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系我们】【故乡首页
老合和船
李西闽  2003-8-25 17:01:00  www.guxiang.com

   七条命的狗(一)

   当初陈一炮那愤怒的一枪要是把童年时代的老合打死,也就真的省下了许多枝节,也就没有后来那些让人牵肠挂肚的故事发生了。
   入冬之后,老合一直哼哼卿卿的,不是说腰痛就是说卵子痛,迟暮的老合是一根枯木,他的
   血慢慢地被风干,他的肉一点一点地消蚀,只剩下一口气和一把老骨头了。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水曲柳乡村的男女老少都听见了老合没有节制的呻吟。有人说,老合活不过这个冬天了,该给他准备一付棺材了。
   我也听到了老合的呻吟,那是一种漫长的垂死挣扎的声音,是老合自己和自己打仗发出的受
   伤的哀叫。
  
   我找到了老合的儿子小合。
   我认认真真极其严肃地对小合说:”小合兄弟,你应该带你父亲到医院去检查检查,该吃药就
   吃药,该住院就住院。老合要是就这样死了,你他妈的就是杀人犯!”
   小合很奇怪我会说这样的话,他冷笑了一声。小合好像是个没心没肺的人:”管他做什么,老合是一条有七条命的狗,他死不了!”小合说这句混蛋话时,眼睛血红血红的,好似涂了一层脏不拉叽的狗血。我听得出来,小合希望老合早点死。
   水曲柳乡村里的人都认为,狗有七条命。但老合毕竟不是狗,他是一个人。人和狗是有区别的,人就是再无奈再落魄,也不是狗。

   村长大头
  

   我在这寒冷的冬天回到故乡水曲柳乡村,并非有什么重要的目的,躲到这远离喧嚣城市的闽西山村,只是为了清静地写完一部题为《狗尾巴草)的长篇小说。因为我几兄弟都在外面,家里是挺清静的。年迈的父母知道我在写作,一般情况下不来打扰我,只是想方设法地让我
   吃好。
   村长大头在我回到水曲柳乡村的第二天晚上来到了我家。他喝了酒。他满口酒气地和我父亲说话,说话声音不大,却很有力气。我走出了我的房间,在厅堂里看到了满脸红光的村长大头。
   村长大头60来岁的人了,还霸着村长的位置,不过,他的身体好,壮实着例,加上吃得好,也没有什么大的操心事,看上去才50出头的样子,不像老合,60多罗的人早就成了一根枯木。
   ”侄子,你回来也不弹一声,刚才喝酒时小合才说。°大头的眼珠子发着亮光。
   我没说什么,说实在的,我这个人好恶感很强,我讨厌的人,再大权势我也绝不会向他低头,我只相信感情的东西,要是有情分,讨饭的也可以成为我的好友,这也许是我多年在外只靠文字谋生没有发迹的原因。”
   我知道村长大头来看我只是一种客套,我也不想和他说话,他客套完自然会走,或者回去喝他的老酒。
   果然,大头看我态度冷淡,说了几句就走了。走时还说过两天请我吃自斩鸡喝老酒,我不相信他的鬼话,他说了一辈子的鬼话,他骗不了我。
   大头走后,我母亲数落我:”这么多年了,岁数也不小了,还是那么没礼貌,人家村长来探望你是看得起你,你这样冷落人家,说出去村里人会说你骄傲。”
   父亲没吭气父亲的无言让我想起了一件往事。
   那是我8岁那年的事。
   我记得那是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正在水曲柳乡村小学校里读书。离小学校不远的河滩上传来的嗜杂声让我们无心读书了。那个年代会突然发生一些预想不到的事情,那喧闹的嗜杂声无疑让我们感觉到又发生了什么事。
   一下课,我就往河滩上跑去。
   我看到了让我在水曲柳乡村的许多日子里羞愧难当的事。
   我父亲被捆绑着。他愤怒的脸上毫无血色,他挣扎着。他挣扎一下,当时是大队民兵连长的大头就端他一脚。父亲沙哑的声音喷出了火:”大头,你凭什么踢我?”大头说:”我踢的就是你,你是个贼!”
   很多看热闹的人说:”木生怎么会偷生产队的地瓜呢?”
   我没有勇气出现在那种场合,我躲在一棵古老的乌柏树后面看着父亲被人喝斥,被人痛打,被人推推嗓操地押往生产队的队部。我恨大头,他打我绑我父亲,可我那时叉不能不恨父亲,他怎么能去偷生产队的地瓜。我躲在乌柏树后面流着屈辱的泪。
   突然,我看到了老合。
   老合冲到大头面前,大声说:”大头,你这个狗杂种,快把木生放了。”
   大头对手下的民兵说:”把老合扔到阿里去。”
   那几个年轻力壮的民兵不由分说地把老合扛起来,飞快地走到汀江边上,他们齐声喊着:”一、二、三……”把老合毫不客气地扔进了滔滔的江水中。老合不停地扑腾着,他浮出了水面,还是大声说:”大头,你是个狗杂种,你快把木生放了,他爹不行了!”
