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我十七岁就读《流年的飞沫》,哪里读得明白,那个时候喜欢的东西都是今天看来和文字表达完全没有多大关系的内容,或者说是次要的,皮相的东西。我还那么年轻,哪里就能够明白鲍里斯·维昂所要表达的辛酸呢。我可以记得的也就只有男青年苍白的脸和女青年多病的身体,话多的厨子,成堆的书籍,以及弥漫在文字里的哀伤。那样的哀伤,被我误解成感伤,一个真实而又虚幻的世界。到最后书被变卖了,女孩子死掉了,男孩子也死掉了,好象起了一场很大的火,一切于是便都结束。 我在中学一个正修理中的新科技大楼工地顶楼读这一本书。那个之前我已经在那里读了一本劳伦斯的小说,因为大家正有兴趣的谈论查太来夫人和她那个野蛮的情人,然后我就找了劳伦斯读,读好了,也不觉得有什么意思,田园风光是好的,不过似乎也不就好到n哪里去。 好象是一个暑假,我们这些平时不好好学习的孩子又被组织到一起来补习英语。这是班主任老太婆的主意,理由是很充分的,大概有三条吧:1.不好好学习的孩子,常常就是调皮的孩子,老是调皮学习上不去,在一个重点中校读三年书,混不到一个很好的重点大学上,怎么可以呢;2.暑假补课是个机会,正好迎头赶上那些平时刻苦的孩子。3.英语是最重要不过的了,有几个不想出国的,举手……,没有,没有就好,那么二十名以下的回去过他半个月就都到学校学习来吧。收费还是要收一点费的,价格标准,经济实惠。“大家不要担心家长那一头,我会一个一个和他们联系的”。得了,理由也不要再多了,夏天回家甚至过不到一个星期,大家就被赶出家,又在长了半园子青草的学校会面了。 我还是挺不讨厌这样四不象的暑假的,在家三两天是个新鲜,长久下去就也没有个什么意思,特别是懒得很,书总读不下去,三个夏天我都没有能够将《红与黑》读完,第四个夏天我再也不想去读它了。我还喜欢看到班上那些好看的女孩子在夏天鲜艳的衣着,在教室门口开心的笑声,天真无私的游戏。最好的是我可以常常翻窗子爬到学校那个老是不怎么开放的破图书馆去顺些很破旧的老书来读。我可以在图书的借阅目录中看到老校长的名字,看到老校长情人的名字,看到他们在某一个年代一前一后的签名,看到他们流在书上的汗水或者是泪水,看到那个遥远年代里头发生的一些暗淡的故事。我看完了仍然将它们还回去,在里头写几个字,以为几十年后,可以有一个和我一样敏感的孩子在夏天的下午坐在图书馆想象着我现在的一切,我为他留下蛛丝马迹。 有时候也不还,是忘记了或者是太喜欢了,都是借口,给自己的借口,我说服自己这样长久的日子,借书目录上,校长和我之间的岁月几乎就是一代人的年华了,在这样长久的日子里没有人来碰一碰它,它该是怎样的孤独呢。 我一直很喜欢流年的飞沫这样一句话,在不怎么严格的暑假上课时期,我的一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爬到图书馆翻半天书,然后带出去,在校园的任何一个角落或者是课堂上读掉。 那个下午我在图书馆一眼睛看到这样一本薄薄的小书,一眼睛看到这个名字,就喜欢上了。我爬到修理中的科技大楼,坐在顶楼花掉整整一个下午读掉,甚至在阅读着的时候也是在想着这是怎样一个让我喜欢的名字啊! 时间是这样的轻快,流年的飞沫统统加起来也已经是汪洋大海了吧,在这样的海水里,我将如何找到十七岁时候的那个下午,补课的、懵懂的、昏昏欲睡的、翻窗子进入图书馆,在图书馆坐掉的、在科技大楼顶楼读书的、课堂门口走来走去女生的下午。 我找不到了,我将永远的丢失它们,就像丢失一本洁白的书籍。
18.
