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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之城
马知遥  2003-8-22 15:44:00  www.guxiang.com


   8.复活
  
   我该怎样描述这个城市呢。当我在这阳光灿烂的夏天来到这里,这个我阔别了许久的地方,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那繁华那雨后庄稼般生长的文明,我有些醉了。真的,我抖动着我的长袖,在风中起舞。我多想生活在这些人中间。
   只是那天我碰见了奇怪的事情。出租车司机罢工了。
   在一个现代化的城市里,出租车没有了,人们的出行也就成了大问题。而那天正好是一个重要的全国性的文化艺术节召开的日子。这是这个城市在全国人面前树形象的大好时机,市长也把这次活动的成功举办当作自己今后的一项政绩呢。所以,大街小巷里都挂满了动员市民全力以赴办好艺术节的宣传条幅。各色的条幅在街道上在高楼上在树上在气球上,五颜六色,好象一次万国会议的架式,这让我想到多年前的那次侵占。日本军队一样要求这个城市的市民们出来举彩旗以示对他们的欢迎。那时候许多人都举着彩旗,许多人也在敲打着锣鼓。我想到一个地方去看看,那是清贫湖的东门。而到那里我必须坐车,我希望能打一辆车。正在徘徊呢,一辆车鬼一样无声地停在了我旁边。
   “上来吧。”司机做贼一样轻声说。
   “谢谢你。”我就上了车。
   “今天你们出租车司机不是罢工了吗?”
   “罢是罢呀。但你们不是还需要司机出车吗?”
   “那就是一部分罢,一部分不罢?”
   “不,我们是偷跑车的。公司接到上面的要求了,今天是艺术节开幕式,全国各地的人都来,害怕罢工的事情影响城市的形象。所以给出车的人每天奖励500块呢。有钱谁还罢呀。我们公司很多人都开始出车了。昨天还发誓谁出车谁傻比呢。”
   “有不出车的吗?”
   “有啊――大多数都没有出车。他们不出是他们的事。他们看来是钱挣的够了。”
   “你们罢工是为什么呢?”
   “听说燃油要涨价,但出租车的价格还是保持不变。这让我们以后怎么赚钱呀。而且城市里为了改善交通环境硬是要求每个驾驶员每年多交2000元的道路建设费,说是为了建立交桥。不交的不给审本。不审本我们就断了生计了,怎么活呀。这是明摆着不让我们干出租了。本来这出租就特难干,这样吭我们,我们能不闹吗?”
   “看来,罢工是为了你们集体的利益呢?”
   “是呀,你是想说我怎么这么孬种是吧。我认了,这个城市有什么形象呢?日本鬼子那会儿,如果男人们起来也不至于让他们杀的那样――”
   他说着顺手打开了录音机,那里正好是崔健的摇滚《一无所有》,节奏很明快,歌手的嗓子很沙哑,好象得了肺气肿。好象有一千年的怨气。
   我就不说什么了。我眼睛望着窗外,眼前的一切都影影绰绰的,人呀树木了鸟了什么的,我一点儿也不能仔细看。我的心跳得很快很快,好象就要跳出来了。而我的眼睛里潮乎乎的。很多年没有哭过了。到了这个城市,我感觉我要哭。我必须准备好到了清贫湖再哭,只有这个巨大的湖够盛我的眼泪。
  
   多年前的那个黄昏,我值班回家路过的这个清贫湖依然还在那里。此刻她静静地面对着纯子,那个多年前总从她面前走过的匆匆的日本姑娘。像一颗已经落下来很久的泪滴,清贫湖冰凉地展示着那一切。
   一队醉酒的日本兵闯进了清贫湖临街的一户人家,他们叫嚣着涨红着脸,他们用刺刀挑倒了三个男人。纯子眼见着他们进去了,然后是三具尸体被抛掷出来。尸体落在地上的声音,像一袋大米扔在地上的声音,那尸体四肢张开,脸一起往家门的方向看。他们已经看不见什么了,血从他们的身下一股一股地流着,缓慢地如同几条在马路上爬行的青蛇。这几条青蛇很快地向着玄武湖的方向爬过去。纯子那是第一次见到死人。尽管那些时候整天听说死人的事情,今天是头一回。她感到土地在晃动,那些尸体在向他延伸,那些会活动的尸体――然后她听见一股声音在喊:“小姐,纯子小姐救救我娘。”
   她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箭一样地冲向那扇门。她奋力地捶打着面前的士兵,高声地叫着吴妈的名字。
   她因为激动脸变了形,她因为激动大力地和面前的士兵扭打着,用手深深地抓着他们的肌肤。一个会说日本话的中国姑娘。士兵们哈哈笑着,把她围在了中间,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纯子身上,吴妈那时已经奄奄一息。

