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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世界
sieg  2003-8-29 16:09:00  www.guxiang.com

   谨以此篇,纪念伟大的数理逻辑学家克里普克


          “理一分殊必真也,唯其在众世界皆真也。”
          ――艾卜·哲耳法尔·穆罕默德·伊本·穆萨·阿尔-桃



   V(□α,w) =1 ⇔ ∀w’∈W, V(α,w’)=1

   太阳还是当头照着,照得我心烦意乱。听老人们说,本来世上是没太阳的,可后来不知怎么的,自从出了孔夫子后,就只有太阳了,于是黑夜就再也没了,要见只能见白天,而且是无穷无尽的白天。为此,后来的知识分子拈诗一首,赞曰“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但我就不信这个邪,虽然我只是个农民,没读几年书,在我们大宋国这基本就算是文盲,可我有志气,我就不信治不了这太阳,凭什么呀,天天挂那儿也不害臊。说真的,我非常痛恨太阳,因为太阳带来了没完没了的白天,而没完没了的白天就意味着你得没完没了地干活。干活是我们这里的规矩,如果你是战士,那你的活就是打仗,如果你是渔民,那你的活就是捕鱼,如果你像我一样,是个农民,那就只好耕地。

   为了对付太阳,在农闲的时候,我可尝试了不少法子,比如用布去包所有的东西,这样太阳就没法照到它们了,说不定它就会被气死,当然,这需要很多很多的布头,我是个农民,除了身上这身大红灯笼裤外,就没布头了,所以我不得不偷了一些,但还是不够,而且远远不够。后来,我又生出一计,我把偷来的布头到集市上去换了几罐黑漆,然后刷在所有我能涂到的地方,但在刷完一块听话的岩石和一头不听话的绵羊后,漆就没了。还有一次,我想出了个最鬼的点子,就是趁太阳不注意的时候,猛得把自己眼睛紧紧闭起来,为确保太阳真的能被我消灭,我足足闭了有一顿饭的功夫,才忐忑不安得睁开眼睛,结果看到阿丁好奇地拿着锄头,歪着脑袋冲我打量,太阳把他的鼻子正晒得油珠直冒。

   阿丁和我一样,也是个扛锄头耕地的农民,他跟我在一个磨坊区干活,但不像我有这么多脾气,他最多就是把地耕荒了后,就傻站那里,一动不动。我曾经把一块的鹿肉举到他鼻孔前晃荡,但他不为所动,要知道在我们这儿,能弄到一块鹿肉是很了不起的,因为我们大宋国早年曾经组织过所有的牧民,要他们把附近的鹿全杀光,然后把鹿肉收归朝廷储存起来,要吃的时候,再由朝廷统一分发。但实际上,上面并没有发下过鹿肉,据说都拿到集市上去换黄金了,为的是要和金兵打仗,虽然我们从没赢过,还赔了不少布匹和银两。可我们非打不可,因为金国的皇帝要我们大宋国的皇帝叫他大伯,就是说我们都是他的侄子,就冲这狗屁辈分,他就该打。再说了,现在我们还有蒙古人撑腰,蒙古人多厉害,他们的马是空陆两用的,上天入地跟玩儿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阿丁站毒日下出神,是在苦苦思考问题。我问他为什么不在干活时思考,也不在休息时呆的房舍里思考,偏要站在太阳下思考,他想了想,这是说太阳底下最光辉的事业,而且,脑袋里的脑浆要是烤得热一些的话,咕噜咕噜地就特别能冒灵光。至于他在思考些什么,他也对我说过,但我不记得了,之乎者也的非常复杂,据说和一个没有神的世界有关。

   神在我们这个世界里,是比皇上还大的一个官。很少有人看到过它的样子,有人说他像一只大拳头,恶狠狠的,有人说他像一枚大箭标,急嗖嗖的,还有人说他像一块大鹿肉,香喷喷的,总之千奇百怪无所不有。但有一点他们说的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如果神要谁死,只要对着谁头顶点上一记,谁就会马上仆地而死,一点商量都没的。但阿丁不相信,甚至说神是没有形状的,这个说法令我很气愤,我质问他:没有形状又是种什么样的形状。他笑笑,说我还是耕我的地吧,这等事情太艰深,凭我这么个整天只穿条大红灯笼裤的赤膊农民,连问他的资格都没有。

   说实话我非常生气,因为阿丁和我一样,也是农民,所以也穿着由我们大宋国统一分发的大红灯笼裤,打着赤膊在地里忙活。在我们国家,所有的农民都是这副打扮,都是一模一样,所以他阿丁又凭什么就可以说,我没资格思考?