是一个阴天,早上起来,懒懒的,不想出去,吃了昨天买的西瓜,放在冰箱冷冻柜的,冰冻死了,一直凉到了心里。近来很不想做事情,和去年的这个时候特别相似,不晓得是不是一个周期,消沉的季节来了的样子。 先是开门取了晨报看,信箱里没有信,我已经有将近一年没有收到来信了,我的朋友和我一样,都渐渐的老了,懒得动笔了,更加懒得好好的坐下来把心思放平静,询问对方的生活,报告自己的生活。哪怕是一张白纸写两句:“你还好吗,我很好,还活着”。都懒得去做。仍然天天早出晚归的,忙死了。 昨天晚上很晚才睡,一个人在卧室把岩井俊二的《情书》又看了一遍,那漫天遍野的大雪好象都下到我的卧室来了,我坐在木头椅子上,紧紧的抱着被子,还是觉得有些微的凉意。我忘记了关窗子,等我记忆起来的时候,看到整个城市都在雨水里,夜已经很深了,没有什么灯火,一切都是凄迷的。这样一个城市,还有多少在梦乡外徘徊的人们,他们也象我一样孤寂么。这里头应该也有几个刚刚看完了《情书》,忽然陷入了一种徒然的伤情之中吧。 上午就不出去了,倒了一杯白开水,坐到书房去听音乐,随便的拿,就想不到会拿到了陈百强,随便放,就想不到会放到《一生不可自决》,于是一直听,总是这一首,一直的听下去,直到换了一杯开水,又换了一杯开水,一整个上午我不停的喝水,不停的听歌,同样的一个歌子。想很多很多的往事,真让人害怕。 曾心爱的为何分别,和不爱的年年月月。 这个悲伤的上午,这个思绪如潮,令人害怕的上午,在十一点三十,被一连窜的敲门声终结了。 我打开门,重新回到市侩的空气里,觉得真温暖。是早上那个邮递员,我以为是他遗忘了一封信,我先得到一根香烟,然后听他说,不是,他只是来收下个月的报纸钱的。我才想到,六月又要过去了,这样快!我看着这个人的脸,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我脸上的茫然。
19.
我从来不一个人喝酒,哪怕心情很苦闷很苦闷,也不习惯一个人坐到小酒馆去,一下子就坐掉一个晚上。我不怎么喜欢看到一个烂醉如泥的人在街上东南西北的晃荡,即使这个人就是我,我也会很讨厌他。其实不怎么会有这样的场面出现,或者有过,但是我已经不记得了。我不乐意去记忆已经过去的没有什么大的意思的事情,有意思我也努力去将它忘记,就这样把自己变得很清白。 我记不得自己有过醉酒的经历。我喝酒是不醉的,喝很多也不醉,要是实在太多,我就不喝了。二十五岁以前我没有什么特别抛弃不开的爱好,甚至对于女人也是。我总是远距离的喜欢她们,觉得她们的好,不说出来,等待时间给出满意的答案。有些成功的经验,也有许多失败的教训。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烟消云散了,痛苦失望一段日子,好好的睡一个觉,就又活过来。然后继续平凡的生活,或者是开始下一个更加轰轰烈烈的爱情。 我走了很多的地方,认识了很多的人,和很多的人一起喝酒、说话,成为朋友。我爱上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像是离不开的样子,生生死死的样子,第二天又头也不回的离开,带着对那个地方酒的回忆、女人的回忆、朋友的回忆、山水的回忆,但是很少再回到同样的一个地方,偶尔回去了,也不去找那些过去的旧交,而是更加刻意的去认识一些新的女人或者男人,从他们口里有时候可以听到那几个以前的朋友,也不激动,好象听一个陌生人的传奇,好象看一本陈年的老书,和自己没有多大的关系。 我已经不怎么能够喝酒了,不是胃的问题,也不是身体的问题,而是心情的问题,是心里不想喝了。就像以往的许多激情都淡薄了一样,我甚至开始变成一个没有激情的人。 我都二十八岁了,在这个城市逗留也已经有了两年,有一天我发现,我不怎么可以离得开它。我有了一种依恋。我于是喊她来,我们一起喝酒,我们很长时间没有在一起喝酒了,我告诉她我好象爱上这样一个城市啦。 我看到她和我一杯一杯的喝酒,我在酒杯起落间,看到一个女人的眼泪,就像这几天连绵不断的雨丝。 我想这个晚上,我得喝醉了吧。
20.