   纯子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危险,她从这群醉酒士兵的眼中看到了死亡看到了无可避免的纠缠。她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着我是日本人。但一切都无济于事,对于这些让酒精麻醉的男人们,醉酒是最好的借口也是最让他们肆无忌惮的时候。是做神仙的时候。
   她就是从吴妈家门口跑出来跑上了马路,她高喊着救命,没有一个人听见,所有的门紧闭着。全世界的门都关闭了。她冲向清贫湖,她经常经过的清贫湖,可还没有进公园的大门,她就被士兵扯住了裙子。完全的中国裙子,完全的一个中国姑娘。士兵们嘟哝着用他们在硝烟中拣到的命,用他们在战场上没有挥霍完的力气冲向了纯子。

   “我相信一切都有因果报应。那是我民族犯下的罪行。命运让我代替它承受了最无情的惩罚。我的照片第二天一定会被有心人拍下来,那人一定是小强,我的恋人。他会把她作为资料保留,他会的。我能够想象他痛哭的表情和心碎的感觉。我能让父亲那个整天无所事事面对战争已经麻木的父亲震惊起来吗?他的唯一的女儿去了,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一边爬一边想着死后的一切,我向那横陈在马路上的小江小南和他们的父亲爬过去。好象我们离的只有一条马路,但爬起来却像隔着一道一道的大河,我感觉自己有些游泳游累了的那种感觉,所以我想停下来歇歇。没有想到,当我一歇下来,我的大脑就像被水淹没了,我什么也听不见了,什么也看不见。我拼命地挥手,像拍打水面一样地拍打,但我还是深深地沉下去了,沉到了深水中,然后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融进了水中。

   此刻我的身边是来来往往的游客们。他们早就知道了大屠杀的真相。许多人来到这个城市完全是为了来凭吊那些死难的中国人。而我是来凭吊我自己。没有人知道他们脚下的这块清贫湖门前的土地就是我的纪念地。而那巨大的清贫湖已经成了我永远的纪念碑。雨天的时候,你们能够看见我倒影在湖面上的影子。多少年了我还是18岁的样子。而城市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不论怎样变,我只关心那些冤死的魂灵在天国快乐的生活,关心他们转世后快乐的样子。他们一定成了这个世界上积极的和平卫士,但这也难说,有时候人类总有许多劣根难除。谁也不能保证那些当年的鬼子会不会转世依然做了鬼子。所以,我转世以后将依然做一名日本女人,我将来到当年在大街上拍打我的军官身旁,至少我要让他成为一个和平的使者,这些话说起来就长了,咱们以后再聊吧。
   现在我要回到我曾经居住的那所房子里去,我趴回到窗户跟前。街上的人突然之间消失了。好象每年的春节,这个移民很多的大城市,会突然间冷清起来,找保姆也成了问题。然后我就看见了远处的清贫湖……

