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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楝树
筱桦  2003-8-22 15:34:00  www.guxiang.com


   5。
   幸福总是与不幸为伍。
   就在我们带着要找的答案回到城里家里,传来了顺舅舅出事的消息。
   就在那条最深的“壑”边,顺舅只顾着躲一辆倒霉的破机动三轮,却忘记已到了路边,一脚踩空,掉进了壑底,壑下面全是尖角的石头,顺舅当场就脑浆迸裂,惨不忍睹。报信的张口气喘还没有说完,玉姐就晕了过去。双庆更是一路嚎哭着往外跑,“爹、爹”凄冽的喊的满村子响,弄得一村子的人心里都跟着凄凄凉凉的,眼窝浅的都陪着掉眼泪。
   命苦呀,双庆。
   老天不长眼,这家人的日子才刚刚开始红火,那红红窗花的喜庆还没散尽,日子就居然说变就变了,或者刻意营造出来的的喜庆总有些做作的痕迹,毕竟人生事事难料,但是单靠想象和愿望是不够的,虽然人往好处奔的意愿是一致的。
   看样子“幸福”是不可捉摸的。

   按照那里的规矩,顺舅不是善终,不能等,得尽快的办丧事。
   这村子里的老少爷们自的懂规矩的,村子里讲究“红事叫、白事到”,请执事、大总,双庆一路的头磕过去,剩下的就不用他再操心了,本门户族的长长辈自然的到齐了,搭灵棚、赁家什、看日子、破孝、日程安排……一道道事项老总心里明镜似的,他不能对不起孝子磕的这几个头。那才是真正的高人,他所掌握的是一辈辈中国积淀了几千年文化的底蕴。(中国传呈了上千年的古老文明,从婚丧嫁娶足以透露出来。由其是丧事,一招一式,该行什么样的礼、秩序如何排非常有讲究,而且越是在偏僻的农村,礼数越是周会。每一个人面容肃穆,作揖打恭,每一招一式都不慌不忙,极为儒雅。这也是检验一个人风度的最好时候,行礼——陆奠——的时候,白衣高帽,峨冠博带,哀乐袅袅,每个人都端足了架子,一招一式,不慌不忙。全村的男女老少是要一齐观看的,错不得半点。这就是这个丧礼的设法处了。最虽说这里的穷乡僻壤,可规矩就是规矩,错不得的。)
   双庆头戴着孝帽,身披已经肮脏不堪的孝衣,腰里系着粗粗的麻绳,手里拄着长仅盈尺的孝棍,哭的眼睛红肿,嗓音嘶哑,鼻涕拖着老长,这个时候,哭的越伤心越是孝子。孝子的头是不值钱的,在大总的带领下,一遍遍向前来祭拜的亲朋好友磕头致谢,连三岁的孩子也是如此。
   其他的时间,便孤独地跪在灵床旁的草苫子上,看一刀刀的草纸在灵床前的泥盆里燃烧跳跃,攸而飞起几片蝴蝶似的纸灰,借了一股凄凉的风,盘旋在蒙着白布的顺舅的身上。
   条几上供放着顺舅年轻时的照片,由于翻拍放大,人就显得虚起来,脸上的粒子特别明显。照片上的顺舅虽然木讷但是快乐。

   照片上的顺舅年龄和双庆一般大小。
   不同的是,顺舅是快乐的,双庆是悲苦的。

   里屋的大床上,蜷缩着玉姐。玉姐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给袭倒了。她两眼呆滞,面无表情,来一帮婶子大娘哭一场,她也不知道流了有多少眼泪。没有白天黑夜,其实有没有,又有什么区别,在她此时的心里,老天爷不开眼,白天也是黑夜。

