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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手打碎的玻璃
三皮  2003-8-15 15:33:00  www.guxiang.com

   1.

   上午出去的时候,天好好儿的,没有要下雨的样子,就是有要下雨的样子,我也是没有习惯带伞的。
   我不喜欢在雨中打着伞走路的样子,但是我喜欢看着别人在雨中打着伞,很快的走路,不怎么留意身边的人,都忙着回家,这个时候,家是多么重要的一个东西啊。
   我还喜欢在树荫下站着,看着那些很斯文的人和那些很粗鲁的人以及那些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人,他们在他们自己的伞下面,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事情,我想他们或许是很愉快的吧,当然他们中的一些人也是很悲哀的吧,那都是他们的事情,离我是多么的遥远。我想到这些遥远的距离,也是很有意思的。
   我看到街道的拐角一个大步流星的人,他要去哪里呢,他的头上的帽子都快要掉了,我真想喊他停下来,但是我喊他停下来做什么呢,就为了告诉他他的帽子在风雨中就要掉了,就为了询问他步子急忙的问题,或者是只想找一个想找的人说说话,告诉他我忽然到来的忧伤吗,然而我的忧伤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是那样紧张的看着那个激动的人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于是我也大步流星的走起路来,这个时候我的衣服已经没有一块干的地方了。我不知道这样的场景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我到底在雨中走起来了没有呢。
   我想起去马王乡的公车上,坐在我前头的那个青年,轻轻的将车窗打开了,上午潮湿的空气灌了进来,我看到那个青年多么象我年轻时候的自己啊,那么象,太象了。我完全象是在照一面镜子,是那样的恐惧,我就是那样看着多年前的自己去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心里充满了狂热,即使不知道下一顿饭要在哪里混,仍然是激动着,好象有一双脚就可以走尽天下,有一张嘴就可以吃遍五湖。血多的不得了,都快泛滥了。
   我想着那个多年前的下午,在雨水中战栗的下午。然后看着这个象我年轻时候自己的青年,是多么的悲哀。
   我来不及告诉他一些事情,这个人就在前一站下车了。下一站就是马王乡,是我的终点站,我也只好下车,站在雨水里,就象许多年前的自己。不同的是这个时候我有一些后悔早上的脚步匆匆,并且想到厨子里的那把雨伞大概已经开始在垂泪了吧。


   2.

   为了更加清晰的听到铁风筝的嚎叫,我只好把自己完全掉一个个儿睡在床上,这是头一回,有几个因素带来了这样的第一,电脑是昨天夜里搬到卧室来的,摆在书架下面,靠近门,铁风筝是前天买的,到昨天夜里才真有工夫静下心来听听;开始睡得很通俗,睡了一些时候糊涂了,就将头倒过来了。这是一个木头床,有些高低,现在脚高头低,血就老往头上流,就很做了一些古怪的梦,铁风筝倒被忘记掉了。直到最后那一个《这个夏天》响起来,醒了过来。这个夏天开始了,听铁风筝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他们都已经忘记那个夏天了,我又将开始另外一场爱情吧。
   我孤独的醒在床上,头都被血注满了,光驱的灯光鬼火一样,闪啊闪的。


   3.

   我这个人对于电脑真是愚笨得很,把握不住这个家伙,半夜醒了以后,清醒极了,忙了半天以后,则又糊涂极了!我居然不能够将以往所有的诗歌弄到一个帖子里头去,或者是因为它们实在是有些多了的吧。一直到今天我才认真认真的去看了一下过去留下的那些痕迹,看到走过的每一个大道小路,在四川的山水之间,在歌乐山的寂寞生活,四公里的小吃,闷热的夏天,就要来到的暴雨,匆匆走去的情人,一个人的黄昏,潮湿的被子,死了的小黄,房东的女儿,西政的游泳池……。我看到眼睛前头的五百来个分行的东西,看到过去的一年半光阴,同样无能为力,就像看着一个陌生的敌人,朝着它的枪口,没有办法回避,双手是这样的虚弱!


   4.