   但我总是吵不过阿丁,因为他是个有文化的农民,吵输后我会无比惶急,一惶急就慌着要找地方大便。完事后我心情舒畅了,一般接着就是装着仍旧无比气愤的样子,上山去找蕊姨评理。我在和阿丁呕气的时候,总是去找她评理。蕊姨从哪里来,我们谁都不知道,只是听流言说她以前是个风尘女子,但我觉得不太像。蕊姨长得高大健美,身上洋溢着熊的力量豹的速度虎的勇气和狼的坚韧,而且侧面看过去崇山峻岭,有很多东西可以看,所以要是其他女子能从我面前一晃而过,她得两晃而过。蕊姨在山上的伐木厂工作,是个伐木女,而且向来独来独往,几乎没什么朋友。最近由于要备战,所以伐木厂的工人们无不以国家主人翁的姿态,积极投入到技术革新中去,经过大家的集思广益、群策群力,一项凝结着广大劳动人民智慧结晶的新技术――铁锯技术,终于诞生了,它标志着我国的伐木速度整整提高了一倍,远远超过了同时代的金国和蒙古国,从而使我们一举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木料生产国。但蕊姨对之却不闻不问,听人说在大家热火朝天着研发技术时,她压根就没参与,而新技术出来后,她还是用她的双面斧干活。当然,伐木厂所有的工人都承认,蕊姨是天生神力,一把斧子在她手上,真是跟玩一样。我是亲眼见过蕊姨干活的。她瞄准一片无人在内的林子,奋力掷出斧子,斧子一脱手,就直往林子飞旋划入,在一阵阵斫木声音过后,那斧子会倏尔从林子的某一处又猛地划出来,稳稳当当地被蕊姨接个正着。

   我走到很近的地方,才从一大堆伐木的女人中认出蕊姨。虽然蕊姨天生就比一般伐木女肩膀要宽出许多,脑袋要高出许多,胸脯要厚出许多。但在我们大宋国,女人的衣装也是统一发放的,天蓝罗裙加白色衫子,发型也规定要一样,得是盘云髻,所以找人就跟猜谜一样,颇要费些心思的。蕊姨听我诉完苦衷后,轻蔑的一撇嘴,说关于的神说法全是胡扯淡,这个世界压根就没这玩意儿,说完,她恶狠狠地骂了的神的母亲和她的姥姥,然后叉腿伸手地望着天空,说你要是存在你就下凡劈了我做京酱肉丝吧。

   结果天上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有一只老鹰晃悠悠地飞走了,投下的阴影划过蕊姨的一脸坏笑。

   但是周围其他的伐木工人都生气了,他们开始吟诗诅咒蕊姨,诗词大意是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明不白,胡骂神之老母兮,不干不净,胡瞻尔嘴有污秽兮。彼恶女兮,不素面兮。蕊姨一点也不退让,开始回骂他们,而且全是粗口,她越骂越兴起,最后索性一把夺过其他工人用的铁锯,用劲朝树林里一扔,说这地方老娘我早呆腻了,不干了。蕊姨膂力惊人,那锯子呼哨着闪入树林,好一会儿后就由近至远传来不少树木倒地的声音,而且看情形是不回来了。
  