   9.后来的我
  
  
后来我降生在另一个内陆的城市里,而我是在这城市彻底飘向空中时,变成了蚂蚁,一只长了翅膀的蚂蚁。我那时觉得咱们的城市如同一只热气球,他摇摇摆摆地浮在空气里,那是个晚上,当我偶尔得知这个消息后就立即变成了一只蚂蚁。而我不得不服气命运两字。
   我不知道轮回转世了多少次,我终于诞生在这片土地上了。我想起二十四年前,当我刚刚降生,满院里都充斥着我的哭声时,大门的铜环被敲的铛铛响,父亲以为是花子,就嘱咐下人带几个馒头大发了那个人,但过了一会儿,下人回来说,老爷不行,那花子不走,那花子是个和尚,那花子要求见老爷你,并说一定要见你,事关咱王家的命运前途。父亲转过脸来,盯着下人说:真这么说了,好,快快请他进来。
   一会儿,下人就带了一个高大胖和尚进来。和尚旯旯沓沓,满身的补丁衣服 ,那衣服赃的已经辨认不出究竟是什么颜色,只是,那和尚粉头粉脸,细皮嫩肉。就进来书房,别人就都下去,只有父亲和和尚。那次,和尚告诉父亲,我与佛有缘。日后必将成就一番大业。要求我父好生待我。并告诉父亲,二十四年后,这城市将有一场劫难,到时,你儿就是我会有解救之法。不过如果有人问我的生辰八字必须多说一年,等于我的生辰八字比我的实际年龄大一岁。为什么这样天机不可泄漏。和尚说完就走,我无忧无虑地在长大。父母们几乎每天都在暗处观察我,看是不是有什么奇迹在我身上发生,十八年,也就是我十八岁的时候,我高考落榜了,父母亲很失望,他们原想我是佛保佑的,我肯定会考上大学,我没考上,没考上还罢了,我死也不想再复读,我还要求去广州我姨姨家去玩。父母对我失了信心,反正她也十八岁了让她去吧。
   那时候的广州已经很有些大都市的样子了,人们已经在夏天穿起了超短裙,当我看清自己穿的和当地人是那么不相称时,一个老太太走近了我:她说,闺女你让我好等了,你就是我要找的人。那天,我记得天气很闷热,那老太太穿着一件黑色的棉大袄,我看看她,我感到她很慈祥,我感觉找到了自己,我感觉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人对我笑过了,因为我没考上大学,因为我的神秘并没有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利益,还有一个原因,这是每一个人都喜欢的原因:那就是因为我太胖,我的胖让我的眼睛显不出她应有的光亮,在宽大的脸盘上,眼睛鼻子嘴都那么的普普通通,丝毫无法和我的脸匹配。更为糟糕的是我的身材,十八岁我的体重就达到了180公斤 ,尽管我一再节食和运动,但我的体态是一天天变的臃肿不堪了。我越知道周围人不喜欢我的原因就越孤单就越痛苦,就越想离他们远远的。我就遇到了我的师傅马太大师。穿黑衣服的老太太就是以后说到的我师傅。她慈祥的笑牵引着我到了她的住处,一个豪华的大斋。马太告诉我她是从印度来的,就是想在国内找到一个传人。我问,你是中国人吗?她说是。一个人只要热爱那片土地就该把自己归到那片土地,我来这就是想老死于此,在我去之前,我要把我所修都传给你,普渡众生。我就问,现在的生活那么好了,再没有饿死人的事了,家家只要想挣钱只要肯吃苦就能发财就能养活自己还需要佛来普渡吗?大师说:小娃子,你这是在亵渎佛了。佛无边无涯,无处不在,他俯瞰众生,他是最能看见众生的罪孽。众生既然活着就要受苦,皮肉体力精神,有钱人没钱人都难逃这一法眼。饱暖思淫欲,钱生万恶,这是必然。
   从此我就开始了两年的修行,直到有一天马太突然失踪,我就从南方回到了我的北方家中。两年的修行使我的容颜一定有了很大改变,因为我回到家时,几乎没有人认出我来,除了我的亲娘。两年的闭门修行使我忘记了我的城市模样,更别说他的变化了。两年来我一直穿着粗布的衣裳,灰灰的,像刚吃了土回来。我几乎没有什么穿姑娘鲜艳衣服的欲望,我只一心想着救人,我要牢记马太的嘱咐:普渡众生。
  
   10.碌碌
  
   我是在走向我的家时,碰上了碌碌,碌碌当时的憔悴神情让我格外多看了他几眼。他的眼角发乌,神色恍惚,我凭直觉敢断定此人命将不久。但我要急着见我分别了许久的妈,我救不救他呢?我在那一刹那陷入了两难。后来,也就是几秒钟,我决定先救人,我就紧紧跟着蹒跚走向河边的碌碌,我不等他像小说或电影演的那样,一只脚已经迈出去时才救人,而是在他还在考虑跳还是不跳的时候,大声说:真是个胆小鬼,我都跟你半天了,想跳呀,就跳,走了半天还没考虑清楚,我看呀别跳了,说明你还是值得生的。不然阎王老爷早就牵你的手了。
   碌碌明显是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好像才从梦里醒来。他大睁了眼看我。这时,我想他得救了。他能听见人话,他不就活过来了。我本来想对他说几句佛理就离开的,但我发现他并不属于一点就透的那种人,得耐下性子慢慢给他讲。这可是我从南方出师回来碰见的第一个善事,我想我得做好。我就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告诉他:明天你在这里等我,你要相信我,我能帮你解救一切困难,命运会有好转。然后,我就回家了。据后来碌碌讲:当我告诉他明天来见我时,他简直感到遇到了神仙,尤其当我拂袖离去时,颇显出了仙风道骨,所以,当第二天我准时到桥边时,首先看见的是碌碌和一帮城里人必恭必敬的神情:神仙呀,菩萨下凡了。他们的跪拜让我有些吃惊!碌碌高兴地给我作了介绍:这些人都是该城里的老住户了,这几年城里老出事,想请大师指点迷津。