   在一本书里,我看到了兴化。我忽然很想念这个地方,事实上我还没有去过,虽然它就在我的家乡附近,就是走路去也没有多远,但是我就是没有去过。那个书里有一个我认识的编辑说这样的小地方甚至比纽约比伦敦还要远,我想他是说得很对的。我知道这个北方人也是没有去过这个里下河地区的小城镇的。大家都知道它,然而大家都没有去过,像这样的地方散落在大地上,又现实又虚幻。
   有一个夏天我几乎要去兴化了,那是一个酷热的黄昏,我开了一辆摩托车,已经开了一个下午,浑身都是黑忽忽的,去了所有想去的和可以去得了的地方,于是到黄昏的时候就在回家的路上了,就在 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我看到路标有一个就指向了兴化。那个时候路上的人开始多起来,大概是下班的时候吧,我看到的人们都像潮水一样,我在那里转了一些时候,然后开始将车头转向了兴化。
   我终于没有去得成兴化,我想不起来那一回几乎就要成功的旅途最后是怎么失败了,就像我想不起来那个黄昏以后的一切事情一样,生活常常是多么的偶然,这个道理我到现在才算真的明白了。
   我能够想到的兴化除了漫天的大水,纵横的河道,还有飘忽的鱼船,又还有一些什么呢,这是一个虽然邻近我老家却又是迥然不同的区域,我从来没有到过那里,它就也只好永远在我的回忆了。
   我只能够在一本书里展开无限的想象,这样的想象又是多么的虚幻啊。


   5.

   楼下的修路机器真厉害,它几乎要用它的破嗓子将我们这一栋楼房的人物集体谋杀了,总算是暑假到了,楼里没有了最紧张的等待考试的孩子,大家的睡眠就越来越往深夜靠近,醒着手里就动着,于是什么声音就都出来了,整个楼好象都跳起舞来了一样。
   我一味的坐在窗子边,看下去,二十一楼以下的城市,灯火灿烂极了。那些闪亮的人家他们都在做些什么呢。我的灯也没有打开,灿烂的星空下有谁在注意我这黑暗的窗口吗。机器的轰鸣持续的来到,多像老家运河里来去的柴油水泥船,我们叫它汽油吧子,虽然大家都知道它用的是柴油。走动的时候通常是有一个人坐在船尾,这样的一个人通常是一个男的,坐在一张木头椅子上,那椅子一般都没有油漆,只是刷了一层桐油。这个男人坐在那里看着轰鸣的柴油机,冒着黑烟,他在嘴里衔着没有海绵嘴的纸烟,冒着灰色的烟。有时候他瞌睡起来,在那样大的轰鸣声音里他仍然瞌睡起来,他将双脚摆在一根铁的栏杆上,椅子有点向后倾斜,晃晃悠悠的……,船忽然一顿,他醒过来了,嘴里仍然在冒着烟。这个时候站在船头的便是他的女人了,这个女人有一头很长的头发,用牛皮筋扎在一起,有一些黄昏她才洗了头,头发都散着,被迎面而来的风吹起来,那些归家的麻雀从船头急忙飞过,她的手里握着长长的篙,偶尔伸向泥黄的水面,轻轻的一点,又提起来。那些轻微的风都带着土腥的气味,远处游水的人摸上来一条鱼,往岸上走去,大声的笑着。
   船上有的时候有一条狗,在船走动的时候走来走去,从站立在风中的女人走向打着瞌睡的男人,然后又走回来,这是一条黑色的狗,它看到一条在岸上奔跑的同志了,它羡慕着那自由的奔跑,于是它开始狂吠,同时在水泥船上更加疯狂的来回奔跑起来。
   没有人知道他们将要在哪里停顿下来,甚至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将水泥船不疾不徐徐的驱动着,像一个没有知觉的机器,好象被时间遗忘了,那些将要运送的货物,用很大的一张油布遮盖着,拒绝了雨水的骚扰。我很少可以看到他们的孩子,他们当然应该是有孩子的,并且应该有很多的孩子,我和这样的孩子有一些交往,都有一身很黑的皮肤,在水里的时候就像一个泥鳅,男孩看不出是一个男孩,女孩也看不出是一个女孩,他们似乎是没有性别的,有很旺盛的精力,不怎么爱读书,自然这本大书要比课本精彩多了。他们有着活生生的知识,是最有用的生活的知识。
   这个夏天我没有看见他们,我在水边停留。听着机器的轰鸣声,看着一股一股的黑烟,和船上没有表情的主人,以及那些走上岸来回家的村子里的土著。我不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还有多远。就像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继续停留在河边呢,还是回过头,走入酷热的夏天,一些蚊子在那里等着我,母亲已经将蚊香点燃了……
   在一棵树荫下,我将遇到一个驾船人的儿子,并且和他成为最要好的朋友。


   6.