   家里的门用白条封了,红红的窗花撕的一地都是。
   有始就有终,时间总是在不慌不忙的流逝,最终你会发现,在难在苦的事情也会随着时间流过去。
   人们散尽了,临时搭建的棚子也撤了,院子里空空的,屋里一片的死寂,只留下两个伤心的人,各自咀嚼着自己的痛苦。双庆伤心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爹妈先后都去了,让他根本都没有心理准备。爹娘在,自己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没有了爹娘,就象没有了依靠,一切都得开始。从今以后这个家里就剩下这个原本和他不相干的女人,被称作“继母”的女人,多么可笑,这个家从此就要他说了算了。双庆在某个瞬间迅速长大了。
   玉姐更伤心。她恨自己的命苦,怨老天不开眼。原想着什么“续弦”不“续弦”,只要人好肯过日子就行,女人最后的归宿不就是找个可以陪她到老的人?她是很容易知足的。楞是老天边这点想头都不给她,这才刚过上两天舒心的日子,刚刚有了点奔头,就又倒了靠山。虽说人怎么不是一辈子,可自己还不到三十,又连个孩子都没有,这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她甚至怀疑自己上辈子不知道作下了什么孽,要不然老天怎么会这样惩罚她。玉姐几乎崩溃了。她连死的念头都有了。
   双庆在那间屋里,听着玉姐有一搭没一搭的抽泣,心里象有只猫在抓挠着。他亲眼看着玉姐痛苦,看着玉姐迅速的消瘦,就象一朵刚开开就遭了霜打的花儿,他的心里也感到一阵阵的隐隐的疼痛。他说不出为什么,但是他不想看到玉姐被痛苦打倒,仅管他知道玉姐是他的继母,她的痛苦来自他父亲的离去。他还是感到一种莫名的疼痛。他得想办法振作起来。 他走到门口,望着空荡荡的院子,从现在起,自己就是这个家唯一的男人了,自己必须象个男子汉,顶起门户来、撑起绠来。院子里没有了鸡跑狗跳,到处扔着些碎石头、柴禾棒和碎纸屑,那两头猪也似乎饿的没有了力气,有声没声的哼哼着,一副凋零败落的景象。
   不,不能这样。他暗暗地对自己说,更是对屋里躺着的玉姐说,我必须恢复以前的热闹,我得象个男人,玉姐,等着吧,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会让你好起来的……

   再艰难的日子也要过,时间是最好的医伤工具。虽说是度日如年,可总算把最痛苦的日了熬过来了,双庆没有多大变化,仍然和以前一样少言寡语,只是更勤快了,整天忙里忙外,手不失闲,地里的庄稼山坳的果树,都让他打理的稳稳妥妥。真的是大人了,村子里的人都这么说。
   玉姐似乎还没恢复过来,精神气不足,人也显得苍老了许多,憔悴了许多,再没有以前的精神气,人更是木木讷讷的。她的心里是真的难受。哪怕能有一男半女也好啊,总不至于现在一个人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咳,她不愿意想,命苦!玉姐恍惚着,眼里总是浮动星星点点着泪光。
   双庆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又不知道怎么样来安慰她,怎么样才能让她忘记爹,高兴一点呢?双庆跑了几十里路赶大集买回一窝黄绒绒的小鸡苗,小鸡像个小绒球似的在院子里滚来滚去,“叽叽”“叽叽”,院子里顿时又有了生气,玉姐也被这些小东西给吸引住了,这是鲜活的生命啊!她拿了一把小米儿,轻轻引着唤着,看着小鸡们你争我夺的,玉姐笑了。
   远远的看着的双庆也笑了。

