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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法树
sieg  2003-8-29 16:14:00  www.guxiang.com

   谨以此篇,纪念伟大的数理逻辑学家蒙塔古
     “给我一套语法,我将搬动整个世界。”
   ――艾卜·哲耳法尔·穆罕默德·伊本·穆萨·阿尔-桃


   桃老师是咱花剌子模王国最好的数学老师,虽然其他老师都看不起他,认为他整天疯疯癫癫没个正经,连胡子上沾了羊肉末子都不知道,但我们这些学生都热爱他,因为他上课不怎么说话,主要是在泥板上写,写的东西我们大多都看不懂,他也不管,只顾自己写,一会儿蹲着写,一会儿趴着写,一会儿吐口唾沫擦了再写,一会儿侧头拿耳朵边听边写。其实我们那时候,早就会造纸了,还能带颜色,听说这技术是从东方中国传来的,特别神。可咱桃老师不爱使唤纸,他就爱在泥板上涂。他涂完了,我们就下课了。桃老师是有规矩的,只要完了,他就抬起头,茫然冲天空笑笑,然后喉咙里咕噜一句:只有数学带来的快乐,才是所有快乐中最快乐的快乐。于是我们就抓紧一哄而散。
   我们属于理科专业班,所以除了上桃老师教的数学外,其他文科老师教的课,诸如诗学、建筑学、教义学等等,我们就不用学了。这些我们不学的学问,其实以后会很有用的,尤其是诗学,如果学好了,就能具备一张天下无双的嘴巴,不仅能吟诗作赋,实在厉害的,还能当上永不犯错的伊玛目,把蒙古铁骑给吓退三千里后,还能顺便谈谈人类的未来或者宇宙的命运。我们数学班将来可没这么有出息,毕业了以后,一般都是派到全国各个需要数字的地方去数数,虽然这活不起眼,但不行的就是不行,听说好多人毕业了以后,还是数不清数,所以报到首都撒马尔罕的数字,没有一个是对的。但伊玛木说,这样也好,因为要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国家到底有多少实力,那蒙古敌人就更不知道我们的实力了,这叫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我总觉得这么说有点不对劲,但伊玛木是永不犯错的,所以肯定是我自己有点不对劲,而我们伟大的花剌子模王国,绝对是永远对劲的。 下了课我一般就直接奔家里去,因为我家有好多好吃的水果,石榴苹果柠檬香蕉西瓜,要什么有什么,我最爱吃水果了,好多时候我一天就光吃水果,其他什么也不吃。我家里什么人都没有,就我一个,好多人都问过我,你父母什么时候回来啊,我说我也觉得奇怪啊,这么久了还没回来,别说是喀什了,就是最远的那颗星星也到了嘛。
   所以我猜他们一定是死了,虽然大人都一致认定他们肯定是得了中国皇帝的封赏,开心得不回来了,为了照顾大人的好心,我也假装同意他们的意见,可我心里明白他们真的是死了,因为外面蒙古人非常厉害,他们比以前的吐火罗人或者呼拉珊人厉害,甚至比从海那边过来的拜占庭人还厉害,他们把东方全抢了,而且抢到哪里就杀到哪里,据说中国快要被灭了,所以我想我的父母肯定是完了。 我们这里看上去还很安全,毕竟我们花剌子模是个大国,而且我们还有大将扎兰丁丁在铁门关那里守着,我没见过扎兰丁丁,只听人说他有三丈高,两只眼睛比谁的都蓝,他打起仗来,要比以前巴比伦那儿的灯塔还威风。再说,我们还有药杀河和乌浒水,这两条河很有灵性的,只要我们花剌子模十二个伊玛目一作法,厉害的时候,无风也能起上三尺浪,蒙古人的马再能飞,也飞不过去的。――整个阿拉比亚地区,我们伊玛目的舌头是最厉害的,布哈拉那里的诗人又羡慕又嫉妒我们,甚至他们还联名要求哈里发再给我们加个舌头税,我们花剌子模人自然一百个不答应,伟大的伊玛目之一,易司马仪说的好:要我们交舌头税,那你们就派这些诗人来保卫我们的城池吧。
   那些诗人结果没有一个来的,因为前些日子蒙古兵刚把布哈拉城给烧白了,没什么人在烈火中永生。
   就算他们都活着,我们也不要他们来。我们自己这儿的诗人就多得满街都是,他们没事就作诗,有的诗他们是写下来的,以前他们是写在纸莎草或羊皮上的,现在他们全写纸上了,写好诗后,他们就把纸往天上一扔,写的好的呢会慢慢往上升,写的不好的呢会慢慢往下沉,伊玛目们会定期派捞诗人出来捞诗,捞诗人坐在热气球里,把飘在城市最上空的那些纸给打捞起来,拿回去供伊玛目们炼咒语,次好的那些收集后就装订成册,比如《悬诗》、《乐府诗集》什么的,剩下的那些就揉成个大团,回造纸坊里打成纸浆,重新造纸。
