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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楝树
筱桦  2003-8-22 15:34:00  www.guxiang.com

   1.

   天色阴沉的吓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雪就一片紧似一片的飘落到地上,开始还只是薄薄的一层,到后来房顶就先白了,树也白了,路上没人走的地方是厚厚的地毯样,而有人走的地方积不下雪,就薄了许多了,显得灰灰的,就象谁不小心把新崭崭的毛巾弄上了一道黑灰的印子,也就约莫着有两三个钟头的时辰,古山坳青石桥村就被这突然而至的鹅毛大雪给遮盖的严严实实。
   这已是阳春三月了,下的应该是桃花雪吧?
   雪,铺天盖地。随着树、房子、沟坎的形状波涛起伏的逶迤着,或者说只是逶迤着,人们依稀可以分辨的出哪是高岗哪是下洼,哪是树丛哪是鸡舍,只不过都平空的大了整整一圈,毛茸茸的可爱极了,洁净的就象到了童话王国,只可惜没有白雪公主和她的七个小矮人。当然童话里的白雪公主和小矮人是我想出来的,在这个躲藏到山胳肢窝里的小村庄,是不可能派生出《安徒生童话》和《格林童话》的,最多也就是个瘪了嘴的老婆婆漏着风给孙娃娃念央似的唱上两句:“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喝下不来”或者是“月姥娘,亮堂堂”什么的古谣儿。
   不过我觉得这也是一种生活,一种纯朴、恬静的自然生活,就象每天太阳从东方升起从西山落下一样自然,没有一点点人为的痕迹,是完完全全的世外桃源。在这里一切都规规矩矩,人们秉性忠厚善良,思想简单,没有那么多的烦啊、恼啊、苦闷忧愁什么的,男孩子到年龄就娶媳妇,女孩子到年龄就嫁人,多年的媳妇最终熬成婆婆,至于女人生孩子那更是天经地义,没有什么好夸耀的,就象养只母鸡会下蛋一样不谁也不会觉的稀奇。
   至于那些在柴火炕上躺不住、象翻煎饼搿子般穷折腾的汉子们,在体验了女人的好后,整日里都象个馋嘴的猫,骚情的不行。这冬天夜长觉少活计轻,汉子们的精力显得有些过分的充沛,更是耐不住这长夜的寂寞,瞪圆了两只眼睛,涎着口水,把正睡的暖暖和和、温温热热的媳妇儿拽过来,两手在乳间不安份的揉搓着,身子跟着就动了起来,好了媳妇骂句也就算了,由他舒服去;不好的或者扰了好梦或者用劲大,痛了,媳妇没好气的甩手就是一巴掌,用脚踹下踢了蛋子的也是常有的。只不过该做的事仍然要做,要不然这冬天长长的夜,若没有个想象头,不知又要弄出多少个典故来了。
   在被大雪封盖着的小山村里,有的是热热的炕、热热的情绪,昏黄的屋子里氲氤着暖意,让人一时的有些迷醉。
   生命和希望一同嗅到了春天的气息,都不安份的蠢蠢欲动。


   2。

   我算是来巧了,碰上了这十年九不遇的大雪。
   平日里在繁华的都市,满眼都是灰色的水泥钢筋垒砌起来的高楼大厦,把人的思维禁锢成一个个方方正正的格子,没点儿灵动;天空也是灰朦朦的,总象浮了一层什么,让人觉得不清爽,浮动的灰尘加上汽车尾气加上各色工厂喷出的烟雾,出去一趟抠抠鼻子眼儿总是黑乎乎的。那些红花绿草到也是有的,只不过多了一些人为的痕迹,多了些匠气,总觉的是红艳的不自然,决不如这小山村的雪白得干净、树绿的养眼,花开的鲜活,就是那瘦骨嶙峋的山石的也是青格凌凌色正的很,更不用说久违的雪了。这都是上天的赐予,不带任何功利目的,大大方方,送到你的面前,没有半点的矫情,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心情愉悦,仿佛自己整个人得到了净化。对所有眼前的一切,我更象个好奇的孩子,看着什么都觉得那么新鲜有趣。
   这儿是我姨姥姥家,以前我跟妈妈来过。
  
   姥姥就姐俩,姨姥姥嫁到这老山里,想闺女盼闺女却连着生了三个儿蛋子,心里盼星星、盼月亮的想要个老闺女了,可就是没有,“闺女是娘贴身小棉袄”,姨姥姥迷信这个;姥姥嫁到了城里,却是一气生了五个闺女,号称“五朵金花”,就是没有儿子,气得我爷爷一劲的骂我姥姥没用,我姥一恼,打小就把最大的一朵花--我妈送到这小山庄里。我爷爷不稀罕,我姨姥姥稀罕,拿着妈妈宝贝着呐!成天里换着花样给我妈梳小辫,穿花衣裳,就连买的小虎头鞋上也要再绣上些花儿朵儿的,她把一腔母爱全用在了我妈身上,对她自己的那三个儿子从来没有那么可劲儿疼过一次,我那三个舅舅都是灰不溜秋、脏不拉唧的,居然也没病没灾,象养的小猫小狗不知觉的就长大了。小子家,皮实着呐,好拉巴。这是我姨姥姥常说的话用来自个替自个儿原称着。我妈长到十几岁,水灵灵花骨朵一样,我爷一看又疼了,山里孩子再怎么水灵也比不过城里,我妈让那几个姨给比下去了,我爷又该过意不去了,也稀罕我妈了,就又好说歹说把我妈接了回来。姨姥姥哭了好几天呢。我姥说我妈的命好,有这么个姨心肝肉的疼着,比她这个当妈的操的心还要多。
   这人心都是肉长的,更何况我妈心眼实在,打小就听不得别人遭罪。她这个人耳根子软、泪窝儿浅,心眼好,听个凄惶点的故事都要跟着人家哭上好几场!没办法。不过幸好这全些是优点。女人家还是善着点好,能找个好心眼的媳妇是这个男人前世修来的福气。
   我妈惦记着姨姥姥就象记挂亲娘一样,十天半个月没信就坐立不安,冬天暖的夏天薄的,只要我姥有的,姨姥姥一准有。从五十岁上就开始给姨姥姥作寿,什么六十、七十,就连六十六那年要送肉都没忘记,按着村子里的习俗去集上买块肉,用刀细细的切了六十六块,亲手做成姨姥姥爱吃的酱肉,巴巴的找人送了过来,弄得姨姥姥看着肉,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念着妈的好,骂他那三个儿子不如一个外甥女,也更坚信了当初疼我妈是正确无误的!
   这不,才刚刚过了春节,妈看我没事瞎逛,就打发我来给姨姥姥送她过七十大寿穿的紫红里外三新的夹袄,顺便也陪姨姥姥过上两天,说即然姨姥姥那么疼她,肯定也会稀罕我。 我也是个丫头。