   我一听这话,顾不得什么了,往家里狂奔,我回到家里时,看到我奶奶和我母亲在伤心地哭。我爷爷已经咽气了。后来,我才知道,爷爷临死前想吃一条地瓜,可没有如愿。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有的愿望一生也不会实现的,哪怕是最简单的一个愿望。

  
   老合的仇
  
   老合和村长大头有仇,这是水曲柳乡村众所周知的事情。
   回到水曲柳乡村,我去看望了老合。
   老合枯稿地坐在背风的墙角晒太阳。
   他木然地看看我。我怀疑他认不出我来了,我想和他说话,可他的无言击中了我心中最柔软的部位,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这时,小合看到了我,他说:”阿闽,来来,迸屋喝茶,别理他,他是一条有七条命的老狗,他死不了。”我盯了小合一眼:”去你妈的!”
   小合没想到我会骂他,他讪笑了一下就不见了人影,这小子闪得可真快。
   我正转身要走,突然听到老合说:”阿闽,你还在汕头工作么?”
   我回过头,发现老合的眼中跳跃着一丝微弱的火苗,不过那火苗很快地在他浑浊的眼中熄灭。我朝他点了点头之后,他又开始了呻吟,我怕听到这种声音,像法鼓和丧钟在我的耳畔敲响,让我无法安宁,无法迸人一种超然的写作状态。我匆匆迷离老合。
   我早就知道老合不是水曲柳乡村的人,他的老家在流过水曲柳乡村这条江下游的潮汕。几十年了,他没有回过那地方。
   回到家里,我坐在书桌旁,看着金灿灿的阳光从窗口游进来,阳光是无数条温暖的蛇,在这寒冷的冬日缠绕着我。我想着一些与写作无关的事情,或在想念远方的某一个具体的人的眼睛,那是一双纯洁的没有受过伤害的眼睛,她不知道伤害过老合的一些事情。
   我想象着那个人在远方的都市快乐地穿过一条街道的样子,那条可爱的小辫子在阳光下幸福地晃动的样子让我着迷。
   就在这时,母亲慌张地走进来,气喘今今地对我说:”阿闽,快,你快去看看,老合在村长家门口耍赖,谁劝他都没有用,你快去劝劝他。”
   我一激灵,马上奔出家门。
   远远地,我看到村长家的那栋小洋楼前围着许多村民。我奔跑过去。我挤进去,有人对老合说:”阿闽来了。”老合站在村长的家门口,他抹下一把鼻涕,大声说:”毛泽东来了我也不怕!”接着,他冲着村长家大声说:”大头,你这个狗杂种,你害了我一辈子。”
   ”村长在家里么?”
   我问一个村民。那个村民说:”在家里,刚才还看到他露了一下脸。”我又问:”村长干嘛不出来?”那个村民说:”村长和老合有仇。”
   我走上前,扶着老合:”叔,回家吧。”
   老合终于看清了我,他拉着我的手,满脸凄惶和愤怒:”大头害了我一辈子哇。”
   我说:”叔,回家吧,消消气,过一段时间,我带你去汕头。”
   他摇了摇头,呐呐地说:”大头和球有仇,过去他拐走了火秀,现在叉要谋去我的儿子,是大头这天杀的教小合对我不孝顺的。”
  
  
   火 秀

   深夜,冷月如霜。事实上,窗外的那片天地间,也正在降着霜。我感觉到了彻骨的冷,在这个时刻,我不相信在这个世界有温暖的地方,这是一种寒冷逼迫我产生的错觉。村庄里偶尔传来的狗吠声让我总感觉到有什么事情会发生。这是寂静的夜。
   在这寂静的夜里,我想起了水曲柳乡村的女人火秀,火秀在乡村四季妖饶的风中活着,平平淡淡地活着,往昔和老合轰轰烈烈的那场爱情已经找不到一丝影子。岁月的河水总是冲走一些忧伤的泡沫,又总是带来一些新鲜的泡沫。
   火秀年轻时的样子己经成为一幅黑白老照片了,从这幅斑驳的黑白老照片中可以看到她清秀脸蛋的大致轮廓,奇怪的是,那双否眼却异常的清晰,在水曲柳乡村迷蒙的背景中焙焙发亮。
   老合当初也许就是被火秀那双眼睛迷住的,我父亲在一次醉酒店说起了火秀,他用了一个很形象叉很生动的词来形容当初火秀的目光,他说火秀年轻时的目光像闪电。我弄不懂我的农民父亲为什么会用这么一介词来形容火秀的目光,由此可见,火秀年轻时的确是一个让人迷恋的女子。
