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后来在闲谈中,我才知道蕊姨在北方兜了一大圈,她越走越北,穿过无数冻土冰原,最后遇到一片冰冷的海,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北冥,据她说那海里全是会浮动的大冰块,不同的大冰块上住着不同的部落,每逢打猎时,部落士兵就把大冰块的边缘打碎成小冰块,然后让一头白色的大熊站在小冰块上,自己再骑在大熊上,用鱼叉射杀海里的豹子、狮子或大象,蕊姨和他们住了一段时间,学会了怎么用斧子在海里捕猎,她的捕猎水平越来越高,所以很受当地人的欢迎,但时间长了她又想念中原的锦绣河山了,就又原路走回,由于她身材高大,全身披着白色大熊的皮,帽子上还插着两把骨制匕首,身上一股海腥味,所以一路上无论是汉人蒙古人还是女真人高丽人斡罗斯人,都没敢对她怎么样。就这么她一直走过黄河,打听到我要到崖山勤王,就想来会面,没想到来早了,好在她有以斧劈鱼的能耐,就被安排在船城上专事捕鱼。没过多少日子,元兵就把船城包围了,再过段日子,她就等到了我在空中的猪样。
掐指算算这么长的岁月过去了,蕊姨也该进古稀之年了,但从外表上她并没有老多少,我琢磨这是由于她在北方经年长吃深海鱼油的缘故,当然,她也很惊诧我一点都没变老,我把壶中天地的好处与她说了,这使她对儒学稍稍有了点好感,说等我勤王结束后就带她去鹅湖书院转转,看看能否让她也永葆青春。
由于汲水的地方被张弘范封死了,所以船城上淡水日渐短缺,一般士兵都只能将淡水掺着海水喝,但还是不够,有些人就憋不住直接去喝海水,结果又闹肚子又呕吐,使战斗力严重受损。我也尝试过好几次让自己再充盈成一头猪的模样飞起来,好到银州湖外面去汲水,但浩然之气并不是收发由心的,越着急,就越不行,闹不好就只好哈下身子屙阿堵物。这么几次折腾下来,我内火上升,嘴里全长满了嘹泡,只好作罢。
还好我们这儿永远是白天,太阳光充裕得很。我们在船城里面挖了个浅池,找些懂制海盐的当地渔民,让他们倒过来专制淡水,这样,皇上等一干重要人物的供水就有得保障了。至于其他人,就由丞相陆秀夫通过宣传鼓舞来解渴,比如说他让手下在船板上到处贴“望赵止渴”的标语,意思就是说:想望当今皇上就能生津止渴。好在那些宋兵大多是有文化的,所以一宣传就真感觉不渴了。
但这对蕊姨没用,所以每次都是她到我的船舱里要水喝,因为我位列游侠,属于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对象,有一定量的淡水配给。这么一来二去的,我和她之间的隔阂又渐渐冰释了,我跟她讲了后来胡人桃老师、阿丁和我三人共同钻研朱熹的事,她也跟我聊起了在极北之地遇见巨大的海鱼,就是传说中的鲲,打着响鼻腾空而起的壮丽景象,她听当地人说,这种巨鱼随着春秋变化,总会从北冥游到南冥,然后在那里生了小巨鱼后,再游回来。她还说她跟当地人学会了怎么骑着这种大海鱼在北冥里破冰前行,还能腾空而游,听得我啧啧不已。后来我发现,只要我不光脚,我们就总是能谈得很愉快,虽然她对儒学深恶痛绝,而我却对之如痴如醉,有时我甚至想,是不是她对我有意思了?还是我对她有意思了?幸好我已经是个恪守礼仪的儒士了,所以我言忠信、行笃敬、惩忿窒欲、迁善改过,连以前见了蕊姨后就偷偷自摸的冲动也没有了。我相信,就凭我现今如此虔敬的操守,等到风雨欲来的那一刻,我一定能唤来理一分殊所有的奇迹。