   我说:碌碌,我先给你指点吧。你前世是个村姑,因为听信了来村打短工的木匠的甜言蜜语,瞒着家里人私奔了,这注定你今生要漂泊无定,居无场所。你现在是不是刚刚失恋,是不是姑娘跟了有钱人?
   碌碌说:是呀是呀--
   我说:这个城市,怎么说呢,我才离开两年,就已经被晦气缠绕。主要原因是人心。
   碌碌和其他人面面相觑,他们不懂我的话。
   碌碌说:现在那里还有什么真情呀大师。你说我是前世造的,那那么多人也是前世造了孽吗?
   说着他就自管自哭起来。他说,他们是大学时代谈的恋爱,那时候好得像一个人,什么事都办了,什么事也都明了了,他们当时还说:咱们一定要努力相爱,咱们就不信那个邪:说什么爱情源于不了解,因为了解而分手。当时,碌碌说:我拍着她的肩膀说,咱们是什么关系,焊在一起了,雷都没法呢。
   谈了七年,我们谈了七年,说散就散了,跟人跑了,还大言不惭地留了封信说:这世上没钱不行,没钱就少了人世中很多的乐趣。
   你说,碌碌哭丧着脸说:我能再相信爱情吗?

   我以后就被请到了佛学院讲课。说是讲课,其实就是接待来自各地的苦恼人。我的给他们将前世与来生,我本想告诉他们生来就是受苦,前世已经注定,但大多数人不想认命,包括我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了。但他们还不得不心服我:因为,我看了他们不仅仅谈他们的前世和来生,关键是我把他们的现在看的清清楚楚,他们就信了,也服了。我在佛学院讲课一讲就是四年 。
   在这四年中,我尤其对碌碌给于了关注。我总是不住地指点他找到真正的爱情,我相信这世上是存在这种不计功利超越一切的东西。所以 ,在关注碌碌的同时。我对男女之事倒关注起来。我首先发现的是这城市开始出现了女人男人化,男人女人化倾向,这后来就是事实。再后来我发现伴随着这些现像的出现,城里的同性恋开始公开化。我看着那些好看的淑女开始穿男人的衣服,学男人的腔调说话,她们大声地喧哗,彻夜可以不回家,她们总是三五成群地在夜总会闲逛,在马路上叽叽呱呱,妓女一样。当着众多男人她们亲吻骂娘:操他奶奶的--狗日的不是玩艺--男人算个吊--她们甚至认定这个世上没有什么男人,男人应该时时处处本着负任之心,应该有事业,应该有强健的体魄生儿育女,凭什么当官发财都把机会给男人,为什么不能让男人怀孕生小孩,为什么不能让他们下厨房做饭。他们睡在几千年的所谓古文化上,让女人受罪,不行!女人们开始自己解放自己了,她们认定靠男人们发出什么女权宣言不可靠。经过多次协商,女人成立了城市妇女协会,专门吸收自愿为妇女权益努力终生的妇女。为了加强力量,她们又决定,让一些自愿想成为男性角色的女人报名,这样她们将顺理成章地作为男人的角色保护女人们的日常工作--没想到报名当男人的女人真多,她们顺理成章地住进了受保护者的家中,这加剧了女性男人化的进程:因为大多数女性,本来参加妇女协会只是出于重在参与的意识,反正有的是闲空,跟在别人后面喊喊听刺激,没想到自己会成为同性恋者,因为她们在受保护的过程中,被妇女协会把她们与自己的男人隔绝了,而保护她们的那些自愿者,对她们极尽殷勤并循循善诱,男人能给的她们也能给,并说:你能享受到男人对你的温柔吗?
   好像在突然间,城市的男人们发现生活中缺少了什么?刚开始他们用蔑视的眼光看着身边的女人为了什么权利忙忙碌碌,他们认定女人是办不了什么大事的 ,然而,渐渐地生理上的需要逼着他们找女人时,家里没了,街上也没了,女人显的空前的团结,这让男人们惊惶失措,他们决定召开城市男人大会,仔细研究对策。
   但最让他们受到致命打击的事,尽管他们发出对女同胞书,说女人可以不生孩子,保持体形,可以不下厨房做饭等等优惠政策,却无法令自己的女人们回家了。因为女人们突然之间不爱他们各自的丈夫了,她们甚至说:回家可以,但不和丈夫做爱。因为她们终于找到了真正的爱情--从女人那里。她们甚至认为自己过去和丈夫作的事实在肮脏。
   在女人嚣张的日子,男人们寂寞难耐--街上买自慰器的商店生意异常火爆,连生产厂家也不得不一再招工进设备扩大生产规模,市长亲自到新建的厂房视察,并下了指示精神,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加紧生产让本市的工业水平更上一个新台阶。他说:这是个新的经济增长点,是妇女同志为我们创造的,我们男同胞可以先忍受一下暂时的肉体和精神上的压力,女人吗?头发长,见识就短,事闹不了多久的。阴阳怎么能分离呢?说那些话时,市长明显有些底气不足,据内部消息,市长的爱人是妇女协会的主席,现在据说和五六个女人同居在一起,快活着呢!
   男人们在苦苦的等待中开始了一些奇怪的情况,某些男人开始梳起女人的发式,他们的想法是:既然街上的女人少了,男人为什么不能自己打扮起来,不至于让色彩的世界变的单调。还有一类是在男人女人都自得其所的时候,他们不宜公开自己的嗜好,那是一批普遍认定做男人太累,一直在潜意识中想脱胎做女人的,这下,他们心甘情愿地做起了女人,穿起女人华丽的衣裳,作隆胸手术,割双眼皮,走路也开始一扭一摆的。
   这些假女人的出现,一开始就成为众多男人们争相追逐的目标。而且很快就体会到了做女人的好。有人给自己挣钱花,有人整天在眼前现殷勤。以至于在很短的时间里,城里的男人们都扎起了小辫留起了长发,戴耳环。长裙以及女人的内衣裤等很快就脱销。

