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和程海仁是同村。小时候跟伙伴们在村头玩耍,惹爹娘生了气,扔过一把生锈的镰刀,骂一声,到坡里割草去!于是我们脏乎乎的几个,战俘一样,耷拉着脑袋出现在通往山里的崎岖小径上。偶尔,遇上一个脸色黝黑,戴一顶蓝布单帽,肩上背一个家织布包袱打成的包裹的人埋头前行。同伴中的一个低语一声,程海仁来了! 来人抬起黑铁一样的方脸,眼珠朝我们滚几下,继续埋头赶路。等那人渐渐走远,我们一阵骚动,几只小脚散乱地撮在道路中央。最先认出程海仁的伙伴扯大嗓门喊道:程海仁——他——爹呀!我们齐合:哎嗨——哎嗨——哟!声音饱满锐利,长蛇一样在山谷和白云之间悠来荡去。如次反复,那人终于沉不住气了,驻足回首,愤怒地回了回拳头。我们齐唰唰地绷紧神经做出准备逃跑的姿势。那人并没有追赶,整一整肩上下滑的包裹,讪讪着走了。此刻,他若是处在高处,一定收脚将一块圆滚滚的石头踢下。石头欢蹦乱跳地跑下,钻进田里,野兔一样撞得庄稼棵抖出一道粗线。我们一起大呼,快看啊,富农糕子搞破坏啦,抓住他,绑起来!那人一慌,低头转身,样子极狼狈地跑了。 我们村叫“马蹄庄”,名字取的挺小气,村却是大村。认得程海仁的伙伴叫歪松。歪松的一个亲戚住在村东头,他常跟着爹娘到村东去玩。一次,歪松对我说,程海仁他爹是个大坏蛋哪。我问为啥,歪松说他也不晓得,只知道程海仁他爹垒过村里的大戏台,我立刻想起那天和伙伴们到大队院子去玩时见到的情景。一群老头抬着满筐的土石在大队院前台阶下不声不响地垒填戏台。里面腰弯得最厉害的叫罗天富。旧社会,罗天富像压迫过雷锋、黄继光、董存瑞的地主一样压迫过村里人,他的腰就是解放后经常挨批斗低头认罪弄弯的。当即我就想跟罗天富这样的人一起垒戏台,肯定不是好东西。程海人他爹是大坏蛋的事伙伴们很快都知道了,于是就有了那声程海仁他爹呀哎嗨哎嗨哟的喊。 那时我哥正读小学四年级。一次,哥放学回来得很晚,脸上汗津津的。我问哥干啥去了。哥说,去搜电台了。去哪里搜电台?村东程海仁家。我来了兴致,程海仁家真的有电台?哥说程海仁他爹搞的,昨晚,程小江从他家门前走,听见他家里嘀嘀嗒嗒响,跟电影里敌人发电台的声音一样。我问,搜出来了?哥丧气地说,没有,那老家伙死活不承认,说那声音是他家的黑猪拱栏门时栏门上的铁环发出的。我替哥着急道,这老家伙真不老实。哥笑了,也没便宜他,叫我们拳打脚踢了一顿。我对哥顿生羡慕,哀求说,哥,下回你们再去搜时一定带上我。哥的脸一沉,可不行,等你长大以后吧。 于是我盼着长大,盼着上学,盼着像哥那样兴冲冲地跑回家,向娘讨要几毛钱,从学校领回一条鲜艳的红领巾,盼着像哥一样排在游行的队伍里举着彩纸做的小旗高喊口号。 终于,我也能上学了。而学校里一切都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没有了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没有了盖住墙皮的大小字报,当然更没有去程海仁家搜电台。同爹娘相比,老师要严厉得多,整天逼着你写写算算,最叫人受不了的是那些多如牛毛的纪律,仿佛偏冲着你做不到才制定的,小心着小心着还是免不了犯上一条,犯一条就得经受点小小的但在那时看来像是顶破天的灾难。渐渐地,对哥做的那些轰轰烈烈的大事淡忘了,倒是隐约听人说起过程海仁。先是大队给他家摘帽了。那时当然不知道摘帽的含义,以为大队不让程海仁家的人戴帽子了。又听说程海仁在他教书的那个小山村做了啥坏事,叫人打了,说他是“程害人”。