毕业以后,有整整一年我是在故乡过掉的,白天上班下班,在小县城所在的镇子上.喜欢坐在办公室里,一杯一杯的喝茶,一张一张的读报。就象所有的同事那样,迅速的习惯了淡漠,刻板的形象,并且喜欢上了那样朝生暮死的机关生活。不怎么出去看一看,因为并不怎么喜欢这样的一个镇子,特别是那些自以为是的小县城人的嘴脸,我看了他们十多年,实在不想再看下去了,脸老是拉着,我想别的人大约也是不怎么喜欢看到我的吧。管他呢,我是才从外头回来的,肚子里头有了一点墨水,有很多外地人的派头,而且我心里也是早就想离开故乡这样一块土地了。我不知道会在什么样子的情况下离开,会拿出什么样子的理由来说服一天到晚盼着我早点成家立业的父母。但是我知道我早晚会离开的,时间没有能够立即确定罢了。 有些时候我随同一帮同事到乡下去,解决一些土地上的问题,大都不是什么容易说得清楚的陈年旧帐,麻烦得很,下去也只是做做样子,不是就可以一下子处理得了的。到乡政府吃饭总要吃到下午两点,然后象征性质的找来当事人问问具体情况,就好了,一天的工作也就可以结束,牌桌子早准备好了,不打牌,做什么呢?我还以为带了皮尺子好歹要到农民的土地上去做个样子,量啊量的,忙活一下,似乎才对得起辛苦跑下乡一趟。我当时背一个小皮包,我想到躺在里头的卷尺,我甚至替它觉得一番悲哀。 我不会打牌,就随便的到乡政府周围乱走。站在偏僻的乡镇街头,看那些没有怎么见过世面的当地孩子打台球,骂娘和斗殴。我看到我很小的时候和他们一样在街道上度过的寂寞的光阴。我看到那个修钢笔的和那个卖旧书的在街头出现然后又消失,我想象自己很小的时候站在他们摊子前头的形象,这样的人是乡间的一个坐标,好象永远在那里,等着我走过去发现逃逸的时间,自己已经被一股无形的惯性抛在了漫漫时空的荒野里。 我总是转到很晚,总会被乡政府的文书找回去,这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我们以前不认识,我们认识了,我们以后也不会有什么更加深厚的友谊,就是这样,那个时候我的朋友真是少得可怜,我就像遗忘了家乡的语言一样,已经不习惯和老家的人坦诚相待,我只是静静的观望着他们的生活,并且设想自己在其中,要是过下去的话,会有怎样的一种结果呢。恐怕是二十五岁就可以看到三十五岁也就可以看到四十五岁时候的样子了吧。我是怎样的不甘心啊! 我回去以后,牌局已经散了,酒局则开始了,我和他们喝酒,一直喝,大声的说话,划拳。弄到自己话特别的多起来就不再喝,坐在一边,等待时间的结束。一直等到大家都七倒八歪了,相互支持着上车回城。大大的打开车窗,被潮湿的晚风吹醒,有时候就趴在窗口,把才吃下去的东西还给当地的农民,几乎把肠子都要呕吐出来了。 到家的时候,仍然一身酒气,赶忙洗一个澡,就倒到床上,沉沉睡去。 明天醒了,继续去开始又一天无聊透顶的机关生活,这样的生活,一成不变的过着,好象永远没有一个尽头……
21.
因为老是阴雨,到处都仿佛发了霉,心情也是郁郁的,精神振作不起来,我大概老了。在一个偶然的地方偶然的读到了鲁迅一九二五年一月一日写的一篇文章,叫个《希望》的,里头哪里有个什么希望,每一个字好象都绝望死了,都想不到会是这位老先生写的,偏偏就是他写的。说郁达夫感伤的,和这个时候的鲁迅一比较,老郁的感伤真正童稚得要命。 文字后头的记录只精确到具体的日子,就是一月一日,就是一年开始的头一天,正好是个谈谈希望的日子啊,下来的一年,希望它是怎样的一年呢,鲁迅四十四岁了,不惑都已经四年了,肺病反正是好不了的,看不惯的东西照例是要去批判,已经这样许多年了,惯性驱使着笔,停都停不下来。别人喝咖啡的时间和青年谈天,要是也去喝咖啡,青年人会不高兴,是要说闲话的。努力要被说成拿卢布,不努力就被说成想美圆,日子在两难之间,笔都不在自己手上了,你还要我有什么样子的希望。 然而终究是要有个希望的吧,上午过去了,下午也过去了,晚上还是过去了,现在好了,没有什么青年在眼前晃来晃去。终于是写一写希望的时间了。 “我早先岂不知我的青春已经逝去了?但以为身外的青春固在:星,月光,僵坠的蝴蝶,暗中的花,猫头鹰的不祥之言,杜鹃的啼叫,笑的渺茫,爱的翔舞……。虽然是悲凉飘渺的青春罢,然而究竟是青春。 然而现在何以如此寂寞?难道连身外的青春也都逝去,世上的青年也多衰老了么?” 我在那个偶然的地方被来自七十八年前的一股凄怆所伤害,呆子一样站在那里,动都不动,一直读到最后一段,引用裴多菲的一句话: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那个新一年的新一天,不知道鲁迅是否一夜失眠。
22.