   原本蔑着眼睛看着他们的生活突然睁大了眼睛,日子的模样在某一个瞬间被子放大了。一切又变得有声有色了。

   玉姐抬头打量着已被双庆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小院落,看着院里苦楝树开的紫红紫红的花,心里一动,还有双庆啊,这个家并不只是她自己,她自私忽略了还有这样一个男孩、不男人的存在呢?和他爹一样,他也是个好人,这些天可也真够难为他了,他的痛苦原应比她更重的,却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还想着法子安慰自己,真是个男子汉呢!无论如何也得给他娶上个媳妇,玉姐心里热热的,对双庆有着一种莫名的依靠。
   很快“五七”就到了,玉姐和双庆相跟着去给顺舅上了坟,又着实地哭了一场。哭过后,玉姐的心里好受多了,其实从嫁过门来,玉姐跟顺舅也就在块过了有大半年的光景,尽管平日里顺舅对玉姐很好,也很恩爱,可是顺舅生性木讷,没有多少的软话儿,时间一长,玉姐竞有些想不起顺舅的模样了,还幸亏双庆极象顺舅,玉姐惶惶不安时,瞅瞅双庆,也就仿佛顺舅还在身边,心里才稍稍有些安稳。
   天是越来越热了。那些初春时的小鸡已经脱了绒毛换上羽毛了,原先的克郎猪早已卖了,重新捉的两只小猪崽已是哼哼着的要食吃了,早樱桃已经下了一茬,山坡上其他的果子已经开罢了花,开始坐果了,这已经到了又一年的初夏。
   院子里又是鸡叫猪喊了。玉姐叹了口气,又回到从前的日子了,一样的楝子树,一样的生机勃勃的小院,不同的只是心境,总有一些物是人非的感觉。
   双庆正在那里奋力劈着一个大木头疙瘩。他刚刚看到玉姐端着个盆到他屋里去收拾脏衣服,心里一热,就在院子里转圈子。总的找点事做,他想,回头瞥见墙角的大木头疙瘩,对,就拿它练练劲吧。这阵子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邪劲,双庆总觉得心里燥燥的,老觉得有股子什么劲使不出来。
   斧头高高的抡起,深深的落下去。别说,这树疙瘩还真的挺缠手,斧头高高地挥起,深深的落下,没一下都被树疙瘩深深的咬住,不过双庆不怕,他有的是力气。一下一下,双庆不慌不忙,劈的极有耐心,汗珠子一个个的渗出来,从额头到臂膀,在脊背处汇成一道“小溪流”,很快小背心全都湿透了,粗壮的胳膊象上了油彩,“劲”疙瘩一鼓一鼓的……,眼看着树疙瘩由大到小,最后都变成粗细差不多的小木块儿,双庆思忖着,这样大小玉姐正好用着顺手。
   玉姐静静的搓洗着衣服,偷偷地用眼看着双庆有力的臂膀一起一落,心情也不断的起伏着。这多象个温暖的家呀!而他们正是这个家的主人。阳光下的双庆浑身透着男人味,他的臂膀多宽厚,能躺在这样的怀里,一定很安全很舒服。只是不知道谁家的姑娘能有这个福分!双庆确实是好,他比他爹更强壮,也更细致、更会疼人。这些日子以来,她偷偷的观察着他,他总是那么尊敬她,照顾她,却又不动声色,不让她感到难为情,要是往后能一直这样也不错。玉姐脸红红的,不敢再多想。
   双庆已经把柴劈好了,他把柴一把一把摊开,太阳晒了,应该会更好烧。
   “哎呀”!一根不长但很尖锐的木屑深深的扎进肉里,双庆用手指甲拽了出来,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凝成一个珠珠,真旺,象个红樱桃,转眼变成花生米大小,双庆吮去了血珠,把手指放在嘴里,感觉到肉里面还是锐锐的痛。对着阳光细看,是的,还有一点深深的扎进了肉里,得用针挑了,双庆看看自己粗粗短短的手指头摇了摇头。
   “别动,让我看看”,玉姐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轻声说,捧起这只手。玉姐的脸红红的,这只手远没有同龄的的那样细嫩,差不多每个手指上都有一个大大的茧子,那一滴红红的血珠在太阳底下晃着她的眼。
   双庆的脸也红红的,他有些难为情,要知道除了奶奶母亲,从没有一个女人这样握着他的手,他感到玉姐的手是冰凉凉的,看到玉姐红红的脸色嗅到来自发间的香气,有一种东本就在心里缓缓的氲氤开来,他的心在怦怦的跳着,浑身的肌肉却绷的紧紧的,他闭上眼睛努力不看玉姐。
   “是有些扎在肉里,得拿针挑出来,要不然容易汇脓”。玉姐的声音轻轻象唱歌一样轻飘在周围,细细的针在玉姐的手中是那样的纤细,映着阳光一闪一闪的,玉姐捏紧了双庆的手指,小声的说,“忍着点,不会太疼的。”
   针拔开了手上的老皮,轻轻的拔动着肉,疼吗,有一点点,但又好象不是手,而是心在跟着针的拔动一下一下抽动着,那是一种幸福的感觉。玉姐的发丝轻轻的拂在双庆的脸上,由于靠的近,双庆可以听得到玉姐细微的呼吸,感觉到薄薄衣衫后热热的体温,有一种不可言状的感觉在身上漫延开来,双庆深深地嗅着,他快乐的想唱歌。
   刺是挑了出来,玉姐轻轻的用手揉了揉,又轻轻地吹了口气,是啊,手是不疼了,可是随着玉姐手的松开,双庆的心里也空落了起来,要是再扎一根多好。

