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来了/ 你已经活过1000年 /而我要用我的血和黑暗的颜色 /让你再活1000年 ――选自马知遥诗歌《昨日之城》
1.纯子 我曾经生活在这个城市,所以,我可以在任何时候来到这个城市。我生活过许多年,出生然后死去。因为我在这个城市死去,所以,我会经常来看看。我已经在很多城市出生了,所以我来这里的机会也不是很多,我还要照顾我的别的城市。我是城市里的一个人――
当日本兵进城的时候,全城的警报都响了,像突然绽开的花朵,飞机像蜜蜂一样来回穿梭,而传单飘飘荡荡,如同那些铁家伙找不到茅坑拉的屎。我通过我们高高的5层小楼往外看,大日本国的旗帜高高飘扬在和平小学的上空。那是我的国家。看到国旗我最有那种从心里发出的自豪感,暖暖的热流伴着我的思想就会和旗帜一起摆动起来。 我今天不能去上学。父亲说外面不安全。父亲说军队要开进来了。尽管是日本军队,但他们带来的不会是平安。说那话的时候,他叹了一口气,很长的一口气。 电话铃响了。纯子突然有些痉挛的感觉。 “你好,你没上学吗?” “是的,你也没有去吧。” “纯子,听大人说,你们日本人要侵占这里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爸爸不让我到外面去……你来我家吗?” “不行,我妈也不让我出去,说外面乱了。” 我趴回到窗户跟前。街上的人突然之间消失了。好象每年的春节,这个移民很多的大城市,会突然间冷清起来,找保姆也成了问题。然后我就看见了清贫湖。那是这个城市的眼睛。那时候这城里的人才明白外地人对这个城市的贡献。而我跟我的父亲来这个中国城市已经3年了。这所巍峨的位于市中心的大使馆让我感到安全和荣耀。每次我在这幢楼里出出进进的时候,总会有人给我鞠躬,称我是纯子小姐。而我更喜欢我母亲给我的昵称纯子。 3年前母亲把我从日本送到这里后就走了。她就像一个梦,只有在闭着眼睛的时候才能出现。她送我来是为了让我陪伴我的父亲。父亲也说过,家里5个孩子呢,就让老大纯子来陪我吧。而今年我18了。
很快地街上出现了一队一队的拿着彩旗的人群,那些穿着马褂的戴着毡帽的居民们,各个在警察的督促下缓步列在大街的两边。这是贯通城市的唯一一条大街了,好象城市的一根盲肠,又像一把巨大的宝剑,横躺在城市中。有当地人又称这是一条大便池,因为一年四季这条街上的恶臭,还有那南来北往的过路客,一时尿急,就会背转身去对着这条街有节奏地留下孙猴子那样的骚尿。这样又有人说那这城市就是如来佛的手掌。 军队开进来了。屎黄色的军服,各个扛着大小的枪支从人群中穿过,坦克车轰轰隆隆的,有些牛逼。我喜欢我的国家但我不喜欢他们的军服,尤其是那个军帽,后面还有耷拉下来的几片布,戴在头上就好象让一只鸟骑在头上,忽闪忽闪的。又像城市里那些沿街乞讨的流浪汉的破烂的裤管,在夏天可以相当于一个小型风扇。 我坐不住了,我想跑下楼去。尽管我们的部队是来侵占中国,但毕竟那是我们自己国家的部队呀。我就向门口走,不让别人看见,尤其不能让佣人吴妈看见了。 “你干什么去,纯子?” “我,我到楼下看看。我们的部队来了。” “不准去,老爷说了,你不能出门。那些兵见人就杀。” “他们不会杀我的,我是日本人。” “他们是恶魔,他们已经杀了很多人了。” “那是爸爸吓唬你呢,我才不怕呢。”
我就跑出去了。我挤在人群里面,真正看见了那些大兵们的枪油光光的。他们各个很自豪的样子,时不时用眼睛瞥着周围的老百姓。我看见一个大兵留着很黑的胡子,大声地用日语说:我们胜利了,大日本帝国万岁!他突然这么说然后就用眼睛盯住了我,我身上顿时起了鸡皮疙瘩,嘴巴里就跟着喊出来。 “很好。”大胡子走出来拍拍我的头,我感觉那手很沉,很厚。 “你是日本孩子。” 他说话的声音很慈爱。这让我的眼睛有些潮润。 保姆吴妈是这时候来到我身边的,她像一只母鸡那样一下子就把我揽在了怀里。周围是一片锣鼓的声音,而我能感觉吴妈身体在巨大地颤抖。
晚上父亲回来了。作为大使馆的一名普通翻译,他已经在中国工作了5个年头。父亲和往常一样先拥抱了我,然后问我今天看见了什么事情。但我明显地发现父亲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有些红肿。 我看看父亲说:“咱们的部队进城了,我看见了大炮和机枪,还有一个大胡子叔叔。”说到这我有些后悔。这不是泄露了我的秘密吗? “吴妈,纯子今天到街上去了吗?” “是的,我没有拦住她。” “纯子,从今天起你不要到街上去了,现在哪里都不安全。” “为什么?”