   这山里的景色是不错,挺养眼,怎么看都舒坦,就是路太难走了,窄窄的,还坑坑洼洼。幸亏周苇找了辆好车送我,那还颠的我直腰疼。出来闲逛,看着村里的人就坐在破机动三轮的车斗子里,远远的“轰轰隆隆”开了过来,就象一条小船在大海里不着边际的飘着,不知什么时候东歪一下,西歪一下,吓得人一身冷汗。我真替他们难受,可他们好象也没大觉着,仍然有说有笑说的极度为欢畅,挺自在的样。要是什么时候车一歪……我不敢想。
   “我是不会坐这种车的,”我想,“我宁愿用脚量着走,也不担那个惊受那个怕。再说走着还可以顺道看看风景。”我对自己挤在高跟鞋里的脚说。
   其实我更明白,人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有些时候往往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路不好,自然经济也好不到哪去。
   这里的人家都不太富裕,从他们的衣着穿戴上就可以看得出来。他们靠什么生活?靠山吃山嘛。
   山上种着果树,果树是他们的主要收入。山坳里长满了一棵棵象人张开的手指、小侏儒般矮矮的桃树、梨树、山楂树,全都一个模样的站在那儿,仿佛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想笑,记得美国克隆出绵羊“多莉”,而我们这儿居然克隆出许多相同的果树,太好玩了。不过据说这样矮化过的果树要早些坐果,坐果量也大,还更容易采摘。这就不得不让人点头称是了,人类无比的智慧创造的财富总是不可估量的。
   只是打量着这遍野硌脚的山石,光秃秃地裸露着筋骨,我真的怀疑有多少的潜力可挖。
   这里的山地多,土地却少的可怜,又成年缺水缺的厉害,所以也只适合种些地瓜、玉米、花生等不怕旱的农作物。麦子总是广种薄收的,人们渴望细米白面的生活,就是想把日子过得精细再精细一点。就想尽办法多“创造”些土地出来,那些环山的梯田想来是五六十年代人定胜天的杰作了,长长的灰色的带子一样绕在山腰,尽管或多或少增加了些土地面积,但是山上长年的缺水少肥多风,缺少麦子生长的必要养份,自然收成也并不多好。白白搭上这许多人成筐成桶的血汗。
   只是给人多些念头也就是了。
  
   看着那些“带子”我更是心里不舒服。
   这山原本舒舒服服自由自在的站在那儿,偏要有谁嫉妒他的自在和伟岸,迫他屈服,给他绕上一圈又一圈的绳索,凸显着人类力量的伟大,我不由得有些悲哀。妈妈却说我太矫情,她说人在饥饿的时候,第一生存的需要决不是那些浪漫的情调,而是必须有足够的物质,那才是人触手可及的真实,所谓的那些闲情怡志只有在吃饱喝足了才会有,才会显得浪漫。那不是山里人要的幸福生活。
   我默然,妈妈说的没错。在这里穷山僻壤里,也只有经济发达了,才能使人们有心情享受愉悦的精神生活。
   沿路有许许多的“沟”,我说是沟,姨姥姥她们说是“壑”,是暴雨过后冲刷的痕迹。
   远古的河流已经干涸的久了,除了一览无余的河床袒露在那儿,陈列着经年亘古的历史痕迹,有些生机的莫过于那些草从树木了。人们最初在河床上扦插的许多杨树条子已经茁茁壮壮的长成了材,站在河堤往下望去,很陡很深让人觉得眼晕,有一种想让人飞翔的感觉。白杨树也伸展着枝桠象是要到处瞧瞧,那些结在粗粗树杆上的疤痕象一只只人的眼,有风吹过时,不知是人看花了眼还是树的摇动,那些“眼”居然活了一般。开始还觉的有趣,往后细看,就让人有些毛骨竦然。那些眼睛居然是有着内容的,仔细看就象那些耄耋老人混浊、萎缩的眼老眼,没有多少精神气,却又不甘不舍的样子,让你不由的就害怕了起来。是千百年幻化的魂灵吗?
   不敢再看。走了很远,那树的眼仿佛还粘在脊梁骨上。
  