   最让我不可想象的是,碌碌这个我从死神手里挽救的家伙也从男人那里找到了幸福。他自从找到了幸福以后就不再找我了,我忽然间觉着我的行为毫无用处:我想宣传佛理,但人们在做些什么。城里接着发生的是暗杀和抢劫事件。以往这两类事件也有,但自从女人们独立以后,社会治安明显比过去混乱。一伙野性难驯的家伙扬言每天杀一个人,不论男女,不论长幼。这些家伙本来是社会中的精英分子,要么是单位的领导要么是某一个学术领域中的领头人,他们只想要异性恋,过正常人的应该得到的生活,他们要求得到他们的爱情,真正的爱情而不是假货。这下人代表了一大批人,在我的课堂上多了这些人,他们在听我布道时,有时会大声叫喊起来:人生为什么就要受苦,我们不相信。
   但他们是人,尽管灵魂告诉他们,要好好活着,尽管他们的学识要求他们理智但终有一天,他们中的一些人跳起来了,他们要杀人,只有杀人才能解脱他们在现世中的苦闷,我把那叫做性的苦闷,但我无法安慰他们。
   在这个城市的人们挣脱了正常的日子,各自选择了他们现在的生活不久,霍乱发生了,有些祸不单行的味道。开始,我有些不敢相信,我以为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电影正在拍摄而已,直到气喘吁吁跑来的碌碌告诉我:霍乱来了时,我才认定就是真的。这次霍乱的原因是:男人女人们各自寻欢作乐的过程中,发现艾滋病的威胁,人们不会冒着生命的危险做爱,所以,他们想到离开危险远一些,于是,他们想到了宠物,家家的猫和狗顿时身价倍增