在这船城上我们又遇到了一对胡人夫妻,那是蕊姨捕鱼时在船甲板上撞见的,他们会汉语,于是蕊姨就边刮鱼鳞边和他们闲聊了起来,无意中才知道他们是和桃老师一个城市的,都是在撒马尔罕,他们的儿子是桃老师的学生,二十三年前,他们在临安做布匹生意时,有一天桃老师从天而降,把他们儿子的消息传到了,说他儿子现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腰缠万贯子孙满堂,还说撒马尔罕已经被蒙古人毁了,他这次再度到中国,发觉中国也快要完了,叫他们快点逃命,接着,他就乘他的飞毯继续向东飞,说是要找更多的知识去。这对胡人夫妇听罢百感交集,就跟着宋人一起逃难,一路辗转最后跟到了这船城上。现在他们知道原来我和桃老师有段交情,就竭力打听桃老师的数学教学水平,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间接知道他们儿子的更多消息,我自是对桃老师赞不绝口,说他是当今世界上最伟大的数学家,这老两口子听了,就笑了个满脸皱纹,说那就好,说那他们的儿子准会有出息的,说城灭国亡没有关系,只要他儿子能活得出人头地就行。对他们的这种想法我很不以为然,但毕竟人家年纪这么大,又是西域人氏,所以我并不怪责他们。但蕊姨却欣赏他们的说法,埋怨我不该来勤王,说天下国家关我们屁事,只要能好好活着不受儒家的气,管它谁来治天下。
“我只要齐家,其他全是屁。”蕊姨最后怅然若失地说完,就对着海水发怨气,那次她一共劈到了几十担鱼,恶狠狠将它们全堆到了厨房里,把后面埋锅做饭的那些伙夫给吓了一大跳,以为女龙王上岸献鱼来了。
皇上从没接见过我,唯一见过他的一次是他跑到船楼上去晒太阳,由于总躲在船舱里,所以小家伙肤色有些透明,在强光下,还会像个小玻璃人一样有反光。陆秀夫一步不离在他身边,浑身衣戴整齐,大臣该穿的全穿了,就是好久没洗,所以都皱巴巴的,远看时我还以为是一块墩布在船楼上拖来拖去。
但陆秀夫还是百忙之中抽空约见了我一次,毕竟我是声名显赫的当今儒士,一见面他就连连道歉,说不该这么晚才请我出隐,如果当初征讨三京时就带上我的话,说不定今日就是我大宋国灭元的日子了。其实我心里清楚,咱国家不到病急时不会乱投医,所以它总能在最倒霉的时候找到一群最不合适的人,比如这个陆秀夫,比如我。不过面子上我还是谦虚地说,即便当初和蒙古人开战就把我请出去,也是不行的,因为我才疏识浅,克金那一仗不过是一次意外的发挥。陆秀夫听了,就问我什么时候能再意外一次,以解当今之困。我说我要是知道这时候,那就不是意外了。他听罢长叹一声,哀哭道天要亡我啊天要亡我啊。还没等我找到替他擦眼泪鼻涕的绢头,他又不哭了,问我要是天意亡宋的话,这天意还在不在理呢?
陆秀夫到底是个饱学之士,一个问题出来就让我陷入长考,后来我不得不回答他说我也不知道,因为这理应该是放之四海皆准的,所以天理中要是有亡宋这条意愿,那就该是在理的,可是呢,我们大宋国就是理的化身,如果宋亡了,不就是这理亡了么?难道,天理是可以否定天理自己的?
还没等陆秀夫反应过来,我顺着这思路又惴惴地自问自答:可是,万一这理有好多化身呢,比如,他们元国竟也是理的化身,于是,这理就在自我更新中,故曰:理一分殊?