   6、

   玉姐又变得年轻了,脸上泛起了红晕,比先前还要好看。
   刚刚放下碗,玉姐还没来得及拾掇碗筷,“花喜鹊”一颠一颠的来串门,人还未到,话却是先到了。一阵吃了喝了客套后,瞅瞅堂屋里没有双庆,“花喜鹊”神神秘秘的把玉姐拉到屋外,话还没出口,眼泪就“扑扑”的掉了下来,“妹子,姐对不住你,让你受苦了。原想着能拉你一把,帮你找个好人家,姐寻思着,六顺是个老实人,能知冷知热的疼疼你,不给你气受,也就是个福份了,这人过日子不就是图个舒心?看着你好,姐替你高兴,哪想着他这么没福气呢?撇下你自己一个人,连个孩子都没有,姐这些日子心里就一直不落忍啊。”
   玉姐的眼圈也红了,“这怎么能怪姐呢,是我自己命不好。我认命。”
   “认命?妹子,你可别这么说,”“花喜鹊”抹了抹眼泪,“你这才多大呀?可不能认命。要不然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双庆也不小了,娶了媳妇,不就撂你一个人?再找家人吧。”
   “我,我没想过”,玉姐的心乱乱的“他才刚走,我哪有那个心思。再说双庆也老大砂小的该成亲了。还是等到双庆成了亲再说吧。”
   “那不黄瓜菜都凉了?”“花喜鹊”拍着大腿,“我那好心的妹子哟,你又不是他亲娘,操的哪门子心。还不赶紧划拉划拉,把值钱的归拢归拢,多想想自个儿的日子,真是个实心眼的。”
   玉姐低着头说不出话来。她怎么说?听“花喜鹊”的?玉姐知道她做不到。看“花喜鹊”的意思,还真的有人想要她哩。是啊,虽说玉姐嫁过了,可她毕竟是一朵刚开的花,还鲜嫩的很。玉姐客客气气的把“花喜鹊”送出了门,“花喜鹊”握着玉姐的手,一步一回头的叮嘱着让她好好想想,多为自己想想。玉姐嘴里答应着,还是坚持着要先给双庆说上媳妇。
   双庆从里屋黑着脸走了出来,门神似的叉着腰站在大门口。她们的对话他听的一清二楚。玉姐侧着身子从他的身边挤了过去。双庆一脚把地下的方凳给踢翻了,又从地上摸起块石头,“嗖”的一声扔出院子。
   “往后甭让她上咱家,成天个走东窜西乱喳喳的叫个啥。”双庆折回屋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玉姐麻利的抹着桌子,小声分辩着,“我也不知道她会来。再说她也是好意,想帮你订个亲呢。”玉姐又顿了顿,“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也该张罗着订个亲了”。
   “我不要,”双庆瓮声瓮气,“我谁都不要。”
   “可你早晚都要娶媳妇的,”玉姐悄声地说,“也不能这么一口咬死呀。”
   双庆不理她,猛地一下子站了起来,钻进自己的屋里,用被子蒙住了头。
   玉姐有些伤心,双庆从来没有这样对她,就因为自己和“花喜鹊”多说了几句话吗?这究竟算怎么一回事儿,说自己是他长辈,却只比他大三岁;有心说别的,却连想都不敢想。唉,还是走了吧,走了就都安生了。尽管有些舍不得,但又有什么法子呢?
   玉姐回到自己的房里,越想越伤心,不由的就哭了起来。哭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白天手脚不闲着,觉不得什么,可是到了晚上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自己连三十都不到,人家这个年龄都是有人疼有人爱的,是女人一辈子最好的时候,而自己却是孤苦无依,过着清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对双庆,她也不是木头人,她感觉到他的心思,可那是连想也不敢想的呀。玉姐感到心灰意冷。
   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哭声飘进双庆的耳朵里,他更是感到一陈揪心的疼痛。他并没有怪她的意思,他也知道不是她让“花喜鹊”来的,他知道玉姐的心地善良,他就更舍不得让她走了,他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感觉,仿佛就有这么一个人在对着他的耳朵喊,不能让她走,你离不开她的。可是不走又能怎样呢?双庆痛苦的摇着头,他也知道他想要什么,可那是他的继母啊!他怎么跟他死去的爹说?村子里的老少爷们又会怎么想呢?他们会让她走出这个门,但是决不会允许他娶他的,祖宗理法不容啊。是啊,那将是多么可怕的呀!双庆闭上眼睛,从村东想到村西,村南想到村北,所有的人家都滤了一遍,能赞成他们在一起的人微乎其微,几乎是零。
   有一滴眼泪流出了眼眶。