   我找蕊姨的原因,除了是诉苦外,就是想多和她呆一起。我就喜欢看她生气,看她骂人,在我们这里,一切都是温文尔雅的,即便要骂人,那也得引经据典,否则,骂的人要被耻笑,被骂的也会顿觉颜面无光,这是规矩,有时连当兵的也不例外。比如,上次蕊姨骂了一个来保护伐木厂的斥侯骑兵,说他武艺太差,只配吃狗屎,当时周围除了我们这些老百姓外,还有一些重骑兵和弩兵,那斥侯骑兵当场被骂得面色通红,羞愧欲死,半晌,他从怀里掏出好几卷书,远远地朝蕊姨一扔,咕哝说请姑娘先学习学习文化知识吧,然后就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躲开去了。后来,那几卷书蕊姨抛给我后,我就一直拿它们代替蓟草用,蓟草虽说到处都有,可是擦的时候万一手势反了,就会把屁股割出血来,哪像纸张,怎么擦都不怕。自然,蹲坑的时候,我也会没事翻翻上面写的内容,三下五下的,我才知道原来这世界上竟然还有人在研究看不见摸不着的事情,比如理或者气什么的,还要给它们比大小。一天我屙好后回来,一边束裤子一边问阿丁,说你既然这么有思想,你应该知道是神、理、气、皇这四样官里,哪个最大吧。阿丁当时正在吃面,于是我看到两根蛮粗的面条分别从他左右鼻管里非常迅速地夺路而逃,结果未遂,被更迅速伸出的舌头给抓回了口腔。当时我一乐,就没再次惶急。
   在一片激烈的吟诗声中,我跟在骂骂咧咧的蕊姨后面也一起下山去了。蕊姨走得很快,身段在橡树林里扭呀扭的,扭得我快七窍流血了,三十来岁的人了,还能扭出这等架势,我猜她年轻时准扭呜呼了不少壮丁。其实,我找蕊姨的另外一个大原因,就是每次见了她的身段后,回自己屋舍后我都能靠自摸产生极大的快感,真的,要是不想她虽然也能喷个满室潮热,但就是没法达到那样的极限,那种极限是我最大的享受,只有它才能抵消干活带来的厌倦。

   我正胡思乱想着,磨坊就在前面了。阿丁那块地又耕荒了,所以他站那儿发呆,也没见我俩。蕊姨跟他打个招呼后,就和我一起钻进了旁边的一座房舍。――蕊姨是不太喜欢阿丁的,因为阿丁虽也是个农民,但却喜欢掉书袋,蕊姨讨厌天下所有掉书袋的人,因为他们都有脚气。

   房舍里是没有太阳的,这就是我为什么如此喜欢这地处的一大原因。这里附近有一排房舍,全是给我们农民住的,但都造得一模一样,所以也分不出谁是谁的,不过我们的皇帝说,天下的百姓,无一不是他的臣民。所以我们都认为,既然如此,还分什么彼此啊,大家爱住谁的屋就住谁的屋吧。于是,我经常这儿躺躺那儿睡睡,好在所有的农民都是穷的只有一条大红灯笼裤,所以也不会发生鸡鸣狗盗的事情。

   我和蕊姨这次钻进的房舍有股怪味,显然是好久没人住了。我是提议要换间屋的,但蕊姨不肯,嫌烦,于是我只好把前后门都打开,外面风吹进来,把蕊姨吹得明晃晃的。

   “蕊姨,我就喜欢你这粗口。”我折了根屋顶上的麦秸,搁嘴里斯文地嚼着,这造型我是偶然间对着池塘照镜子时琢磨出来的,觉得相当拽,便用在这刀口上。

   “滚你蛋去。”蕊姨将身子往地上一躺,脸冲着外边直发呆。

   “想啥呢?”我挑了根更粗的麦秸,折了后衔嘴里,悄悄潜她旁边曲腿坐下。

   “想走。这鬼地方,人越来越有文化了。”

   “中!我也这么想。”我拍了下大腿叫好:“咱要不一块儿走?”
   蕊姨直起身子,盯着我眼睛问:“去哪儿?”