   妈说我这样的女孩不好,心思太乱,不安份,想的事儿太多,日子不会太顺序。我有些恼,但又不得不承认妈妈说的没错。
   其实我也认为人还是简单点好,尤其是女孩子家。每日守了本份,安静的相夫教子,日子就会好过的多,就会减少许多不必要的烦恼。平常人的幸福总是来的容易,因为平常的人太容易满足。
   其实不太容易满足又怎样呢?我又想起那山上一绕了一圈又一圈的梯田,看着那棵棵白杨树的“眼”,就知道有过怎样气吞山河的雄心壮志,有过怎样的不甘不认命的挣扎,结果怎么样?这里的一切还是这里,又有多少的改变,沧海桑田的变换不是人类一朝一夕的时日就可改变的。有些也就是人做梦的呓语罢了。
   这世上的人不就是甘心认命和不甘心两种人吗?
   我应该是第二种。我不象妈那样眉清目秀,妈常说是我托生错了,就看我飞入两鬓的两道浓眉,我也应当是个泼皮小子,要真生在男孩子脸上,说不定还能干点什么事,是个好的面相,偏偏长在我一个女儿家的脸上,到是可惜了。我笑着对妈说:“人家说‘男人女相,前途无量’,我这女人男相也多少有个说道吧?也真说不定我还能成个什么气候呢!”妈也笑,但是摇头,说“:你只要少让我操点心,就阿弥陀佛了”。
   说归说,笑归笑,该操劳的心还得操,我最终还是没少让妈妈操心。不要说磕磕碰碰好不容易上完学,找工作又犯了不少的难,按说能顺顺当当的和男朋友结婚成家,也就算比较圆满了,最其码能让妈妈少操不少心。
   可是我最近越来越觉得自己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常常浮躁的不行,对于“成家”这个词更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感。时常我会想,我就这样把二十五岁以后的日子交给他了?以后的日子会怎样?我们会和现在一样好吗?我成天被这样那样的念头萦绕着,最后甚至产生了到底要不要嫁的念头。我很怀疑自己,在看了天才诗人海子卧轨自杀的消息后,心里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人总是被自己的情绪所左右,这世间一切都太容易反复无常了,你今天得到的说不定明天就要失去,患得患失中,最容易受伤的总是付出最多的人。我对自己的爱情产生了怀疑,并且无端的猜测着这份感情的真实性,我想逃。
   但是我不敢。
   知道投鼠忌器这个成语吧?活着的人、善良的人总是考虑这顾忌那,不仅是给自己,更要给别人一个交待。累得很!
   不过我还是要好好的想一想。最其码我要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到底想要什么。

   其实周苇是个挺不错的男孩子。他是我多年的男朋友,高高瘦瘦的,成天不温也不好,一流的好脾气。我妈很喜欢他。以前我也喜欢,但是最近和他在一起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瞅着他一天到晚不急不燥,连接吻都象是例行公事,再也找不到以前那种颤颤惊惊心跳的感觉和那种心灵的悸动,成天就象结婚多年的老夫老妻那么平淡,没有激情。对,我想就是缺乏激情!缺少刺激!
   最近居然和妈妈大谈婚嫁,好象注定我是他的人了。他凭什么那么有把握?我真的要好好想想自己到底要不要他。
  
   这就是我来这儿的最终目的了。

   我嘱咐妈妈谁也不要告诉,包括周苇。
   每天在一起,看着他任劳任愿的为我做这做那,我心里就烦。我曾经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说他也不知道,就知道他应该对我好。我更莫名其妙了,不可能有不知道原因的爱情,更何况我又不是生的小鸟依人,千娇百媚,怎么可能不知道原因就爱上我?!我不信!他就发誓说会爱我一万年。我笑的肚子都痛了,要知道千年王八龟,他在骂我呢!
   我不太相信爱情,在太多的书里读过山盟海誓,到头来还不是照样各奔东西?现实社会这样的例子就更多了,婚前你好我好,一旦结了婚便原形毕露,各种纷争一起,尤其只要一牵扯到钱财,那更是什么夫妻恩爱就都不讲了,而且往往让你受伤最深的就是你最亲最爱的人。所以如果想结婚,就必须做好足够的思想准备,要知道经营一个完美的婚姻实在不是一件小事。于其事后烦心,兀若做好预防。
   最主要的是我对自己缺乏足够的信心,我不相信没有理由的爱情。
   就这样,我就借着妈的意思来到了这个小村庄,想我自个儿的心思。

   在这一带,姨姥姥家算是比较阔气的户主。我有三个比较能干的舅舅,说他们能干是指虽然他们谁也没离开这个小山庄,但都生了一个好脑袋瓜,会盘算,收果子收山货,再倒腾点山里人需要的化肥种子什么的,对付温饱喝个闲酒手里还能剩下几个闲钱;“能干”前面加上“比较”是说可惜了他们是散了盘的沙,而不是拧成一根的绳,又没有多宽阔的胸襟,只知道个人干个人的,想个人的心事,打个人的算盘,谁也成不了多大的气候,谁也没能撑起这个小山村的“绠”,带动起这片的经济。所以,该穷的照样穷,该富的也没有能够太富,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至少我认为三个舅舅完全有能力拿出钱来修修这里的路。
   不是说,要致富先修路吗?大老爷们家还能不懂这个理?其实我猜舅舅不是不懂,只不过不愿意伸这个头,“出头的椽子先烂”,他们不敢露财,姨姥姥曾多次嘱咐他们,这是老人一辈辈传下来经验,是金科玉律,所以到现在,三个舅舅家也仍然住着半新不旧的石头房子。
   这个村子里的人太信实、太老实,日子安稳地几近窝囊,又想过上舒服的日子,又要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却不肯付出些什么,哪有这样的好事?我想地域差别还是很大的,化公为私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原是没错的,南方的人精悍矮小,却处处透着精明,走路一阵风儿喜欢走南闯北,不信你看看各处拼打世界挣大钱的,几乎都是“南蛮子”;北方人虽然号称“大汉”,只不过是身材高大一些,孔孟一些,精神上却不见得比南方人要高大多少,加上离孔老夫子近,始终恪守着“父母在,不远游”的古训,这原本也不是什么错处,只是要再抱着“丑妻薄地破棉袄”的思想却是大错特错了。现在都已经是什么年代了,二十一世纪了!满世界的高精尖端技术风起云涌,宁静安乐只是生活的一个小小表象,尤其是现在的年轻人,更不能只知道一辈辈的传香火,要知道外面的世界还是很精彩的。
   但是所有的改变都需要一个过程,就象人类的进化一样,我到是很耐心地看着他们一年两、十年八年有没有什么变化,上百年就看不到了。最其码现在这个小山村里的人并没有多少的变化,他们没有抱怨单调困顿的生活,过着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乡村生活。他们看上去很快乐,很知足。
   举个例子。母亲给姨姥姥新套了里外三新、印着福、寿、禄紫红色的夹袄,在这个村子里算得的上头份,她们也就是看着的时候赞叹几句姨姥姥有福之类的话,却没有人想为自己也做件。她们根本想不到她们也可以拥有的。
   真的是很奇怪。