父亲看着我就不说话了,他长长地叹着气,这让我不明白,我们自己的人来了,街上乱是乱了点,但为什么父亲还不高兴呢? “街上很乱,吴妈你叫你家里人不要到街上去。”父亲边给我拿水果边对吴妈说。 “过几天,你让他们到我们家躲躲吧。” 父亲说完这话就开始看报。他的眉头紧锁。我知道要发生什么大事情了。
城市各处起火是第二天的事情。大兵们全乱了。吴妈偷偷回了趟家,把他的丈夫和两个儿子小江和小南都带来了。 “城里全完了,日本鬼子到处抢东西抢人,他们还放火烧人,用刀杀人,这是真的。” “我们家邻居赵二今天一早出去做生意,就碰上日本兵了,二话没说呢就让一刺刀戳到地上了,那些大姑娘就更惨了,家里有大姑娘的都不敢开门了。那些不知道事的门刚打开就引来一帮日本鬼子。姑娘们可惨了。” 吴妈心有余悸地听着他的丈夫和儿子在说。吴妈说:“那以后我不出去咱们吃什么呀。总要买菜和粮食呀。” 吴妈说:“女人危险的话,那你们男人总可以出去吧。但如果你们也像赵二一样可咋办呢?” “我们总不能不出门,总不能老住着吃白饭吧。”他们一家人因此忧愁起来。几个人都在流眼泪。小强和小南躲在一边揉眼睛。我问他们哭什么?他们说因为他们看见死人了,满大街都是死人。 我就趴在窗台上望。对面的大街没有人,一个人影也没有。但我能听见附近那马惊了以后才能听见的人群的喊叫和惊慌。我曾经看见过一次马车惊了的场面。就在这街上。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好好地赶着一架马车,突然就听那马长叫一声,身子腾空一跃疯了。小姑娘吓得直哭,死命拉缰绳,但一点用也没有,那马冲着一家百货商店就过去了,撞碎了玻璃撞倒了柜台,撞伤了许多正在那里买东西的人,然后撞到了一根大圆柱上,脖子断了才停下来,那个小姑娘浑身是血,报纸上说送医院的途中就死了。现在,那满街惊慌失措的叫声像全城要发大水一样。我想,他们可能说的不错。 小强他们家是英国人,日本人会不会也杀他呢。我就给小强打电话。 “我在家里,我们都不敢出门。” “你到我们家来吧。爸爸说我们家安全。小江和小南就在我们家。” “不,我爸爸说我们哪里也不能去,现在一出去就是死。” “那咱们就见不着面了吗?” “日本人不会一直杀吧,他们累了就不杀了,我们就能见面了。”
2.小强
他的英国名字叫约翰,他父亲给他起了中国名字叫小强。他和我是和平中学的同学。发生大屠杀的时候,他正好在中国,正好在这个城市里。 他的父亲和母亲都在教会举办的学校里教书。所有外国人的孩子都在这所叫和平的学校里。他在使馆区的小路上走着,因为他不想再在楼上等着父母回来。他已经在家里呆了很久很久。天空里飘着小雨,带着某种粘稠的感觉。学校都停课了。我们都只好呆在家里。 小强从父母那里知道城市里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日本兵在杀人。纯子就是日本人。纯子,他想到我竟然有了莫名的仇恨。他爸爸昨天回来说,许多房屋被烧掉了,一些妇女遭到了蹂躏。最惨的是一个五岁的小女孩遭到20余次强暴,最后还被用刺刀捅了18刀。 母亲当时和他都听呆了,他握住母亲的手,恐惧顺着他的手能传到母亲的手心。他的心脏和母亲的心脏在同时轰鸣。那是一种机器的轰鸣。 “应该用大炮打日本人。” “如果我有真的大炮就好了,我就可以对准那些日本鬼子开火。” “那还是战争,战争不解决问题。” “不,孩子说的对,至少抵抗和还击能够保存生存。”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咱们到教会去看看那些难民看咱们能做些什么。” 父亲和母亲匆匆地吃了饭就走了。他们就像一团旋风,很快就消失在黑夜里。