   我不喜欢作诗,我觉得那个一点都不好玩,拿只笔,从右写到左再从左写到右有什么意思呢,写完后还得盼它往哪里去,有些人写了好多诗,可没一张往上飘的,全是脱手一扔后就直奔下半身,最后重重得擦地上,发出很吓人的一声,纸头多半都要磨破的。我看到好多次了,一些人为这就跨上骆驼再也不回来了,不知去哪儿了,还有当场抹脖子的,呼啦一下,动作比他们写诗要麻利多了。 以前我自己也写过几次,有那么一回,真的,就在前些天,我记得很清楚,那纸头竟然会往上升,我可开心了,就在下面拚命用嘴吹,想让它飞得更高些,可后来薇依娜在上面趴着叫:阿里,你在井里忙乎啥呀。
   我这才想起来,是桃老师布置的作业,要我们在井里思考一道数学题。我思考不出,就走神写诗了。我一走神就会写诗,就像人们一发怒就摔罐子,我觉得诗就和罐子一样,是专门用来出气的。
   但那次我不死心,想说不定那纸会升到井面以上的,便爬出井看个究竟,结果发现自己的那张纸飘在井旁边的地上,离地估计连半个骨尺都不到。 哼,结果那天非常不幸,旁边站了个可恶的薇依娜,她仰天哈哈大笑呀,差点就把头巾给笑地上了。我很想给她一拳,但真主说打女人是不对的,所以我就打了自己一拳。
   薇依娜笑好后,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和一小瓶刷她们女人指甲用的黑娜水,她在路边折了根柽柳枝,蘸了黑娜水,就在纸上刷刷地写了起来。
   我知道她是我们学校写诗写得最好的人,我们试过,写沉在地上的十张诗歌纸,她只要写一张衬最下面,就能把这上面这十张全给托起来。但我不稀罕,因为我根本就不喜欢诗,我只喜欢做我的数学题,所以薇依娜还没写完,我就往井里钻了。
   等我到井底了,就听到上面薇依娜在喊:“喂,你来看啊,它飞得多高啊!你快出来看啊!”
   “诗歌升起不是因为薇依娜的嗓门!”我在井里大声回答她,声音在井里嗡嗡的,难听死了,所以我决定不再答理她,只管想桃老师布置的数学题。
   这道数学题据桃老师说,是咱花剌子模以前伟大的数学家花剌子密研究出来的,桃老师说花剌子密是我们整个阿拉比亚的骄傲,有了花拉子密,阿拉伯人才不是骆驼。按照惯例,桃老师仍旧许诺我们,谁第一个解开这道题,他就奖赏谁去很远的地方玩。
   我们都知道桃老师有样传家宝,那就是据说从波斯那里来的一条飞毯,凭着这条飞毯,桃老师每年都会带一个最优秀的学生一起,飞到很远的地方去旅游一次,而且,玩的地点由这学生来挑选。去年他带的是阿卜杜拉,去的是天竺,再上一年他带的是穆萨,去的是安达卢西亚。
   今年我一定要赢,前两年都差一口气,今年我想我一定行,因为再不行我就毕业了,没机会了。
   我打定主意了,今年我一定要去中国,去见他们那个姓宋的皇帝,问问我父母怎样了,是死是活,总要有个答案的,数学都是有答案的,父母也得有个答案。所以过去这几天,我在家里一吃完水果,就往这井里钻。
   但薇依娜还在上面叫,越叫越响。哼,女孩子就是烦,尤其是这个薇依娜,仗着自己诗歌好,人又长得漂亮,就老是整天叽叽喳喳的,比乌鸦还要吵。不过她人是挺好看的,她和我们不一样,眼珠子不是蓝色的,也不是棕色的,而是绿色的,她还有一头黄得扎眼的头发,她说她们里斯本那儿的人都是这长相的,我就是想不通,干嘛她父母要从那么远的西边带着她逃到这里来呢,她不可以再往西逃吗,逃到天尽头就安全啦,我这里也就不会这么吵了。真的,做数学题最要紧的就是要安静,一吵吵,就什么都做不出来了。
   突然,井里光线一下子暗了下去,我抬头一看,见鬼,薇依娜的大屁股把井给挡住了。她正在往井里爬,那天我真担心万一她失手怎么办,我是用手去托住她的屁股呢,还是让她屁股直接砸我脑门上呢?我想来想去,决定还是用手去托,这样她如果放屁的话,我的鼻子就有地方躲了。
   很幸运她安全爬下来了,现在井底就坐着两个人,挤得要死,我们俩面对面盘膝坐着,井中央很小一块地上,摊着一张纸,上面是花拉子密的那道题目。  我决意不看薇依娜一眼,所以眼睛傻楞楞地光盯着纸上那些字看。光线很暗,但我视力好,天上的鹰都比不过我。
   “他们走了没有?”薇依娜吓丝丝地问。
   “什么走了没有?”嗯,根的两倍,为什么要是两倍呢?