   3。

   这片儿家家都爱种楝子树。楝子树,“恋子”树,取其音好,并没有多特殊的意思。偎在姨姥姥身边,姨姥姥用她漏风的嘴教我唱:“楝子树,开紫花,打个床,成了家,来年春上望望,床上卧了个娃娃”。很压韵,真的是很好听。所以这一片儿,凡是结婚成家刚有了娃娃的,都要在院子里种上棵楝子树,等娃娃大了,楝子树也刚好长成打床的木材了。人可不就这样一辈儿一辈儿的往下传的?
   离姨姥姥家最近的六顺舅舅家也种了楝子树,不过是两棵。姨姥姥说不好,一个孩子一棵树,这是规矩,怎么能乱来呢?果然,这两棵楝子树叶儿黄黄的蔫蔫的,总不像别人家的楝子那样出息,绿油油的旺。顺舅心里也嘀咕过,好在他家的双庆没有什么,到是壮壮实实的。
   “你顺舅舅又娶啦”,姨姥姥笑咪咪的告诉我,“可算熬出来了,这些年,让你那个药罐子顺妗给累赘坏了。”我眼前浮现出顺妗那张黄腊腊的脸,成天歪歪着,那药更是一罐一罐的往肚子里灌,吃的药比吃的饭都多。“那我顺妗呢?”我急切地问。“走啦。走的安生着呐。把你舅的脾性都给磨没了,要钱没钱的,还是走了的好哇。”
   我觉着姨姥姥有点儿冷酷,虽然姨姥姥是我的亲人,但仍然改不了我的想法。也可能人性都是如此的冷漠?在经历、阅读了无数的人生磨难、分分合合,人性中原本善良、柔韧心已经趋向于麻木、冷酷。对于某些人来说,死亡也并非不是一件好事,一种超脱。
   记得看过一篇小说《挪威的森林》,印象中极深的有那么两句话,“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是做为生的一部分永存”。或者人们已经分不清,死亡是该让人悲痛还是庆幸。
   毫无疑问,顺妗的“走”带给人们的决不仅仅是悲痛,更多的可能是解脱。

