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毛睁开眼时候县城的班车正好过来,喇叭瓮声瓮气地叫,打村西叫到村东,没了声。他觉着快冻僵了,胳膊腿儿失去知觉地不听使唤。多亏了黄狗,它正搂着自己心爱的小狗崽睡的正香。要不是黄狗他会冻僵的。他自嘲地挤出一丝僵硬的笑自言自语道:“和狗睡了一夜。”没办法,他就坐直身子伸出发木的手在大衣兜里摸索,光溜溜的烟盒故意和他作对似的一次又一次从他的指间溜掉。他有些上火,越是着急越抓不住,悻悻地嘟囔,“看你往哪儿跑。”终于烟盒还是被他哆哆嗦嗦地攥在了手里。烟也揉搓的不成样子了,瘪的让人好笑,可他顾不上这些。手忙脚乱地叼住一棵,费了老鼻子劲才点燃。吧嗒完一根烟,将烟头爱不释手对接到另一棵烟上继续吸。身子活络了些,他才吐完最后一口蓝烟艰难地抬腿迈出草棚。院里很静,没有一丝风。村前公路两旁的白杨光秃秃的没有枝杈。路上没有雪,仅有薄薄的一层霜均匀地覆着,让人心寒。南山洼底的雪白的刺眼,坡上却没有雪。路上连个人影也没有,秀儿依然没有动静。 窗前那堆燃尽的麦秸灰烬当不当正不正卧在他眼前,他很响地跺跺脚,扯着嗓子朝屋里喊:“秀儿,我爱你。”迷迷糊糊的,王老五吓了一跳,一愣怔听出是老毛的声音。窗外的帘子黑糊糊的,他冲着窗子喊:“叫丧呢你。”一时也没了睡意,火烧火燎地穿上衣服下了地,趿拉上鞋出了院子。老毛直戳戳地站在当院挑衅似的瞪着他一动不动,裹在大衣里的身子筛糠是的抖着,头发像一夜染白了一样挂着白霜,滑稽的可笑。王老五眼皮都懒的抬,“你死了这条心吧,我都说几遍了,秀儿不在。”老毛望着怒不可遏的王老五努力地直直身子发狠地示威道:“我等,等一辈子。”王老五猩红着眼睛歇斯底里地吼,“等也白等。”老毛低着头,眼皮向上一挑,定定地瞅着王老五不说话。王老五急了,“干什么,你想干什么?”“干什么,你说干什么?”王老五反问宋祥。“我知道你想干什么?”老毛脖子一梗。“把秀儿给我,我就走。” “什么,你说什么,白日做梦你。”王老五气的直哆嗦,“穷的叮当响,给你,你拿什么养活她?”“你管不着,讨吃要饭她乐意。”老毛和他放赖。王老五叹息一声束手无策道:“走吧,走吧,走的远远的,好好待秀儿,混不出个人样儿来甭回来见我。”说完他老泪纵横地哭了。 打春天到夏天,夏天又到秋天,秋天眨眼似的到了冬天,瞅着老毛就来气。夏天秋天一赶上他来,满院是人,三三俩俩,交头接耳,进不来出不去的。秀儿偏又爱他爱的死去活来,穿着个没有后跟的鞋,紧留神慢留神鞋便搂着腰丢人现眼地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脸都不要了。昨天他信誓旦旦的揣着一万块钱又来了,亏着王老五有办法,把大铁门“咣当”一锁剩下心急火燎的老毛手足无措地在原地打转转,哑着嗓子嚷,“宋秀兰,我爱你。宋秀兰,我爱你。”招的全村子的男女老少看热闹。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老毛巴着墙猴似的“哧溜哧溜”就上了墙头。脖子伸的老长探进院子大嘴一张没眼的母狼似的叫唤,“秀儿——秀儿——”急的狗满院子发疯地跑,不住地“汪汪”咬可院墙太高,它够不着老毛,就仰着脑袋冲着天嚎。开始老毛骇的要命,他怕狗咬住他,趁狗一扑的工夫往回一缩脖子,就这样狗一扑他一缩脖子,一伸脖子狗一扑,像是故意引逗那忠实的黄狗似的。