3.父亲和母亲
小强的父母不能在家里呆得太久。其实他们已经停课了。所有的外籍老师和工作人员都纷纷回国或者呆在使馆区。他们不能。小强的父亲和母亲的血液已经开始从沸腾到沉滞。他们眼见着这些天的血腥,那血腥已经和风卷在了一起,呼吸里充满了那种垂死的血腥气息。他们在两天时间保护了38名难民。他们把他们藏在我们的学校的食堂里。好在食堂里还有足够他们的食物。然而,更多的人在遭受着屠杀和侮辱,特别是那些妇女和儿童们。 城市的天空昏暗了很多。这几天的雨水也一直下着。那天他们向我的父亲渡边先生求助,希望他能将日本兵在城里的暴行向上呈报,他遭到了上司的训斥,并受到了来自军方的威胁。 教会里涌来了大批的难民,教会的后院几乎已经没有办法再容纳他们,况且吃住怎么解决,而且卫生条件不好就意味着一场瘟疫的来临。真是没有办法。 阴风呼呼地迎面而来。小强的父母尽可能地用外语交谈,为了让那些可能出现的危险降低。路灯已经没有了,他们像一个个突然失声的演员呆立在街道两旁。冷清的街道上除了一两声醉酒日本兵的嚎叫,就只有他们匆匆的脚步声。 到了租界的教堂。一颗心终于落下来。 他们打了个电话给小强,让他一定早就睡觉,什么也不要想,千万不能出门。 在一个简易的急救室里。不断有受伤的人送到这里。小强的母亲换了衣服马上就是成了一名白衣天使。她学过护理并无师自通地懂得怎样打针,家里孩子生病就是她扎的。现在她熟练地给这些鲜血淋淋的难民们包扎。教堂里充满了呻吟。如果上帝没有瞌睡是能够听见这些人的哭泣和祈祷的。小强的父亲则跟着自愿到教会服务的其它同胞到街上去救人。凭着他们不是中国人的特殊身份。他们在城市中心广场附近解救了一个中年男人,他已经被严重烧伤,像一截被雷不幸击中的树。 他们从他面目全非里听到了他的呻吟,而他的周围是一群被捆绑并被浇了汽油的男人们。 “鬼子们抓了我们一个厂的工人200多人,他们先是练习拼刺刀,用刺刀刺我们的眼睛和心口。然后用绳子捆起我们,浇上汽油烧。” “你是唯一幸运的一个。”男人点点头,小强的父亲能看见那看不见的眼睛里流出的浑浊的泪。我也年看到。
在一处民宅里,他们赶走了8名日本兵,这伙强盗强奸了这个家的母亲和女儿。并杀了他们的丈夫和兄弟。 小强的父母需要更多的人加入他们的队伍来保护更多需要保护的手无寸铁的市民。
4.纯子
我已经得到了允许可以在街上走走但不能走的太远。因此我真的能够看见那些被烧毁的房屋。我跑到约翰家去了一趟,他不在家,他和他姐姐去了我们学校,听说是为了帮助那里的难民。我想我也可以帮助他们的。我就跑去了。 街上都是穿军服的日本部队。我穿着我们民族的服装。父亲说那样能够保护我。可父亲说了我不能接近中国人,特别是不能到中国人的家里去。因为那样我就比较麻烦了。 我总能想起小强。 我喜欢他金色的头发和他蓝色的海洋一样的眼睛。在这个中国的城市里我有至少三年是行走在去学校和去小强家的路上。我喜欢他。喜欢他成熟的样子。在同龄人里,他的高大和威猛让我着迷。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尽管父亲一再告诫我要疏远他,父亲希望我能够回到日本找一个日本人。而我不喜欢别人只喜欢小强,约翰。这个从很远的欧洲来的男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可以被这样陈呼。