿子,横竖编得别扭,浑身不是滋味,时间稍长,便觉得脖子痛,刚揉揉脖子,腰背就跟着痛起来了。昨夜在车上没有睡好,但早晨一兴奋把痛给忘了,这会静下来便上身了。
  吴扬问:“怎么了?”
  李可要说:“痛,脖子,腰,背,都痛。”
  吴扬说:“怎么回事呢?感冒了?”
  李可要说:“不是,昨晚没睡好,——睡在车上的。”
  吴扬说:“哦哟,怕偷车呀?不至于吧,这破吉普谁要!”
  李可要说:“昨晚喝多了一点,开到红树林去兜风,结果在那里睡着了。”
  吴扬两眼放光,说:“是不是带了美眉?带个美眉在车上那个啥,好爽的!我和一个朋友干过几回,我们在深南大道一来一去的,轮换来,真是绝顶刺激!”
  李可要说:“那不会有人看见?”
  吴扬说:“就是要有人看见一点才更刺激!知道吗?”
  李可要说:“警察看见就抓你个流氓罪。”
  吴扬眉飞色舞说:“警察根本就不管,我们都被警察看见好几回了,现在满街都是飞车抢劫,怨声载道,他们抓都抓不过来,还有心情管这个!不过,到滨河路或者是北环路兜圈子最安全,尤其是滨河路,简直是五星级的安全!你肯定看到很多车停在那里,而海边草地上又没有什么人,对吧?都在车里忙着呢!”
  吴扬又说:“还有一点,红树林那一片更安全的是,没有人敢打劫你,——海边上就有巡逻的武警,他们就盼着望着,想抓一两个偷渡客或者抢劫犯立立功。”
  李可要听得一惊一乍的,见他说完了,舔舔嘴唇说:“I真服了You,真是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你真是见多识广呀!”
  吴扬谦虚说:“哪里哪里,不就是比你爱玩一点而已。”
  吴扬建议说:“不过,你可以把你的破吉普的座位改装改装,让它能放下来当床睡,扶上去还是座位,这样肯定更过瘾。反正是个破吉普了,没什么舍不得的,对吧。”
  李可要说:“这倒是个好主意,我可以马上就改,还可以……”
  李可要本想说还可以把出租房退了,但话到嘴边又缩回去了,没什么必要对吴扬说自己的私事。想到这一点,李可要沉思了一会,说:“还是不改吧,仔细想想,仔细想想先。”
  吴扬见李可要边说话,边捏着脖子,便说:“先去松松骨,按摩按摩吧。”
  李可要说:“算了吧,下班再去吧。”
  这时,杨树军进来了,嘟呶着说:“妈的,扣了我十分。”
  李可要说:“十分!那不是五百块?”
  杨树军说:“对呀,他妈的,不就是没有鞠躬么?这也值五百块?”
  李可要说:“算了吧,下次注意就行了。”
  吴扬说:“他下次能注意?他现在是没有魂魄了。”
  李可要说:“你就替他想想办法吧,你不是很有一套的么?”
  吴扬看着杨树军笑了半晌,说:“你们间的事,我能帮到什么忙?”
  李可要问:“老杨,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杨树军说:“我一个朋友的广告公司替她们楼盘拍广告,我去帮朋友做了些美工方面的事,就这样认识的。后来去找过她很多次,她有时热情,有时很冷淡。我还和吴扬去过一回呢。反正就这样了,谁知道能怎么样。”
  李可要心想,杨树军和吴扬去那就遭了,人家长得啥模样,你老杨长得啥模样,也不知道藏藏,嘴上却说:“缘分这东西有个定数,缘起又缘落,聚散终有时,但你也得去争取争取,要不怎么知道那缘分不是你的呢?”