在书房,我找了半个下午的陈升,都没有找得到,我所有的那张CD好象一下子就从人间蒸发了。在翻找的过程中,我老想着上一回听陈升时候的情形,居然觉得已经十分的遥远了。好象已经是去年的事情吧。 一个人住在山上,读书写字,过宁静如水的生活。有时候一天都说不了一句话,买菜真不方便,下一回山得花费两个小时,秋天还可以,夏天简直不想动,来回一趟,汗水恨不得都流干了,自己象一具木乃伊一样,坐在山上卧室一个月夜背上去的单人沙发里,呆呆的坐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肚子就又饿了。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吃的,除了大米,烧了稀饭,又忘记了买榨菜,是很难喝下去的,于是就到屋子后头邻居菜农的地里去,顺几棵大白菜回来,做了菜稀饭,加点盐,淅沥糊涂的喝下去,就可以混一夜或者混一天。 这样的日子里我读《铁皮鼓》、《天使望故乡》、《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流氓史》、《扬州花肪录》……,和所有有文字可以阅读的东西,我从来没有那样饥渴的爱上一切的书籍,总象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忽然在街头相遇了,就火热的拥抱,到酒店去喝个痛快,非要酩酊大醉不肯分手。 我在眼睛疲劳得再睁不开的时候,闭上了,听一听陈升,大概有一整个秋天我都是这样过掉的。不知道下一步得干些什么事情,也懒得去考虑。 然而,我忽然找不到陈升了,我好象觉得就象对于山居岁月的记忆,零零碎碎的开始脱落似的,这个过程从那个时期的一张CD开始了,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早晚要遗忘得一干二净,那个时候,我的追忆将变得如何的虚幻和矫饰啊!
23.
山羊皮一张专辑封面是两个泥土一样摊在床上的人,光线昏暗,风从窗子外头呼呼吹进来,窗帘被吹了起来,看不出是什么时间,时间都好象瘫痪了一样。同样一个场面我后来又在电影《蓝宇》的招贴画里见到,好象也是两个烂泥一样的人,绝望的躺在靠近窗子的床上。 这样的肢势应该是很绝望的吧,个体的人显得特别的无助,软弱无力,这个时候即使轻微的风声,也是要带来伤害的。又像是一场情事过后,高潮过去了,剩下的只是疲惫和寂寞。一个个体永远只是一个个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总是觉得悲哀,与生具来似的。 有许多种方法可以进入一个人的身体,然而灵魂呢,那可说不准,再深厚的情感也不可以说合二为一了,最卑微的灵魂也有其高贵的一面,偏偏这些都是人们常常忽视了,也不得而知的。我们这样生活在人群之中,要用一生去寻找那些可以体会自己的人物,并且引为知己,事实上哪里有一个绝对的知己存在呢。一当我的悲哀来临,就总要想到里尔克的一段诗歌,那是最后的几行:在深巷里昏暗的黎明/当一无所获的身躯分离开来/失望悲哀,各奔东西/当彼此仇恨的人们不得不/同床共枕,睡在一起/这时孤寂如同江河/铺盖大地……。 这个寂寞的诗人应该是一个先知了,这样的先知恰恰是大地上最痛苦的人物之一。
24.
晚上九点,手机响了一下,短消息说:“咳,自称已经老了的人,这会儿是游历在外,还是在二十一楼窗口看城市的灯火?”我的生活现在变得很单纯,不是就是,几乎就可以概括一切了。问话的这个人,在回家的公车上,才下了夜班,她说:晚上的风真好,夜色温柔。 这个时候我也在一辆车子上,一个熟悉的哥们,他有一辆二手车,买的时候很兴奋,没有几天就很后悔,我们几个几乎是把他当作准车夫了,偏偏是一个好脾气的家伙,随喊随到,从来没有不愉快的样子,车子或者都不是二手的,已经不知道在多少人手上流转过了,开不多久,仿佛方向盘都在哭泣。 下午我在楼上无聊得要命,就又拿了望远镜东望西望,今天空气特别的好,我忽然看到一座有拉索的桥梁,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两年来我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事实上两年来它都在那里,我在望远镜的镜筒里看到它,居然先是觉得虚幻,不相信在那样的一个地方原来是有那样的一个物体的。 我去找了地图,然后知道它的名字,就好象认识了一样,我习惯去观望这个城市的桥梁已经有很久了,总是寻找一切的机会去走一走,用两双脚,走到对岸去,然后又走回来,在桥梁中心停留很久,向远方望去,最远的地方永远是看不到的,显得那么朦胧。到了晚上我忽然很想去一去这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好象它就是在那里等着我似的,时间已经够长久,是该碰面的时候了。我去喊我那个有车的朋友,当然是一喊就到的,当然是先去吃了一回火锅,吃到汗不敢出(都流光了),当然由我来结帐,就上路…… 我在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一下,我想着桥边黑忽忽的群山,也想着同样在车上回家的这个问话的人,在车子哭泣的声音里,我摸着手机抖抖索索的回话,告诉她:才去看了一个以前不知道的桥,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哭……
25.