   “哪儿都行,只要没太阳。”我噗的一下把麦秸吐掉,觉得自己回答得字正腔圆。

   “大宋国之外,全是一片黑暗。”房舍外边有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把我和蕊姨吓了一大跳。

   “狗日的阿丁你吓唬谁啊你!”我开始在屋里找锄头之类的东西,打算再摆个造型。

   “不骗你们。”阿丁边说边进来,将草鞋脱了,顿时一股子澎湃的脚臭弥漫开来。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便把脚放在外面。我见他既然拿臭脚在熏太阳,也不怪恼他了。

   阿丁将脚拇指伸进一个个脚缝缝里,享受着来回搓泥的快感。他说早年在一个叫鹅湖的地方,曾听过我们上一辈中最博学的硕儒――朱熹老师开的讲座,所以对格物致知之类的很有兴趣,那老师在最后一节课时,还提议大家研究一下,天地四边之外是什么物事。带着这个问题,阿丁想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出天地的界限,结果有一天他穿过敌占区,来到了大宋国边界处,就是长城上面,向外一瞧,见全是一片黑乎乎的,啥都看不见,当时他一害怕,就没再敢格下去,直接缩回老家种田来了,一直种到现在,回头想想当时那黑乎乎的场面,还心有余悸来着。

   “所以,如今我站在太阳下面思考,四周全是光明,啊呀,这是何等幸福啊。”阿丁感叹不已,两脚上的泥搓得簌簌落下。

   “那怎么才能到那黑暗的地方呢?”我真有些后悔干嘛不早把自己的愿望透露给阿丁,却天天想着法子和他拧着干,还尽做些无用功,和太阳白白斗了那么长时间,咱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你往北走,往南都是我们大宋的,得往北才行,我就是往北走的。”阿丁伸手向着北方比划。

   “那不是要碰到金兵了?”蕊姨力气虽大,节骨眼上还是挺谨慎的。

   “怕啥,咱大宋部队不是正往北边开吗。”阿丁不以为然。

   “就是,还有蒙古兵帮衬着呢。”阿丁这么一说,我也胸有成竹起来。

   “而且,我还画了张地图,你要是走不到那地方,还能原路返回来着。”


   V(□α,w) =1 ⇔ ∀w’∈W, V(α,w’)=1

   我和蕊姨带的行李都很简单,她带了一把斧子,我就带着那块鹿肉,便往北边出发了。走的时候阿丁除了给我们他画的地图外,还硬塞给我们一卷手稿,说这是他经年格物致知的成果,带上可以防身,据他说,书稿里面那些竖排的文字,能御气杀人于千里之外,但他也不是很确信,所以托我们万一用得着的时候不妨试试,若有效果,回来告知他一声,这样他就能印证儒学的威力了。蕊姨自然是蔑视这等物事的,但我是享受过用纸头擦屁股的,就不怀好意着笑纳下来。
  
   我们尽量不走官道,因为现在外面征兵很厉害,只要看到你穿着大红灯笼裤,你就会被招进去,要是当地衙门正好钱多呢,你可能被分配去当双手剑兵,或者是重装长枪兵,甚至有可能去当游侠,可要是银根紧呢,也许你就只好做个最滥的民兵了,就是那种盔甲拿纸糊一糊的兵,不掺皮,更别说铁了。这种兵最容易死,但由于成本低,所以我们大宋国有很多这样的兵,他们靠人海战术冲上去,金兵就算砍脑袋如砍瓜,那也够他们砍上个一年半载的,等他们砍光了,新的民兵就又生产出来了,于是他们再填上去,这样,一轮一轮地填上去,所以我们大宋国虽然一直输,但金兵就是过不了长江,只要他们过不了长江,那杭州就是汴州。只要杭州是卞州,那就一直有熏人的暖风可以吹。