   “蒙古人啊。”薇依娜急得都哭了。
   “哪儿呢?”
   还没等她回答,我就抬起头来,一小碗天,很明朗的样子,偶尔掠过一片黑影,想都不用想,蒙古人又骑着马冲过防线,飞到我们撒马尔罕城上空了。空中隐约有些歌声传来,不用猜,那是蒙古兵在天上策马纵歌,他们就喜欢这样,好像不唱歌就没法打仗了,真他妈的会装酷。
   “没事的没事的,这又不是第一次咯,迟早我们的伊玛木会把他们给说下来的。”说完,我打算伸个友谊的手臂给她,帮她一起把眼泪收住。女人的眼泪又多又不值钱,我就不明白为什么她们还要使劲生产。
   我手还没伸出去,一根箭就唰地直直射了下来,箭头把铺在我俩之间的那张题目纸给捅了个大洞,深深插入井泥里,箭杆末端的箭羽还在打颤。
   “这是谁射的!”我气得一时腾不住地方站起来,就坐着对井上的天空大叫起来:“你赔我的纸,赔我的纸!”
   薇依娜拉我袖子,劝我别这样。我想反正天上的蒙古兵也听不见,就索性叫得再响些,在薇依娜前抖抖威风,直到她说嗡嗡的回音难听死了,我才作罢。  等到空中的歌声消失了,我才和她一起爬出井外。蒙古人早就没有了,地上到处都是他们的箭,我手上也捏着一根,是我从井里拔出的那根,它的箭头是四角刃的,所以把我的题目纸给捅了个四方形的大洞,不少人都在地上拔箭,那些农民是拔得最快的,特别有把式,牧民就不行,在那里撅着屁股活像一只只大土狼。蒙古人的箭好,箭杆特别能引火,抱一捆回去点石油烧火做饭,要多省事就能多省事。所以每次蒙古人下完箭雨后,我们撒马尔罕的城民就马上出来捡,当然死人身上的箭我们就不捡了,因为那上面沾了血,很难点着火,这样的箭一般都留给军队用,他们用这种不能点火的箭去杀敌人,还能起到以血还血的象征寓意。总之,这叫物尽其用,对此我们军民双方都很满意,我们伟大的算端摩诃末还为这事曾赋诗一首,我对诗歌不感兴趣,所以写些什么都记不清了,反正最后一句的诗词大意是:想要怯生生地问一下下,天下有谁能打得过我们吗?
   今天,我把这张多个洞的题目纸又摊在了小桌子上,本来现在的这个时刻,我应该是呆那井里去思考这道题的,但薇依娜是个大麻烦,她非要和我呆一块儿,我上哪儿她就去哪儿,跟屁虫一个,而且她理由还足得要命,因为她父母昨天死掉了。本来她父母不会死的,蒙古人的箭根本就穿不透他们家的屋顶,但天有不测风云,有个蒙古骑兵估计是喝多了,他从马上掉下来,可脚还套在镫子里,于是他就连人带马地掉下来,一边掉还一边打旋,薇依娜一家透过自己的窗玻璃,盯着这从天上摔下来的骑兵商量了好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笨蛋肯定会砸在他们家的屋顶上,于是,他们三个就全逃了出来,结果刚跨出门口,一只带骨哨的长箭就射穿了她老爸的头颈,接着又射穿了她老妈的胸膛,最后射穿了薇依娜的头巾,而那个蒙古骑兵在砸向屋顶的最后一刻,终于又翻身上了马背,这主要是他坐骑的功劳,那马在关键时候做了个高难度的前腿劈叉接团身后空翻一周半的动作,硬是收住了堕势,还把它主人掀上了马背。它的马蹄在空气中剧烈摩擦,发出叽叽的声音,还迸出火花,在天上一大群蒙古同行的轰然叫好声中,那马立起前半身,然后一仰脖,侧着个长脑袋,咴咴地向天上的看客们致意。蒙古兵就趁势打个呼哨又疾疾爬升了上去,还返身对着薇依娜淫笑着用力抛了把匕首,可惜薇依娜这时恰巧昏倒了下去,所以那匕首没抛到她脑门上。
   由于薇依娜屁股很大,这使得我在井下的生活很不愉快,最主要的还是心理压力,她们女人都裹着长袍子,所以一旦她们放屁,臭气就会从整个身体各个地方蔓延开来,令你防不胜防,更何况井又那么小,所以我肯定会坐以待毙,虽然这几天以来,薇依娜在井里什么屁也没放过,相反,她身上的蔷薇水还很香,但我还是害怕,所以今天我毅然决定,水果吃完后,就不下井了。