   上个星期的周末,我又去纽卡斯尔啤酒馆喝酒。九点半的时候,我朋友等在那里,我进去以后找了半天,在吧台上找到了她,已经给我喊了一大杯子啤酒,我看到那么大的一个啤酒杯子孤零零的站在吧台上,我坐下来,喝掉一半。
   我这个朋友比我还大一岁,一个女人,这已经是一个很不乐观的年纪了,我看她喝酒的样子,忽然之间我觉得自己仿佛爱上她了。
   我们继续喝酒,不怎么说话,心照不宣。很多七十年代生人,在麦克风前等着,轮到了就上去唱歌,那些很老的歌曲在他们的嘴里颤抖着。我看到一些纷乱的场景,那些历史的,暧昧的,永恒的记忆如同一场隔夜的电影。我看到她喝酒时候的神情,她鼓惑了我,我的欲望就要爆炸了。
   深夜的解放碑,每个人都像幽魂。我们走着的时候,听到空空的脚步声,就像从心里发出来的一样。
  

   7.

   昨天一天不晓得吃了什么,夜里肚子就不放人过生了,频繁的往来于卧室和洗手间,一个晚上根本没有睡得下来,眼睛盯着黑夜过去,白天来临,到清晨时分,雷雨来了。
   雷雨一直不肯停止,早上门都出不去。坐在窗子口看那些一个力气往下落的雨水,想到它们的无来由,身不由己似的。我看到楼下擦洗窗台的主妇,和坐在书房里读书的邻居的女儿,她们很早的起身,经营自己的生活,这些有条不紊的生活,枇杷山上一个矮一些的楼房顶楼人家是养了一只土狗的,并且修了一个小亭子,还种了一点葡萄,现在葡萄叶子在雨水里越发的苍翠欲滴,狗子从厨房里出来,无奈的望着雨水,又将头缩了回去。一切好象都是静止的,只有那个趴在窗台上细心的擦着玻璃的主妇,和中山二路上来去的车辆,我不知道其中的任何一辆将要去向哪里呢。
   我在迟疑中渐渐忘记了肚子的存在,也就忘记了它的破破烂烂。当然也就忘记了饥饿,我于是这样,一直坐过了中午……


   8.

   上午我看一个老片子,看了一半,然后坐在窗子边看雨。雨落在儿童医院那些孩子的脸上,他们在母亲的臂膀下,仰起头。
   下午我看同一个老片子,看到最后,也没有高潮。我想这么多年来,我都被一帮贩卖评论的文化人所欺骗!我要将那些谎言带进卫生间。
   晚上我又将老片子看了一遍。雨还在下着,它几乎贯穿了整整一个星期天。
   我躺在床上,想到过去的一天,觉得十分遥远。
   我抱着被子牙齿打战,像影片里的机枪一样,火花四溅。


   9.

   一个人出去了再回来,看法就将改变,仿佛身边的事物不再是以前的事物了,或者就是,也将觉得某一点有了多多少少的变化。这个变化有些时候触目惊心,尤其是平素过分熟悉的,一夜之间,就面目全非,好象是斧头柄在一夜里头都烂掉了,站在山下,只有将头摸来摸去,顶多掳下几根头发,也是没有什么办法的事,时间就这样流走。

   10.