   我应该在这深夜还原一些事实的真相。
   老合闯迸水曲柳乡村是因为他看到了那条向南流淌的江。那时他才13岁,13罗的老合高挑的身材,脸上常弄得脏不拉叽的,按火秀的话说,老合那时的脸是个粘着鸭屎的鸭蛋,满头发黄的头发是个鸡窝。
   13罗的老合从何而来,当时的水曲柳乡村的人不得而知,过了两年多,在山里当土匪的蛮牛向解放军自首回到水曲柳乡村之后,才解开老合的身世之谜。
   老合看到了那条向南流淌的江,他少年的眼中燃起了一束火苗。然后他看到了渡口的船。渡口的那艘老船点燃了13岁少年老合心中由来以久的某种欲望。他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渡口,他发现船上没人,他一阵窃喜。于是,他就开始解那粗实的缆绳。缆绳系得很紧,很结实。等老合把缆绳解开,他身上快没有力气了。
   少年老合接着就便劲地推船,他要把船推到深水间去,然后坐上船,让船儿带他回到他想回去的地方。推船的过程中,少年老合的心”叶咯”、”卧咯”乱跳。
   他怎么也推不动那船。
   这时,他回头往水曲柳乡村看了一眼,他看到一个满脸胡子的粗壮男人,执着一根长长的撑船的竹篙朝他奔跑过来。那人满脸凶恶嘴巴里吐出巩哩咕嗜含混不清的声音。
   少年老合吓坏了。
   他弃船而逃。他在河滩上狂奔。他知道,要是那凶恶的粗壮男本手上的竹篙劈在他头上,他的小命就没有了,他知道死亡是怎么一回事,他小小年纪就目睹过许多人的死亡。所以,他知道在危险的时刻逃跑。
   那凶恶的粗壮男人扔掉了手中的竹篙朝少年老合扑过来。那时的少年老合就是一只弱小的失去母鸡庇护的小鸡仔,而那男人就是一只猛狂的黑老鹰。结果是很显而易见的,男人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少年老合。少年老合看着喘着粗气的男人,大声说:”我要不是肚子饿了没有力气了,你休想抓住我。”少年老合眼中的倔强之火让那凶恶的男人放松了抓他的手。男人巩哩咕嗜的不知道说什么。少年老合知道了,这是个哑巴。少年老合坐在了沙滩上,他不理哑巴了。哑巴踢了他一脚,朝他指手划脚巩哩咕嘻了一阵后就回到了渡船上。哑巴是水曲柳乡村撑渡船的船公。
   少年老合躺在河滩上,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痛,他干脆闭上了双眼。他的计划没有成功,他心里沮丧极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闭着眼睛还想着那条船。
   少年老合竟然在暖洋洋的阳光下睡着了。
   水曲柳乡村的一个小姑娘走近了少年老合,她走在阳光下的河滩上,像一朵山野盛开的野菊花。她就是火秀。
   火秀到河滩那边拔兔草。拔完了一竹篮子的鲜嫩的兔草,她就走近了少年老合。老合躺在河滩上死了一般。
   火秀在他面前蹲下来,用一根草须去撩拨少年老合的眼晴。老合睁开了眼,他看到了火秀秀气的小脸蛋。老合一看到火秀那双眼睛就楞了。
   少年老合傻傻的样子逗得火秀”咯咯”笑起来。火秀清脆如玉的笑声调动了少年老合的每一根神经,在过去几年的岁月里,少年老合从没有接触过和他年龄相仿而又如此大胆接近他的乡村小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
   火秀的声音柔美极了。
   少年老合没有回答。
   ”你从哪里来?”
   大秀的声音依然柔美。
   少年老合还是没有回答火秀。
   火秀有些失望,她站起来,挎着一竹篮的兔草往村子里走。那时乡村的上空迷蒙着一层蓝色的炊烟,老合闻到了炊烟中松香的味道。他从河滩上爬起来,跟在了火秀后面。
   火秀说:”你跟着我干什么?”