   没过几天,“花喜鹊”趁双庆不在家,又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来了。还带了一摞的照片,黑白的、彩色的,喜眉乐眼摆了满江一桌子,天花乱坠说的唾沫星子喷了玉姐一脸。
   玉姐心不在焉的看着,翻着。“花喜鹊”指着一长看上去很不错的介绍着,“这个人在矿上还是个科长呢,比六顺还小一岁呢。家里也挺阔气,媳妇有病死了,他就想找个健健康康的过日子。人家的脾气好,家里也没有负担,你要是过去了,准比跟着六顺还享福。”
   玉姐仿佛没听见,她把手里的照片一张张排整齐了,交给“花喜鹊”:“姐,谢谢你。不过我还是那个心思,先把双庆的亲事给订了,我总得对得起他爸。双庆安稳了,我才能有心思想自个,才能走得安心。”
   “我不用你操心”,大门被双庆“嘭”地一把推开了。他把锄头往地下一杵,几乎是在吼,“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用不着别人多管闲事瞎操心。”
   “花喜鹊”不乐意了:“你这孩子,怎么不知道好歹呢?你玉姨可是一片好心呐。”
   双庆用鼻子重重的哼了一声,没好气的说,“我不是三生两岁的孩子,是好是歹还分的清。你们也别为我操这份心,我不领情,尤其是你”,他一指“花喜鹊”,“你现在就给我走,往后也别再来”。
   “你,你说的是人话哩你,”“花喜鹊”气的嘴直打哆嗦,“没见过你这样不知好歹的东西。要不是看在你死去爹娘的份上,我才懒得操劳这份闲心呐。”她没好气的对玉姐说,“瞧瞧,你可是都看见了,这里你还有什么好操心的,人家根本就不稀罕。”
   “花喜鹊”气哼哼地一扭一扭的走了。玉姐呆呆的立着,不知说什么好。双庆抬起头,一指院门,“你怎么还不走,不想要这个家就直说,用不着假惺惺地做好人,又没人留你。”
   玉姐的脸早已满是泪水,她飞快的向屋里跑去,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哭。“我走就是,想赶我走用不着这样。我走了你就好过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到底赖在这儿干吗?”
   双庆“唉”地叹了一声,双手抱着头蹲到了地上。自己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玉姐很快就收拾了一个小包裹,她用胳膊挽着,凄凉的看了看自己生活了不到二年的小屋,从兜里摸出钥匙,递给双庆,“我走了。饭在锅里热着呐。钱全部在柜子里,再攒点也就够你成亲的了。衣服洗好全放在床了,收起来就是。”
   双庆望着手里带着玉姐体温的钥匙,心收的紧紧的,他慌慌的站了起来,几步抢上前,先把大门关了。“不,你不能走,我不让你走。”
   玉姐已经冷静下来,“不走又怎么样?早晚都是要走的。我的命不好,这怪不得别人。早晚都得走,还是让我早点走吧。”
   “不,不,”这一刻双庆只知道摇着头,身子一会儿也不敢离开大门,“我不能让你走。”
   “别说傻话了,我早知道早晚有一天要走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玉姐低着头,声音小的只有她自己才听得清楚,“我也有点舍不的呢。”
   双庆一把抓住玉姐抹着眼泪的手,嘶哑着嗓子说,“你别走,我要你。”
   玉姐的眼睛瞪的大大的,不相信的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双庆一字一顿,说的清清楚楚,“我不要你走,你听见了吗?我要你。我娶你!”
   玉姐手里的包掉在了地上,她的心就要跳了出来,她感到一阵的眩晕,她不相信这是真的,是啊,双庆说了,他要她,这不正是自己想又不敢想的。双庆定定的看着她。眼睛里要喷出火来,就要把她给熔化了。玉姐闭上了眼睛,感到从未有过的颤粟。她也想要他呀!可是她却不敢,她不能毁了他,她知道人言可畏。她不敢看双庆的眼睛,怕自己会迷醉,怕自己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她努力的挣脱着:“放开我,你是疯了,我是你的继母。”
   “不,你不是,你现在什么都不是。”双庆的手是那么的有劲,他不怕弄疼她,他要她记着,记着被他捉住的痛,把那痛一直刻进骨头里,“你现在只是我的玉姐,我要对他们所有的人说,我要你,要娶你。”
   玉姐停止了挣扎,那份疼痛真的刻在了她的心里,“没用的,双庆,你不知道这里的利害。我不止是比你大,还是你的继母,是不合理法的,是进不了祠堂的。双庆,算了吧,你的心我明白,我们还是认命吧。”
   “我不。进不了祠堂我也不怕,我要定你了。”双庆恶狠狠的说着,把玉姐紧紧的揽在了怀里。玉姐挣了几挣,也就不动了,那是怎样的一个怀抱呀!她偎在他的怀抱里,双腿再也撑不住绵软的身体,有这样一个宽厚的胸膛,是她一辈子的梦想!是她的天堂!
   他们找到了彼此的幸福!
   这一夜是个纵情欢欲的夜。在煎熬了数日后,双庆玉姐终于得到了尽情的释放,他们充分的品尝着来之不易的幸福,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玉姐更象是一朵美艳的花在娇娇的开着,开出她所有的美丽;双庆深深的迷醉了,他尽情啜饮着爱的甘露,释放着如火的热情,就象翻山越岭跋涉了许久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玉姐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为了这份美好,他有什么不去理由不去争呢?他再为自己加油。
   在激情过后,玉姐软软的身子靠在双庆的怀里不肯离开,她抚摸着他厚厚的胸膛,喃喃地说:“双庆,你会后悔的。”
  