待他确定黄狗根本扑不着他的时候他胆子更大了,往墙头上一坐,四平八稳地朝屋里瞅,凡是能瞅着的地方他都仔细瞅过,熟悉熟悉地形。黄狗真急了,用爪子挠墙,在老毛坐着的下放胡乱地狂吠,狠不得一爪子把砖墙挠一个窟窿。老毛没有心思搭理它,望眼欲穿地凝视着窗玻璃心急如焚地渴望他心上的人儿出现在他的眼前。黄狗可能是折腾疲了,顺着墙根来回地徘徊,走过来走过去,不时地停下脚步打量着老毛的动静,生怕他“扑通”跳进院子似的,当然它也不咬了,显得比以前温顺多了,也可爱多了。老毛讨好地慢声细语地“噢噢”地和它套近乎,几次试探着想跳进去,可黄狗人精似的,早看透了他的心思,每一次他准备要跳,都被黄狗唬了回去。几次下来,他连一点儿勇气和信心也没了。眼瞅着天儿一阵比一阵黑了下去,西北风“呜呜”地叫嚣着,老毛觉得有些高处不胜寒。接近黄昏的时候开始飘雪花了,被风卷着自自然然地向他摔打,浑身没穿衣服一样刺骨刺骨地冷。黄狗更来精神了,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狂吠。风声雪声狗吠声还有老毛撕心裂肺的呼唤声浑然成了一体,老毛小心翼翼地提防着,稍不注意真要是掉进院子黄狗可轻饶不了他,在加上他又冷又饿,恐怕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了。风似乎更猛烈了,雪花不知不觉变成了雪球打在身上“叭叭”地响。老毛提高声音,用尽吃奶的力气唤道:“秀儿,我要死了。” “出去让他滚!”王老五瞪着眼命令秀儿。“不。”秀兰斩钉截铁地搓着两手,缓和地笑笑,“爹,天不早了,他要冻坏的。”“你去不去?”王老五的火直冒。秀兰恼了,“爹,你!”王老五气的直咬牙真想直起腰使劲抽女儿两个大嘴巴,“王八蛋,反了你了,老子养你干甚?”秀兰见爹真生气了,满脸的无奈,“爹,你别生气。” 王老五也不想生气,本来嘛,谁家闺女领回男朋友不高兴呢,可秀儿太过分了,给他领回一个跛子,一脚高一脚地,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要多别扭有多别扭。王老五这火就不打一处来,躺着生气,站着生气,走着生气,连晚上做梦都生气。 “你到底去不去?”王老五拿烟袋杆儿指着秀兰,“王八蛋,你要气死老子。”秀兰推门想出去,“爹,寒冬腊月的。”王老五也不知打哪儿来的精神抢先一步出了院子。秀兰悻悻地跟着。 院子被雪盖的也差不多了。王老五仰头朝墙头上望望,死心塌地的老毛叫他堵心。王老五自怨自艾地叹息一声,直腰发狠似的几步跨到窗跟拎起铁锹又几步蹿到墙根,扬起铁锹拍墙,一锹一道白印,一道白印一锹,“你滚,你滚,滚远远的。”王老五偏不信这个邪,膀子震的发麻也不住手。 秀兰一把抢过铁锹,大冷的天趿拉着没有后跟的鞋,伸长胳膊踮着脚尖抓老毛的手。抓住老毛的手边往手上呵气边心疼地唤,“老毛,老毛。”眼泪顺着眼角“扑簌扑簌”地流。老毛生离死别地望着秀兰深情地叫着,“秀儿,秀儿,我爱你,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秀儿泪眼婆娑地凝视着头顶上的老毛心都要碎了,“我知道,我知道,我也不能没有你。”王老五有些挂不住,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滚回屋去。”