   我们就是走偏僻小道时,碰到那个奇怪胡人的,在后来的鹅湖岁月里,我才知道他是何等的出类拔萃。当时,我们遭遇到了一小股金兵特种部队,他们大约十来人,鬼鬼祟祟的,见到我们马上全躲林子里,个个拔刀出鞘,想等我们靠近后,就弄个埋伏圈什么把我们偷偷干掉。但我和蕊姨一下子就嗅到他们了。没办法,金兵多生在严寒地带,所以他们个个都又高又胖,浑身长满脂肪,走在路上总有股丰腴的肉香味,不管洗多少澡都没用,当年我们的岳武穆就是靠嗅觉把哈迷蚩这个金国最精明的特种兵给逮到的,这可是给予金国特种部队的一个沉重打击,为此,上面还给岳武穆颁发了反恐精英的荣誉证书和荣誉奖章,当然,后来岳武穆被我们自己人给做掉了,所以金国的特种部队就又逐渐恢复了元气。当我嗅到那股子肉香味后,就知道苗头不对了,便马上挡在蕊姨身前,两腿抖个没停,声音也是抖的,叫蕊姨往后撤,没想到蕊姨一个纵跃就跳到我身上,那暖烘烘的屁股绕在我脖颈上,就跟浑身睡在乌云里般的舒服。蕊姨居高临下,问我金兵躲哪个角落。蕊姨是个近视眼,所以伐木时她放倒的树木并非全是用斧子劈的,有极少量的树木,其实是她眼神不好,硬生生被她的额头撞断的。我其他不敢说,但眼力绝对比她好,天上老鹰飞过时,嘴角有没有擦干净我都看得出。我伸出食指,指向金兵躲的地方,还没等我把手指缩回来,蕊姨就将斧子全力投掷了出去,那斧子在林子里狂转,唰唰唰唰地见啥砍啥,那气势要比她光砍树时可要牛逼多了。斧子在林子里兜了几大圈后,又踅了回来,还捎带上些树的汁液和人的血液。虽然蕊姨的力大无穷我是早有领略的,但没想到会无穷到这般地步。蕊姨接过斧子,从我脖颈上跳下,乌云一下子就消失了,天上还是那个可恶的太阳。蕊姨将斧子贴路边苔藓上擦了,就大踏步进林子了。

   林子里那些金兵全是身首分离式,死得干干净净,一口口跟大白猪一样,连血都没怎么流出来,蕊姨说这是由于斧子速度极快,所以产生的高温把血管全烧结住的缘故。她一具一具尸首翻寻着,看看有没有活口。我努力把自己胆子撑大,紧紧跟在她后面,至于她身段怎么样我也不管了。

   最后我们找到的是一块被斧子劈成两半的毯子,那毯子看上去还挺贵重,金闪闪的,看来值不少钱的。毯子旁边跌坐着一个胡人,正欲哭无泪地冲着被劈坏的毯子发呆,见我们来了,便咿咿呀呀说话,看情形是要我们赔他毯子。蕊姨一脸苦恼,不知该拿什么赔人家。

   我见他可怜,就把鹿肉递给他,没想到他非但不要,还一脸瞧不起的样子。于是我光火了,就和他撕扯起来,结果一不小心,我随身揣着的书稿地图全掉翻出来,散了一地。

   那胡人一个汉字不识,可见了书稿却精神了,他放开我,然后捡起这些书稿,哗啦啦一阵翻过,发了下怔后,猛得就蹲地上,把地上的落叶腐草扫扫开,就找根树枝,专心致志地一字一字临摹起来,写着写着,他又停下来,去研究那张地图了,估计地图上全是个河流山川,他一看就懂了,所以他又搁下地图,重新临摹起汉字来,写到兴起处,他还来了个手倒立,两脚在空中相互鼓起脚掌来,结果扬起不少灰。

   我和蕊姨相视了一眼,想这事大概就这么结了,便打算拔脚开溜。但那胡人又不临摹了,他站起身来,比划说他只要地图。我还没答应,蕊姨就点头了。于是那胡人满意地将地图收到他自己怀里,然后将书稿双手托着还给我,样子郑重得像是托着一仓库的鹿肉。完事后,他抱起两爿毯子,心思重重地朝我们来的路上走去。望着他的背影,很有些叶落归根的味道。

   “他算是哪门子的呀?”我把那卷还是没有改变其手纸命运的书稿收了起来。

   “大概是留学生吧。”蕊姨也满脸糊涂。

   “没地图你还认得北么?”