   少年老合说:”我饿了。”
   火秀说:”你饿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少年老合说:”你问了我那么多问题,我应该回答你的,可是我饿坏了,我不想回答你。我要是吃饱了,我就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的。”
   火秀不理他了,加快了脚步。少年老合也加快了脚步。火秀说:”喂,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赖皮,我不理你了,你还跟着我干什么?”少年老合说:”我饿坏了。”火秀气坏了,她气鼓鼓地穿过乡村细碎的石子路,走进了自家的门。少年老合站在火秀的家门口,他不敢跟进去了。但他在火秀的家门口大声说:”我要饿死了,我要饿死了!”老合的叫声吸引了许多村里的孩子,他们围着这个陌生的少年把他当成了耍把戏的猴子。火秀的母亲间火秀:”谁在门口叫唤?”火秀说:”是个小要饭的。”火秀的母亲说:”厨柜里还有两条地瓜,你拿出去给他吧,免得别人说我们欺负要饭的。”火秀拿着两条地瓜送出去给了少年老合:”快走吧。”
   少年老合留恋地看不火秀一眼捧着地瓜又走向了河滩。在他走向河滩的时候,村里的孩子们有的朝他扔土坷垃和瓦片。当时我父亲也在那群孩子中,不过据说我父亲没有用土坷垃或者瓦片扔少年老合,相反地,他注视少年老合子然的背影时,眼中凄迷极了。当时扔得最凶的
   是大头,要不是火秀对他说:”欺负一个外乡人算什么好汉I”那么,大头还会扔下去的。据说,大头从小就喜欢火秀。据说,我父亲也喜欢过火秀,但老实已交的父亲从不敢说,他怕自己说了,大头会带大打他。
   少年老合坐在汀江边上,吃着地瓜。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
   渡口的那条船也黑了下来。
   少年老合吃完地瓜,看着黑暗中的河水发呆。他听到了水曲柳乡村里的狗吠,他还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枪声。他听着流水的呜咽,他的泪水流了下来。
   他伤心极了。
   他是一个没有家没有父母的孩子。
   他流着泪。
   然后,他就大声号陶开了。
   没有人理会他凄凉的关声,只有河水把他哭声带走,可他遥远的亲人无法听到。哭着哭着,少年老合就躺在河滩上睡去了。他关累了,他关不动了,只好沉睡过去。
   黑暗中,有一个人走近了少年老合。他抱起少年老合,一步一步朝渡船走去。他把他放进了船舱,给他盖上了破烂的薄被。他点亮了一盏油灯,他那满是胡茬的凶恶的脸上漾起一股柔情,他用一块破布浸湿后拧干,轻轻地擦去了少年老合脸上的污垢。在油灯下,出现了一张
   清秀的略带英俊的脸,他久久地凝视着少年老合,脸上露出了笑容。
   就这样,少年老合成了水曲柳乡村孤独的哑巴峭公的儿子。
   从那以后,火秀就常往渡口跑了。火秀常常偷偷地给少年老合带去一些地瓜、花生之类的食物。火秀喜欢看少年老合饿死鬼一样狼吞虎咽吃东西的样子,她的眼中会窜起鲜艳的火苗。
   这让大头又嫉妒叉愤怒。
   可他拿少年老合没办法。哑巴硝公的环脾气在水曲柳乡村是闻名的,谁要是敢欺负少年老合,那哑巴就敢要他的命。谁也不敢捅这个马蜂窝,谁也不想让哑巴峭公把灾难送到他的家中。
   少年老合的到来,给大头带来了一生的痛苦,但给哑巴船公带了几年快乐的时光,尽管后来哑巴舶公的死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但水曲柳乡村的人们都认为哑巴船公的死是愉快的,因为他有了后人老合为他延续烟火。
   火秀被少年老合的兰花弄得神魂颠倒,后来大头三番五次骑在火秀身上打着火秀的屁股狂叫:”当初老合那小子在兰花上下了咒,迷翻了你,你知道么!傻x!”可火秀不信。
   兰花是自由自在在山林深处生长开放的仙子。谁也弄不清少年老合是个种植兰花的高手。这小子到水曲柳乡村一段时间之后,就在渡口种上了几十盆兰花。兰花开放的季节,坐渡船的人身上都会梁上兰花的香气。少年老合对兰花的培植让水曲柳乡村的人惊异不已。人们一直记着他在那几十盆兰花之间来回巡视的模样,后来人们说,老合要一直养兰养下去,他的老年就不会那么贫苦,他的儿子小合就不会那么恨他。