秀兰白他一眼理直气壮地道:“你管不着”。王老五真想踹她一脚,王老五仍没头没脑地拍墙,指着墙上的老毛吼,“你滚不滚?”老毛不急不躁地道:“我听秀儿的。”王老五忍无可忍了,用铁锹一指婉珍,好像婉珍不进屋就要拍她。秀兰看王老五那架势,气呼呼地说:“爹,大冷的天,快回屋吧,小心感冒。”宋老三腰一挺上气不接下气地拄着铁锹两眼直冒金花。秀兰心思:“吃饱了撑的你,你说你,好好的日子不过,偏没事找事。”她望一眼情切切意绵绵的老毛留恋地叹息一声进了屋。 秀兰前脚进屋后脚王老五不顾喘息继续拍他的墙,好像非把老毛拍走不可。他想深呼吸一下,可谁曾料呛了一口凉气,这一通咳嗽。他不得不弯下腰抹一把老泪擤一下鼻涕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你要气死老子。”话音未落又一阵剧烈的咳嗽。老毛有些沉不住气了,真想跳下去一把从宋老三手里夺过铁锹告诉他“你快歇着吧,我滚,我滚还不成吗?” “滚,滚滚,滚你娘狼山六十里去,谁稀罕你。”宋老三把铁锹‘咣当“一丢硬撑着摔门进了屋。 老毛望着王老五的背影,蓦然发现他,佝偻着背,腿也有些弯曲。他感慨地长叹一声,“唉,老爷子也真是的。”然后狠狠地蹬两脚蹲着墙脚下虎视眈眈的黄狗。黄狗以为他要跳了,腾地一跃而起,冲着他扑死扑活地咬,咬不住老毛气急败坏地逮着地上的铁锹把一痛嘶咬才罢休。老毛心有余悸地看看满是牙印的铁锹把心惶惶的。 秀兰仍不理他爹,埋头抽泣。王老五也不理她,反正铁了心不同意,说啥也不不同意。 其实秀兰明白爹的心思,啥都不是,他肯定是嫌老毛又跛又穷,丢他的人了。他也真够狠心的,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至于嘛。 秀红高中毕业第二年,她娘病死了。村里几个女孩子要带她去城里学技术。王老五不放心死活不同意。秀兰撞上鬼似的非要外出打工,大正月的,王老五气的直喘气,“你走,你走,走了你甭回来。”秀兰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和她爹磨蹭,“爹。” 秀兰也懒的和他理论,自顾收拾行李非走不可。王老五知道拦不住了,只好把她托付给城里一个远方亲戚,给她找了一个美容院,学习美容。 来到城里,秀兰独自一人,人生地不熟的。晚上师傅一回家,偌大的店就她自己孤孤单单的,除了隔壁书店的英文歌曲和古典乐曲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一点儿声音。秀兰爱书,没事常过去瞅瞅,看看那些书。老板是一个古怪的后生,言语不多,常埋头写东西。但她感觉他并不反感她。每一次进去,他冲他点头一笑继续写他的东西。秀兰一个人默默地看书,偶尔问他一两句话,俩人你一言我一语默契的很。录音机里永远是耐人寻味的欧美怀旧金曲或是二胡古筝之类的古典乐器声,她也习惯了。 时间久了,俩人也熟了。进屋她总是不问青红皂白“啪”地把录音机关掉,他也不生气,头一抬慢条斯理道:“你真专制。”秀兰说:“听啥不好。”他说:“听你说话。” 有一次爹病的厉害,爹捎话让她回去。她恋恋不舍地去向他告别。他没有一句挽留的话却说:“快回去吧,你娘一定想你了。”那一刻她真想哭,发誓不再理他了,心里却失魂落魄似的空落落的,什么心思也没有。其实是担心她。在家呆不住,她急匆匆地赶回了城里。