   “我当年大江南北哪儿没去过,还要地图。”蕊姨说完,大踏步地出发了。

   “嘿,和你在一起,永远没烦恼。”我高兴地张开双臂,真想从背后抱住她,看看是她腰粗还是我的臂膊长。

   两个月后我们到达了蔡州。本来我们是想绕过去的,因为这是金国刚安下的老巢,蕊姨的斧子再厉害,也不可能把金人的脑袋全高温分离下来。但我们没办法,因为很快我们被随后上的本国骑兵追上了,这得怪蕊姨,她性子急,嫌烦,没把那十来具金兵尸首给埋好,借口说很快就会腐烂消失的。我也不好反驳,因为在我们这里,一整天全白天,尸体放不多久的确会快快地腐烂,上午死的人到中午肯定就找不到,所以开棺材店的中国人都到其他国家去做生意了。骑兵发现了被我们杀死的金兵后,立即将尸检报告呈送给正联蒙伐金的孟珙将军。孟珙便派了骑兵把我和蕊姨追上了,强烈要求我们当游侠,就是那种生活起居可以比较随便,训练时不用打卡、打饭时不用排队的兵种。孟珙说,我们都是大宋子民,所以既然身负绝学,就该为大宋国的征讨事业添砖加瓦。我对添砖加瓦这类泥水匠的活儿并不感兴趣,但孟珙保证在打下蔡州后,就会派兵护送我们到达大宋国的边界,这我听进了,和蕊姨商量后,觉得这么做好像也不错,毕竟再往北是蒙古人的势力范围,将来和他们是友是敌还没个分晓。你别看蒙古人长得个头敦实,又黄又阔,远远一队开过来,像是落土里的一串锅贴,怎么打量都不如体型庞大的金人有门面。可他们要是翻身上马后就非常勇猛了,听老人说,要是天上地下全是蒙古铁骑的话,那这将是比黄河决堤还可怕的事情。所以我们盘算下来,就答应下了游侠这名号。

   宋兵还是很服我和蕊姨的,尤其是那些掷斧兵。虽然他们都从没亲眼见过蕊姨的威力,但我口才好,唾沫多,所以牛就吹得好,我把双人叠立运气于臂的动作,按照太极生两仪成四象衍八卦最后化万物之斧气的说法一路口沫横飞下来,把众将士听得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马就投我门下为师。蕊姨对此很是恼火,因为她知道自打我吹牛那一天起,每次出恭的时间就一次比一次长。――这不能怪我,阿丁书稿上的那些玩意儿总是写得不知所云,我即便是连蒙带猜,也不过能看懂十之一二,有些稿页我实在看不懂,就索性直接让它给我屁眼过目终审完事。这么一来,蕊姨自然会生气了。我是和她住在一起的,这得感谢孟珙,他为了让我和她有个不断武艺切磋的机会,把我们安排在了一个行营帐篷里,所以每次我长坐马桶而诵读不已时,她总是破口大骂一阵后奔出帐外,曾有一次她采了不少野花进帐篷,想和满室臭气做殊死斗争,但那些野花几曾见过这等场面,没一会儿就全熏趴下了。实际上她不知道,有时坐马桶上看她生气时的标致身段,竟会立即产生爆炸般的极度享受,完事后叫人把马桶刷了,神不知鬼不觉的,真是难言之瘾一洗了之。

   但有一天她赢了。她拎着满满一铁桶正在燃烧的油进来,那油香是香的来,简直就是在烤一百头最肥美的猪,浓郁得立马就把正端坐在马桶上的我给治了。

   “这哪儿弄来的?”我将已没剩下多少的书稿又撕了几张,并一块儿随便擦了擦后,提起裤子问她。

   “城里的金人扔过来的,想烧我们的粮草马具。怎么样,香过你了吧。”

   “嗯,香过了,没想到他们打仗还讲情调。”我再次深深吸了口这浓得过度的香味,忽然感到一阵恐慌。

   蕊姨看出了我的神情。

   “是的,你猜对了,这是用金人熬的油。金国皇帝被我们打得发急了,就把城里的老幼全投锅里熬油了。他就用这个来火攻。”