当我到他那里的时候,他家里通常是没有人限制的。他的父亲母亲好象他的兄弟姐妹,对我的到来总是用最好的笑容。然后就用很高的嗓门喊:“纯子来了――” 小强就会从楼上探一下头说:“你上来吧。” 就是这么默契。 在二楼的最东头靠南面的一间小屋属于小强。我进去的时候,他不是躺在床上就是拥着报子看书。他说那叫享受生活。我已经习惯了和小强在他小屋里的缠绵。他拍拍他的床让我坐过去。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突然加速。我们用激情地热吻开始。热烈的气息几乎能让人窒息。但当我不经意睁开眼的时候我看见小强正大张着眼睛看我。我发现了一丝犹豫和不快。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 “你心里瞒着我一些事情。” “我恨那些杀中国人的日本人,刚才我在想,日本人里也有善良的人啊。” “我也恨那些军队。”
小强开始为我脱去衣服。他的手有些颤抖,我记得第一次我们做爱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浑身发抖,费了半天的劲儿才将我胸罩后面的挂钩松开。他说我是他的第一个。说那话的时候他甚至有些羞涩,眼睛都没有敢睁开。而我也一样。我们那时候像两个让害羞吹胀的气球,相互拥抱碰撞却不敢有丝毫激动。小心翼翼像陪着十二分小心的奴仆互相试探。我当时想:我今晚就把我少女的一切给他吧。我的身子主动地贴近了他。我感觉到他滚烫的身体涩涩发抖,然后我体会到那坚硬的一面,深入地进入了我的身体。那一声刺痛,那一刹那的刺痛一下子就打碎了了我的少女时代。我们在那一刻同时抱紧,好象完全融为一体,很久很久呼吸平静,眼泪从互相的脸上流淌。我的男人,那是我的男人。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动情地在我的耳边说:“我成真正的男人了。谢谢你。” 而此刻,我们熟练地躺在一起。我不明白小强为什么会颤抖。但真的我感觉到了他的一丝颤抖。我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我们突然像从冬眠中醒来的野兽疯狂地拥向对方。拥抱如同争斗,强烈的撞击和进入,好象做飞机起飞好象恶梦里的失足跌入悬崖。飘起来的感觉。 后来我感觉到怀里的眼泪。他哭了。 他这些天看到了许多中国人活活地死去,他看到了太多的死人。 我恐惧,我因为恐惧而做爱。他感到自己有些耻辱。 而我愿意陪着他。我感到这种恐惧正朝我走来。但我还不能确切地体会到恐惧究竟是怎样?怎么能让强壮的男人哭泣。直到那一天的来临。
5. 抢救
直到我加入了他们的行列。我和小强跟着他的父母一起穿梭在教堂和学校,穿梭在难民中间。我当时穿着中国女孩的学生装,像一个天使认真而仔细地给每一个难民包扎。我和小强的目光总能在某个时刻相遇。尽管那时候我们筋疲力尽。爆炸和焚烧依然在发生着。小强的父亲带着许多的外国工作人员每天开着大使馆的车在这所城市里巡查。他们尽可能多地想从鬼子兵的枪口下解救一些市民。他不让小强去。 “你留在这里,这里的妇女儿童依然需要男人的保护。” 小强知道他父亲是害怕他会遇到危险。因为在大街上面对那些荷枪实弹的大兵,父亲尽管是个外国人也一样会面临着生命的危险。他知道父亲那样做是从魔鬼嘴里拯救生命。我佩服他的父亲。 屠杀还在进行。那天到了很晚小强父亲的车才回来。