他淡淡地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不知为什么她原谅了他,她生不起他的气来。 晚上,俩人沿着柏油路在街灯下散步,好像有千言万语,却不知怎样开口,只有他的脚步声轻一声重一声地响。她说:“真想听听你的那些歌曲。”是么?“他迟疑了一下说:“你不在连个说话的人儿也没有,真没意思。真不知道没有你,我怎么过。”“我陪你。”秀兰是认真的。 老毛并没有勾引小他将近十岁的秀兰。那天也没什么特别的,他走进她的屋子,秀兰正弯腰洗脸。她的腿本来就修长,浑圆的屁股站着都显眼让他看着心慌,腰一玩更不屑说了。平日看惯了,老毛也没太多在意。秀兰直起腰发现他站在她身后,想想自己刚才的样子脸腾地红了,浑身燥热难耐,说话的声音都结巴了,“你看什么,看,看什么?”“秀儿,你真美。”老毛说的是真心话。秀儿心一颤慌乱的想骂他几句,嗓子却堵了东西似的出不了声。老毛有些尴尬打趣道:“怎么?秀儿,你生气了。”“没没。”秀兰缓缓神道。 她无法克制自己,思想连挣扎也不及便满堵身栽进了他的怀里。他怔了一下,然后紧紧地把她搂住不知所措地激奋着。秀而要窒息了,紧闭双眼等待着狂风暴雨般的揉搓和挤压。老毛胡乱地抚摩着她的背,怕惊了空气似的移动着移动着,最后停留在他梦寐以求的臀上,陶醉地摸着。秀兰急切地抓住他的手,拉近她的裤腰,当一只冰凉的手贴着她滚烫的肉体的那一刻,她“嗷”地一声晕了,一摊烂泥似的揽住他的脖子,仅剩下了喘息。乳房胀的她真想大喊大叫。不知不觉俩人倒在了炕上,他无师自通地吻了她,尽管骇的哆嗦成了一团。 她想抓住意念中渴望已久的东西,迫不及待地伸展着四肢。老毛有些手忙脚乱,在她的引导下疯狂地撕扯下了她的裤子。凭着感觉,她扭动着呻吟着痉挛着。他大汗淋漓地寻找着思想深处的入口,然儿一触即发,一塌糊涂地倾泄了。倾泄的那一刻他老牛般粗重地喘息着蜂蛰似的提起裤子,要拉肚子似的夺门而逃。 他一跑,秀兰蓦然清醒了,听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远,秀兰爬在炕上幸福地放声痛哭,她深深地爱他,爱的不能自已。 他虽然腿有些跛,可人不错,秀兰爱他爱的很深。他常在报上发些文章,秀兰羡慕他也很敬佩他。王老五可不管她这些,什么爱不爱的,爱能当饭吃?得知此事后宋老三心急如焚地撂下镰刀马不停蹄地进了城。见到女儿劈头盖脸地道:“这么大的事儿你一人做主了,甭学了,给老子回去。”“我知道你肯定不同意,爱同意不同意,我都要嫁他。” 王老五觉的女儿太天真了,“凭他一个拐子怎么养活你?”“我养活他”秀兰急了。王老五的犟劲又上来了,“那也不中,除非老子死了。”秀兰也不和他争辩,决定先回去慢慢做工作。 回家后爹躺在炕上不吃不喝也不和秀兰说话。村里人看热闹似的窃窃私语说风凉话。折腾了两天,爹从炕上爬起来哑着嗓子问:“秀儿,他有钱吗?”秀兰不想理她,装做没有听着不搭她的茬儿。爹强挤出两滴浊泪二话不说挪下地趿拉着鞋回头冲她说:“爹死给你看。”爹出了街门直奔村东头的大口井,秀兰跟着他。快到井沿时,秀兰几步赶上他跑在了他的前面。爹一下子急了,撒腿就拉她。王祥也赶了来,抓住他爹不撒手。他爹急的气也不及喘跺着脚喊“你甭拉我,快拉秀儿,秀儿要跳井。”村里闹翻了天,把个大口井围的水泄不通,交头接耳地说秀兰要和对象跑了,还说说的更难听的,说秀兰和人家觉都睡了,贱死了。 