   当初的人秀的确被兰花迷倒了。
   人们在那段岁月中只要闻火秀身上的味道就闻到了兰花的香气。
   少年老合是一个精灵。
   他把兰花种植在河滩上,他把爱情种植在一个姑娘的心里。那姑娘就在兰花的香味中长大成人,少年老合也在兰花的香息中长成了一个英俊的青年。
  
  
   沉没的船

   在汕头,我认识一个女孩子,她叫蓝猫。蓝猫爱花,她在她的阳台里种了许多花儿。她是一个懂花语的女孩,她常常一个人面对花朵和花交谈。她会把自己的喜悦、欢乐、痛苦、忧伤告诉她心爱的花儿。花儿在她的诉说中会有变化,比如说欢乐之事时,花朵就会微微地张开,比如说伤感话题时,花朵就会微微地闭合。原来,花也有心灵的。我不知道当初的老合和火秀会不会懂花语,会不会和花儿交谈,但我想,喜欢花的人总是美好的,无论他们的命运是多么的坎坷。
   老合在水曲柳乡村的灾难应该是在哑巴艄公死后开始的。假如说和哑巴艄公在一起的时光是老合的花季的话,那么哑巴艄公死了之后,他就进了他一生中漫长的雨季。
   在这里,我应该提一下蛮牛。蛮牛当土匪是因为他好吃懒做。他向解放军自首之后,基于他没有血案,就放回了水曲柳乡村。他一回到水曲柳乡村,一看到老合就大惊失色,大声喊着:”鬼,鬼!”大白天哪会见到鬼,等他静下神来,就道出了老合的秘密。他对村里人说,老合叫合佬牯,是从潮汕贩卖到闽西来的,他是土匪头子陈一炮的儿子。乡村里的人大惊失色,但很快又平静下来,毕竟陈一炮死去那么多年了,况且老合成了哑巴船公的儿子,一切并不是那么的可怕。但对外乡人的歧视已经埋在了水曲柳乡村人们的内心。
   哑巴舶公是在一个夜晚落水而死的。
   那个晚上,老合和村里的年轻汉子上山去猎野猪,整个夜晚没有回家。他临上山前,安排好了哑巴硝公的一切。他告诉哑巴硝公,今晚就不用到渡口去了,在家憨息。解放之后,他们分到了两间泥屋,不用在渡船上过夜了。老合安排好哑巴硝公,就和村里的年轻汉子们上山去了。老合对哑巴舶公好,全村人都是知道的村里大都说哑巴峭大好福气,死也甘心了。这是村里人的说法,至于哑巴艄公死得甘不甘心,只有哑巴艄公自已知道。哑巴艄公有一个毛病,那就是爱酒如命。只要一闻到酒香,他的口水就会流来。谁要是给他酒喝,让他去打谁,他会去打谁。哑巴船公只要一喝酒,就要着渡船从这边到那边来回不断,在撑的过程中,他在酒意中会感受到快乐,心中的积郁也会在这种辛苦劳作中挥掉。自从老合到来之后,他喝酒有了制,他也知道积累钱了,他曾经打手势绝过渡的人给他酒,而是要现钱,他说要挣钱给老合时老婆。就在这个夜晚,巴硝公又闻到了酒香。糯米酒的香味.门缝里丝丝缕缕地传了进来。哑巴硝使劲她用鼻子吸了一口气,他的脸一下子变得生动,他走出了门。他很准确地找到了酒香的来源。就在门左边的一个角落里,放着一个小陶罐。他捧起了小陶罐,乐颠颠地进了屋。喝完酒,他门也没关,就朝渡口那个方向摸去。
   哑巴船公就这样死了。他从渡船上落了水,他喝得太醉了,他要是不喝那么醉,他是不会被水淹死的。他和水打了一辈子的交道,最后还是死在水里,或许,他最好的结局。那个晚上,老合和村里的年轻人们一无所获,第二天回来却从下游的横坝下的水草丛中抬回了哑巴硝公
   的尸体。那尸体还散发着丝丝酒的余香。老合没关出来,两颗泪珠在他的眼眶上滚动了许多日子也没有像雨一样落下来,可他人生的雨季却无情地开始了。
   他接下了哑巴峭公的衣钵,在渡口撑渡船。这时的老合还不叫老合,村里,都叫年轻的老合:”合佬。”合佬这个词,身就包含了水曲柳乡村的人对潮油人自某种歧视,他们还管潮汕方言称为”合佬话”。
   老合成了一个英俊而又健壮的汉子。
   按理说,老合这样一个年轻汉子不出脱得丰满秀美的人秀是天成的一对上配的一双。可因为老合是合佬,他们的相恋遭到了火秀父母的强烈反对。火秀的父亲有一次拿着一把锋利的砍柴刀来翌渡口。老合站在渡船上,手里紧握着沉重的竹篙,他像一颗挺拔的年轻的按树,他
   看到了火秀义亲手中那把锋利的砍柴刀,那砍柴刀的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火秀父亲站在那里,他不敢靠近老合,他知道真的惹火了老合,他手中那根竹蔷的威力是砍柴刀所无法相比的。
   但火秀父亲还是举起了砍柴刀,他用砍柴刀指着老合,高叫道:”合佬,你给老子听着,以后不许你和火秀来往,如果被我发现你们再来往,我就砍死你!”