这一次他同样带回了一些妇女和儿童。但他的脸色阴沉,他甚至一眼也没有看我,就匆匆走了。晚上,在家里,小强看着他父亲开始伏案写着什么。 那以后,每次小强父亲回来总要抽时间写下一点什么,然后很隐秘地锁好。那些文字好象因为他的行为而神秘起来。他父亲照了许多的照片,他洗出来叫我们去看。那时候我才明白他父亲想干什么。他要做一个很危险地事情,做一次历史的记录。他知道这个记录一旦被日本人发现意味着什么。但他做了。他那晚叫我们到房间是想告诉,如果他遇到什么不测,希望我们能够将这些资料像保护眼睛一样地保护好。 “你们要明白,什么叫人类的灾难?” 我看着小强父亲的眼睛听。 “我要你告诉人们真正的历史。” 我看着这位父亲的眼睛。 年轻的父亲因为这个城市的屠杀开始苍老了。好象只是几天的事情。
那些天里我开始加入到小强父亲的车队,我和许多工作在中国的英国人法国人一样,怀着莫名的恐慌和难抑的痛苦寻找我们可以救助的人。 一次次的抗议已经不管用了。日本领事观已经把我们做为不受欢迎的人。他们甚至以租借的方式从我们这里开走了3辆车。有时候,日本兵会翻过高墙闯进学校或者教会,以抓嫌疑犯为借口带走一些难民。我已经学会了和他们周旋,学会随时准备好上好的烟酒来打发他们。形势一天天在恶化。我们已经不能出去再干什么。因为我们已经没有能力再拯救多少难民了。只要有日本兵在,屠杀就不会停止;只要有日本兵在,市民们每天都会死亡。
6.父亲
我的父亲渡边现在成了这样一个人。每天他都以各种借口请假在家。他把音乐开得很大,然后就开始编鸟笼。他买来很多的铁丝和一些电焊工具。只要我回家他就在伺弄他的鸟笼。一声不吭。他已经很长时间不拥抱我了,也不问我到哪里去。甚至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也不看我一眼。西装很久没有熨烫,领带总是像袜子一样挂在脸盆边。他甚至于不刮胡子了。那些沾着惨汤的胡子让人想起战时萧条的市场或者吃不饱饭的饥民。 幸亏家里还有吴妈一家,整个房间还算整齐干净。每次我从街上回来,吴妈总用担忧的眼光看着父亲再看看我。 我告诉父亲今天我干了什么。我告诉吴妈我今天又救了多少人。 我想得到父亲的一声相应,但父亲没有。 他完全变了。他甚至没有一次能走到街上去做些什么。我不能说什么。但我鄙夷他。
我感觉父亲在这场城市的灾难中冷酷地像另一个人。我就很少回家了。 城市开始断电断水。白天不敢出门,晚上更不敢了。尽管形式好象有些好转。烧杀抢夺的现像少了,但每天这样的事情还是在发生着。吴妈说看看局势有些稳定了,日本人不能老杀人吧。所以他就打发老头和小江小南回家了。 我回家的时候,吴妈告诉我,小江小南已经到家了。让人捎信来,一家都安全。现在没有什么危险了。街面上换了中国警察巡逻维持秩序呢。 父亲也开始上班了。但我已经看不见过去那个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父亲了。战争让他的灵魂丢了。好象一棵头重脚轻的草。我从窗口看见他走到街上去,然后风一样地消失在人群中,那影子,那熟悉的影子不再让我感到自豪。
学校开始上课了。由于学校缺少老师,我就到了女子学校教书。我在想,恐惧终于过去了。只要学校开课,局势就是见好了。但小强告诉我那是日本政府为了制造国际舆论,制造一个安静太平的局面强令学校开学的。我希望即使是强令只要学生们能平安上学,那就谢天谢地了。我看了报纸,一些日本兵因为烧杀强奸被日本当局抓了。这消息有些大快人心。 我把这事情告诉了吴妈,吴妈脸上满是笑容。她说:这些鬼子应该好好惩罚一下。