   我没命地逃出了帐篷。可帐篷外面也是浓浓的肉香味,到处都是这浓浓的肉香味,根本就没地方是可以逃的。远处蔡州城上,不少金兵正在十来台拽索投石机旁忙碌,不时那儿就发出一枚人油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拖着浓烟的轨迹,然后啪的一下落在我们的阵营里。蒙古兵本来有不少战马在天上飞的,这时大多也被熏得不行了,跌跌撞撞地在往地上降落,有些就直接昏厥了过去,连人带马一块儿砸死在了地上。

   正在我找个洼地想呕吐的时候,孟珙派兵来召我和蕊姨进中帐。
   孟珙用沾水的棉纱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他已经派道士去劝说金国皇帝停止这种骇人听闻的做法了,但他觉得最好的解决办法还是一鼓作气攻下这座快不行的城。同盟的蒙古军队已经冲刺了好几次了,再这么下去,这功劳怕是就全归蒙古人的了,那到时仗打完,宋廷和他们谈三七分帐什么的就难了。所以,他孟珙也要发动一次总攻,争取抢在蒙古人前先打下城池。

   “请你们马上准备一下,晌午出发。”

   “成,不过你先递块棉纱给我。”我猴急着嚷道。

   打头阵的全是禁军编制的精兵,估计有好几千的,其中还有不少扛着诸葛弩的连弩兵,在后面压阵的还有拉绳投石机什么的,不断把燃烧弹往蔡州城里扔,当然,我们用的油是猪油。一些蒙古军官对我们的这些大型攻城器械非常感兴趣,还派人来画图纸,孟珙落得体现一下大国风度,就让他们看个痛快,其实他要是知道多年以后,蒙古人用改进后威力更强的投石机一举拿下樊城和襄阳城的话,他可能就不会这么大方了。另外,我们还有床弩之类的大型攻城器具,能把一枝枝两人多长的铁翎木杆长箭射向城墙上。这种长箭上往往会配备一个冲波高手,他猫腰伏在箭杆上,两脚稳稳插在踏槽上,箭一离弦,他就张开双手,像头大鸟一般,跟着箭一起向对方城墙上射去,虽然比不上蒙古骑兵在天上那么收控自如,但他速度快,去势猛,而且还得娴熟掌握在高速运行中利用气流,不断左右上下翻摆走势,以躲避金兵的流矢,一不留神就会翻身坠落,绑着护膝护肘都没用。所以冲波高手不仅要艺高人胆大,还要不怕死。

   现在空气中肉香味淡了好多,可能是金方的人油炮已经弹药告罄的缘故。我和蕊姨站在军队中间竖起的楼车上,可以将蔡州城上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本来,孟珙是不让我们上去的,说这样容易暴露目标,金兵要是安排个狙击弓箭手,一箭就可以把我俩钉成串糖葫芦了。但蕊姨死活不答应混在军队里,说受不了男人的汗味。我眼力好,按照蕊姨的吩咐,将蔡州城上哪些是不穿军服的民丁,哪些是打仗的金兵,一个一个指给她看了,甚至连里面哪些是穿着男人衣服的金国女人也指给她看了。蕊姨一边听我的报告,一边就在调整斧子的出手时的方位、仰角及用力大小等等,但她调了半天,还是一斧子都没发出去。下面宋兵的重型冲撞车已经有好几部通过护城河,直达城脚下了。城上的箭矢石头纷纷抛下,不少宋兵已经横在那里了。

   “蕊姨,你倒是发力啊!”我眼睁睁地看着一架云梯被一个金兵用长杆推倒,上面的宋兵稀里哗啦全掉了下来,我真奇怪为什么攻城器械里不发明一种沾水的棉被车,到了城下这么一摊开,又防火,又能接人,要是底下加了弹簧,还能再蹦回去。接着,又有个宋兵好不容易手搭上了雉堞,但很快就被躲墙砖后面的金兵用流星锤出给砸了下去,而且是砸在面门上,稳准狠,喀嚓一下连我这儿都隐约能听见。看来金宋两国多年的战争,使得又高又胖的女真族后代也学会了汉人的技术,他们不但剽悍,而且机智,仗着城高墙厚,硬是以少打多,毫不胆怯。一贯打硬仗狠仗的蒙古铁骑在后面见了,也不由边看边喝酒边叫好。