回到家后,王老五从柜上抓起半瓶酒“咕咚咕咚”灌了个底儿朝天,用酒瓶一指秀兰说:“秀儿,你要嫁他,老子就死!”秀兰把娘喝剩下的药往手了一攥,“你甭死,我死。”王老五一时慌了神,扔下酒瓶从秀兰手里夺过药气急败坏地道:“老子就不同意。”王祥怒目而视道:“秀儿,怎么办,你非要要爹的老命?”秀兰哭了,“哥,你甭管,我就嫁他。”说完拔起腿就走。 王老五也不知打哪儿来的狠心,三步并作两步追上秀兰一脚把她踹了个跟头。秀兰一看爹真打她,从地上爬起来瞪着他,“你打死我吧。”王老五左右开弓,一通耳光,把秀兰扇的鼻口出血,眼冒金光。王老五仍不解气,顺手抄起一根杨木棒,抡圆了朝秀红身上打。秀兰咬紧牙关站着不动。王祥在一旁帮腔,“使劲打,打死不要脸的东西。” 秀兰在炕上一躺就是半个来月。王老五硬的不成来软的,“你给他也中,可总得有房吧。”碰巧也该着,村里一户人家急着往城里搬,房子给钱就卖。 房子解决后,王老五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拿一万块钱来。”秀兰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把书店廉价处理掉。王老五恼羞成怒地道:“你死了这条心吧。” 王祥气势汹汹地要修理老毛,扬言要把他那条腿也打断。秀兰母夜叉似的叫,“你敢!”王祥指着老毛的眼窝教训他,“你凭什么娶秀儿,你拿什么养活他,就你。”王祥小瞧老毛。老毛也不示弱,“我爱她。”“你爱她,爱能当饭吃嘛。”王祥忍俊不禁道。 秀兰的嫂子婉珍看窗户外面黑压压巴着人厌烦地摆摆手 “都走都走,有什么好看的。围观的人哄地一下散开了,恋恋不舍地挪出院子巴着脖子往铁门里瞅,好像飞看出个好歹不可。有起哄的“嗷嗷”地叫,还有几个年轻的后生吹着刺耳的口哨。王老五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吹胡子瞪眼睛喊:“滚,滚,你是不是等着爱揍。”老毛“扑通”往地上一坐不起了。 王祥咋呼道:“你滚不滚?”秀兰怕哥哥真打老毛急切地护着他不让王祥到跟前。“你别拦我,我我让你牛犟。”王祥气急败坏地踢地上的老毛,由于有秀兰拦着没有踢着。王老五给他丢眼色,意思是不要让他动真格儿的,吓唬吓唬他就中。王老五和颜悦色道:“你先走好嘛,这么大的事儿也不是一天半天能解决的。”老毛拧着眉头问王老五,“去那儿?”宋老三苦苦一笑,“我知道你去哪儿?” 僵持了几分钟,王祥气呼呼地把手里的半根烟往地上一弹炸弹似的道:“滚。”秀兰急了,满堵身扑在老毛身上一惊一乍地嚷,“你要敢动他一根毫毛,我就没有你这个哥哥。” “打他。”王老五豁出去了。王祥头一扭没有动手。 王祥和婉珍面面相觑婉珍满脸堆笑道:“你先回去,怎么着也得给我们个时间商量吧。”老毛从地上爬起来,死抓着秀兰的手不撒,“秀儿,走,你跟我走。”王老五脸一拉,把满肚子的气全撒在了秀兰头上,“滚,老子没有你这样的女儿。”秀兰拉着老毛拔腿就走。没到门口就被王祥一把扯住衣领拎小鸡似的拎了回来。秀兰那个急呀,连抓带咬也没有挣脱哥哥的手。她踉踉跄跄地连推带搡想抓住老毛伸的啊咯长的手,可惜门“咣”地一声被嫂子无情地关住了。老毛在门外拼命地喊:“秀儿,秀儿。”她在里面心急如焚地回应,“老毛,老毛。”王老五依然觉得不妥,命令王祥道:“去,把狗拉来。”王祥为难地道:“它下崽了。”王老五不耐烦了,“你就不会一块弄来。” 