   11.霍乱


   霍乱的来临为这个城市增加了死亡的气息。城市的各大医院里被隔离的病人与日增多。大夫们整天忙忙碌碌,防役站更是做好了一级准备。我讲课的寺院里的新学员越来越多,佛学院院长是个矮个秃顶的男人,他决定扩大招生,并且成立了新生委员会,由他担任主任。所有未报名和未交学费的学员将被清除,而在霍乱发生之前,佛学院里的学生是自愿而且是免费来学习的。我的讲课也是义务。不收费全世界的人都会到你这里来免费听的。院长对我说。能不能少收一点。我提出的建议在过去总是会被采纳的。
   不行。院长用了几乎不容商量的口气说。这个时候,人心惶惶,最需要我们的布道,你实际上在起到安抚民心的作用,你为政府做了大事了,你可什么也得不到,你不想想,你不要他们的钱,咱们院的一家老小怎么活?别的不想,看门的老大爷指望咱们以后养老呢?没钱怎么能行?
   阿弥陀佛!我不知道怎么说。
   不几天时间,我发现我几乎成了基督教里的牧师角色,因为来我院的大多数人是想找我忏悔,告诉我他们身怀巨大的罪恶,只求这次命运的宽囿。
   那个碌碌是在一个雨夜来到我的住处的,他从窗外低声向我诉说他的忏悔。他至少犯了双重的大罪,如果他想在这次霍乱中逃生恐怕不能。他是这样一个罪人。和他谈恋爱的姑娘叫娟娟。就是曾害的地要跳河的那个。他们谈了七年的恋爱,碌碌最初告诉我是姑娘后来看
   上了一个大款,就抛弃了他。而真实的情况是,碌碌很爱娟娟,但碌碌更爱他的油画,他立誓要成为一名画家,但画画需要许多的钱,碌碌为了画画不可能出去赚钱,况且,为了让自己真正献身艺术他早几年就辞去了自已在学校里的正当职业,那时,他不停地告诉娟娟.不要泄气。一切都会有的。苦干三年,他会给娟娟挣一套房子,给娟娟买辆进口车。每当他这样说时,娟娟就感到特别满足,娟娟就感到碌碌的压力太大,就格外对碌碌好。但好景不
   长,碌碌住的房子每月得交房租,水电费,每月俩人光靠娟娟的工资显然不够。碌碌心很细,他注意到娟娟每次在房东催要房租又一时拿不出的时候是很难过的,每当这时,碌碌就旧戏重演。鼓励娟娟好日子在后头,三年清贫的日子过去了,碌碌仍旧是一名不文的穷画画的。他的画几乎一幅也卖不出去,他对自己老说的那些誓言也已经厌烦透了。他开始酗酒,开始怨天尤人。他甚至开始三天两头对着进门来的娟娟拳打脚踢。有几次,他喝点酒趁着娟娟不在家,领来常给自己作模特的方方到了家中,俩人干柴烈火般地干了起来。弄得屋子里颜料全撒了,他俩人也被颜料涂得五彩斑斓。就让娟娟碰上了。娟娟离开了他,并发誓要让碌碌得到惩罚。
   碌碌说,当时我就很后悔。但已经晚了。他知道像方方这样以模特为生的女人是不能做老婆的,他可能和任何一个男人上床。方方看着娟娟离开了,起身说,我的大画家你老婆好凶呀说完话方方拍拍屁股就走了。后来方方对碌碌说,她是特意来勾引碌碌的。因为财政局的王局长他儿看上了娟娟,那个叫王伞的现在拥有三家大酒店,依靠他老爹生意是越作越红火,方方得到的报酬是三万元。
   但碌碌知道这个阴谋是在霍乱发生不久后的一个午后,那天,全城的人们都沉浸在死亡的恐惧中,碌碌把自己锁在家里,终日不敢出门,他一方面怕死亡,一方面是沉溺在及时行乐的氛围中。其时,他的怀里是财政局的那个公子王伞,那个大款。由于女权运动,娟娟已经不再回家,而为了发财的碌碌也已经男扮女装做了假女人,他发现很赚钱,而且,很快他就赢得众多男人的追求,这主要得力于他长期以来的营养不良,使得他没有男人通常具有的啤酒肚子,没有多余的脂肪,没有多余的钱去吸烟,相反,他保持了苗条的身材。平滑的肌肤和健美的如同女性的肌肉。而且,很快碌碌就发现自己骨子里是个同性恋者。他的理由有三点:他发现他在公众场合愿意和男人在一起,主要是可以欣赏男人的风度,悄悄观察他们的动作和私处。他发现和男人交往比较简单没有什么需要掩盖和夸耀的,而且双方的交往无需负责,一般不会留下什么把柄。他发现尤其自己在作为女性的角色出现时,他能享受到特殊的待遇,甚至自己的画也找到了固定的买主。
   我爱男人!碌碌说。
   但我绝对没有想到男人和男人也能产生生死的恋情。
   那天,方方作为碌碌的模特来到了王伞家,她无意中发现了碌碌和王伞的诡异行为,但她不会吃惊了,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是这种情况。可碌碌忽视了一个问题就是方方是个异性恋者,她和王伞和碌碌都是发生过比较暖昧的关系,她当时就产生了无穷的醋意,但她深藏不露。当王伞出去料理他酒店工人罢工的事情时,方方走近了碌碌,用欲望压着碌碌说:当初是王伞策划的阴谋拆散了碌碌和娟娟。尽管碌碌当时听了有些吃惊,但他却用平静的口气问方方: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事?
   方方说,因为我爱你!
   而我现在只爱王伞!碌碌说。
   碌碌后来说:我没想到那话会为他以后留下祸患,他只是想表达他的意思,也只是为了表达一种新的生存选择。全然不是为了报复。但方方认定是他在故意气地。她气得几乎发疯。
   她在一天夜里通过电话低低地对碌碌说:你要小心,暗杀可能就在你住的地方发生