二
“公社”改叫“镇”了。“大队”也成了“村委”。我从省城师范学校毕业回到老家锦屏县洼峪镇,在家很开心地懒散了一些时日后,接到分配通知。我被分配到洼峪镇西南边缘的一个叫庙岭的村子。按通知上的要求,明天我必须到那所小学报到,虽然通知末尾那句“不得有误”的话实在叫我严肃不起来。 从我们村马蹄庄到镇政府驻地有二十里,路面铺了柏油,途中有两个坡度很大坡路很长的上崖,必须下了车推着往上拱 。八月天气,没走几步,汗流立刻浃背了。一团热浪紧紧裹住身体,浑身炙烤般难受,恨不得插翅飞上崖顶。到了镇政府驻地洼峪村,已感到些许的疲惫,找荫凉处把车停下,稍作歇息,去一家火烧铺前打听去庙岭的路线。火烧铺的老板娘是回民,脸蛋鲜红如血,眼珠昏黄得灼人。她比比划划地介绍完去庙岭的路线后,脸上皱纹一紧,这么热的天到那地方去,够你受的!蓦地,她的脸上泛起一层活力,说带几个火烧吧,在路上加加油。我觉得盛情难却,买了两个。打开行李,里面的物件热乎乎的。刚要赶路,火烧铺的老板娘颠着脚跑出来,吆喝道,给你,你丢的。我扭头一看,是皱巴巴的一角钱。赶忙摇拨浪鼓似地摇摇头说散了散了。老板娘来了认真,可不行,该咋着是咋着。路不拾遗这个词在我的脑海里匆匆一闪。 过了洼峪村,我很快就被那些坑坑洼洼一波三折的泥土路治伏了。汗水浸透的衣服胶布一样贴在身体的几个部位。一遍遍用手背擦汗,脸已叫手背擦得又酸又胀。前面的三个人不间断地大声说笑,有时停下来对着浓绿的山谷大喊几声,然后侧着耳朵倾听山谷里悠长的回声 。后来,他们干脆挽起裤管,露出毛绒绒的小腿,扯下上衣随意在腰际打一个结,赤裸出水漉漉的上身,凸现的骨骼透出山石一样的坚硬。 由洼峪村往西南,地势陡然增高。群山连绵,一座高大过一座,把远远近近的村庄低低 地甩向一方。两列走向基本相同的山岭相挽着朝洼峪方向延伸,间隔时近时远,围成一道曲折幽深的山沟。通往庙岭的泥土路被举在山腰,沟侧不时凸起几座小山包,把泥土路鼓出些蜿蜒。沟底积满了卵石,从沟岭深处飘带一样拖出来。卵石两边野草丛生,因为流失了水土,草长得矮且微疏,并不时陷下大小不等的坑窝。太阳照耀的卵石干巴巴地望着天空。 渐渐地,卵石两边的野草由黄转绿,由绿变得油黑。卵石也温和了许多,不再干巴巴地刺眼,直到埋不住哗哗啦啦的流水声。几只体大如鸡的不知名字的鸟从头顶扑扑楞楞飞过,投下的阴影也随着快移,打了个回旋之后,轻飘飘地滑上山坡。拐过一个大的山脚,一道巨大的石坝把两架山岭连了起来,构成一个不太规则的梯形。倾斜的坝面上用石灰水刷出四个大字:洼峪水库。我小时就听说过这座水库,说里面有门扇大小的鱼,张开嘴能将小孩囫囵吞下。有两百多斤的水蛇,跟水桶一样粗,远远伸出舌头,能将相隔十来米远的馒头大的石头吸进口中。还有鏊子般大的乌龟,夜里有人看见一只乌龟拖着一位白胡子老头在水库周围走动。以至于有段时间我常常做一些被鱼吃掉、被水蛇缠身或者被乌龟掀进水里的恶梦。 