这下陆秀夫反应过来,他哼得一声,也不顾把鼻涕哼得满下巴都是,袖子擦擦就断然道:狄人不可与理。
我赶紧接口道是是是,为了悔过,赶紧拈诗一首道:盘古开天,爰有黄帝。唯我大宋,天下至理。其余各国,均是蝼蚁。蝼蚁撼树,这是妄语。壮我雄威,定我中原。千古之后,永存正义。
陆秀夫听后很是欣慰,说这口语诗真是琅琅上口,他这就要把它们记录下来,吩咐唱诗堆的和尚去背诵,说完,就上茶送客了。
我回到自己船舱,越想越不对劲,蕊姨正巧又来讨水喝,见我愁眉苦脸,就问我是不是便秘了,我把刚才和陆秀夫的对话跟她前后一说,她听了也糊里糊涂,就索性说就算我搞清楚了又怎么样,外面还是大白天,大白天我们还是被包围着。
但我还是没法返过神来,因为我隐隐又种感觉,感觉再这么想下去,就似乎和桃老师的那些符号有点近了。
突然,外面一阵梆子响,嘈杂的脚步声纷至沓来。我和蕊姨赶紧出船舱,一看,原来元军从西、南、北三面开始发动进攻了。他们的船在式样上和我们的差不多,只是桅杆旗以及船舷装饰板是黑色的,不像我们,用的是大红。
“蕊姨,流芳千古的日子终于到了!”我按了按收在怀里的那些拓片,摆出视死如归的样子抬头对蕊姨。
她低头看看我,说:“到你妈个头!”
V(□α,w) =1 ⇔ ∀w’∈W, V(α,w’)=1
现在是退潮时间,所以北面元军趁势顺流冲击,他们为了对付战栅,特别准备了装有长木的快船来撞击,还有好几批刀斧手藏在后面的棚子里,等快船撞上后就奔突出来,砍斫战栅。宋军的火炮威力很大,一阵阵白烟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炮声,对方船只一旦被击中,肯定就沉个没商量。但好多炮弹都打不准,落水里激起数丈高的水花,再加上对方顺水而来,所以很快就靠近了。这时,宋军开始万箭齐发,对方也开始放箭,但因为双方兵士都有箭垛及盾牌掩护,伤亡就都不是很大。倒是蕊姨的斧子开始发威了,出去兜一圈,定会砍掉些元兵的脑袋。有元兵仗蛮力挺盾牌去挡的,结果哐嚓一声,青铜牛皮圆盾被击个粉碎,那元兵整条手臂被打散,脑袋被斧刃连割带撞得飞出了好远。很快双方就进入了接舷战,对方的长木前头是削尖后包了铁皮的,所以我们的战栅没几下被冲开了好几道缺口,元兵争先恐后地从缺口里跳进来,但都被我们的长枪兵给顶了回去。给我们造成更大创伤的是他们的神风船,满船的火药,撞上后轰然一声,就是个大口子,堵都没法堵。好在张世杰早已将禁军中最勇猛的“江淮劲卒”作为预备队准备好了,哪里有危机,哪里就有他们,这些江淮劲卒多是游侠头衔,至少也是剑兵勇士,所以作战非常勇猛,有的即便头被砍飞了照样能执干戚而舞,情状非常骇人。
元军打得非常艰苦,但他们还是抢占到了船城上的三艘船。这是他们的滩头阵地,如果他们以此威据点,不断扩大阵营,等轴重部队都上来的话,那就极其危险了。所以,张世杰命令唱诗堆出阵念诗助威,准备集中所有力量夺回这三艘兵家必争之船。
这时,退潮停止了,海水反而从南面涌来,涨潮的时刻到了。
南面元军开始顺水加入进攻了。张世杰不得不抽调至少一半的兵力去加固南线,由于两边作战腹背受敌,为了加强指挥,张世杰脚踩着独轮木滑车,一蹬一踏着在南北两条阵线间来回奔驰,守纵深防线里的宋兵见他这滑稽模样,免不了笑起来,其中喝了海水肚子不舒服的,肚子就更疼。
蕊姨仍旧在北线奋力杀敌,我至始至终站她旁边,眼明手疾地指挥她斧子该飞向哪儿,幸好这次杀过来的全是元兵,没有老百姓,所以那斧子就能所指即所砍,灵得不得了。由于蕊姨和我的参与,所以我们这里的元军一点战果都没获得。但蕊姨还是很焦急,时不时就催我准备好了没有,准备好了就快念理一分殊,她说杀人毕竟不是杀鱼,人头乱飞的场面她实在受不了。