   薇依娜还是坐在我家地毯上发愣,其实有什么嘛,不就是父母死了嘛,我父母估计也早就死了,这又没关系的,大家都是真主的选民,迟早要到天堂里去作邻居。但我知道我这么说了也没用,因为诗人大多不理智,理智的大多不做诗人,像我这样紧随花拉子密而思考问题的人,和薇依娜这种诗歌动物,根本就说不通。 这几天伊玛木们大概都累了,所以法术都使将不出来,但大人们说,主要是扎兰丁丁保护着我们的算端摩诃末,已经在几天前逃走了,所以大家就都没了斗志,不过这也没办法,本来我们撒马尔罕就不是算端的地方,他刚来的时候可杀了我们不少人呢。不过还算好,我们撒马尔罕城墙非常高,蒙古马要飞过来,得经过很长一段助跑才行,虽然蒙古马体力很好,但有一半是跑不了那么多的,如果它勉强要跑,很有可能最后是咚的一下撞城墙上,守城的说,起初有好多蒙古骑兵是不怕死的,硬冲,结果城墙根这儿全是粘乎乎的人肉和马肉,不少蒙古马的马头碎得很难看,牙齿和眼珠子都蹦到雉堞里来了,这给我们城市打扫卫生的清洁工带来了额外的工作量,因为蒙古马的牙齿或者眼珠不像蒙古兵的箭,可以用来引火什么的,所以城里的居民都不会去捡拾它们,但是,为了我们城市的干净和整洁,清洁工们不怕苦,不怕累,坚持奋斗在第一线,冒着敌人的炮火,清洁,清洁,清清洁。那段日子,他们每天收集起的马牙和马眼,够装好几十皮囊的,后来,还好粟特那里有商人愿意低价收购这些东西,他们想加工成马牙项链和马眼酱,再转手高价卖给喜欢这些的蒙古人。为此,我们撒马拉罕的人民还集体讨论过,是不是要赚我们敌人的钱,最后伊玛木们出面一锤定音:仗,一定要打,钱,还是要赚。
   但后来蒙古军队学聪明了,不可着劲儿地傻冲了,他们单挑短跑及跳高能力特别好的马冲锋,这下子,马牙项链和马眼酱的贸易一下子就萎缩了不少,不过坏事也有好的一面,清洁工终于可以歇息下来了,再说,那些能飞过城墙的马,虽然最近很少遭到伊玛木们的咒语打击,但在天上飞到底不是马的强项,它们飞一阵子后就不得不回蒙古军营休息,所以我们城内虽然屡遭蒙古兵空袭,但广大人民还是活得好好的,像我们这些学生,还能每天去上课,像我,还能每天回家啃好多水果。
   桃老师还是老样子,对外面发生的事不闻不问,只管埋头研究自己的学问。由于伊玛木的咒语快用光了,现在全城的人,不管有学问的没学问的,都在作诗,以便有尽量多的优秀诗歌,能够供伊玛木们使用。不少老师都劝过桃老师,叫他也一块帮忙作几首,说不定桃老师那首诗就飘最高了,但桃老师理都不理他们,给我上课的时候,他甚至告诫说,诗歌是守不住撒马尔罕的,可是数学却是蒙古人永远攻不破的。
   很快就有马屁精侯赛因去告密了,说桃老师在蛊惑人心,侯赛因是我们当中数学成绩最差的人,最差的时候,他连自己有几个手指都数不清,但是他诗歌也不行,有一次他硬是要把自己的一首得意之作揉作一团,然后往天上用力甩,劝都劝不住,他力气是我们班最大的,结果那纸头甩得很高,落下来也很重,敲在经过这里诗学老师马里基娜头上,咣铛一声,于是薇依娜她们的诗学课停了一星期,那阵子,薇依娜她们就会到我们班来旁听,但很快她们就不来了,因为桃老师讲的课实在太难了,我们都不怎么听得懂,更何况她们。
   但是侯赛因的告密是没有效果的,我们国家没什么人敢惹桃老师,就算是摩诃末本人也不怎么敢,因为桃老师的老婆是我们王国最最可怕的山大王,我们都管她叫山老,山老有四十多了,比我们桃老师要大十多岁,她手下有三十九个义侠,个个都是身手不凡的大盗,无论在沙漠里还是在房顶上,他们都能跑得比鹿还快,因为他们跑步的时候是双脚并着跳的,腰部这么一拱,接着一跳,就能跳出十多米,背着金银财宝,没几下就跳远了,连你骂他们的声音都赶不上。这些义侠都很听指挥,山老说要杀谁,他们就杀谁,而且从没失手过。山老平时住在阿拉木图那儿的一座高山上,那里人迹罕至,桃老师自己都不怎么去,只有山老下来找桃老师,山老一般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来,又在拂晓之前离去,据偶尔见到过山老行踪的人说,山老跳行的身姿曼妙,看的时候,真恨不得挡她面前,让她就这么跳过来把自个儿踏扁掉得了。