   “发个屁力啊!我没处下手。”蕊姨拿着斧子量来量去,就是找不到个可以下手的地方,就也不耐烦起来。

   “城墙上那不全他妈的是人吗!”我也光火起来,伸出手指对着远处墙上的人一阵乱按乱捺,结果发现一个手指不够用,就叉开五指又一阵乱点,恨不得这手掌也能脱臂而去,到那儿刮倒些金兵后再踅回来。

   “呸,里面有好些不是当兵的,还有女人呢,我不杀老百姓的。”蕊姨见我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儿,火气倒消了,她拍拍我肩,又将斧子插在腰间,竟索性下楼车了。

   “去你妈的老百姓!”我冲着她的背影破口大骂。远处又有好几架云梯被英勇的金兵给推着倒下了,上面的宋兵只好七七八八着往下掉。

   孟珙见久攻不下,就叫人擂战鼓助威,并派出唱诗堆,每一百四十个和尚为一组,每一组叠成底座七七四十九人逐层上去直至顶端一人的七层方塔,跟着战鼓的节奏,在后面大声朗诵陆游、辛弃疾他们写的诗歌。和尚们平时训练时就从严从难,念些拗口的金刚经大智度经什么的,这时要念诗歌,那就更是小菜一碟。他们个个手拿龙头拐杖,翻着歌谱,将诗歌分多声部给念得铿锵有力,配上鼓点后更是振聋发聩,一时宋兵听了又攻势如潮,反正我们后续部队数量庞大实力雄厚,整队整队民兵像蠓虻一般黑压压地往城下奔赴过去。蒙古马这时也大多从人肉熏香中恢复了神志,于是蒙古骑兵又高高飞起,从空中支援我们。

   但金兵还是很顽强,我站在楼车上,看见一个最高大肥胖的金人在来回巡视,看样子是他们的皇帝正在给守城的勇士们鼓劲。这时,天上有一队蒙古骑兵见了,就飞速下扑下去,想先射杀他们的皇帝,没料到城头一个用水牛皮掩盖的军事堡垒里,突然伸出几十管火铳,一下子就在天上把他们全炸了个透焦,残骸轻飘飘得落下来,被风卷几下就散了。后面的蒙古骑兵见了,一下子没个再唱歌了。

   这时孟珙登了上来,问我怎么回事,干嘛不发斧子。

   “蕊姨说她不杀老百姓。”我没好气地如实禀告。

   “什么!”孟珙气得双脚暴跳起来,嘭的一下,还好他的头盔不是纸糊的,所以楼车顶和他脑袋都没事。他困兽一般地在狭小的楼里转了好几圈,我紧张得盯着他看,生怕他把我们俩全绑出去斩了。

   没想到他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定定地说:“也罢,斯仁至矣。”

   “那城攻下后你还让不让我们去边界?”

   “去吧去吧。”孟珙说完,不耐烦地挥挥手,并把那些护卫我们的宋兵也都带下去了。

   孟珙亲临第一线,要宋兵排山倒海地向前压。战鼓疯狂得敲打着,唱诗堆开始念杀手锏:岳武穆的满江红,所有的和尚嗓门里都喷出了血丝,脑门上不时有青筋一根又一根地暴弹而出。宋兵的攻势也更加迅猛高涨,城头上好几个地方已经被打得发红发紫了,滋滋冒着白气,金兵减员得很厉害,但他们前赴后继,有一处地方一个宋兵刚用钩堞索攀上去,就被补上来的金兵先给一刀劈了下去,但那宋兵肉紧,于是刀也一块儿夹着跌下了城,那没了武器的金兵又气又急,因为他发现不仅刀没了,而且肚子上还给刚才那宋兵偷偷戳了一剑肚肠正止不住得往下流。他绝望之下,就瞄准城下正在用冲撞车撞城门的宋军,头朝下发狠垂直摔下去,仗着自己的体重,硬是撞死了三名宋兵,而且把那冲撞车的槌头也给撞脱落了。而且,地上全是他的血和脂肪,滑腻腻的,根本没法站人,于是那城门口的宋军只好先回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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