   顺妗打小就体弱,成天药不离口,苗娇贵,这一片的人都这么说。
   顺舅图她脾气好,人长得白净周正,娇娇弱弱的,让人看着就想疼她。顺舅的娘不乐意,怕是个病秧子,出不了力,农村三夏三秋屋里地里,哪样不要力膀头?顺舅不听,不顾家里劝阻硬是娶进了门。
   日子是两个人过的。结婚后,小两口好的分不开,顺舅比在娘家还要娇惯她,地里的粗活不让她动一指头,连只猪都没养,说是怕顺妗弄不动那一大盆猪食,院子里到是拾掇的干干净净的,没有猪拱狗咬,就几只鸡在空旷地院子里逛来逛去。哪象个过日子的来去!气得顺舅娘真骂顺舅没用,娶的不是老婆,是娘娘,得供着;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这地里的活干不动,家里再不拾掇个牲灵,到头来手头上紧的连买盐的钱都没有;会会吃药,还吃的什么饭。又骂舅,瞎了眼了,自己给自己找罪,就可劲儿惯吧,等有了愁苦别埋怨别人,这可是自己挑的拣的,是命,自作自受吧!
   顺舅心里到没什么,知道娘骂自己是在心疼儿子,笑笑也就罢了,却并不打算改变主意让妗多做活。他想,本来就身子弱,再累出个毛病来,打针吃药的还不如就这样养着呢,虽然手头紧点,紧点就紧点吧,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少生事非就行,人这日子不就图个舒心省事吗?顺舅心宽。
   见自己说了几次全是瞎叨叨,人家不理茬,顺舅她娘也就灰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由着他们去吧。也就不再生那份闲气。
   顺舅再心宽也有窝心的事,自打顺妗有了双庆后,身子就更是一天不如一天。一个月到有大半个月躺在床上,到了冬天更是不能下坑,西医中医看了无数,就连神婆神汉都换了好几拔,就是不管用。说是生孩子没调养好吧,顺舅娘肯定要委屈的叫皇天祖奶奶的不乐意。这大汗小汗都发了,月子里更是没下床没碰过一滴的凉水,端吃端喝的不说,连发汗的母鸡都专拣乌骨的,鸡蛋更是吃了有几筐,怎么没就没调养好呢?打听打听,谁家的媳妇有这好的命?就不怨自己娇怪。
   这话是没错的,妗也承认婆婆确实是尽了心的,可这话禁不起传六耳,经过几张嘴的演绎,再听到耳朵里总觉的不养人,心里就疙疙瘩瘩不舒服,婆媳之间也就疙疙瘩瘩生份了许多。时间一长更递不进话去,死扣儿也越系越多,最后闹的顺舅两边都是乌眼鸡,不落好。这就可怜了双庆,去奶奶家,娘不高兴;守着娘,奶奶又想的慌,左右为难两头跑,你扯我拽拉锯似的双庆就长到了十八九,人家的孩子十八九岁精神的象个小老虎,没心没肺、不知天高地厚,喜庆的成天合不拢嘴,双庆到好,整天耷拉着个脸,少言寡语的一肚子心事,这不到了二十三四也没定下亲,一是为着家穷,二就和他的“苦瓜”脸有关系了。
   顺舅家是真穷。人家不是说“有啥别有病,缺啥别缺钱”吗?顺舅家正好反了过来,“缺啥不缺病,有啥就没钱”。土坷垃里刨食赶着风调雨顺收成好了,收的点粮食交了公粮后,剩下的也就够一家人的吃食;山上收点果子除了人情事事开销,能剩够妗的药钱就要烧高香了;家里又没有什么大牲灵,几只鸡下点蛋卖卖也就是刚够个油盐灯火钱,除此之外,顺舅再无进项,虽说亲戚朋友看着不忍心,平日里也周济些,可那也是有数的,再说也都是穷亲戚,该能帮多少?“帮急不帮穷”,都是捉襟见肘的穷日子。顺舅再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也耐不住这日子天天的煎熬,明显的有了老相,刚四十出头的人身板就有些佝偻,头发也花杂着白了许多。这当娘的自然是心疼儿子,就嘴狠心狠地巴望着顺妗快些个“走”,别拖累了这一家子老小,她可还是要指望着儿子送终的。许是应验了,就在今年春上,顺妗咳干净了嗓子里的痰,两眼一闭,说走就走了。
   顺舅也有些麻木了,这么多年,病并不是只折磨顺妗,更多的是再折磨顺舅的心,这折磨终于熬到了头,舅也觉得自己真累了,身子绵软的没有盘骨似的。他发现自己已经老了。
   好在双庆长大了,比舅还要高些,地里的活计也会个差不多了,二个人巴掌大的块地根本用不着顺舅操心,人到是还和小时候一样少言寡语。顺舅轻省多了,先不用起五更睡半夜的伺候病人,听妗的咳嗽揪心揪肺,没了心事人自然也就精神滋润起来。只是这才刚刚四十出头的年龄,又懂得女人的好,这夜里守着空荡荡的床,想着先前女人暖暖的身子,伸胳膊伸腿空空荡荡,心里面别提多难受了,就光想顺妗的好,思忖着别管病着躺着,毕竟有个活人能说说话啦啦呱,夜就不显得那么长。现在到好是好了,自个跟自个说吧,顺舅的心里毛毛燥燥的。
   男人在外面顶着一个天。
   顺舅地里的活计样样拿的起放的下,是庄里有名的好把式,又细耕精作,舍得出力流汗,就连种的庄稼都要比别人多收一成;可是到了家里就不行了,英雄无用武之力。其实本来屋里的锅碗瓢盆就是娘们家的活计,那用得着男爷们家笨手笨脚的。这爷俩吃饭还可以凑和,煮熟了味不味的双庆不挑就没人挑,男人粗皮大肉直肠子,有东西填饱肚子就成。可是衣服鞋袜需要缝缝连连,就作了难,那根细细的缝衣针在顺舅手里怎么都不比手里的镢头轻。这坑上坑下,铺的盖的,哪样能少了针线?娘也老了,快七十的人早已是老眼昏花,做不好,也做不仔细了,看着老娘迷迷瞪瞪的眼,顺舅实在不敢多指望老娘。求别人次数多了,人家没说什么,自己到先不好意思起来,再有了什么破衣烂衫的,就凑和着自个儿粗针大线的连上就行;爷俩儿一对不讲究,衣服穿上好一阵子,觉着有味儿,才知道换换,臭鞋臭袜来不及换洗就把屋子里弄得也臭了……好在都是男人家,又都习惯,臭就臭吧,爷俩你瞅我我瞅你,谁也别给谁弄样儿,一个比一个话少,大眼瞪小眼,一明一灭的是顺舅点燃的烟头。

   再不能这样过了,这屋子里没有个女人,就和没个天地、没个日头似的,整日里冷冷清清,孤凄的难受。

   这村子里的人还是厚道的,琢磨着这爷俩的日子不好过,热心的人就蜷蜷着给再说和个,都考虑着顺舅年纪大了,都先说仅着顺舅,等过年把日了好了,再给双庆说,总不能一年说俩,总不能先顾小的不顾老的。
   村里人都这么认为。
   跑的快的要数哑巴的娘“花喜鹊”了。
   这可是村里公认的最利害的一张嘴。当姑娘的时候就爱站个高岗,哪出戏里没了她就不热闹,结了婚更是刁公吓婆把公婆男人收拾的服服贴贴,还好走个村窜个店牵个媒拉个线。生了个儿子丢给婆婆,自个儿去听戏,不巧儿子发高烧,就在村卫生所打了几针退烧,烧是退下去了,耳朵也再听不见了,只会用手比划着,话也说不出,成了哑巴。“花喜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嗷天嚼地的把婆婆骂的死去活来,吓得边大气也不敢出,从此更怵她一头。从此她也就更说一不二,由着自己的性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最后索性就当了专业“牵媒拉线”的,把她儿子的话也都说了。
   俗语说的好,“媒婆的功夫在嘴上”,她能把死人说活,也能把活人说死,你还别说也还真让她撮合成几对。就有人备了礼金求她帮忙,她自然满口答应,更跑得理正气壮,赚些礼金彩头,日子到也滋润,家里人跟着沾了实惠,也更不多说。
  