   但是桃老师并不因为有这么个凶悍的老婆而耀武扬威,相反,他从不和别人争什么,他只管把山老给他的零花钱,全用来买泥板,然后挑有用的晒干,再等义侠们来将这些泥板全背走,这些义侠们干什么活都在晚上,连背泥板也不例外。 今天桃老师讲的是厄勒克特拉悖论问题,这个问题是希腊那里传来的,到现在还没有解决,桃老师说这涉及到语言修辞和逻辑分析,接着他就语速极快地介绍起来,桃老师一说起难度极高的内容,总会不断提高语速,有一次他说话速度过快,以致把自己腮帮上管说话的肌肉都给绊倒了,结果嘴歪了半天后才恢复正常,唾液是流了一地,其它老师个个是叹息摇头,但我们觉得桃老师很有型,因为正常了以后,桃老师的语速可以变得更快,好多音都连读着,我们跟在后面听得都神魂颠倒,但是桃老师说,他的语速还是跟不上他内心的思考速度,而他的思考速度,一直就跟不上数学演算所要求的速度。
   这次桃老师说的内容,以前他讲过些,所以我们能听个大概明白,但讲着讲着,桃老师忽然眉头一蹙,不说话,也不理我们了,他在泥板上刷刷写着,越写越入迷,只看到泥板上很快就布满了他的字迹。
   桃老师的泥板和一般的还不一样,不但比一般的大,而且形状是扇形的,本来泥板就没什么地方有卖,更何况是这种怪形状。但是桃老师有义侠,每年春天洪水过了以后,义侠就会到美索不达米亚,去挖它上千袋的上好软泥,再赶着驼队给桃老师送来。为了保湿,一路上还有不少骆驼是不驼软泥光驼水的,有时水实在不够,就挖老骆驼胃里的水来润。运到咱这儿后,桃老师就赶紧雇人将这些好货运往他家的地窖,然后平时用多少就取多少做泥板,以他的泥板总是软硬正好,写起来非常舒服。桃老师用的笔也是特制的,据说这笔是用猎隼的一根骨头削出来的,头部呈三棱形。桃老师写的字也不是我们平常用的字,而是像比划像钉子一样的字,据其他老师说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文字,是很久以前亚述人用的,我们问桃老师,他说是这样,不过,他继承了花拉子密的成果,把印度数字改造成了钉头样式,也加了进去,同时还自己造了不少钉头字,比如∕,专门表示属于关系。
   我一直就奇怪桃老师为什么要用这种奇怪的符号书写他的思想,我问过桃老师,难道我们的阿拉伯语还不够格吗?可是薇依娜她们诗歌班的学生,不是只用阿拉伯语作诗吗,她们说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语言,能有这么多丰富的音韵了。桃老师鼻子对着远方使劲地一吹,在我还没搞清那粒正射向远方的鼻屎产于他哪个鼻孔之前,他已经开口把我注意力吸引走了,他吹嘘说这些泥板上的字,只不过是些平常的符号,然而这些符号按照一定关系所组成的意思,将会改变这整个世界。他见我一脸不信,就把手头那块泥板当例子,向我解说了一番,说些什么我一点都不明白,反正大致意思就是:如果写完这些钉头钉脑的文字,我们将顺着一棵巨大的语法树,抵达天堂。
   等桃老师写光了今天他手头上带出的所有泥板,我们都已经饿得差不多了。天色也不早了,桃老师终于从他的亚述世界里懵懂醒来,他照老习惯,喉咙里咕噜一句,于是我们就急忙各自奔回了家。
   薇依娜还是坐在我家地毯上不说话,这几天她不吃不喝,所以整个人看起来有点薄有点透明,好像比以前好看些了。我估计她礼拜都没做,不过我对做礼拜向来没兴趣,所以也不去管她,就挑了串葡萄,自个儿上床吃,吃完后,就开始琢磨桌上摊着的那道题目,想到苦恼的时候,就瞄一眼薇依娜的大屁股,实在无聊了,就剥个巴旦杏的杏仁扔过去,打在她弹性很足的瓣肉上,生动活泼得很。但薇依娜一点反应也没有,好像在逼我扔个西瓜过去。
   正在我用眼光挑个最不甜的西瓜时,有人敲门了,开门一看,是诗学老师马里基娜。
   “薇依娜现在住你家?”马里基娜都看到薇依娜了,还装模作样地问一声。 “嗯,你是不是来接她上你家住去?”