靠近水库,明显地感到这里的空气清新湿润,夹带着几丝腥味。身上的汗水开始收敛。前面的三个人快要爬上坝顶,我密切注视着他们的动向,试图从他们的反应中提前获得一点见到水库全貌的欣喜。三个人到了坝顶,竟没有朝坝里看一眼,继续说笑着赶路。他们对水库的冷漠表现激起我想对水库看个究竟的强烈欲望。我费力地骑上车,上身贴进车把,狠命往上蹬。 广阔的水面展现在眼前了,我的胸怀为之猛然大开。碧绿的水波,嬉戏的水鸟,游荡的孤零零的小船,色彩鲜艳的浮标,岸边婆娑的小树林,以及整个水面逼向天空的那种令人感奋的大,多么美好的景象!陶醉之余,我为前面三个人的无动于衷感到不解。很久以后,程海仁无意中流露出的几句话使我深有感触。他说,这地方,像咱们这样做客似地来走走还行,要长久住下,就不容易了,唉,有些事情在旁边看着挺好,若要设身处地去做,可就大不一样了! 再往上,两道山岭大幅度地向南向北分开,之间错纵出许多小岭。水面一直铺展到岭下,分头涌进大大小小的山沟。分散的小山沟里都堵了坝,还取了名字。泥土路翻山越岭,时宽时窄,我边走路边看景边打听。终于,牧羊人拿鞭杆指着前面一道山梁说,翻过去就是庙岭了。 翻过山梁,下面果真有一个村子。我问一个正在用木杈翻晒柴草的农妇,大娘,这里是庙岭吧。农妇一皱眉,你说哪个庙岭啊?我也愣了,大娘,不就是一个庙岭啊?农夫咧嘴笑了,一个,五个哪,东庙岭,西庙岭,南庙岭,北庙岭,还有中庙岭,俺这里是南庙岭。我被弄糊涂了,一时无话可说,便傻愣愣地看农妇的脸。农妇问,你到底找谁啊?我结结巴巴地说,不找谁,我是来教书的,通知上说我分在了庙岭小学。农妇捋捋额前的一小缕头发,噢,是个小老师啊,你说的可能是中庙岭,中庙岭也叫大庙岭,别的村里没有正儿八经的学校。 至今我还能清清楚楚触摸到当年我按洼峪镇教委分配通知上“不得有误”的要求按时到达报到地点而那里却是铁将军把门时的沮丧心情。我将自行车停在校门口,到荫凉里找一块石头坐下,开始了无可奈何的等待。 一串方言土语从斜对面的小胡同里领出一个捧着葫芦瓢的农妇。农妇看看我,又看看校门口的自行车,提高嗓门问,来收购啥啊?我懒洋洋地灵机一动,说收购蝎子啊。农妇一撇嘴,哎哟,都啥时候了,还收这个。我说,这时候收价钱贵啊。贵,多少钱一个?两毛。农妇又一撇嘴,还贵哪,今年春上人家收的两毛五一个。我说,两毛钱一个是小的。农妇脸上有点意外,小的你也要?胡同里走出一位老农,半披着上衣,右手拄一把铁锄,一颠一颠的。农妇扯开嗓门搭话。他大爷,你看啥时候了,还有收蝎子的!老农有点兴奋,巧了,今清早我才逮了一个,在罐头瓶里盛着哪,幸亏没喂了鸡。农妇哈哈大笑,咋这么巧,快拿去吧,一个蝎子能买一斤咸菜。 我赶忙解释,大爷,可别回去,我跟这位大娘说着玩哪。农妇拿眼看看我,笑怒道,你这人,年轻轻的,咋这么会诓人,俺都当真了!老农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罢,冲农妇说你愿意当真,咋能怪人家。农妇上上下下打量起我来,纳闷地问,你找谁?不找谁,我是来学校教书的。农妇吃惊地说,教书,你咋这么年轻?我说刚毕业。老农插话问我是哪个村的。我一说马蹄庄,农妇惊呼说,哎哟,马蹄庄人家,可不近啊。说着朝学校那边看看,不解地问,咋来这么早,这里还没开学哪。