我接受了教训,知道这可不能知其不可而为之,得等时机,就跟写诗一样,都属于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的,你越是催,它就越是不来了。我把这道理跟蕊姨说了,她也不置可否,反正杀到后来她也性起了,还将沾了血的斧子在海水里来回漂了几漂,说这叫工欲善其事必先净其器。
这时张世杰踩着滑车过来了,他嗓子都哑了,说整个战局现在看来有些不利,再这么下去,恐怕撑不了几个时辰了。我说没事咱船城上人也不少呢,到时候全民皆兵,不信打不过他。张世杰说这倒也是,我们人比他们多好多呢。“人多力量大。”他最后自我鼓励道。
“对,人多力量大。”我和蕊姨都赶紧附和。
忽然张世杰摆手示意我们别做声。
我竖起耳朵,透过我们唱诗堆的诵读声,也听到了音乐声,而且是从元军那里传来的。
张世杰却高兴起来了:“好险好险,这是元军要吃饭了。他们吃饭时总是要奏乐的。”
果然,四周元军一下子攻势减退了,他们在慢慢往后撤,宋军也不追赶,只是抓紧修复工事抢救伤员。
没一会儿,西南方向出现了一艘奇怪的元军大船。它整个船甲板以上都是拿帐布蒙着的,刚才的音乐声就是从这艘船里传出来的。不时有元军抬着烧饭用的大锅还有烤全羊之类的往帐布里边送,看来他们都在里边吃喝宴乐来着。
“这帮孙子,吃东西还不给我们看,只让我们听,什么玩意儿。”张世杰连连摇头。
“那不就惦记着我们,怕我们嘴馋么。”我想他们是不是有鹿肉什么的吃。
船城上其他宋兵也放松下来,虽然他们仍旧很馋地眼望元船,让元军的音乐伴随一阵阵饭菜香慢慢飘进自己的五脏六腑,但他们还不至于傻乎乎地就跳下水,泅到元军船上去被人宰杀。
“要是张弘范以为靠这样就能勾引我们的将士游过去,也忒小样了吧。”张世杰说完,踩着滑车去巡视了。
陆秀夫不知何时出现在唱诗堆里,他站在他们前面,忽然两手一摆一动,很有节奏地打起拍子来。在他的指挥下,唱诗堆坚定有力地诵读起了那首白话诗,由于我写的通俗易懂老少咸宜,众将士听了没两遍后就会跟读了,于是很快,整个船城都是齐声念诵诗歌的声音。
读着读着,很多人就哭了起来,我也跟着流出了眼泪,连唱诗堆的和尚们都哭了,他们声泪俱下地说:和尚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蕊姨没哭,就她一人举起斧子,指着西南方那艘突然启动的元军大船,说: “他们进攻了。”
宋军顿时忙碌起来,刚才一时的懈怠换来了现在过度的紧张,由于那艘元军大船距离已很近,火炮无法开,所以只能放箭,但放了许久后,发现那船并没有接舷,而是开得很慢,帐布上布满了我们射的箭矢,活像一只巨大的刺猬。忽然,帐布落了下来,里面全是一排排整装待发的持盾元兵,哪里有什么吃喝宴乐的场面。
原来那艘船是张弘范亲自指挥的。他站在船艏威风凛凛的,旁边还有十二个盔甲到牙齿的重装步兵护卫。他正挥旗下令让船快速逼近船城,并放号让所有元军船只发动全面进攻。