   7、

   这无疑是在村子里撂上了颗炸弹。
   闭上眼我也能想象的出那些人瞪大的眼睛和大张着的嘴巴。现在肯定满街跑的最快的就是嘴和耳朵了。
   我忧心忡忡地对周苇说,“我真替他们捏着把汗,你不知道,要姨姥姥那儿这样的事是要被唾沫星子给淹死的。”
   周苇也点着头,一脸的戚容,“是啊,我也替他们捏着把汗呢,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撑过去。”我们似乎看见双庆和玉姐正被那些长舌妇和长舌男们包围着,那些七老八十的老先生老太太们眨着昏暗而又混浊的眼睛,翕动着薄薄的嘴唇,四溅的唾沫星儿不停的打在他们的身上,他们只能拼命的躲闪。我不敢想,真的不敢想,一闭眼就仿佛看到人们愤怒的脸,仿佛是他们玷污了这村子里的风水,破坏了祖宗的规矩,人们咒骂着,用一根根枯瘦的手指戳向他们,似乎还能听到戳在身上发出的山响,在他们的脊背戳出一个个透明的山洞。
   我把头靠在周苇的肩上,“如果是你,你敢嘛?”周苇轻轻吻着我的耳朵,回答很干脆:“敢。”
   “你不怕吗?”
   “怕”,周苇很诚实,“但是顾不得了,”他热切的捧着我的脸,“你不知道爱一个人有多么幸福,他会让你不顾一切的去争去抢,直到付出他自己的生命。爱是会让人发狂的。”
   我简直不敢相信,原先那个娘娘腔的周苇到哪里去了?还是我一上来就把他看错了?
   “记得我背着你摔伤了腿吗?”怎么会不记得,如果不是我,他根本不会摔的那么重。 “我看到你趴在那儿哭,恨不得幸福的把那条腿也摔破了。我知道你那是因为爱我,你的眼泪是为我流的。”我的眼泪还真的就流了下来,我知道爱情是什么了,他是比肉体的伤口更加让人难以忍受的痛,而有着这种痛的人又该是多么幸福的人。
   人这一辈子不可能总有那么多的波折,姜育恒歌里不是唱过吗,“平平淡淡才是真”,突发的事件或灾难,可能会检验你忠诚的程度,而马拉松式的过程却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体验,所有的人生岁月不会一个瞬间就走过,他会把两个人细细的掰开,再揉合在一起,重新组成一个生命的载体,要知道穷其一生的付出和给予才是不容易做到的。
   我们一起闭上眼,让我们一起为双庆和玉姐祈祷吧,为他们的幸福祈祷。