   这不,“花喜鹊”还真的给顺舅带来个--年轻的玉姐。
   眼见了顺舅日子的窘迫,我知道了生活的难,我以为苦到他这个份上也就到头了,可要说有比顺舅家更难过的日子,我还真的有点不信。
   偏偏玉姐家就是一个。玉姐在家里是老大,都三十好几了,还没找人家,在农村这可是老大难了。这谁都不怪,就怪她那个嗜酒如命的爹。玉姐的家还要在往深山里去,是个更穷更僻的小庄子,打个比方说他缩进了这个大山胳肢窝是一点也不假。那村子里有一辈子没坐过火车老婆婆,在城里久已不见的半导体仍然是村子小青年们的“宝”,知识的愚昧礼教的森严让他们固守家园,无知却不肯放弃固执。前面说了,玉姐的爹是个酒鬼,她娘身体也不好,五个孩子已经把她娘的身体给掏空了,营养缺少又整日的操劳,弄得身子愈发空虚,却又舍不得吃药打针,只是干靠着,最后把自己给靠倒了;东间里屋床上的躺着瘫了好几年的奶奶,哼哼唧唧有一搭没一搭的过一天少一天。缺盐少油的,就这么难的日子,她那酒鬼爹还天天醉生梦死,嫌她们姊妹四个都是赔钱货,没摔“老盆”的儿子,不甘心,骂娘、喝酒不肯过日子。她娘也哭,直到四十多岁上有了小“捞渣”儿子,才肯收收心过日子。就这样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家里的活计全靠玉姐顶着,到了结婚的年龄玉儿放不下奶奶爹娘和妹妹,就不走,守着他们,直到给奶奶送了终,打发妹妹出了嫁,才想着自己,可惜已经成了老姑娘,家世又穷,不好找人家了。
   可巧顺妗去世了,打听着顺舅的人品好、老实,虽说年龄大点,可也没别的挑头,穷是穷了点,可都是穷日子过过来的,再穷该能穷到哪里去?玉姐不怕穷。
   其实玉姐比起顺舅来说,实在是太年轻了。她只比双庆大六岁,虽说风吹雨打的日子给让她略显示老相,但比起顺舅来还是年轻的,大家都说顺舅是“老牛吃嫩草”,因祸得福,居然又讨了一个黄花大姑娘。顺舅就象久枯的老树发了芽,更象风干的老豆角吸足了水分,整天笑咪咪的浸沉在“幸福”里,脸上的皱纹居然少了很多,皮肉里透着舒坦。
   别说,玉姐嫁过来还真的过上了好日子。
   顺舅的忠厚老实是有了名的,又比她年龄大好多,自然也就象宠孩子一样宠着她,啥事都依着她;双庆虽说是少言寡语,但人也厚道,不生事非,不象别的孩子毛毛躁躁鸡毛狗跳,又没有多少歪歪的心眼子,虽说犟着嘴不肯称呼她什么,但也算不上为难她,玉姐这日子比原先在家舒服多了。玉姐是过过苦日子的,心眼又着实的好,看看双庆也老大不小的,想想自己的弟弟妹妹,居然就错把双庆当成了兄弟看着,想着也早点给双庆成个家也说个媳妇,自己也好抓紧时间有个孩子。有了这真真实实的日子内容,玉姐就彻底铺下了身子,把这儿当成了自己的家一草一木地干了起来。

   这家里有女人和没有女人就是两个味。
   玉姐更是个过家的好手。一进门,她把屋里屋外用扫帚细细地扫了,新糊了窗户纸,白生生的底儿贴着红红的窗花(这是玉姐儿的巧手艺),透着个喜庆劲;衣服被褥全都拆洗过了,老棉花套子重新弹了网了,散了原先的那股子药味霉味,搁太阳底下再一晒,蓬松松香喷喷的;顺舅和双庆身上的衣服早已洗过浆过,折叠的板板正正的,爷俩穿上,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换了个人似的,就是双庆娘在世的时候,他们也没么利索过,到有些个不适应了,胳膊腿都的些不会抬了,走道都别别扭扭不会走了;吃的到还是那一套。穷人家的日子,总是清苦的,在吃上不讲究,煎饼、咸菜,菜也是就园子里的萝卜茄子。好在锅里的粥始终是热的,虽说也是老咸菜,可玉姐切面细细的丝,放了红艳艳的尖辣椒,再用个老葱丝一调,点上些个麻油,就着煎饼卷子,一咬一大口,碰着是辣椒,就又辣出一头的汗……
   这饭吃的,舒坦。
   饭吃的舒坦,粥喝的暖心,人的脸色也就好看起来,不用说双庆,就是顺舅,也好象年轻了好几岁。爷俩也有心劲往人堆里扎了,这日子可不可心都在脸上写着呐!
   不光屋里的活路好,玉姐还真能吃苦。她看着地里的活插不上手,就在院子里忙活起来,养兔养鸡,托人逮来两只“克朗”猪,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忙乎,拌上满满一大盆的猪食,嘴里“唠唠”的唤着,声音绵长悠扬,眼见的那猪就象吹气似的肥了起来。
   这个小院子可就热闹了起来,狗撵鸡跑猪哼哼,此起彼伏,里里外外都透着红火,眼热的村里的小伙子暗地里直跺脚,说顺舅的命好,这么好的女人自己怎么没碰到,却偏偏让这么个半大老头已给摊上了真是命里摊啊;年长的老头老太太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盘算着让“花喜鹊”给自己儿子说媳妇时先要声明一声,就要玉姐这样的,别的免谈。

   眼见这日子一步步上了轨道,顺舅到也会做人,手头上刚有了点活泛钱,紧赶着让玉姐买了老酒点心回娘家,临走还没忘再塞上点零钱,直哄得那边的爹娘心里都舒坦,知道玉姐在这边日子好过,没受委屈,而且比先前在家里也胖也水灵了,这做爹娘的心里啥滋味都有,女儿在家没享着福,出了门子有人疼,也算是命好吧,心里自然也就高看了顺舅一眼;先前还不大情愿叫“姐夫”的小姨子们也是一口一个的上赶着喊,顺舅的心里就别提有多甜啦!这才是人过的好日子呀!
   只是双庆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毕竟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在村子里同龄的人大都已经当爹了,可他连女人是什么样都还不知道。每当那些小弟兄们捣蛋扯荤话,他就红着脸躲到一边去,他根本插不上嘴。回到家里,玉姐年轻丰满的身影晃的满院子都是,女人家那种特有的体香时时刻刻充斥着他的鼻翼,双庆大了。
   按村里的规矩,继母是可以不喊“娘”的,这到正好中了双庆的意,他也实在不好意思称呼这个只比他大岁的女人。到没有别的坏意思,他就是张不开口,喊不出声,所以就干脆什么也不叫,有事就和顺舅说,顺舅不在家,就对着墙说,玉姐自然知道那是在跟她说话,刚开始还有些不习惯,时间长了,到也就这么着了,在双庆的脑子里根本没把玉姐当个长辈,他怎么看玉姐都象个姐姐,压根就没有继母这个词。