宋军眼睁睁地看着张弘范的船接舷,因为我们的箭差不多都用来装扮给刚才那只狡猾的大刺猬了。但元军却放下盾牌,纷纷搭弓射箭,投掷火石,很快外围就有七艘船失守了,升起了元军的旗子,连船舷上的大红装饰色都被改成黑色的了。擒贼先擒王,蕊姨照我指示,一斧子直往张弘范的脖子招呼过去,没料到他有防备,那十二个重装步兵的全身盔甲竟是可以吸铁的,斧子还没接近张弘范,那十二个重装步兵就先先后后腾空向斧子扑来,斧子虽在快速自旋,但也控制不住轨迹,也向着他们扑去,随着喀喇喇一阵乱响,只见半空中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金属碎块混着烂糊烂糊的血肉,直直掉进了江里。蕊姨见状,大喊一声我的斧啊,扑嗵就跳了下去,天知道她是不是能摸着。
我气鼓鼓地瞪着张弘范,但并没有胖起来,不过他还是认得我,笑眯眯地跟我打个招呼,摸出一金属长筒望远镜向我展示,还把眼睛凑上去对着我龇牙咧嘴,我猜先前战斗时,他一定用这望远镜把蕊姨的招式全观察透了。 不过我还是很佩服他的,动了这么多鬼点子,硬是以少打多地逼上前来。不像我们这厢的张世杰,只会搞些单轮滑车这类的小创意。
我不时把头伸出船舷,想找到一个忽然伸出海面换口气的女人脑袋,但怎么都找不到,而且海水里死人以及还没死透的人越来越多,更加难找到了,而且我现在自己的处境也不妙,周围好几个地方已经陷落了,我旁边船城里仅次于皇上的那艘旗舰,也被张弘范的旗舰攻陷。现在各个战斗单位彼此几乎都失去了联系,只能各自为战。元军正在源源不断得涌上来,有几支箭他们是射给我的,但张世杰事先有死命令下去,要宋兵一定拚死保护我,所以每次都是别人用一条命或半条命,替我将这些箭给挡了去。
打着打着,天渐渐起雾了,海面上一切都开始模模糊糊的,到后来就下起了暴雨,但双方仍旧在雨里雾里搏杀,而且刀枪剑戟要是沾了水洗干净了,白生生的,那杀起人来就更不会拖泥带水,我耳边到处是金属戳入肌肉或骨头时发出的各种古怪声音,而且戳深戳浅发出的声音都还不一样。唱诗堆的念诵声已经听不见了,估计他们也都拿起武器去战斗了,也许现在真的是全民皆兵了,可能那对老年胡人夫妇也加入了战斗。站在滂沱的雨幕里,看着我周围只剩下十来个还站着紧紧把我护在当中的宋兵,以及远近无数七歪八倒的双方将士的尸体,我忽然感到一阵酸楚,这酸楚和着雨水一起流淌到这天地之间,让我顿时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一片酸楚。
这一切该结束了,不管最后结局是怎样都该是结束了的,我们也许根本就没理由在这儿打这场战争。理一分殊,多可笑的理一分殊,它永远在你无视它的时候贼似的出现。
“理一分殊。”
我略带嘲笑地把这四字吐向了雨里。
对元军没有一点作用,他们还在奋力战斗着。保卫我的宋兵又倒下了三个。
果然没用。
我带着他们且战且退,朝着船城中央而去,我想去告诉陆秀夫,叫他快送小皇上逃吧,我失败了,我们没有扭转乾坤的可能了,蝼蚁正在撼倒大树。
刚走到皇上的旗舰上,就见远处雾气中,一艘宋船的桅杆旗,被一阵狂风刮倒了。
很快狂风四作,船城上所有的桅杆旗都纷纷倒了。
“天意,天意啊!”我望见船楼上一块被雨打湿的墩布,正抱着小皇帝嚎啕大哭。那船楼已经被炮火打得有点东倒西斜了。墩布旁边,还有几员将领及眷属,正在和旗舰下的一艘刚停靠下来的小艇打招呼,雨大雾大,看不清那艘小艇是我们的还是元军的。
我急忙往船楼上奔去,快奔上船楼的时候,一不小心脚一滑,摔了个五体投地,连脚上的靴子也全飞了出去。
“丞相快带皇帝走吧,我不行啊。”我挣扎着抬头对陆秀夫说。
旁边几个将领,还有他老婆孩子,也捏着鼻子劝他快和小皇帝一起坐那小船走,不管它是友是敌,总得冒险搏一记。
陆秀夫把脑袋伸到船楼外面,深深吸了口气,又缩回来,指着我厉声喝骂:
“你这贰臣,如此时刻,还拿你一双臭脚来熏我等!”