我说通知上写着八月一日开学的。农妇看看老农,叹口气,唉,咱这学校没正事,怪不得年年教不出个成器的人来,人家大老远的来了,连个接接的都没有。老农自言自语道,不知谁拿着门上的钥匙。农妇一皱脸,是南庙岭的袁若北吧。老农说,不就是那个胖老师,正好我从他家大门前走,唤他一声,叫他来给人家这小老师开开门。我赶忙道谢。 约近正午时分,太阳允许万物保留的影子已经到了最小限度。不愿在阳光下逗留的禽畜不知躲藏到哪里去了。知了伏在高不可攀的树枝上拼命呐喊,彼此非要比个高低似的互不相让。屁股下面的石头已挪到墙跟,身体的一部分还是侵犯了阳光的领域,我只好默默忍受它们灼热的进攻。自行车暴露在太阳的眼皮底下,生锈的铃铛像一只鼓鼓的眼球,可怜兮兮地望着我。 远远的那人一露面,我就觉得他是袁若北,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做一个迎接的姿势。他也看我,边走边伸手在腰里摸索,像是紧了紧腰带。路边两个玩耍的孩童恭恭敬敬地跟他打招呼,更加证实了我的判断。他果真朝学校这边走来。我迎上去,刚要搭话,他先热情地开了口。你就是新来的佟老师啊。我应了一声,充分调动面部表情做出可亲的样子。你是袁老师吧。啥老师不老师的,都是自家人,以后叫大哥就行。袁若北进了学校,径自走到西边的院墙下,扯开嗓门朝那边的邻居喊道,朝鲜!连喊几声,见那边应了声,便说,朝鲜,送过一暖瓶水来,咱学校来了一位新老师,快点啊! 我们进了办公室,一股热浪迎面扑来,袁若北哎哟一声,赶忙开窗子。我刚要往椅子上坐,袁若北喳呼一声阻止了我,迅速从桌上拿起一本《山东教育》在桌面上拍打起来,说一个假期了,尘土落了一大层哪。一个黑不溜球的半大男孩抱着暖瓶跑进来。男孩个子不高,却挺老成,浑身上下透着几分精明和顽皮。袁若北接过暖瓶跟男孩笑问道,在家干啥了?干活啊。男孩走时,袁若北跟出门把他喊住,嘀咕了几句,男孩应声跑出校门。 我问袁若北今天为啥没开学。他笑了,你还不熟悉这里的情况,这里山高皇帝远,那些交通方便的学校领导们来来往往不断,不按时开学不行,咱这里早一两天晚一两天的没事,反正除下功夫就是教书的,还差这一两天。说到这里,袁若北苦笑了一下,说一些人还不愿往这学校来,想不开啊,你看人家老程,恣得都不愿意下山了。我问哪个老程。就是你们庄的程海仁啊。 袁若北的话多起来。唉,老程是三进山城了。啥叫三进山城?就是三次调进咱庙岭来啊。袁若北神秘地笑了笑,说这个老程啊,要不因为那点事,说啥也三进不了庙岭,在镇中心小学干得好好的,又弄出那事来。我问弄出啥事来。袁若北笑着摇头,慢慢你就知道了。沉默片刻,我问袁若北学校共有多少老师。四个,你,我,老程,还有王松财,南庙岭的。袁若北说明天程海仁能来,王松财家里有点事,得后天来。 一位矮个子青年手里提着鼓囊囊的黑人造革提包走进办公室,风尘尘朴朴地对我笑了笑,径自朝袁若北走去。若北叔,早来了?我也是刚来,朝鲜跟你说了。矮个青年应了一声,将人造革提包提上办公桌,说朝鲜一直找到他地里,大店关了门,他到小店凑了凑。袁若北说行啊,咱和佟老师先简单坐坐,等人到齐了,再好好给佟老师接接风。两个人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四个罐头,两瓶百脉泉白酒,几包点心。