王祥无奈扭头问王老五,“爹,出了事你管?”王老五赌气道:“咬死他我才高兴呢。” 白毛风雪扑天盖地地刮,老毛连眼都睁不起来。老毛不敢进院子,只好东瞅瞅,西望望的,寻找遮风挡雪的地方,天灰蒙蒙的除了冷冰冰的房子就是房子,那里有地方。王老五透过玻璃一眼就瞅着了老毛巴着铁门往里瞅。老毛端详着墙旮旯那见草棚,弯腰顺着门缝瞅瞅没有看见狗,他稍稍安心了些。王老五沉不住气了,这么冷的天万一他冻死了怎么办? 王老五一出院没好气地问老毛,“你怎么还不走?”老毛乜斜着王老五道:“我等秀儿。”王老五真是哭笑不得,“什么?你说什么?”他抢白道。老毛直起腰轻描淡写地道:“我等秀儿呢,她不让我走。”王老五定定地望着死心塌地的老毛支吾地问:“她说了不算。”老毛脖子一梗把铁门砸的山响:“秀儿,你出来,你出来。” 王老五真拿他没有办法,提醒他道:“年轻人,这天气可是要冻死人的。” 天阴阴的要下雪的样子。王老五掖掖棉袄把两手往袖子里一揣觉的有些冷。 “你,开门。”老毛不领他的情,提高声音说。 “没门儿。”王老五搭理都不搭理他。 不知是老毛觉得没有希望了还是觉得没有必要了,跛着一条腿满大街的转悠,在王老五的面前晃过来晃过去,晃的王老五心里慌慌的。王老五心烦了,“要冻死人的,要冻死人的,你耳朵聋了。”“你管不着。”老毛拿眼瞪他,还用脚踹门,惹的狗“汪汪”地叫。王老五知道和他说什么都是白搭,他懒的说他了。就喊一声黄狗回了屋。 王老五走后,王祥全副武装地出了院子,戴着皮帽,穿着大衣,冻死鬼似的高大魁梧的身子萎缩着走到门口冲老毛哼五喝六,“你怎么还不走,干什么呀。”说着唤过他心爱的黄狗教唆它向老毛示威。真是狗仗人势,那狗本来叫的不厉害,经王祥这一鼓动,吐着红红的舌头不只地呵着白气要吃人的样子,真是张牙舞爪。老毛从心底里惧怕的要命。他离铁门远远的,生怕被它叼住似的。老毛没脾气了,拣起一块冷冰冰硬邦邦的土坷拉做出投掷的样子。王祥瞪着牛眼喊喝,“你打一个试试?”老毛看见王祥的皮帽子转眼的工夫呵了一层霜,王祥“呼哧呼哧”地喘息着,嘴里就像开了锅似的直冒气。老毛把玩着手中的土坷拉准备随时向撒开的黄狗投掷。他往门角蔽风的地方一靠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才摸出烟,捏在手里故意气王祥,“抽嘛。”王祥不吃他那一套若无其事地瞪着他不吭声。“烟是好东西,解愁解乏。”老毛满斯条理地边抽边自言自语。真那他没有办法,王祥无奈地叹息一声悻悻地也回屋了。 寒冬腊月的,正赶上腊七腊八。坝上的天气素有“腊七腊八出门儿冻煞”之称。不一会儿工夫老毛的脚就有些凉,他不停地倒着两脚,以便缓解一下寒冷。可寒冷从下而上让他“簌簌”地抖。凛冽的西北风鬼哭狼嚎似的叫嚣着,让老毛从心里感觉到颤抖。 轻易不落一滴泪的王老五,泣不成声地瞅着女儿没辙儿。病恹恹地哑着嗓子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秀儿,秀儿。”秀兰两手不停地抽搐,嘶哑着嗓子挣扎,“放开,让我出去,让我出去。”可她那是五大三粗的王祥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便浑身瘫软无力了。她有气无力地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村里没有出租车,三邻五村都没有。