“你快抱我走嗳,这里好臭耶!”皇上也叫起来了,他两只小手一只捏鼻子,还有一只捂嘴巴,小玻璃人一个,怎么看怎么可怜。
澎湃无比的臭气一波一波地鼓荡开来,把船楼上所有人的衣袂都带动起来,忽然,整个船楼的楼板和天棚都被涨裂了出去,稀里哗啦一阵子后,就剩一底板盛着大家。
陆秀夫一跺脚,突然拔剑逼向他老婆和孩子,一妇一幼被逼得措手不及,小的一脚踩空,连忙拉住母亲,结果手拉手着坠入海里。
我还没回过神来,陆秀夫将脑袋伸出去,又换了一大口气,跪在小皇上面前,一把雨水一把泪水着说:“官家大事要完了,奈何还有人拿臭脚熏我们,也罢,就成全他们了吧!”说完,他奋力抱起小皇上,就跃向海里,旁边几个将领见了,纷纷也跟着跳下去。我惶急之下,也想跟着跳,但最后一个跳下去的将领在身形还没坠落的那一瞬,突然在空中停住,抱拳作揖说求您了就别下去了,难道您还想变作水鬼熏死皇上?我只好点头,答应他说我愿意在楼座里遗臭万年,他这才欣慰着笑了一下,便快速坠下去了,和雨水下坠的速度一样快。
陆秀夫抱皇帝自杀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船城,所有的宋军几乎在同时放下了武器,跳海殉主,一时元军找不到可以砍杀的对象,便只好拿船甲板什么的瞎砍一气。
又是个空无一人的楼座,只是没了护板和顶棚,还好四周浓雾滚滚,光线极暗,所以没人会看见我哈那里屙屎,这次我真是惶急透了,所以拉的量特别大,好在怀里用油布包着的拓片一张没丢。
但量没想到有这么大,似乎我一生的屎都会拉在这儿,它们渐渐漫过我的足踝,又把我整个屁股给埋了进去,但还在往上涌,一会儿功夫我就只有脖子漏在外面了,脖子周围是一堆还在膨胀的屎,但比起刚才我澎湃无比的脚臭来,它们不过是些没味道的黄松软糕。大雨落到这堆大粪上,冲淋出的粪水流满了整个楼座。
一头巨大无比的鱼慢慢从雾里探出,我想揉揉眼睛看看这是不是真的,但手臂埋在屎堆里,拿不出来,它越来越近,上面站着个人,我认出那就是蕊姨,她正握着斧子,骑着这头巨鱼向我而来。我想这一定是她在北冥驯养过的鲲了。她驶近我,歪着脑袋盯了我许久,突然扑哧笑了,还问我在干什么。
我没搭理她,屎现在升到下巴这儿了,整个脖子都暖烘烘的,让我想起蕊姨骑在我脖子上的那段时光。
她兴高采烈地告诉我,在她潜水去打捞自己心爱的斧子时,意外遇到了一头鲲,它在从南向北归去的路途中,和队伍走失了,稀里糊涂进了银州湖,结果碰到了熟人。
这时雨已经停了,雾正在散去,但四周还是昏暗得很,而且好像比之前更暗了。蕊姨建议我快跟她一块儿走,到北冥去,不过最好去之前先洗一洗。
我摇摇头,说不去。
“那你打算一辈子这么蹲啊?”蕊姨腾地就发起火来。
“是。”
蕊姨二话没说,拨转鲲头就往北去了。