   8。

   爱情的面前没有懦夫。
   虽然双庆和玉姐受到了从末有过的羞辱,但他们相信这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的。他们知道自己是多么的离不开彼此,关上院门,他们就忘记了所有的伤痛。这是他们自己的世界,他们互相安抚着,用心用眼用身体用所有有知觉的部位感受着对方,在这个小院子里,他们是幸福的。
   玉姐把家收拾的干干净净,自己也拾掇的整整齐齐。她不愠不恼,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她用眼神巴结着曾经疼过她的婶子大娘们。她想告诉大家,她不是一个坏女人,她只想对双庆好,不会害了他的,那是她的命,不,是比命还要珍贵的。
   没有人想听她说。原先淳朴善良的人都不见了。
   人们只要看她走过来,就慌慌的关大门,“吱吱哑哑”、迅速关拢的大门一点都不给她情面,那一双双躲在门后面的眼睛偷窥视着她,盯着她,瞅着她,象她又要干什么坏事似的。
   就连那些和她说过话的孩子也倒了霉。大人急急的抢过孩子,大声的呵斥着,甚至有的还挨了打,孩子们睁着天真的眼睛惶惑的望着她,就象打量着一个什么怪物,落在身上的巴掌打得孩子皮疼,于是咧嘴就哭,那尖锐的哭声象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割裂着她的心。那哪是打孩子呀,一下一下分明在打着她的脸。她已经是泪眼婆娑了。
   走到路上,遇到一双两双放肆的眼睛在她身上不怀好意的打量着,喷着酒气的嘴和色胆包天的眼透露肮脏的心思,“伺候完老的再伺候小的,你还挺风骚的吗?想学武则天,那可的有两下子床上功夫,怎么样,先从哥哥这里练练?”
   玉姐躲着、闪着,还是被那些不老实的手这里摸一下,那里碰一下。而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分明站着几个很有脸面的人,他们中间任何一个人的一声轻斥都可以让他们停下肮脏的手。但是没有。
   玉姐绝望了,她不想哭,眼泪却那么不争气的掉下来,她管不住自己的心,“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呀!”
   歇斯底里的哭喊镇住了所有的人,玉姐双手后着脸,冲出围观的人。

   一路疾走着,玉姐的心渐渐的凉了。就因为我们相爱吗?这并没有碍着谁,为什么要这样不依不饶的对我们。她的眼前仿佛看见那些鄙视的面孔,晃动着对那些暧昧的眼。而那些人曾经是些多么善良的人。她想起自己刚嫁过来时东家的婶子西家的大娘,和她一块儿描个花样纳个袜底,有说有笑的,多好!还有那些姑娘们,一个个跟她学织毛衣剪窗花,那时候真是快乐啊!而现在呢,这些熟悉的人都到哪里去了?善良的人都到哪儿去啦?仅仅因为他们相爱,所有的善良的人们就因此而不存在了?还有那些快乐的日子?
   快乐的时间总嫌过得太快啊。
   还是自己的家好,推开院门,玉姐感到无比的安全。
   院子里静悄悄,这里是她的家,她和双庆的家。他们养的鸡们在各自寻觅着吃食,猪在太阳底下晒的暖洋洋的,舒服的直哼哼;有风吹过时,晾晒在绳上浣洗干净的衣裳轻轻摆动着,两棵楝子树也跟着在风中摇摆,好象在发出轻轻的叹息。
   多好的家、多好的日子呀!玉姐深深的留恋着,一眼一眼全都记在心里。

   双庆也回来了,他今天很累。
   在地里干了一整天的活,回家时发现那条自己常走的小石桥塌了半边,另一边也是摇摇晃晃的,要是不小心,还真会出点什么事儿。他赶紧找了一块大青石,想找个人帮一下,可左等右等也不见个人影,只好自己一步一移的挪动着,差点没把脚砸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暗暗的想着,他的撑着整个家呢。好不容易挪到了地方,又找了一些碎石块,塞好、压实了,“这样就不会有麻烦了,”他打量着自己的杰作,心里很舒坦,只是觉得身上有点儿乏,有点脱水的味,晒了一天的太阳,又出了一身的热汗,不乏才怪呢。
   坐在路边上休息了一下,他拿起茶罐子,这是早晨玉姐专门给他熬的枣茶,带着一股淡淡的枣香,红枣可是大补的。她总是那样细心,想到玉姐,双庆的嘴角浮上了淡淡的笑容,他心里突然有一种冲动,他又想要她了,他有些臊臊的,真是没出息,怎么一会儿也离不开她呢?只想和她在一块儿,哪怕什么都不干。
   这就是人家常说的爱情吧。双庆心里念叨着,玉姐,我爱你。他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太酸了,还不如直接说,玉姐我要你来的实在。庄稼人还是实在点好,以劳本份的做好地里的活,再有个孩子,喂些牲灵,一家人和和美美,不生病,也不闹灾,这不是神仙过的日子吗?双庆美美的想着,他仿佛看到了这样一幅画,一个女人低头喂着鸡鸭,一个孩子就蹲着地下玩着泥巴,叫一声爹,又喊一声妈,那声音脆脆的,真好听。
   双庆就笑出了声。