   老杨常常说她应该是姓个羊的,没有人肯相信,不是不相信这个羊字,姓个什么都是随便她,只是这姐妹实在得是一个狼的,叫羊就很有点讽刺,大约也就是一条披了羊皮的狼吧,并且是一只比较有斤两的狼,很是值得贾平凹去怀念的。
   远远看你将看到一个猛男,稍远点就看到一个大力士,再近些你终于可以看到一个膀大腰圆的女人,你开始想(假如你是一个近视眼睛的话)这个人嘴唇上头黑忽忽的难道就是胡须吗,现在你就又怀疑起面前到底是一个象男人的女人,还是一个象女人的男人呢。如果你有很大的好奇心,再近一步凑了上去,你于是可以看到那个怀疑是胡须的东西果然是胡须的了。
   老杨性欲比较强,二十岁就熬不住结了婚,小年纪的男孩子没有一个敢要她,但是她特别的想嫁出去,就乱找,最后找到现在的先生,比她大了十岁,她以为大年纪的男人东西当然也就大,她很喜欢大的东西来蹂躏她。果然就被蹂躏了几年。后来男的不行了,弄了一身的病,七啊八的加起来总有十几个,三十几岁的人就是五十几岁的样子,四十如虎的年纪也浪过去了,老杨就很有些后悔,然而想不到毛病倒是出在了自己身上,常常灭了灯就要怨上几句,实在又熬不住,只好每回自己解决了自己。
   老杨不怎么哭,一旦弄到要哭了的时候,周边就没有人可以忍受得下去,没有不一跑了之的,老杨是个害怕孤独的人,她不哭是不想被大家抛弃在一个地方,她的悲伤没有几个人了解,因为大家总是看不到她哭,大家想一个基本上从来不哭的人,有什么悲伤可言!其实大家是真受不了老杨的哭相,于是大家就将她硬当作一个乐观的人,她那么大的身体,她只应该天天笑着,她根本没有理由去哭。
   很少人听到她去抱怨自己的老丈夫,虽然都知道她是肯定在抱怨着,这个丈夫是很少和她一起走路的,走到一起,在小镇上就总要成了一道风景,看年纪老杨就是和她老子走在一起,看身材就又是和她儿子在一块儿了。丈夫有被搂在她怀里的趋势,她的乳房那样大而且肥硕,她几乎将两个硕大的乳房架在男人的脖子上了。没有人不替这个老丈夫叹息的,想每夜每夜,他将受着怎样的折磨。
   老丈夫没有叹息过,除了很多的时候着急自己的阳而不举,觉得很对不起老杨,心里倒更多的觉的对不起自己,在外头也花,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有什么办法满足了人家,因为天天回来了都是弄的筋疲力尽的,出门色狼的心是有胆也不缺少,要说到力气就总拿不出来。这个时候甚至就要恨一恨老杨,想这婆娘甚是没有道理,并且精力旺盛,实在害了自己。
   这个瘦子姓顾,老杨已经是老,这兄弟就理应是老老顾了。老老顾样子再老,到底也才是不到四十的人,看来是中气不足一身的病,那颗乌黑的心却总是年轻着的,在家得了折磨,出了门就总还是要蹦一蹦的。这一年就和一个新分配的音乐老师好上了。
   这一年不是说话时候的这一年,准确说是那一年的事,就是老杨决定了出去做生意的那一年。

   11.

   却说刘备自从听到伏龙、凤雏的名声,并听说伏龙就是住在隆中的诸葛亮,就有意寻访。正在安排礼物,要往隆中去求见,忽然小军来报,门外到了客人。刘备想:“是不是伏龙来了?”
   当时是下午三点二十九分钟的样子,我停在沙坪坝一家火锅店门口就大笑起来。人来来往往,也没有几个注意。倒是真想不到这老刘是这样一个有意思的人。
   这一段话不是来源于三国那本小说,却又不完全不是,这个话不说清楚了就要矛盾,那么就说说来历。
   最上头那个一段是一个连环画上的开头两张图画下头的言辞。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79年8月第2版三国演义之十八《三顾茅庐》。绘画杨青华。1980年1月才拿到四川做了第一次印刷,再往下看看印数,不得了,一下子就弄了八十七万本。

   12.

   好象读了许多的书,现在到了没有什么可以读的时候了。有点不正常,诗人好象应该是不读书的,我偏长的又特别的象是个诗人。但是我读书,而且读的多,太多。
   现在这些太多的书就来惩罚我了,好象怎么也躲不掉,走到哪里都走在书的世界里,看到一个人心说:哦,就是《XX》里头的那位呀;看到一个风景就又要心说:啊,不是《XX》里头写到的吗。大概就是走火入魔了。
   我这个人特别,干什么事老喜欢往走火入魔的路上赶。写诗本是一个爱好,弄到后来就一发不可以收拾;散文本来是特别的讨厌的,想不到有一天又好上了,就恨不得把散文写休克了;小说则更加的不要命,上来就长篇,写到最后,手也写废了。喜欢把个事当个事,恐怕这一生是都不得安宁了。
   天下的书自然没有读干净,天下太大了,要当真全读了,活着怕也没有什么意思。要停停,却又很有些不可能,习惯这东西最是拨弄人的精怪,只好背负了这习惯呆呆的一步一步艰难走下去了。
   实在到读的快不行的时候,好在头脑还不死,就自己写给自己看好吧。

   12.