  李可要说这话时,想起杨芊,想到杨芊已走远了,心情大坏,叹了一口气,走出办公室,去了洗手间。他一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地爱过杨芊,更没想过要与杨芊长久生活,这一切杨芊自然明白,所以她走了。但奇怪的是,李可要感到奇怪的是,似乎自己从前想的不是这样,一切都像是一场梦那样,是谁的手把答案全颠倒了!颠倒了就颠倒了吧,李可要在洗手间说,随她去吧。
  于是李可要便放下了杨芊,想起了他的吉普车。吴扬说的去改装座位,看来也是个办法,何况他既然不想回到和杨芊共同生活过的“家”,那么干脆就把房子退了,在车上过日子吧,让早晨的阳光把自己照醒。李可要两眼迷朦地想。那是个多美的早晨呀,蔚蓝的大海,洁白的鸟儿……
  李可要坐在马桶上,抽了一支烟,走出洗手间时,决心已下。他给老叶打了个电话,这才知道老叶已到关外支公司上班去了。从深圳市内到关外支公司,不到三十分钟的车程,感觉便是两个世界。李可要想起那年去北京玩,一出山海关,导游便说,大家注意了,一出山海关,气温便要低了两三度。一出关,果真要冷一些,李可要想不出所以然来,但想有关的地方大抵如此吧。好比这下去找老叶,李可要心里便模仿那年的导游说,大家注意了,一出梅林关,捞钱便要好捞两三倍。
  关于关外好捞钱的方法,老叶曾对李可要说过一些,那时他还没到关外去,说那些方法还是别人的,所以没什么忌讳,现在他自己去了,料想应该是守口如瓶了。那次老叶说的方法很简单,好比业务员跑回一个单,批给退费是20%,但实际退费可能是50%、60%,甚至更多,中间的便是自己的了。也就是说,那帮人比保险公司本身赚钱还要多,而不承担任何风险。
  老叶上次讲完说:“很贪哪!这帮鸟人!”
  现在自己喜滋滋的做鸟人去了,李可要想想觉得很好玩,好在这世界到处是排着队等着熬着争做鸟人的人,也没有什么可耻的。而关于这一类贪的问题,全公司的人似乎都知道一些,只是牛总一个人不知道,这和老婆偷人了,全城的人都知道,只有老公一人不知道一样。牛总不知道的原因可能是致力于鞠躬礼的开发去了。
  老叶把李可要带到一个修理厂,几个小时就把破吉普的座位给改装好了,不但完全达到了他的要求,甚至还好得超过了他的想象。
  老叶对李可要说:“手艺还可以吧。”
  李可要说:“那还用说,没得说了。”
  修理厂的师傅说:“我都改过好多部了,现在很多人喜欢以车当床的,开出去是车,躺下来是床,一举两得。”
  李可要说:“是吗?有很多人这样干吗?我还以为我是第一个呢。”
  师傅说:“你晚罗,现在这世界什么鸟事都有人干了,想要创新可难了。我们就不要想创新啦,能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跑跑,不要让别人拉得太远就算是成功了!不过,如果你要将车当床的话,至少还得加多一到两个电瓶,要用电的时候多着呢。”
  李可要想了一会说:“加吧,加两个。”
  老叶说:“你真是要把这车当床了?”
  李可要说:“谁说的?先试试看吧。”
  李可要请老叶吃了晚饭,然后回家冲了凉,拿个枕头回到车里,又在红树林睡了个晚上。这个晚上睡得很好,早晨醒来时,他决定跑跑步,锻炼锻炼。当他跑步到红树林里面时,他发现了有一个公厕,公厕里有两个水龙头,是用于洗手和浇花的,同时也十分方便冲凉、洗衣,以及早晨的洗刷。
  这发现让他下定了退了出租房的决心。洗刷问题解决了,车上生活的其他问题便没有了。说行动就行动,李可要上班时与杨树军说好了,将东西寄放到他那里,但下班回到出租房时,又不想退房了。他坐在沙发上,想起与杨芊生活的一幕一幕,想起杨芊的饱满与丰腴,不禁长叹了一声,对着空荡荡的房子无奈地笑笑说:“那些都是多好的欢乐时光呀,可惜太短暂了!”