   说完,火秀父亲转身就走了。
   他害怕老合发火,他害怕老合追上来和他打斗,他越走越快,后来竟然小跑起来。
   老合那时就是一棵年轻而叉挺拔的按树,他看着火秀父亲的表演,他没有恼怒,他也没有必要恼怒。他只是冲着天上那颗太阳冷笑。
   长大后的人秀和老合的来往由少年时的公开无牵无挂转入了隐秘的地下活动。年轻姑娘的羞涩已经在火秀身上表露出来,她不会像从前那样无遮无拦地走到老合养的兰花之中,和老合一起伺弄兰花了,但她心中的兰花没有凋谢,而且其幽香一天比一天吐露得更浓郁。水曲柳乡村的人还是能从火秀的身上闻到让人心醉的花香。
   当然,大头也能闻到。
   据我父亲讲,当时火秀的身上的确会散发香气,父亲说,闻过火秀身上的香味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大头和火秀狭路相逢时,他满脸挤成了一个柿饼,皮笑因不笑的样子。火秀不用正眼看他,在她眼中,这个大头佬是个混蛋,尽管他是水曲柳乡村的民兵连长,一个不大不小的头面人物。火秀知道,大头曾在一些场合咬牙切齿地说:”她火秀死也是我的人,我要一上火,就
   把合佬一枪崩了。”火秀听到这种传闻后,对大头更加不屑一顾了。火秀从大头身边走了过去,火秀看到了大头神气活现地背着那杆半自动步枪,在她眼里,那是一根烧火棍,合佬没犯法,你凭什么要把他一枪崩了!火秀走过去之后,大头闻到了她身上的那股异香。他气得要死,牙咬得嘎嘎响。他往地上碎了一口,”他娘的!”他不是恨火秀,而是恨老合。老合是他的眼中钉内中刺,他不知道为什么命运会安排一个老合来和他作对。奇怪的是,大头是那么的鬼迷心窍,多少好姑娘介绍给他,他都不要,他要的就是火秀。他经常在没有人的山野狼般嚎叫,那叫声令人毛骨惊然,嚎叫成了他发泄的一种方式。
   他要想办法收拾老合。
   他并非要置老合于死地,他只要达到一个目的,那就是让老合放弃火秀,那样,他们就相安无事。老合绝不是那种人,他觉得什么都可以拱手相让,包括自己的生命,但自己深爱的人怎么能拱手相让呢?
   一个夜晚,老合送完最后一个渡船的客人,停泊好船之后就走向回家的路。他在河堤上遭到了伏击。他被一条麻袋套住了。他的眼一黑,拳脚棍棒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他想喊喊不出来,喉头堵着一块软体物件。他听到有人边打进喝斥他:”狗杂种,你别以为我们收拾不了你,我警告你,你以后再纠缠火秀,就打死你把你扔到深潭里喂王八!”老合心里憋了一口气,他辨认着这是村里谁的声音,但他根本就不知道这是谁的声音。可他还是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声音:”喂,同志们,别把他打死了。”这是大头的声音,他死也记得大头鸭公嗓研发出的声音,哪怕他把声音压得再低。
   那伙人打完他之后就扬长而去了。
   老合受了重伤。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回家的。
   第二天,他卧床不起了。本来,他和火秀是偷偷地在山野或者河滩的小树林里约会的,他受伤之后,火秀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他的家,对许多疑惑的目光,火秀毫无表情。
   火秀给老合熬伤药。
   伤药是苦涩的,老合不觉得苦,他觉得火秀在身边,什么也无所谓了。火秀看着者合大口大口喝汤药的情景,她伤心透了。
   老合喝完药之后,笑着对火秀说:”秀,大头打不败我!”
   火秀抹了一下泪:”你要小心点,他不会善罢干休的。昨天,我看他请来了很多外村的民兵喝酒,我就知道他设安好心。”
   老合说,”我不怕!”
   火秀叹了口气。
   老合拉着火秀的手,火秀的脸刷地红了。
   火秀的脸就像秋天山野熟透的山果。老合的手和火秀的手紧紧地相握,老合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
   那天,火秀回家之后,看到了大头。
   大头人模狗样地坐在他家的厅堂里,火秀父亲在和大头商量着什么,他还不停地往大头的茶杯里续茶。大头常常背在肩上的那杆半自动步枪放在一旁。也许大头在那个年代里做了许多亏心事,他要用那根烧火棍来壮胆。
   火秀一进屋,火秀父亲就朝她怒喝了一声:”你死到哪里去了!”