   这个小村庄的房子都是一样的,一溜儿三间,好一点的也就石头垒的砖瓦房。顺舅家的三间也和别人家的一样大,秫秸蔑子插的隔扇,隔人不隔音。玉姐年轻,顺舅也不太老,也都是贪欢恋好的时候。天黑进了屋,尽管两人小心着动作,可一叹一唤的床再吱扭着,双庆还是听得一清二楚,而且越不想听那声音就越往耳朵里钻,甚至闭上眼都能想象出玉姐姿狂的样儿,那丰满圆润的身子就在眼前晃。双庆骂自己下作,抽自己大嘴巴,把头紧紧地裹在被子里,在不就在外面熬的很晚才回来,青春痘、小胡子也一个劲的往外拱,拼命地显摆着他的青春。天热还好过些,听听古,打打牌,熬个通宵也没有多大问题,;冬天天冷,谁都不肯添那锨炭烤炉子嗑牙,早早地的钻被窝抱着媳妇暖和,双庆也只好钻进冰凉的被窝,夜长醒来懵懵懂懂听着动静,心里的火就“嗖嗖”地往外冒,有一股子劲摁也摁不下,恨不得一头扎进雪堆里凉快凉快,手忙脚乱不知不觉弄了一被窝,想着玉姐拆洗的时候肯定会看到就更是臊的不行。第二天再见了玉姐,脸上就讷讷的有些个不大自然。玉姐并不知道,一夜的欢愉和充足的睡眠让她更加精神焕发,人饱满的象刚灌了浆的麦粒,又象熟透了的红樱桃,丰盈又鲜嫩,透着亮儿。
   双庆下意识的总是想多看两眼玉姐,无意中瞄到她耸起的胸部,心里竞然有了摸上一把的冲动,过后,他又给了自己一个巴掌,打在脸上火辣辣疼的他直咧嘴,就说,活该,谁让你这么不要脸了,那可是爹的老婆。
   尽管这样,双庆还是深深的明白,自己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个聪明能干的“继母”。
   而这些玉姐都不知道,她非常的知足,一步一步过着她安稳的日子,巴望着早点给双庆再娶了媳妇,自己再有个孩子,日子会更美的。

   在很多的时候,人的愿望总象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在远远的诱惑着你,让你不顾千山万水一路追赶过去。
   向往总是幸福的。