到了晚上我仍然和小强一起去帮助难民们。自从市场恢复以后,吃住稍微有些改善,一些难民已经离开重新回到他们居住的地方去。一些则离开这里到了南方。小强一再告诉我,现在外面看着挺安静了,其实杀人放火的事情在城郊还经常出现。他前几天还碰上了一次。在一个小学校里,一伙鬼子兵要求带走20个女孩子,男老师上前评理,当场就给日本人打死了。他们上去阻止,日本兵就用刺刀对着他们,最后还是带走了20个姑娘。 “你要小心点。”我亲亲他的额头,我所做的只能是这样。愤怒和恐惧再次袭上心头。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脏突突地跳如同坦克车开过发出的声音,而我的心犹如同那被碾过的路面。 “我为我的民族感到了羞耻。我和你一样感到了恐惧。”我们继续工作,继续在那些受到伤害的人们中间在那么伤口和血色里忙碌。也许那样可以减轻我们这个民族的罪孽。
那是1月了,城市的水电已经开始重新得到了供应。中断的联系又开通了。我们重新了解着外面的世界,我们感到了自由的气息。尽管这块土地让军队占领着。 我已经不再穿和服上街。从表面上看我就是一个美丽的中国姑娘。我喜欢这种感觉。我走在去给我的女子学校同学上课的路上。 快到学校的时候,我看到校门口一片骚乱景象。我看见了屎黄色的军装,我想坏了,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就冲了上去。刚到校门口,一群大兵就拥住了,开始调笑着,拉我的手和胳膊。 “我是日本人。”我用日语说。他们松开了手,打手势让我走。我走进我们的学校。学生们被赶在教学楼前站着,各个低着头,包括那些中国的女老师。几位男老师也被拉出来站在另一边。军队正在吩咐将女学生全部带走,其它人留下,但不能走动。 我看见了学生们看见我出现时的那种渴望和迷惑。 我转过身向着军官走去。我用几乎疯狂地声音用我为之耻辱的母语对他怒吼着。那个年轻的军官看着我,而我也看着他。后来我感觉我在哪里见过他。对那天大街上拍了我一下的那个大胡子军官。他在我的怒吼声中笑了笑。说:我们见过面的。然后他命令士兵们离开。 当士兵们走后,铁门也紧紧地关住了。我扶在门上,感到那冰冷的铁门此时是那么牢固而安全。我抬头看看周围,然后看到了我的学生们,她们扶着我,她们的肩头因为瘦弱而颤抖如同那些颤抖的风筝如同那些颤抖的春天的树叶如同那颤抖的无助的失去亲人的老人和孩子如同颤抖的天空。 那些如同雨水一样的泪水那些恐惧和生命被蹂躏后的羞辱那些死过一次的悲哀和我一起飘起来。整个校园里飘荡着一种死亡的气息。阴影,那春天树叶带来的阴影不是希望而是恐惧和恐惧之后的不安。
那天为了防止万一,我和学校的老师们决心留下来值班。我隐约感到一种灾难就要来到这个学校。我更多地想到的是我的学生们,这些中国的女学生。 夜色很快就降临了。女生宿舍一一熄灯,我们几个老师围着校园巡逻。在这个城市里,这样一个女子学校如同一个黑夜里手无寸铁的姑娘。我们因为黑暗有些颤抖。大家说今晚上真凉。凉本来与季节是有些关系的。而现在这个城市即使是在炎热的夏天也很冰凉。那条文人倾心的秦淮河此时已经没有什么声响,酒楼关门很久了,过去飘荡在水面上歌女如蜜的嗓音也随着战争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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