   火秀没说话。
   火秀父亲气坏了,他把茶杯砸在了地下。火秀平静地对父亲说:”茶杯是要用钱买的。”火秀父亲被她这句话噎住了。他瞪着火秀,气喘如牛。
   大头站起来,背起枪走了。
   他经过火秀身边时,他叉闻到了那股迷香。火秀对他说:”大头,你不得好死!”
   大头溜了,他心想:”火秀,咱们走着瞧!”对者合的仇恨让大头头脑常常处于一种昏糊的状态,他一出火秀的家门,就看到一只狗匆匆而过,他不知从哪里冒上来一股邪火,他朝那条狗”砰”地开了一枪,枪打在狗腿上,中弹的狗惊叫着一瘸一瘸地逃窜而去。
   水曲柳乡村的人都听到了那声枪响。
   人们知道,老合要遭殃了。
   老合是在暮秋的一天被大头抓去批斗的,他被五花大绑,胸前挂了一块沉重的木牌,木牌上写着:”合佬是土匪的狗儿子。”合佬两个字上面订了个红”x”。
   人们以为大头要抓老合去枪毙的,村里人说:”大头公报私仇。”可谁也不敢当着大头的面说。大头没有枪毙老合,他也没有权枪毙老合。他批斗老合,是要杀他的锐气,要他屈服要折磨他,要他让出火秀。
   那是一段暗无天日的时光。
   老合三天两头被抓去毒打和批斗,人们没有看到老合眼中的人茁慢慢熄灭,反而,他眼中的火苗越烧越旺。
   火秀心如刀割。
   她对老合说:”老合,你要不我吧,生米做成熟饭后大头就会死心。”
   老合摇了摇头,他说他要明媒正娶。可谁敢去当他和火秀的媒人哪。老合考虑了好几天,他要自己登门去和火秀的父母求亲。他还没有行动,大头就开始行动了。
   老合坐在渡船的船头,往事像云一样在天空中飘过来荡过去。
   他想对着缓缓南流的江水大声地吼叫。
   他想吼出血来,吼出泪来。
   这时,他看到火秀急匆匆地朝他奔跑过来,满脸泪水的人秀告诉了他一个消息,大头家的媒人登门了,而且,火秀的父母答应了大头的求亲,而且收了大头家的聘金了。
   大头先发制人了。
   老合楞了。
   他大叫一声跳进了滔滔的江水中。
   他拼命地扑打着江水。
   江水是无言的。
   火秀在船上,她哭喊道,”合佬,我跟你走!”
   许多年以后,我父亲对我说,在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老合在打造一条船。老合无言地打造一条船。村里的人以为老合是在打造一条新的渡船,没有人知道他造船的目的,也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打造一条新船。父亲说,他知道老合为什么要造那条船,只不过他没有说而已。父亲和老合一直是好朋友,但爷爷不让父亲更多地接近老合。
   老合打造船的目的,就是要带着火秀离开水曲柳乡村,回到汀江下游的故乡。其实老合一直想打造一条船,他要坐着一条崭新的船头涂满红色的大船回到他的故乡。
   可是老合没有如愿。
   老合新船下水的那天,对老合而言是个节日,他特地买了一挂长长的鞭炮,火热地放了一阵。鞭炮声吸引了村子里的许多孩童,他们听到鞭炮声心中就有一种平凡之中的喜悦,就像我在许多年后在一个城市的酒吧里和一个女孩面对面喝着啤酒,听着现代音乐时突然想起水曲柳乡村的鞭炮声,我的脸上就会绽放出泥土一般朴质的笑容。
   火秀远远地看着放鞭炮的老合,脸上涌起一股潮红。那时候,乡村姑娘的脸就像阳光下的向日葵。向日葵有种恒久的美,她身上流动着阳光的血和森林中的泉水。
   今夜,她要和老合私奔,坐着那条崭新的大船,穿过千重山万重山到达一个陌生的地方和老合幸福地生活。她相信那是她的天堂,有许多盛开的鲜花围绕着她,她应该是鲜花丛中美丽的新娘。
   迷醉的人秀没想到一切美好的想象就在这个夜晚变成了河水中流走的泡沫。事后,她很后悔,不要让老合订那条船,早早地迷离就好了,是老合坚持要打造一条船的,他说,他是坐船来的,他一定要坐船回去。
   那个深夜,月亮很圆。
   清冷的月亮是个巨大的冰块,释放着冷气。水曲柳乡村涂满了冷月光,江水在月下缓缓流淌,江水是一个冷漠的证人,但他不会说话,他在那里不停地流淌着,不知流了多少年了,他见过不知道多少人间的悲欢离合,可他就是不说。