   4。

   没想到这个破周苇居然还有点能耐。也不知他是用什么办法哄转的妈妈,居然一路追到了这里。看见我激动的啥似的,找个没人的地方就下嘴啃我。开始我真的很感动,尤其是面对他风尘仆仆的脸和那双渴怜兮兮的脸。但那也只是一会儿的感动,随着他感情渐渐平静,开始絮絮叨叨诉说着怎样想我时,不知为什么刚刚对他蓄起的那点温柔全溜走了。尽管心里也知道自己又要犯坏了,那个多疑的毛病又要钻了出来,。但是我管不了自己,或者说伤他实际上更是伤害我自己。我不喜欢那种波澜不惊的爱情,或许遍体粼伤会更让我感觉到存在的真实性。我冷冷的对他说:“相见不如不见,相见不如怀念,我们还是分开的好”。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真没出息。但也就是看着他不远几百里颠颠簸簸跑来的分上,潜意识中也不忍伤他太重,我还是对他笑了笑,给他一点阳光灿烂的理由。女孩子家总是善良些好。
   这一善良不要紧,他还真腻歪上了。缠着我陪他去爬最高的白莲山。那白莲山我只爬过一次,还是在二舅和三舅两个保镖的护送下,而且还只爬了三分之一就放弃了。那山并不多高,但是相当陡峭,一条羊肠小道时断时续,菟丝子、酸枣子牵牵绊绊的挂拉着你的裤脚,一不小心踩滑了就会摔个矶哩咕噜的。我选择了放弃,那时候没有什么能成为我的动力,何必勉强自己呢?就让那山成为我心中的谜好了。
   周苇居然自不量力,拍了拍他的“小鸡胸”,侠客似的要我相信他,说他会保护我。就他那小麻杆样,还想保护我?我真的想刻薄他两句。姨姥姥不爱看了,她老人家明白的很,周苇为什么会苦兮兮的追到这里来?为什么对我的张牙舞爪这么容忍?她不喜欢看我这么霸道,她眼里的好女孩是温柔如水的。更何况周苇长的白白净净斯斯文文,嘴又甜会讨好人,很讨她老人家的喜欢。
   “去,让你小舅来陪着你们。”老人家的话定了音。
   一想到小舅忙挣钱得四脚朝天,挣钱挣的恨不得把睡觉的时间都匀出来,让他不情不愿地去陪我们?拉倒吧,还是让我们自个儿溜达溜达吧。
   背了两壶水,带了些干粮和小零食,我们就出发了。一路上周苇始终兴奋地象个孩子一样,背着所有的东西走在我前面,左一张右一张的糟蹋着胶卷,直嚷着要回去办个摄影展,我知道,这里的一切对从小在城市长大的周苇该是多么的新鲜。光那些长着眼睛的白杨树就让他前后左右不同角度的拍了好几张,一边拍还一边感慨着,太神奇了,简直和真的眼睛一样。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我的情绪居然也好了起来,甚至又好象回到了刚认识他的时候,发现他还是有一点可爱的。
   一路上说说笑笑,你追我赶,很快就爬到了半山腰,奇怪,这个山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爬。不过路难走到是真的,因为刚刚打春没多久,山坳上的果树也都是刚刚绽出花苞,有红小豆那么又,山上的石头伸头伸脑的,不小心就要绊一下,我有些不耐烦。
   周苇是早已跑到前面去了,他的体力好象特别的充沛,连蹦带跳地糟蹋着他的体力,常常是跑到前面探完路,再回来接我。我被他欢快的情绪感染着,居然也有小小的兴奋,觉得山路比上回好走多了,一路说笑紧紧跟着,不肯落落大下太远。毕竟我也不是轻易就说放弃的人。
   “唉哟,不好”,只顾着看周苇大呼小叫,忘记看脚下的路,前脚还没踩稳,后脚就抬了起来,打了一个趔趄,顺着山坡就往下滑去,幸好小道旁伸出棵半大的小树,要不然能滑到山下去,后果可想而知。我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脸也没个真色,好在天冷穿的衣服又多,但还是觉得从大腿到小腿都隐隐作痛。
   周苇早已吓得面无血色,象个兔子样连跑带跳的蹿到我身边,声音打着颤,一迭声的问“没事吧,没事吧?”
   我吸着凉气,没好气的说:“事到没大事,就是不敢走了,疼。可能把筋给抻了。”
   周苇一听更急了,一屁股坐在我的身边,把我抱到他的腿上,看着我的手也划破了,腿又不敢动,急得直冒汗,我故意逗他,“都怪你,我说不来,你偏不听,这到好了,走又走不动,就是喊救命也没有人听到,你看着办吧!”
   周苇一声不吭,只是埋头轻揉着我的腿,看得出来,他的心里很难受。其实我也只是吓了一下,抻了下筋,并没有我喊的那么痛,我只是想看看他会怎么办,我想看看他到底对我有多好。
   “我是走不动了,你看怎么办,要不你先走?”我可怜兮兮的问他。已经过中午了,春寒料峭,山风还真的有点冷。
   他横了我一眼,脱下茄克给我穿在身上,“我背你走。就是把我留下也不会把你留下的”。
   “你?”我瞪大眼睛,要知道下山不是上山,“上山容易下山难”,更别说还背着个人了,我多少也得有百十多斤呢。“行了,别逞能了,我还是自己走吧。”
   “别,我背的动你”,周苇说,“你可别再伤着了。这就怪让我揪心的,我能让你自己走?放心吧,我有的是劲。”
   他不由分说把我背了起来,开始小心的往山下移。我趴在他的背上,听着他越来越粗的呼吸,看着他额头上渐渗出的汗珠,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动,我想起下雨时为了能多给我撑点伞他自己大半个身子都湿了;我不舒服的时候他整夜都守着我,那样子恨不得替我生病;为了等我下班给我送件棉衣在单位楼下站了成个的小时,那一天是那个冬天最冷的一夜,想起我永远锃明瓦明永远不缺气的自行车……或许他的爱就在这些平淡中,没有张扬,只有堆积,虽然平淡,到是真实,得用心去认真体验。我不由的双手楼紧了他的脖子,在他的脸颊上深深吻了一下。他吓了一跳,脚下一软,重重向地上趴去,又想着我还在他的背上,就一手紧紧搂着我,一手硬硬的撑住了地,膝盖却重重的向地下跪去,直到我顺着他的身子慢慢的滑到地上,才重重的趴在了地上。
   我急忙爬起来,害怕急了,“周苇,周苇,你没事吧?”
   周苇好不容易才坐起来,牙齿咬的“咯咯”响,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下来。我心疼极了,看样子他摔的不清,眼泪不由的就流了出来,“周苇,你没事吧?啊?”
   “没事,可能腿摔破了”,他小心地把腿放正了,说,“你转过头去。别看。”
   “为什么?”我不解。
   “我怕吓着你。”我的眼泪又哗哗的流了出来,我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背着我,怕摔着我,他根本没有必要用膝盖硬去跪地的。而现在他居然怕吓着我。他是真的爱我呢!
   周苇的腿确实摔的不轻,隔着毛裤居然也血肉模糊一片,可见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我把头靠在他的胸前,我知道我要的答案了。看着我不停的流泪,他以为我的腿又疼了,草草的包扎好,给我擦拭着眼泪:“傻丫头,不就是摔了下,没关系。你忘记我说过会保护你的?又不多疼。唉,你的腿还疼吗?”
   他活动着腿脚,要试着站起来,“来,让我试试再背你。咱回家。”
   我扑进他的怀里,紧紧的抱着他。我从来没有这样明确的告诉过自己,我爱他,我想要他,我愿意把自己以后的岁月交给他,与他共同经历人生的风雨。
   那天,尽管我们一瘸一拐,还是相互搀扶着爬到了山顶。极度目远眺,山是瘦骨嶙峋的,山风也是冷冷地呼啸而来,尽管我们身上涌上陈陈的寒意,但是心里却一直如同春潮汹涌澎湃。面对各煦的阳光,远处的山庄穿插在稀疏的小树林中,笼罩在薄雾山岚中,“平林漠漠烟如织”,好一个“烟如织”,多美的一幅画。这就是我们凡人所要过的生活,真实、安适,又韵含着艰辛。我们静静地伫立着,心中涌满了无限的感慨和感激。大山见证了我们的爱情,我们想着应该怎样走过今后的人生岁月;或者到了老的时候,我们会一起想今天是怎样站并肩站在这儿山头眺望这个虚幻的小山庄。
   人生苦短,有情的岁月,怎能不抓紧走过?
   我们还一起朗诵了舒婷的诗--《致橡树》,让大山见证,我们将以树的形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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