   祖宗说不要食古不化,这个话有道理。食物自然是个好东西,没有活不了了就,偏又不能暴食,当然这得看谁,李逵张飞吃他十斤的牛羊肉就没得问题。人物里头不是个个都是李张,没有那样的好胃,就得考虑消化的问题。在我老家若是诅咒一个人的话不说他穷死饿死说的却是他活活的被饭撑死,那个罪大概不是人受得了的。所以就又有一个骂人的话说的是谁可恶就叫他生个孩子没**,那是古代,碰到那种事也就是死路一条。但是话就显的不比说谁死啊活的好听,却是骨子里头的恶毒。现在不同了,做个手术也就万事大吉,然而终究是个麻烦的事。这话移到消化上来看也是一个道理。并且这个话移到读书上来说却也是成立的,把古人说的那个古换成书就也是一个深刻的道理了。


   14.

   长期以来我失去了以前的很多乐趣,我现在正和一帮生活得很真实的人们生活在一起,没有什么幻想可言,生活一下子变得特别的实际。说话是避免不了的多起来,好象又回到了两年以前的生活,那个时候一张嘴真是天花乱坠啊,吐出来的却不外是一些垃圾。
   早上很早的醒了,想到很久以前记得的一句话:我要不顾一切地得到孤寂,我只有我自己。我记得是在老卡夫卡的哪一大段话里看到的 ,这个人订婚,然后解除婚约,然后再订婚,再解除,几乎是三番五次,一直持续到生命的终结,这个时候才终于得到了他不顾一切追求的孤寂。
   生活恐怕非得花样百般的折腾,最后才能够得到一场白雪,让大地恢复它的干净,真是这么个样子,除了认命,还能够做些什么呢。唉。


   15.

   我显得离不开收音机,在可能的时间里我都将它打开,不让耳朵有一点空闲。我捕捉经过的每一个声音,歌手的自白,音乐的撕裂,DJ的叹息。我象我年轻的时候那样重新将吉他拿起来,做一些让自己高兴的音乐,再也不为了卖钱,虽然它仍然是我最喜欢的东西。我好象可以很好的对待爱好和生存的关系了,我已经不必去为了一碗饭出卖自己的汗水,那些夭折的果实,也是劳动的结果。三十岁的时候我知道自己会过上体面的生活,我的劳动开始报答我的肉体,使它麻木,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那个时候追求的,我心甘情愿的接受下来。去歌厅不是为了表演,或者说只是为了娱乐,现在我开始用娱乐这个词语,我难以想象以前是怎样的讨厌这样的词语,在层出不穷的日子面前,我渐渐明白了,这样的明白只能是心照不宣的。
   我仍然离不开收音机,我好象老是丢不开对于那些年轻一些的“我”的关注,我注意他们的举动,他们的歌唱,他们的兴奋。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是不是也有人这样关注着那个苍白的歌唱着的我。
   我过了很长的一段默默无闻的生活,已经心若止水,不怎么会有微澜,也不怎么有蔚蓝的天空的倒影。我这样过下去,一直走到曾经设想的中产阶级的美丽新世界,像一个尸体一样,死掉。
   在大地上不留下一点痕迹。


   16.