   “不不不,我来随便看看,随便看看。”说着,她就随随便便进来了,还顺手抓了串葡萄往嘴里磕。
   马里基娜最近可风光了,到处有人请她去火线开课,讲授作诗的技艺,她就每天坐着政府临时派发给她的驴子,满城那个转呀,把自己都给得意坏了。但是人一得意,尊严就会变得神圣不可侵犯,薇依娜连续多天没去上她的课,这显然就构成了挑衅,马里基娜这回估计是本着以德服人的精神,上门家访来了。
   薇依娜正眼都没瞧马里基娜一眼,马里基娜把葡萄吃完,就没什么借口继续让嘴巴保持沉默了,她清了清喉咙,开始数落起薇依娜来,什么不作诗就是不爱国之类的,都是些老掉牙的东东,连我家水果都听不惯,没一会儿它们的表皮就干皱了起来,令我很是心痛。
   终于,马里基娜数落完了,她想吃个水果解解渴,报应来了,水果们都成干的了,我贼贼地在旁加了句:今天没打水。
   马里基娜只好咂缩了几下自己的腮帮,硬是憋出点唾沫润滑了下口腔,清了清嗓子,忽然掏出笔,就在我家墙上即兴作诗了,我拦都拦不住,只好跳过去抱住她的腰,不让她写,可是她的腰很粗,而且天天有人请她吃好的,所以又很油,我怎么抱都抱不上力气,倒是她腰上有了我这个秤砣,写起字来更加稳了,没一会儿,我家一面墙壁上就给她涂上了一首韵诗,她书法不错,即便同一个字母在同一个地位,她也尽量弄得有所变化,涂好后她洋洋得意地收笔入怀,我想去抢那只笔报复,但她胸前地形复杂,我怕出事就没再打主意,便放了她,自个儿回床上呆着去了。
   薇伊娜到底是对诗敏感的,到现在为止,她眼皮依旧是耷拉着的,但她的耳朵却还在微微运动,我怀疑她是在用耳朵读诗。当马里基娜往后退几步,开始自我欣赏起自己的作品时,薇伊娜突然站了起来,把我和马里基娜都给活活吓了一大跳。
   薇伊娜走到这面涂了诗的墙前,伸手用指甲在上面刮擦了起来,并不时将指甲上的红指甲油干抹在某些位置上,很快,随着齐齿鼻音符等各种标音符号的变更,一些音节就变成了另外的一些音节,读起来意思也变了,具体怎么变我感觉不到,但整首诗现在读起来,好像变轻了很多。
   薇伊娜干完这活,拍拍手转过身来,一脸蔑视地向马里基娜斜了个眼角,我幸灾乐祸地观察着马里基娜的表情,想一等她发火,我就马上浇油。
   但马里基娜的反应是张大了嘴,而且嘴巴越张越大,最后从那张大嘴里发出了一声很难想像是我们花剌子模王国的人所能发出的声音,在这声巨响里,马里基娜整个人都忽然被提亮了,就像突然站在阳光下一样。
   不光马里基娜,还有我,还有薇伊娜自己,现在都是在阳光下,下午太阳的光线喜洋洋的,照得人人都心里发慌,以为作了什么缺德事被它抓个正着。
   我胆战心惊地用手指指马里基娜,又再指指周围突然出现的花花草草,意思是问她:我的房子我的家呢?
   马里基娜也是话说不出来了,她伸出一个食指,往天上努。
   我抬头看去,看到自家房子,带着屋顶和四面墙就这么飞高了,它大约腾到十多人高的地方才停下来,从地面看上去,变小了的房子像被掏空了一样,呆呆地定在天上。一只热气球正好打这儿经过,看到这情形,气球里的捞诗人也傻眼了,他看看房子,再看看下面,我尴尬地向他笑笑,下意识地下床把鞋穿好,也不知该怎么处理我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家具,只好也学马里基娜的样子,用食指往天上努。
   不少行人都目睹了这一幕,他们无不仰天关注着事情的发展,捞诗人把热气球降到一定的高度,终于在众人七嘴八舌的指点下搞明白了什么,他重新升上去,正好停在我那脱底房子下面靠边的地方,然后把捞竿斜着伸进去,将那首墙壁上的诗,以无以伦比的巧力与耐力,一点一点地刮擦了下来,每刮擦一下,薇依娜的诗就消失一点,而房子也跟着下降一些,刮擦下来的干土,则落在捞竿头上挂着的布兜里。
   等到房子完全回到老地方后,早已收了热气球的捞诗人将布兜扎紧,向又回到房子里的我友好地致意后,就啪地一下匍匐在地,吻了薇伊娜的脚面,然后扛着他所有的器具,在众人的注视下,吭哧吭哧直往克而白广场走去,伊玛木们炼诗的地方就在那儿。后来据说就在那天晚上,前来飞袭的蒙古军队损失惨重,三千名蒙古骑兵,包括一名万夫长,被从克而白里发出的几百道诗气给打了下来,至少有数十户花剌子模居民的房屋被打下的蒙古人或蒙古马给砸坏,我们花剌子模的人民都很高兴,第二天大家都走出家门,赶到克而白广场感谢真主,并希望伊玛木们能再接再厉,争取砸坏我们更多的房屋。