   回到家里,双庆就笑不出来了,很显然,玉姐红红的眼睛告诉他她又哭了。
   “怎么了?有人欺负你?”双庆很仔细地看着玉姐。
   玉姐摇摇头,“没,我想娘了。大半晌没见你,想你呢。”玉姐把头埋在双庆的怀里不愿意抬起来。既然因我而起,那么所有的一切都让我来承担吧。她实在不愿意双庆再为她担心。
   “真是,那有什么,也值得哭的两个眼肿的象铃铛?找个空回去就是。想我了?傻瓜,我不天天陪着你吗?”双庆轻轻的抚摸着玉姐的头发,“我刚才也想你呢。”把他刚才想的都告诉了她,玉姐也是一脸的向往,真要是那样,该有多好的日子啊!

   夜悄悄的深了,劳累了一天的双庆沉沉的进入了梦乡。许是做了个好梦,他的脸上带着微笑。
   玉姐轻轻的摩挲着他乌黑的头发,轻柔的用手指掠过他粗粗的眉毛、翕动的鼻翼、憨憨的嘴角,这全是她最爱的呀!她的幸福也是他给的,可她又能给他带来什么?无休止的谩骂、嘲讽、和耻笑吗?因为她,他开始孤独,人们象避瘟神一样躲着他,村里的红白喜事也没有人来叫他们参加,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最终的结局可能连祖宗祠堂都进不去。不能认祖归宗,那不就意味着死了以后要变成孤魂野鬼吗?虽然他现在说自己不在乎,可分明地也学会了自己坐着走神发呆,手里不也点上了解闷的香烟?毕竟外面的压力太大了,已经远远的超过了他所能承受的。是的,现在的双庆是不会报怨,可毕竟人不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一天他过够了过厌了这样的日子,他要到外面的世界走一走,他会发现因为她而失去了那么多,他会后悔、会报怨的,于其将来抱怨,还不如她现在就离去。他的任何一句抱怨的话,对自己来说都是随不起的。玉姐的心在滴血。他们对她不公正也就算了,可对双庆他们也同样的不原谅,那可是他们至亲的子侄啊!她亲眼看见他们是怎样刁难双庆的,够了,就让这一切到此结束吧,我带来的耻辱我带走,只要能还给双庆一个公道。
   玉姐把脸贴在双庆的胸膛上,这是一颗跳动的那么有力的心啊!玉姐轻吻着双庆的胸膛,而她就要离开了,真舍不得呀!双庆,别怪我,我把你的名誉还给你,不要为我背上一世的骂名,不值呀!你对我的好我会记得,如果有下辈子,我会等你。
   玉姐缓缓的离开床,恋恋不舍的望着酣梦中的双庆,一步一回头走出了屋子。

   圆圆的月亮照的院子如同白昼一般,月华如洗,玉姐的心却是阴沉沉的。有风吹了过来,院子里的苦楝子树又哗拉拉的摇摆起来。
   又是一年的春天了,苦楝子开出了一树紫红紫红的花,到了秋里又该结不少了楝豆子吧?
   玉姐轻轻的哼着忘记了多年的童谣:
   “楝子树儿开紫花,打了个床儿成了家。
   来年春上望望,床上躺了个娃娃。”  
   “多好,打了个床成了家,”玉姐喃喃的唱着,“床上躺了个娃娃。多好的娃娃呀!我也想要个娃娃娃。”玉姐想哭,可是却偏偏笑出了声,笑声很大,很响……

   9。

   我终于嫁给了周苇。
   在听完双庆和玉姐的故事后,我就下定了决心,既然幸福那么短暂,而且稍纵即逝,为什么还不抓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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