  李可要想不起这句话是从哪里看来的,还是听杨芊说的,他坐在沙发上琢磨了一会,又笑了一会,忽然扑向电话,想看看杨芊有没有打电话来过。遗憾的是,电话根本就没有人打入过。李可要于是像个幽灵似的在房里走来走去,这间房走到那间房,那间房走到这间房,到处都静悄悄的,只听到他的脚步声在房里空洞地响起。
  最后,李可要还是决定不退房了,就放着吧,万一要是杨芊又回来了,一开门走进的却是别人家,这多不好。

  6、

  晚上九点的样子,杨树军打电话来了,问怎么还没有搬过去,要不要帮忙。李可要说:“过几天吧,过几天再搬,这里还有一点事要办。”
  杨树军说:“那好吧,反正你时候搬都可以。”
  挂了电话,李可要关好门下楼去吃晚饭,然后又逛了一家新开张的音像店,买了一大叠CD,搬到车上。老叶把车里的一切都给了他,但CD碟却是拿走了很多,这不能怪他,他是个音乐发烧友,而李可要对音乐没什么大兴趣。前些日子拣了老叶的几张破碟听着,慢慢地竟也上瘾了,一离开音乐心居然空得发慌,像一群饿极了的猪,在胸膛里不知所以,一听到音乐便老实下来,安静了。
  李可要在一大叠CD中抽了一张朱哲琴的《阿姐鼓》插入CD机中,然后开着车上路了。这回他绕开了车多红灯多的闹市,走上高速公路。不得不承认朱哲琴是个异域的精灵,她那魔幻般的声音把他带到了一个黑黝黝的世界,寒冷、空寂,然而心里却异常火热,随着那怪异的鼓点声,心尖痒痒的往一个地方挤,仿佛要挤出心瓣间所有的液体。李可要听着听着,不禁浑身发抖,额头冒出汗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来。吉普车还在黑暗中飞速地往前冲,高速公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李可要知道该休息了,要不会出事了,于是找了个路港停了下来。这时他感觉累极了,拉开座位,关了引擎,让CD机开着,《阿姐鼓》反复地播放,李可要就这样进入了梦乡。
  早上醒来时,李可要张眼便看到了一个水库,静静的水面,浅浅的山,山上种着矮矮的却是枝叶繁茂的荔权树。李可要被眼前的景物吓了一跳,有那么一瞬间,以为一不小心进了世外桃源。他很想跳到水库里游泳,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当然准确地说应该是改变了这个想法,他觉得在这里钓鱼可能更过瘾,不管能不能钓到鱼,守着这片水,守着这片山,这便足够了,不一定硬是要钓到鱼的。李可要想,回去后,一定要搞一付好的鱼具放在车上,找个休息日来钓钓鱼。
  钓鱼是一回事,可是李可要现在必须要赶回去上班了。他下高速调头时,才知道他已到了东莞的虎门,1840年林则徐在这镇上销烟,引起了改变中国历史的鸦片战争,多少代人,多少个人的命运,都因这个小镇而改变,而他李可要却不知不觉间就在这里睡了个晚上,而且一点感觉都没有,早上想到的只是要钓鱼!
  李可要觉得很幽默,实在幽默。回到办公室,谢天谢地,没有迟到。此后后好多天,李可要天天往高速公路跑,累了便随便找个路港歇着,听着音乐酣然入睡。这种离开深圳了的感觉特别的好。
  李可要有时也很想找个女人一同上路,打发这漫漫长夜,事实上他也找过好几个女人,只是那都是从一些欢乐场所带出来的,事后要付钱的,所以不能算数。当然他不是心疼那些钱,付钱的女人和不付钱的女人,给人的感觉完全是两回事,这就像过继来的孩子和亲生的孩子一样。
  不久,李可要真正带上了一个女人,让他意想不到的是,那女人叫赵玫红,就是杨树军喜欢的售楼小姐。
  那天星期五,杨树军过二十九岁生日,邀请李可要、吴扬和吴扬的女朋友苏忆,当然还有赵玫红一起聚聚,先吃个饭,然后开房喝酒唱歌。下班后,李可要便和杨树军开车去接赵玫红,这是李可要第一次看到赵玫红,不看不知道,一看便知道了杨树军失恋的原因了。
  赵玫红有差不多一米七的个头,身材纤巧匀称,脖子细柔粉嫩,一张鹅蛋脸虽不是十标致,但也算得上是漂亮的了。而且要命的是,赵玫红给人的整体感觉是俗艳,可以想象,一个俗艳的女人会对艺术感兴趣吗?这就是说,杨树军是没有任何希望了。
  果然一上车,赵玫红就一直找李可要说话,把杨树军凉在一边了。
  相互认识后,赵玫红很兴奋地打量着李可要的破吉普说:“这车是你的吗?”
  李可要笑说:“当然,你以为我偷来的呀?”
  赵玫红说:“嗨,真太喜欢吉普车了,尤其是你这种。”
  李可要奇怪了,问:“为什么呀?难道三菱、丰田、奔驰、宝马不好吗?”
  赵玫红说:“好,那种车当然好,只是平稳得太像轿车了,我就喜欢你这种像拖拉机一样抖个不停的吉普车。”
  李可要笑说:“这可是第一次听说,新鲜!你不是在嘲笑我吧?”
  赵玫红说:“哪里,我真的就是喜欢这种,抖抖的才像是吉普嘛,不抖动的吉普怎么都不像是吉普,你不觉得吗?”
  李可要说:“如果有人用三菱、丰田、奔驰、宝马随便那种给我换的话,我是毫不迟疑立马就跟他换了,不换的是个傻B!”
  赵玫红说:“谁跟你换他才是傻B。那车多少钱,你这破车多少钱?”
  李可要说:“你不是喜欢这种抖动的感觉吗?”
  赵玫红说:“我当然喜欢抖动的感觉,但我更喜欢钱呀!”