   12.罢工


   王伞的大酒店整个的罢工与当时整个城市的经济有关。经济的通货膨胀和滑坡,大公司大企业缺乏后劲,都影响了整个城市经济的快速和持续的发展。为了控制企业的亏空,各单位开始了大规模的裁员。顿时,城市里出现了多年不见的失业现象。大酒店的工人罢工的原因听起来会很可笑。在全城出现了大批没有工作的人员时,大酒店的生意越发红火。工人的工资奖金远远高于往年,但为什么工人还要罢工呢。
   听听酒店职工的抱怨就会知道其中的奥妙了。
   工资是提高了,但还不够。你们不看着现在谁活的舒服,是那些个失了业的。那些狗男狗女一旦为了生存什么面子都不要了,他们终于发现了一项生而有之的资本就是自己的身体。皮肉生意人人能作的,只要是社会需要,需要即是合理的。这本来就够气人的了,结果还有更气人的,天天来酒店吃饭的人是越来越多,经济不发展,城市治理成这个样子,各机关各企业的领导依然故我的大吃大喝从来没有收敛过。如果你听听他们在酒桌上说的话你就会明白,为什么城市的经济萧条了。一位副市长收受了韩国一家企业的三千万贿赂,就同意进口那家企业的废旧产品,一次就耗损国家资金十几亿。一家大型企业的厂长在位期间出国一项就花了近五千万,更不要说给头头脑脑送礼花的钱,那钱可都是公家的。本来这些事是不该对外说的,酒桌上喝多了。那些家伙就说了出来――而且口口声声说不用怕,上面有人呢.动不了他们的。
   还有让人气愤不过的是,现在,每天来酒店的领导和领导的花花公子大都让许多穿戴时髦的先生和小姐陪着,那些男男女女不停地撒娇取宠,不顾场合,大多数场合脱了衣服就当着人面跳色情舞蹈――这是这个城市自建市以来从不曾出现的情况。让酒店职工也感到了恶心。接着的情况就是这些人彻夜不回,在酒店里极尽淫荡之事。同性恋、乱伦公开在酒店职工面前举行――这是不可容忍的,职工代表这样对王伞说。
   吃饭的人多了,我们的工作量就大了。同时,我们还要每日忍受肉体和灵魂上的煎熬,为此.我们要求加双倍的工资。
   而还没等王伞给工人们答复,王伞就死于暗杀了。我太恐惧了!所以我要找你忏悔.我相信只有你能解救我了。
   碌碌对我说。
   碌碌对我说,他认为霍乱的产生不仅仅是因为人们的饮食卫生,他早就觉得这城市不会存在太长久。主要原因是因为人们发掘了万恶之首,那就是淫。碌碌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我曾在一段时间迷恋上了王伞,我感到同性之爱比异性爱更轻松更来劲。那段时间我只要一天不见他我就会失神落魄,只要见了他就来了精神,就想和他上床作那事。只要见他和谁亲热,哪怕是开玩笑的一句话我也会嫉妒的不和他说话,只等到他亲自哄我逗我,用各种藉口解释让我满意为止。我那时就觉得我不知不觉就是个女人,不由得你的选择.只要你选择男人。你就成了女人,奇怪的是他也一样.我们几乎是平等的,有时候我是男性的角色,有时候我是女性的角色,我是男性时,他也会向我撒娇,极力满足我的要求,我是女性时,他则是个合格的男人,让我感到了安全和信心。我们那样的相爱如胶似漆那么相敬如宾,如果不是霍乱,如果不是那场可怕的暗杀,我就会终生和他相守……