我在一个摊子上花两元钱买了两本书,一本是毛姆的《寻欢作乐》,一本是加谬的《局外人》,我又花两个星期读了它们。读完的时候,一个是在早上,一个是在深夜。那个早上是在上一个周日,外头下大雨,然而闷得很,我和一个人约好了一起玩一天的,因为雨只好作罢,其实与天气并不有多大的关系,只是心里忽然不想活动了。 在那个早上醒了,就忽然很懒得说话,什么事情都不想去做,就坐在床上,一点音乐也不放,甚至把手机也关掉。我好象就是坐在床上把老毛姆这一本薄薄的小说读掉,老是挥不去里头那个叫路西的女人的形象,这个女人五岁的孩子死掉了,和丈夫回家坐在黑暗里,坐不下去了,就好好的打扮然后一个人出门去找一个二流演员,过了一夜,第二天回来,男人已经将早饭准备好了,她就坐下来,一下子吃了很多,她说饿死了真是饿死了……。这是一个干净得简直透明的女人,她会和很多的男人过夜,她不是没有心的,老毛姆说她的心是世界上最善良最无邪的,她就是一池水,石子掉下去,晃一下,继而又要恢复平静,永远是那样的清澈。 我从那里看到了老毛姆的初恋的、忧郁的、孤独的影子。我看到他们在Blackstable的海边骑着自行车,走很远的路到教会去拓铜片,还看到了那个小镇子附近的小麦田。看到那些水手和话多的厨娘,虚伪的神甫聪明的投资商,老毛姆统统用一种讥讽的口吻去描写,虽然将他们写得无孔不入,然而却是一些没有生气的人物,他唯一放过的只有路西,他爱上了她,在完成小说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他剩下的只有一支笔,他要用一本书去怀念一段再也不能够回来的美好过去。 我想他终于是做到了,虽然几乎每一行里都流着泪水。其是一些又辛酸又幸福的泪水啊。 加谬用冷漠去写一个男人,他的母亲死了,他不知道她是哪一天死的,不是昨天就是今天吧,反正是死了,什么时候死的最后不过都是同样的一个结果,所有的追求都指向这样一个结果,这是最重要的,死了,多简单,并且多简捷啊。 他必须到养老院去处理后事,请假是必然的,有什么办法呢,谁叫母亲死了呢,他也是无能为力的。好象全世界的人都在看着这个应该悲伤的人,他们希望他可以哭一下,因为他的母亲死了,他应该这样做,他应该表现得伤心欲绝。他凭什么冷漠呢,他在守灵的时候烟照样吸,咖啡照样喝,还在夜里频频的睡过去,打很大的呼噜,做很美的梦,他并且还懒得让工人打开已经订上了的棺材看看母亲的最后一面,那个木匠是非常愿意效劳的,已经在那里做好准备了,但是他说算了吧,他甚至还不知道母亲有多大了…… 他有情人也有朋友,他从来不说爱,要是情人问急了,他就说:你非要一个答案的话,你为什么非要一个肯定的答案呢,如果你实在要知道的话,我只好说不爱吧;他常常是无所谓的,他去杀了那个阿拉伯人也是无所谓的,真是那样无所谓的,那是一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阿拉伯人,顶多是他朋友的一个敌人,还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敌人,就是朋友也不过是词语意义上的概念而已,他好象应该是没有真正的所谓朋友的,他去海边,不是去杀他的,他不想杀他,他为什么要杀他呢,连枪也不是他的。他吃好了饭,吃得很饱,就又想去去海边,一个人去,他又走到了那个阿拉伯人的藏身所,他走了过去,太阳太好了,眼睛一阵阵发黑,他一脸的汗,模糊了眼睛,他走了过去,给了那个人一枪,然后过了几秒钟,又给那个已经死掉了的人四枪,甚至连这四枪也是无所谓的,要他自己解释也是解释不出个究竟来的,他不过是去完成了一个事实,完成了就结束了…… 我不知道将这个冷漠的人和那个叫路西的女人类比是不是有些突兀,然而我偏偏老是要将他们联系在一起,我好象看到了老毛姆和加谬会心的一笑,他们无意中在我深夜的小屋子里找到了早就存在的共鸣。 我于是用手抹掉一脸的冷漠,也笑了起来。
26.