   他们刚上船,就听到了纷苔而至的脚步声,听到了杂乱的吃喝声;他们看到火把影影绰绰从村里飘闪过来……老合和火秀呆了。他们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窑。
   大头喝令民兵把老合捆绑起来,押到了大队部。他被吊在大队部的房梁上,大头让民兵把他扒了个精光,用一根开义的竹条不停地抽打着他。大头站在一盏明亮的丝丝作响的汽灯下对老合说:”你想逃,你想想,你逃得了么I我早就掌握了你的动向,你做新船就是想叛变,想逃到台湾去,你这狡猾的土匪患I”老合被打得皮开肉绽,儿次痛得昏死过去又被冰凉的水泼醒过来,至于大头给他强加的叛逃的罪名,他一旬也没有听进去。
   他只是哺哺地呼唤着火秀的名字,更让大头嫉火中烧。最后大头亲自拿起了竹条,他唤一句火秀的名字,大头就狠狠地抽他一下。
   第二天,大头一伙把老合押到公社里去了。
   大头一回到水曲柳乡村,就在那条新船的底部凿了一个洞,他凿一下就咬牙切齿地说一声:”让你逃I”他把那条老合亲手打造的船沉进了一个深潭里。
   老合在公社里关了一段时间后,被放回到了水曲柳乡村。他一回家,发现院子里的那些兰花都枯萎了。他满脸苍桑。他回乡的第一天就上了山,他出门时,门也没关,他光棍一条,没什么东西怕被别人偷走的。他一回到水曲柳乡村,就得到了一个消息,火秀答应嫁给大头了。听到这个消息,他显得很平静。他要上山采兰,他要重新种植他的兰花,他要让火秀身上散发出兰花的幽香,无论她嫁给谁。
   那天晚上,他很晚才从山上回家,他采来了许多兰花草。他一迸屋,点亮了煤油灯。他突然听到了一声心碎的叫声:”合佬——”他看到火秀赤身裸体地躺在他那张破烂的床上,火秀全身焕发出一层圣洁的自光。那层白光灼得老合的双眼发痛,他呆呆地看着火秀美妙绝伦的恫体,他想流泪。他知道,过雨天,这具恫体就要放在一个祭坛上了。火秀心碎的声音:”合佬,来吧,我给你,这是你的,干干净净的,我洗了七遍,来吧,合佬I”合佬无法面对火秀了,他打开门朝村外狂奔而去。
   火秀大喜的那天,有人听到一个人在渡口边的渡船上唱山歌,歌声凄惨而又婉转,歌声在夜色中飘了很远很远。人们才知道,原来老合是个优秀的歌手。不知道新婚的人秀有没有听到那啼血的歌唱,她听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老合不知道,在火秀的洞房里,经历了一场斯杀。
   火秀死活不让大头爬上她的身子。
   喝了酒的大头暴怒了,他像一头豹子,撕掉了火秀身上的嫁衣。他扑在火秀的身子上,低吼着:”火秀,你这个烂货,你中不合佬的魔咒了,你知道么I”火秀无言,她使劲地推开了大头。大头一次一次地扑上去,火秀一次一次地推开他。他最后没有力气了,躺在一旁号陶着。男人的号陶声让火秀长叹了一声。”断子绝孙的大头I”火秀心里恶狠狠地骂道!
   第二天早晨,新媳妇火秀起了个大早,她一出门,就发现大门口摆着一盆兰花。她心里坪然一动,她抱起了那盆兰花,把它放在洞房里最醒目的地方,放在窗边阳光可以照得到的地方,白天里,只要经过大头家门口的人,都可以看得见那盆兰花。
   老合家的院子里叉种满了兰花。大头气极了,他让人把老合家的兰花全砸碎踩烂了。老合发现火秀新房的那盆兰花没有被毁,他心安了,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种植兰花。
   很奇怪,那盆兰花一直没有败,几十年后,那盆兰花还旺盛地活着。老合也没再打扰火秀,火秀却很快地败了,结婚几个月后,她献出一个年轻的姑娘变成了一个满脸苍桑的农村少妇了。谁也不知道,每个晚上,大头骑在她身上时,她心里就会想着老合,她会把身上的那个人当成老合。她会说:”大头,你该断子绝孙I”她一生给大头生了3个女儿,没有给他生一个儿子。很奇怪的是,她的每一个女儿都出脱得美丽动人,给水曲柳乡村带来了些许亮色。老合知道,她的三个女儿都是兰花的精灵。

[下一页] [最后一页]
去故乡社区说说感想>> 去故乡博客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