   紧接着的事情是:作为媒体的报道因为记者开始了丧失职业道德,普遍的报道失真,引起公众的愤怒,一些群众拿着工具包围了报社,几乎要把报社掀毁。
   我能看见愤怒的群众被警察包围以后,围坐在报社的大门口,他们临危不惧的行为打动了我。我只祝他们平安。
   我也能看见一些失业的人们,宁肯饿死也不能出卖色相,他们所能干的就是在烈日炎炎之下拉车,但这种生意也不是好作的,毕竟现在的人已经学会了享受。他们花钱买享受,大多数只坐轿的了。
   我还能注意到那些无奈的家长,忽然间发现自己的孩
   子,已经不再专心于学业了,学会用卑鄙的手段挣钱。而他们在拿着铁饭碗的时候突然之间就失去了饭碗,好像做梦一样。世道变了,变得不可琢磨了。
   我看得太多太多了――我实在想躲开。我知道佛能度人,实际是引导人们自渡灵魂。然而,人们性命不保还谈什么自救灵魂呢?
   越来越多的人走进了我们的佛学院,院长这几天特别高兴,大把大把的钞票,这辈子也没见到这么多呢。那么多人要求超度,要求死后进天堂,天堂是那么好进的吗?
   院长作出了提高学费限额入学的决定。他还想作出什么英明决定我不想知道。
   而我,我是在他作出这个决定时,开始为这个城市念超度经的,我隐隐记起马太大师给我讲过的事。当人们已经不可救药,越来越多的人只有求救于佛时,为他们超度,毕竟他们还有生的欲望,这种欲望会使恶消退,善得到新生。
   我默默地开始念超度经。后来我就发现城市变的越来越轻,城市飘在了空中,像个气球一般。而我就变成了一只蚂蚁,我没有随着城市上升,我留在了大地上。这是命运的安排,这块土地已经太脏,我必须在这块士地上修行,为这块土地祈祷,让它早日清洁,早日从淫欲和名利纷争中解脱――我有一双翅膀那是用来飞翔的,当我有一天打扫干净了大地,我就会飞到空中与碌碌他们相会。也许,那时,城市又会恢复它原来的纯洁,也许,那时土地上还会需要它回来安营扎寨。
   在清理城市留下的废墟时,我更深地了解了城市的不洁和堕落的根源,有些事我没有弄懂,我得仔细思考,一遍一遍地思考。然后再讲给你听。

   13.死去

  
然而还没有等我把自己的超度经念完,市长已经派人来逮我了。他们将我蒙了面带进了一所重点犯人拘留所。没有经过审判,我没有权利为自己辩护,即使我精通法律也没有办法。我的罪名是“企图颠覆政府罪”。我在半个月里辗转了好几个监狱。后来他们给我送来一碗水。“喝下去吧,许多人就是这样走的。不会有痛哭。”狱吏对我说,他对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面是渴望,那种渴望见到死亡时的表情。
   “你经常这样送人走吗?”
   “是的。”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你送我走吗?”
   “因为你是个哲学家,因为你看穿了这个城市的秘密。你阻挡了政客们的前途,你妨碍了许多人的自由,所以……”
   “这儿经常会有人这样死去吗?”
   “不常有,一个世纪里会送来两三个,我知道享受这种待遇的人是哲学家。哲学家生来是要为人类承担痛苦的。”狱吏说完竟然流下了泪,他不忍心看着我喝,就转过身去。
   “我可以见见我的朋友吗?”
   “你已经没有这个权利了。而且你在一个荒岛上,你即使活着也出不了这个岛。”
   “那么我该怎么喝。你给我一点指点。”
   “你喝下去,然后来回走走,这样会舒服一些。然后等你感到两腿沉重的时候就躺下来。非常简单。”
   果然我走着走着就走不动了,我扶着墙根躺下。我尽量地做的安祥。每个人终有一死,我已经死过多次了。没想到会碰上这种死亡的方式。我想起波光粼粼的清贫湖了,想起开在富士山上的樱花了,看见伦敦河畔的大钟,看见了烽烟中的世界贸易大厦,那些都曾经是我前世呆过的地方。这一世轮回我到了这个孤岛上,不知名的孤岛。不知道下一次我又会碰上什么样的城市和什么样的死亡,我又是作为什么身份死去。
   耳边依稀是狱吏的声音。他在说:“你的脚疼吗?”
   我说“不疼。”
   他就说:“你快到时候了。”
   我想是啊。这是他们的权利。然后我想起几个月前,我因为帮助这个城市消灭霍乱过度劳累而病,也是这么安祥地躺在床上,那时是碌碌在身边照看了我几天。
   “对了,先生”我对狱吏最后要说几句话。
   “先生你要说什么?”
   “请告诉我的学生碌碌,那天我病的时候向邻居借的那一只老母鸡,请他帮我还了。这样我就什么也不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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