这几天真累,仿佛走着走着都可以睡过去,一天要睡将近九个小时,还是瞌睡,老是 没精打彩的样子。 我记得好几年前也有这样的状态出现过,是在家乡,也是一个夏天,仿佛所有的没精打彩都是在夏天出现的。我弟弟喜欢钓鱼,本来我也是喜欢的,总是在一个夏天午后,戴一顶凉帽,都很大,因为不是自己的,或者是父亲的或者是母亲的,那种农忙时候用的凉帽,他们戴着,在大场上脱粒,大麦或者小麦或者水稻。脱粒机轰轰的响着,声音大死了。有的时候风很大,帽子老被吹起来,一下子吹得很远,我们就跟在后面去追,也是一直追得很远,看着帽子在风中滚动,也在脱粒机的轰鸣声中滚着,觉得真有意思。 有一段日子我和弟弟都戴着这样的帽子,扛着鱼竿,在烈日下走一段距离,找到一个河边,总是在芦竹丛里,坐下来钓鱼。直到很晚才回家。有时候能够带回去三两尾草鱼,离家门还很远就喊起来,母亲就在门里笑着说:不要急,油早下锅等着了。更多的时候两手空空,然而仍然很高兴,看着上了天的月亮,也看着自己的影子,漫不经心的走着。 就是那个夏天,我忽然累极了,坐着都发困,没有什么可以干的事情,弟弟仍然去钓他的鱼,我一天到晚的睡觉,醒了以后吃一点饭,然后又接着睡。家里没有人,安静极了。我好象睡了整整一个夏天,有一天忽然又活了过来,精神好得不得了,于是就又和弟弟走很远的路到一个养鱼人的鱼塘钓他的鱼。我发现我已经荒废了这个手艺,也没有了以前的耐心,但是还是和弟弟一直在水边守侯到很晚,回家的时候我看了看自己的鱼钩,我觉得它已经锈了。 我已经有好几年不钓鱼了,东南西北的走着,老是定不下来。我还真有点怀念以前在老家过掉的那些夏天,但是已经回不去了,只是有些相似的情景使我一再的想起它来,是那样遥远。 我去坐一辆车,在上头等了半天,我听到身后一个人和另外一个人读着更远的一个人发来的短信,用一口当地方言,我听到那个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的更远的一个人说:兄弟们,我已经上车了,大家放心,我一定会成功的……,我听着,就又睡着了。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车子还停留在当地,身后的两个人已经不在,我揉了揉眼睛,才知道车子已经从我要去的那个地方又开回来,我在颠簸中已经睡掉一个多小时了。 那个在远地方的人不知道已经成功了没有。
27.
我在今天下午五点钟的时候坐在了自己的小卧室里,是一个没有了身份证的人,流着汗水,只是哪怕静静的坐着也流着汗水,这个城市真不得了,夏天是要热死人的。我放一张很老的唱片,声音放得太大,楼下那个老太婆上来了,说可以不可以小一点呢,我说当然啊当然可以啊,然后我看到她向我的屋子里看了又看,不知道她想要看到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她最后看到了没有,因为我说完了话就一下子把门关上了,碰的一声,好象地震一样,我想我的手艺一定是可以去门厂做质量检测员的。 我又回到我的小卧室来,坐下喝了一杯特别浓的苦丁茶,喝完了,想到坏了,晚上又要睡不着了,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忽然,一下子没有事情做,坐着坐着,就开始发呆,无端的盯着指甲看,仿佛要从那上面看出一个九条四饼,横竖可以胡一把。破电脑什么时候忘记了关,神经一样唱了起来,一个又熟悉又不熟悉的歌子,是男是女却又是分不清的。 还有太阳,还可以照到我的木头床上,枕头趴在被子身上,从这个角度看显得非藏的暧昧。 手机响了两下,我没接,又响了两下,就不响了。有一本书大概站得累了,从书架上忽然掉了下来,掉在望远镜上,望远镜跌了一个跟头。是康拉德的一本随笔集,封面上有一个十九世纪的航海帆船,仔细看上头好象还有几个人,都光着身子,风很大,帆都鼓了起来…… 手机又响了起来,我看了看是一个陌生符号,我接了,是一个陌生人,一个陌生的老男人,上来就喊小芳,他妈的,谁是他的小芳啊,马上挂了,却居然是一个倔强的老家伙,马上又打过来,就又挂了,还是打过来,三番两次的,最后只好把个手机关了,这下子好了,屋子里头就是破电脑里的破音乐,其余就都是冷酷的尘世的喧嚣声音,然而很温暖。 这样子的天气,温暖是伤脑筋的,我的汗水在脸上都泛滥了。 我动都不敢动,只是一味的静静坐在小卧室里,好象一具木乃伊。 甚至忘记了姓名。
28.