我把头仰一仰,这样鼻子还可以呼吸到空气。雾已经全散了,但天空竟然还昏暗的,不,不时昏暗,是黑暗,一片黑暗,只有一只很小很小的箭标,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晃悠,那箭标非常精致,洁白无暇,正飞速向我头顶坠落,而且越来越大,快接近我时竟有一张桌子那么大,眼看它快要点到我头了,刚闭上眼睛等死,忽然一声非常巨大的声音爆了出来,我瞪大眼,见头上火花四溅,蕊姨的斧子正深深嵌在箭标里,箭标没点到我头,被打偏了,歪歪扭扭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蕊姨站在鲲上,正跳脚大骂。于是中了斧子的箭标打了个低旋,转而向蕊姨飞去。
“快逃啊,神来追你啦!”我急出拉吼起来,嗓音很不好听。
但来不及了,蕊姨被它点着了,坠落了下去,看来京酱肉丝是做不成了。鲲想逃,也被点了一下,于是也坠下去了,接着,神掉头向我飞来,我想你要灭我就快点飞吧,再晚就只能点我头顶上的屎了。
看来箭标真的要点也只能点屎了,因为它停在离我半尺的地方停住了。四周响起一阵吱吱嘎嘎的响声。
黑暗中我看见一张巨大变形的脸撑满了整个天空,两个眼珠凸楞楞地正冲我发怒,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我想人在被大粪呛死前总该是有些幻觉的,不过要是早知道在黑暗的幻觉是这等模样的话,也许我还是会选择白天的,干活就干活吧,至少没负担。
那箭标还停在原地,动也不动,周围吱吱嘎嘎的响声倒是更大了。
“妈的,这盘不算,死机了!”这是我最后听到的声音,我想这应该是幻听。
后记 玩电脑游戏《帝国时代》时,我扮演的是蒙古人,率领着蒙古大军攻城掠地,当最后敲破长城,消灭宋国最后一个砍树的女子时,我久久下不了手,似乎这个虚拟的电子世界在绝望地向我呼告,呼告我不可以如此。
但我还是这么做了,因为不杀她,游戏就不会结束。
罗尔斯的无知之幕显然是个和平时期下的假设,所以在《帝国时代》这样的游戏里,所谓的正义似乎根本就无法按照自由原则进行演绎,但我想我总该做些什么的:当年张弘范在崖门奇石上刻下“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又有无名氏在句子前头加刻一“宋”字,成“宋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我想我该做的,应比他们做的更多一些。
于是,我沿着莱布尼茨对可能世界的理解,写了这么篇小说,但愿我们的世界,的确如莱布尼茨所言,是上帝凭他的智慧,在所有的世界中挑出的最好一个。
2002年5月12日 终稿
主要参考书目
《宋史》 脱脱 著 《元史》 宋濂 著 《宋元战争史》 陈世松 著 《中国古兵器的历史与传统》 钟少异 著 《朱子性理语类》 朱熹 著 《朱熹及其哲学》 杨天石 著 《二刻拍案惊奇》 凌濛初 著 《正义论》 罗尔斯 著 何怀宏 何包钢 廖申白 译 《模态逻辑导论》 周北海 著 《莱布尼茨与克拉克论战书信集》 杨修斋 著 《命名与必然性》 克里普克 著 梅文 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