最近的也要二十里外的乡里。那要步行两个多小时。所以王老五不担心她会跑了,可他就不放她出去。他想那跛腿小子没想望了自己会走的。大冷的天,连一个骑自行车的行人都没有。都怕半道上出点什么毛病,冻坏了身子,看他能折腾多久。 王老五恨死了贫穷,恨的刻骨铭心。秀兰五岁那年冬天的一个深夜,她发高烧,浑身烫的火炉一般。王老五拍打着自己并不宽阔的胸膛蹲在地上任泪水无声地淌。那时谁要是借给他一辆自行车让他磕仨响头叫三声干爹他都感激不尽。 那年月,自行车甭说是借人,就是自各都舍不得骑。不是怕蹭了就是怕磕着磨着,用塑料带儿把该缠能裹的地儿全缠上裹上,把车子搞的跟耍杂技似的花里胡哨的。村里没有大夫,三邻五村都没有。最近的也要二十里外的公社卫生院。黑灯瞎火的,宋老三深一脚浅一脚一连跑了六七家都没有借着一辆自行车。那个急呀,嗓子都着火了。 王老五从不把丈人看在眼里,可为了女儿他求了他。他是一村之长,不屑片刻便借上了车子。王老五二话不说骗上车子一溜烟跌跌撞撞直奔公社。从来不信神不信邪的他,骑车到了脑包山摞摞石时,骗下车子跪在石头上虔诚地磕了几头。相传摞摞石是狐狸行走时踩的道儿。谁也不知她存在了多久,一代一代传到如今。 脑包山的石头特别蹊跷,一块块巨大的青石磨盘一般不规则地叠加着耸立着任岁月的流逝,仍是一个样子。老一辈人都说脑包山上住着一位成仙的狐狸。有那么一年大雪封山后,村里一位百发百中的年轻猎人在山里寻觅了半个来月,终于发现了她的踪迹。她像故意和他兜圈子似的神出鬼没。最后猎人蹲踞在摞摞石下面整整三天三夜才在如银的月光下发现她。猎人屏着呼吸待她沿着摞摞石走进自己的射程,然后信心十足地扣动扳机。然而眼前的情景让他惊呆了,她悠闲地抖动着毛,瞬间变成一位姗姗的少女,身着红艳的薄纱冲他莞尔一笑,猎人的魂便丢了。从此年轻的猎人便失踪了。村民们寻遍了脑包山的沟沟洼洼,连雪上他的脚印也不曾有。 传说归传说,但王老五不信。虽然直到如今仍有人深信不疑,甚至有人说在月朗星稀的深夜能听到摞摞石上一男一女的谈情说爱声,却很少有人在深更半夜的月光下壮着胆子去聆听情人的聊聊我我。 王老五到了公社不及喘一口气便敲开了医院的门。值班的大夫一脸的不情愿道:“你这人,深更半夜的吓人一跳。”王老五顾不上也不敢和人家争吵,做错事孩子似的憨憨一笑道:“大夫,求求你了。” “进来。”大夫慵懒地打了一个呵欠。王老五把女儿的情形认真地述说了一遍。大夫不动声色地张张嘴道:“没事,吃点药就好了。”看着大夫冷漠的样子,王老五有些急,“大夫!”大夫眼皮也懒的抬,“行了,行了,大惊小怪的。”他慢腾腾地取了一些药,命令似的告诉王老五剂量,然后随便地往桌子上一丢说:“好了。” 王老五真不相信凭这些药片能医好他女儿的病,迟疑了半天胆怯地恳求大夫,“大夫你能去给看看吗?”大夫眼一瞪,“去,怎么去?”王老五出口道:“我带你。”大夫笑了,笑的王老五有些犯怵。他说:“拿着药快走吧,你是急不急。这大冷的天你想冻死我呀”王老五还想争取,却被大夫制止了,他毫不客气地把手一摆,“走吧,走吧,我要睡了。” 王老五只好把药揣在怀里,骗上自行车一口气赶了回去。谢天谢地按着大夫的吩咐秀红吃了药就好了。王老五一想到这些就想落泪,心里就像大翻了五味瓶不是滋味。可这些秀兰不懂,她不明白她爹的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