  李可要说:“那是,这世界上有不喜欢钱的人吗?”
  杨树军插话说:“肯定有。未必就没有。”
  赵玫红抢白道:“我想那个人肯定是是个大画家你了,热爱艺术胜过金钱。”
  杨树军说:“好多大艺术家都是这样子的……”
  赵玫红说:“可惜我不是艺术家,也没有想要嫁给艺术家,所以觉得世上还是只有钱好,有钱的人是个宝,没有钱的人是根草。”
  李可要忙打断他们说:“想听谁的歌?你们?”
  赵玫红说:“我看看你的碟,都有谁的歌?”
  杨树军忙把装碟的夹子递过去,说:“这都是新买的,老李一下子买了很多碟……”
  赵玫红说:“你叫他老李?我看他比你年轻多了!”
  杨树军说:“这是尊敬嘛,尊敬才这么叫。”
  李可要说:“我实际上要比杨树军大了好几岁,老着呢。”
  赵玫红一笑,说:“可是你看上去比他年轻呀。”
  李可要明白了赵玫红想干什么,再跟她说下去可能会有更多让老杨难堪的话说出来,于是便不作声了,专注地开着他的车。李可要心里不明白的是,杨树军怎么会爱上赵玫红呢?这不是明摆着的自取其辱吗?爱情真是玄妙。而使李可要更感觉玄妙的是,他们与在吃饭地方等着他们的吴扬和苏忆见面时,一个奇怪的念头突袭心口,——他直觉吴扬和赵玫红有一退腿。因为他们见面时的表情一点也不自然,尤其是赵玫红打量苏忆时的眼神,和嘴角微微的笑意。有一次,赵玫红瞥了一眼吴扬,竟让老江湖的吴扬红了一下脸。
  后来在包房唱歌时发生的事情,证实了李可要的想法。
  吴扬拿着照相机不停地给赵玫红和杨树军拍照,赵玫红伸手挡了几次,叫他不要拍了,但吴扬还在一个劲指挥杨树军挨近一点,再挨近一点,杨树军这时已喝了不少的酒,满脸充红,喷着酒气,听着吴扬的唆使,一次次靠紧赵玫红,还有几次搂着她的肩,让吴扬拍下照片。赵玫红对杨树军发出了几次严正警告,说如果再这样靠紧她,她就走了。老杨是个老实人,见赵玫红生气,于是也离她远些了。但吴扬还在动员。
  吴扬对杨树军说:“老杨,去——去和赵小姐喝个《选择》,我给你们来一张好照片。”
  赵玫红忽然冲吴扬叫道:“吴扬你怎么这样虚伪?!”
  吴扬笑说:“怎么虚伪了?给你们照张照片而已嘛。”
  赵玫红说:“哼!照张照片而已嘛!你怎么不叫他给我们照一张?虚伪!”
  吴扬的脸色忽然刷白了,飞快看了苏忆一眼,放下相机说:“算了,不照就算了,胡说些什么呀?”
  赵玫红气还未消,说:“说什么你不知道吗?要不要我说明白一点呀?!”
  苏忆一傍冷笑说:“说来听听嘛,让我们也分享分享。”
  赵玫红哼一声,看了苏忆一眼,欲言又止。苏忆用眼光盯着她,下巴微微扬起,明摆着向她下战书了。
  吴扬急了,忙端着酒杯对李可要说:“来来,咱们来跟寿星喝一杯。”
  李可要会意,端起酒杯,迅速插到赵玫红和苏忆中间,挡住了苏忆与赵玫红的对视,对苏忆说:“苏忆,我还没有和你单独喝过酒呢,来,咱们喝一杯,不,是我喝一杯,你随意好吗?”
  苏忆说:“什么你一杯,我随意,小瞧我是不是?我们喝了。”
  苏忆说着与李可要碰了下酒杯,一口喝了,对李可要说:“你带我去蹦迪好不好?”
  李可要说:“外面开始蹦了吗?”
  苏忆说:“开始了。”
  李可要转头看着吴扬,吴扬马上站起来,拉着苏忆往外走,说:“我们去蹦迪,来来来,蹦一蹦,好久没有这样活动了呵。”
  李可要回头又和杨树军、赵玫红喝了一杯,然后说:“我出去看看,看看哪里有靓女,也好去勾搭勾搭。”
  赵玫红一笑,说:“那咱们再喝一杯吧,酒喝得多,色胆就大嘛。”
  李可要说:“也是,喝就喝,谁怕谁。”
  李可要和赵玫红又喝了两杯,然后对杨树军说:“老杨,你好好招待一下赵小姐,我出去走走。”
  杨树军说:“那你快点回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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