八三年的一个黄昏,我在路边看到一个男人打一个女人,我想那个女人大概是他的女人吧,有两辆自行车,都倒在路边,是那种很老式的车子,又大又粗,叠在一起。 那个男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嘴里还喊叫着什么,已经打了很久吧,他的喊叫声音其实一点也听不清楚。我只是看到他拳打脚踢的,往女人身上发落。她可以还手的,多少她没有,她只是不断的喘气,脸上的肌肉都扭在一块儿。一句话也不说。 男人因为她的沉默,好象更加愤怒了,暴躁如雷,后来打着打着,自己就跌了一个跟头,倒在了自行车上。 我似乎是要去姨妈家的,我记不得是要去干什么的了,肯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因为没有多久我又回来了。我回家的时候,又经过那条路边,我就又看倒那两个人,还在那里,自行车已经扶起来了,他们坐在一起,我看到他们沉默的坐着,天一下一下的黑了下来,整个天空的是色彩很美,不久以前发生的一切好象一点都不真实。 我好象又回到了八三年的那个黄昏,昨天我看到同样的一幕,又在一个路边出现了,简直就是一个模样,也是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还是二十年前的那个样子,除了没有自行车,这里的人是不骑自行车的。这一回不同,一开始是有不少人看的,慢慢的那些人就都走了。 我看到的那个男人一开始的拳头软绵绵的,渐渐的就重了起来,女人还是不还手,都二十年了,我不晓得女人为什么还不还手呢,她可以的,她的身体还不算矮,也不瘦小,她的拳头应该是有些力气的吧,但是她只是让那些有力气的拳头安静的沉睡着,她默默的承受着,不说话。 我忽然觉得了时间的嘲讽,它简直就是在开一个玩笑,都这么些年了,我离开老家也已经很久很久,然而就是这么一下子,就转了一个弯,我又回到了原点,站在那里看一个男人凶猛的拳头,自己却无能为力。 过去的二十年,变得象一张白纸,风一吹就跑了。什么也没有留得下来,真是悲哀。
29.
我很不喜欢我本来的名字,但是我拿它没有办法,因为我拿我父亲没有办法,我那个时候还小,而且我也不是个什么神童,据说他们是一生下来就认识字的。我真喜欢我不是一生下来就认识字的主儿,我想那样的东西一定是很让人害怕的。我一向还是个很孝顺的孩子,我不愿意父亲母亲害怕,我只有将一个后来知道一定会不喜欢的名字接受下来。 我也不知道我父亲到底是真的喜欢呢,还是一时心血来潮的结果。我还不知道一九七五年的冬天他是怎么想到那一个字的,现在看起来那样的一个字是无辜的,都是一样的点画,也不缺胳膊也不少腿,我凭什么去小看了它呢。 其实一开始我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的,这样懵懂的时期一直持续到读小学。我开始读书了,认识了一些字,也认识了一些人,我感到不好了,世界上和我一个名字的人太多了,而且干什么的都有,读书的、卖酒的、做小生意的、强盗、小偷、干部、共产党……我走到那里都可以看到和我一个名字的家伙,有的甚至姓氏也是相同的,徐波徐波徐波,我的天!到处都是徐波,我在哪里呢。我很讨厌那些和我同样名姓的人,那个时候我觉得这是极其悲哀的一件事情,我真可怜,那么多的“我”! 年轻时候有过要改名字的想法,那年月身份证也没有,户口又不严格,但是开始害怕父亲了,有好几回吧,我几乎要将自己的打算说出口了,终于还是没有吐露出来,老是在想着父亲的脸色,那个年纪的孩子总是害怕父亲的吧,后来想想,父亲其实哪里管得了那么许多,我只不过是在自己紧张自己的神经罢了。 再后来就懒了,一整天的想着老人头,晚上回家了,累得恨不得立刻趴下来,那里还有什么力气去考虑名字。也知道了它的好坏又不影响找个可人的女友,也不至于影响继续艰难的学业,大抵同样不会因为好就带来美圆,因为坏就只可以领到少得可怜的日元。也就没有心思去考虑那么许多了。 然而,我究竟是不喜欢那个波字的,和我的姓氏组合起来尤其讨厌,好象宿命一样,在我们老家我的名字读起来是和随波差不了多少的,这么多年了,我也几乎就是这样子过过来的,真正是随波逐流啊。 我在网络上用了三皮这个名字,其实也就是波字分开来写,我在生活中是早就使用这样的符号。我已经使用很多年了,我还将继续的用下去,十年、二十年,也许更久,直到我老了,重新像一个孩子那样,常常心生厌倦。 我等着三皮重新合起来写的那一天。 虽然我知道那样的一天,大概已经很难出现。
30.