   伊玛木们把薇伊娜给接走了,说是这样能炼出更强大的力量,走的时候,薇伊娜还是不说话,但她眼睛睁了,看了我一眼,那种绿色让我浑身颤抖,真的,她的眼珠比以前荡漾了好多,我想再这么荡漾下去,我就不敢看她了,连珠宝商都不敢看,那是翡翠之海。她捋下一只戒指给我,银的,我从中指试到小指,都套不进,只好含舌头下面,凉嗖嗖的很舒服。我翻箱倒柜地也想找点像样的送给她,结果啥都没有,她摆摆手,就扭着大屁股走了,我仔细看了她背影很久,才发现她身材其实挺好。
   没有薇伊娜的日子里,我终于可以全神贯注地盯着桌上那道数学题看,但奇怪的是,我的思绪总是会从纸上那个四方形的破洞里掉下去,然后落到井里,和薇伊娜拥挤在一块儿,这段回忆会颠三倒四来回地放,有时一直放到天黑,害我课没去上饭没去吃。
   桃老师倒并不过问我解题进度如何了,他实际上自己写泥板的速度也放慢了,因为他老婆这几天回城里了,同时还带来她的三十九个义侠,据说是要和城里的军民一起并肩作战。义侠助民为乐,这可是破天荒的事儿,但骆驼真要穿过针眼,这也是拦也拦不住的。桃老师把他家的一间大屋腾出来,给那些义侠住,自己天天和山老厮混在一起,两人没事就粘一块儿,即便上课时也不例外,桃老师一手揽着山老一手写泥板的技术并不高明,我们一边垂涎山老美色一边听课的技术也不高明,但这几天师生上课的精神状态都很饱满,桃老师胡子上多年经营的羊肉末子也没了,侯赛因这个笨蛋呢,竟还破天荒地带了本笔记来记。
   义侠总是在夜间出动,听守城的将士说,他们天天摸黑窜到蒙古军营里去割脑袋,还把这个蒙古兵的脑袋缝到那个蒙古兵的脖子上,又把那个蒙古兵的脑袋缝到这个蒙古兵脖子上,这使得第二天从睡梦中醒来的蒙古兵总是被吓得哇哇大叫,因为这些义侠的缝纫技术实在是太差,不是把头颅给缝歪了,就是把头颅给缝反了。另外,义侠还发挥贼不走空的专业精神,每回都要偷走蒙古人不少宝贝,比如镶玉七彩刀或黄金锁子甲什么的。现在,蒙古军营每晚都是灯火通明,巡逻队的数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加了好几倍,义侠没了黑暗作掩护,虽然跳跃动作非常敏捷,足以躲避蒙古兵的箭,但得手的机会还是少了很多;不过呢,他们这么一骚扰,蒙古兵晚上睡不好觉,白天攻城的强度就弱了不少。所以渐渐的,我们对义侠的态度也从恐惧转成了亲善,已经有不少地主老财,主动来找桃老师,说他们愿意分担供养这些义侠的费用,并希望义侠能到他们那里去住上一段日子。但义侠都听山老的,山老说不行就是不行,山老说我们都是义侠,不能这么做,这么做太丢我们义侠的脸了。真的,不是我们不想拿群众的一针一线,实在是以前做强盗时,早就拿够了,现在呢,我们的品位非常高,我们连天堂的滋味都享受过了,所以你们提供的这些吃喝玩乐,我们都还看不上。地主老财们听了,各自都很惭愧,心想等眼下这困难过了,回去一定要禀报官府,誓要将山老抓来绳之以法,免得人比人气死人。
   今晚我又和往常一样,吃好水果后就点上灯,早早上床开始研究题目了,经过这些日子的钻研,我不但对薇伊娜的音容笑貌有了更细致的把握,而且连诗歌这东西我都有了一定的了解,我现在知道了,只要人的脑子一发昏,并且让它持续下去,就能制造诗歌来,对此我非常满意,我认为自己在解题方面有了长足的进步,这个进步的方向虽然和题目要求的方向看起来正好相反,但是,进步是不分彼此的,只要是进步,就值得鼓励。
   为了鼓励自己,我决定站起来,低头,把自己的舌头伸出来,再往上卷。
   我计算得很准,银戒指正好落在纸上的那个破洞里。咣当一下,好听得很。 我重又坐下,用笔尖去拨那戒指,让它沿着破洞边缘运动,一圈一圈又一圈,渐渐那洞就花了,花成错开叠起的好几个四方形的洞,戒指也花了,花成好几个,同步地绕着。
   我揉揉发酸的眼睛,把戒指收回到嘴里,让一切恢复原样。
   但我知道,这不可能了。那错开叠起的好几个四方形的洞,在我昏暗的家里,一下子就让整个世界有了光明。
   我说过的,进步是不分彼此的,只要是进步,就值得鼓励。
   没过多久,我就完全理清了思路,并重新找了张纸,画了张图,然后把纸揣怀里,推门走了出去。我非常兴奋,我一定要在第一时间找到桃老师,告诉他我解出来了,将代数转化为几何,转化为正方形和长方形,转化为面积的加加减减,总之我要不厌其烦地讲解我的解题过程,哪怕这时桃老师正在山老身上辛勤开垦,忙得不可开交,我相信他一定会理解我的,因为他说过,只有数学带来的快乐,才是所有快乐中最快乐的快乐。