   在三军医大和一个绍兴人认识了,都是在等一个叫郭氓的人,应该三点种上班,但是到了四点郭氓都不到,办公室的沙发都坐腻烦了,屁股上都烫烫的。又没有空调,绍兴人说下楼吧,到车上聊天去。
   于是下楼去,中午停了的雨重新又下了起来。
   仍然闷得很,雨还没有下透。走来走去的学员,女生比较多,都有很好的体形,一个走路的不多,总是伙在一起,手上拎一个包,每一个人手上都有,黑色的,不大不小的。大家都不匆忙,大家都喜欢这场雨。把头仰着。
   绍兴人也喜欢,但是不喜欢雨里的闷,于是将车子掉过头来,钻进去,可以看见郭氓是不是来了。空调打得很大。灰色的窗子玻璃,看到灰色路面走来走去的学员。于是便谈这些学员,用一些渴望的口气来谈,用两个男人在一起常常具有的口气来谈,当然谈的最多的是那些女学员。谈论她们孤寂的生活,无聊的青春期,也谈论她们的故乡,并且想象这样的故乡。
   这个人有三十五岁,用我们那里算年纪的方法算是三十六了,有老婆有孩子,在绍兴一个乡镇过到二十岁,就进了一家大厂,然后就从大厂里头被派遣出来了,满中国的跑,又过了五年就回去结婚,和一个当地的姑娘在当地买了房子,过一年生了孩子,江苏浙江人们结婚了生孩子总是生得很早的,自己不想早,上一辈子的老人也要催着早点有个结果。于是这一生,这平凡的一生就真正开始了。开始了就很无聊,孩子大一点点就又出来了,仍然是满中国的跑了一两年,还在原来那个大厂里头,因为一年下来着实可以弄到一些钱,这样的收入不是多高,却是足够三口之家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到了孩子四五岁的时候,他也已经快三十岁,不怎么想动了,就想在一个城市定下来,这个城市最后被定在了重庆。
   我看到雨开始大起来,在外头劈啪的打在窗玻璃上,这个人双手握着方向盘,好象自言自语的说着,滔滔不绝!我居然就也很有耐心的听着,仿佛那就是在说着自己的一生,一个地区,或者说一个离开得不是多么遥远地面的人们是有着怎样相似的一生啊,这样的一生看起来是多么的无聊和淡漠!
   我渐渐发现这个双眼有些微微陷下去的年轻人(三十五岁应该不是怎么的太老吧)已经或者早已经老了。
   这个时候他说完了和几了陌生女子灿烂如同烟花的爱情,手机响了,绍兴话,女人,当然就是老婆了。我不怎么可以分辨那些连珠发出的语音,我只是听到那些掩藏在话语里任何人也没有办法代替的情感,我不能够解释这个刚刚才一腔牢骚的绍兴人从哪里忽然寻找到的温情,我只是静静的听着,想自己的事情。水泥路面上不怎么看见人了,有一个不是学员的军人开了一辆老式摩托车,在一个下坡的地面滑倒了,站起来,推了车,一拐一拐的往坡下走……
   这个绍兴人的老婆已经在路上了,在浙江开往重庆的火车上,和他的儿子,不是空手,带了几大罐子杨梅烧酒,现在已经不是吃杨梅的季节,那个季节已经过去了,她到山后头的树上去,选那些又大又红的摘下来,真是又大有红,一个瓷碗三五个就可以装满。红到人的心里去了,舍不得吃,不吃,留到明天早上就要坏了,怎么就会让它坏掉了呢,于是去镇子西头的小店买酒,不强求要什么好酒,那么就烧酒吧,罐子是去年的,或者是前年的,甚至是上一辈子的,一般都是玻璃的吧,先放酒还是先放杨梅,随便。要求杨梅全部淹没到酒里去就好了,然后密封起来,现在哪里都可以带了。
   那么就带到重庆来,吃饭的时候开开来,可以吃了,不会酒的人真是吃不得,可是又想吃,只好就大醉一回吧……
   我还从来没有喝过杨梅烧酒呢,我已经开始想念杨梅烧酒了。绍兴人说不要急,我老婆还在火车上呢,等等请你喝,呵呵。
   我想象这个带着一个孩子和许多罐子杨梅烧酒的绍兴女人,坐在火车窗边,慢慢的看着黑夜降临,看着远离故乡的景物,看着越来越稀少的电线竿,晚归的麻雀……,她在想象着什么呢?
   她将一路经过多雨的江西,湖南,贵州,将在狭窄的火车卧铺车厢度过整整四十二个小时,然后在后天中午将自故乡的杨梅烧酒摆在阔别半年的男人桌子上,然后她就会轻轻的抚摩着儿子的头,羞涩的笑起来。
   那样的笑比三军医大校园里任何一个女学员的笑都要灿烂。
   郭氓到底没有来,这个时候,雨停了,我和绍兴人走出车门,黄昏的空气真是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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