天气又闷又热,预报说了谎,要在今天等到一场雨是没有指望的了。下午她去了电视台,走的时候我还躺在床上,又睡不着,只是不想动。还是有一点风的,窗帘就是一个证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了一个电话,她已经到电视台了,问我起来了没有,冰箱里的菜都是熟的,热一下就可以吃了,我说起来了,但是还不想吃,你回来了再说吧,她就把电话挂了。我于是也只好把电话挂了,坐在床上看了一会儿书,是本来就在床头的一本文选,叫个《玫瑰花与肉丸子》的。每一篇都是又短又小又轻松,看上去写作的都是一些活得很是宽裕的家伙,有很好的收入,从来不为吃饭担心,这样的轻松是我向往的,又是我做不了的,因为菜都在冰箱里,热一下就是可以吃的,而我偏偏就没有一点兴趣去厨房把我的冰箱打开,她说我是没有药救的,我想她什么都是错误的 ,这一句话却是说对了。 我看到床上真是狼藉得要命,到处都是做爱的痕迹,我忽然有点不习惯,就扔下书好好儿啊把床理了又理,赶得上当兵的了。我看了看又整洁又干净的床,然后就又倒了上去。 我幽睡了一觉,起来,放一张BOBDYLAN。我想起来和她在一起的很多时光,我觉得所有的过程中我都是模糊不清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和这样一个横竖看不到什么希望的人物同居这么长的时间,我想她不至于是在拯救一个堕落青年吧,她要真这样想就真糟糕了。 这个美国的老男人唱了有一个小时吧,我什么都没有听进去,我突然听明白了一句Everything Is Broken,我觉得自己真是很刻薄很无聊的,我想打一个电话,想和她说一些什么话,我就打了。手机响了半天,断了,我又打了一回,她没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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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从阿城那里知道Patrick Suskind的,时间是一九九九年,印象中是那一年的夏天。我还在天津,一个月回一趟老家,有的时候坐飞机,飞机好象一抬头就降落到南京机场了,真不过瘾。更多的时候坐北京开上海的火车,都是买硬座,我老是幻想可以在途中结识一个谈得来的女孩子,但是好象从来没有碰到过。我在常州或者无锡下车,时间大多是在早上,我不想就回家,总是在这两个小城转来转去,一直把整个白天都消磨掉,我不停的去打搅在这两个城市居留的同学,一开始他们都乐意陪我逛一逛,弄到后来,因为一个月一个月的,就都烦了,我知道他们烦了,就不再去找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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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人和我谈起另外的一个人,是一个我陌生的人,我注意到他的一举一动,呼吸的声音叹气的声音走路时候的声音抽香烟的声音总是同一种牌子的香烟总是用同样的一种打火机总是喜欢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总是眯缝了眼睛,我好象就看到这个人嘴里的那一个人的一切行为,我发觉爱也可以是这么伟大的一个东西。 我听到这个人打的两个比喻,第一个是说那样一次刻骨铭心的爱情的,我记得她说的是自己就好象是一张白纸,那个人不是灰影,灰影她是不怕的,大不了离开,离开灰影也就照不到了,但是他不是,他是一点笔迹,你知道吗他居然是一点笔迹,对于一张白纸来说,再没有比这更加麻烦的了。 第二个比喻也是说的那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情的,本来以为两个人也就是火柴和火柴的相遇,燃烧了剩下了,不过是灰烬,灰烬就灰烬吧,灰烬也可以是幸福的灰烬,一生固然太长,这些灰烬却也是足够回忆一生的了,是笔肥料,许多花儿大约是可以培育的。事实上哪里是灰烬呢,事实上火柴燃烧尽了就变成打火机了。 我没有想到一个老是要下雨的下午可以遇到一个女人的两个比喻,以及一个一举一动都特别模型的男人,我试着将那两个比喻用到这个男人的身上,然后我又将它用到我的身上,觉得都很合身,好象订做的一样,天衣无缝,这可真叫人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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