   走在深夜的街道,一股股凉风忽上忽下地穿行在我身边,我开始预备万一见到我父母时该说的话,嗯,他们离开花剌子模这么久了,怎么说家乡话大概都有些忘了,我一定要挑简单的词儿说,唉,要是薇伊娜在就好了,她准能帮我忙的。 还没走近桃老师家,我就看见那里有好多人影在忙乎。我猜可能是义侠又在行动了。我慢慢靠近他们,发现果然是义侠,但他们这次好像不是去杀蒙古人,而是在把桃老师的泥板给装筐里,打算运走。月光下,山老正在指挥他们,桃老师没见着,可能在地窖里清点泥板。
   没一会儿,桃老师从地窖里出来,和山老说了些什么,于是山老一挥手,义侠就都到地窖里去了。
   我走上前去,发现有些筐子里已经堆满了泥板,有些还是空的。这些泥板在月光下,上面的钉头文字显得诡秘异常,我伸手去摸这些文字,凹凹凸凸的,好像那里面真的包含着什么天大秘密。
   我走到地窖口,刚想下去找桃老师,一个鬼点子就冒了出来:我为什么不躲在筐子里,跟着他们去看看呢,这些泥板,还有这些鬼头鬼脑的文字,还有深不可测的桃老师,还有什么抵达天堂的语法树?
   我还没仔细考虑清楚,地窖里就传来了脚步声,不知怎的,我本能地就往附近的一只空筐子里一跳,顺手往旁边一只筐子里,抓了十七八块泥板来,盖在自己头顶上。不管了,先躲了再说。
   我听到自己的心在咚咚乱跳,我真害怕这声音会被杀人经验无比丰富的义侠们听到,然后我就被他们抓出来,一声令下,弯刀闪过,从此花拉子密再也不关我的屁事。
   还好,他们谁都不知道我在筐子里,接着筐子一阵抖动,听声音显然他们在捆扎筐子。没一会儿,山老发出一声吆喝,于是我感觉自己忽然被提拉了起来,在半空划个弧线后又弹性十足地坠落,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就被再次迅速提拉。这么来回了十多次后,我才慢慢缓过劲来。我两手趴着筐子上的柳条,透过细窄的缝隙往外看,看见后面的几个义侠都是人人背上一只筐,穿着夜行服,在屋顶与屋顶之间上下跳跃着,他们双脚落地非常柔软,随着落势腹部腿部会折叠到极限,然后突然发力打开,于是整个人笔挺地窜了起来,在整个起落过程中,他们的双手始终紧紧贴在胸前,头部垂下,身姿非常干净利落,一点拖泥带水的部分也没有。
   没一会儿地形就从屋顶转为丘陵,接着就是沙漠,再过一会儿,就是山路了。月光比出发的时候更明亮了,我甚至能看见义侠们的眉毛。他们这时的呼吸有些沉重了,尤其是背我的那个,离我最近所以声音最响,但他的呼吸很慢,大概我呼吸十次他才呼吸一次。在这其间,山老的身影不时出现在队伍后面,她身上背着的不是泥板,而是桃老师,她督促着义侠们的前进速度,偶尔还拍拍桃老师,样子迷人得很。桃老师呢,简直是享受死了,他手拿一瓶酒,没事就咕噜一口,我怀疑他喝的是枣椰酒,因为在山老跃到我头顶上时,桃老师将瓶中的酒全洒到了空中,我看着零星的酒雨沾着点点月光满天落下,空气里顿时有了股枣椰酿制的味道,在山区清朗的夜气里,分外好闻。
   终于他们停下来了,这里非常高,我头有点晕,吸进去的空气好像没用一样,义侠们也累得不行,纷纷搁下背上的筐子,找地方坐下歇息了,我躲在筐子里,一动也不敢动,只见山老走到一块大石块前,张开双臂,运气喊了起来。
   “芝麻,开门吧。”
   大石块隆隆打开了。山老一个手势,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和其他泥板一起,被运到了山洞里面。
   他们打开火褶,把山洞照亮,我看见里面堆着数不清的金银财宝珍珠玛瑙,好多宝贝我平生都没见过,连名字都叫不出,山老看不上城里财主是有道理的:她太富裕了,富裕的只缺桃老师这样的穷鬼。
   山洞中央看来是堆泥板的地方,他们把扇形的泥板拼成一个圆盘,再一层一层把圆盘叠起来,这山洞很高,所以圆盘也堆得高,看来,平时桃老师写的那些泥板,十有八九是运到这儿来了。
   但是语法树在哪儿呢?莫非就藏在这些泥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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