矮个青年过来跟我搭话。袁若北急忙过来插话道,哎哟,佟老师,我忘记给你介绍了,他叫袁致滨,咱本家的,在南庙岭教一、二年级复式班。我噢了一声。袁致滨说,佟老师,你是马蹄庄的啊。袁若北打开墙角的橱子,端出一些碗碟酒具,又启罐头盖。袁致滨边说边四处打量,忽然探身从门后拿起一个纤维板做的长条牌子,对袁若北说,若北叔,这牌子咋没挂在门口。放假时摘下的,上面的字是咱镇教委主任亲自写的,弄坏了不好交代。我一看,牌子背面刷了白漆,白漆上写着一行红字:锦屏县洼峪镇庙岭联合小学。 我问袁致滨,这里是联合小学啊。袁致滨说这里有五个庙岭,除去大庙岭,各村只有一、二年级,三年级往后都到大庙岭的联合小学来。说话的功夫,袁若北已准备好了,招呼说,佟老师,过来坐,不找别人了,就咱仨,人少了说话投机。我的情绪高涨起来,刚才的沮丧心情渐渐淡薄了。我们边说边吃边喝,互不相让。袁若北说,佟老师,你知道你咋来的吧,是我把你挖来的,为了调你来我可做老工作了! 三
一觉醒来,浑身慵懒,胃像害了大病一样令我心神不宁。眼睛被房顶的一面拳头般大小的镜子刺得躲躲闪闪,我艰难地翻身,选一个舒服点的位置向四周探望。空空荡荡。除去门后几株干枯的向日葵秸杆和身下这张吱吱咯咯的木床外,屋子里什么也没有.墙脚蛛网密布,重重叠叠,几根蛛丝缠缠绵绵地把相对的两个墙脚连了起来.几片破损的蛛网像婴儿衣服一样微微飘摇.那面拳头大的镜子是房顶的一个窟窿。也就是说,整整一夜,我通过这个拳头般大小的窟窿同外面的世界连在了一起. 有人敲门.是袁若北.袁若北比昨天体面了许多,一指长的短发刚刚梳洗过,湿漉漉、齐唰唰地直竖着,白白胖胖的脸上笑容可拘,一根暗红色的军用皮带将白的确凉上衣和灰的确凉裤子拦腰连在一起。袁若北走到我床前,关切地问,咋样?我说喝迷糊了。袁若北一笑, 你的酒量还行。行啥啊,你俩啥事还没有,我先舌头根发硬了。袁若北谦虚道,谁说啥事没有,我也迷糊了。闲聊几句,袁若北看看腕上的表,和蔼地说,佟老师准备准备吧,现在七点半了,八点予备。 临出门,袁若北忽然回身问我,佟老师,你还没吃饭啊。我说中午一块吧,现在不想吃。袁若北解释说这里没有伙房工,外地老师各人起灶,刚来还不大适应,慢慢就习惯了。 走进办公室,对面墙上的老式挂钟及时告诉我此刻的时间:七点四十分。袁若北伏在桌上聚精会神地写着什么。我坐在办公桌前做些不必要的收拾。一个浑身泥垢的小学生来办公室里喝水,我才注意到西边墙角有一口大水缸。小学生喝水的愿望很强烈,捞起水瓢恨不得连瓢吞下,可只喝了一口,突然扔下水瓢撒腿跑了。我吃惊地转过脸,袁若北正鼓突着大眼朝水缸那边瞪着。小学生是被袁若北吓的。 办公室就我们孤零零的两个人,外面却热闹得顶破天。我倚着门口,大大小小的学生挤满了校园,像连雨天后池塘里的蝌蚪,纷纷扬扬,令人眼花缭乱。他们玩得都是些土得掉渣的游戏,小时我也玩过,而且投入的程度远远超过他们,因此看着特别亲切。两个学生甩动胳膊伸指头划拳。大个学生赢了,高高兴兴地骑在小个学生的背上。小个学生驮着他没走几步就跌倒了。大个学生骑在上面不下来,把小个学生压得龇牙咧嘴。小个学生的痛苦表情唤起了我的同情心,我挥手朝大个学生吆喝一声。两个人打滚似地迅速爬起来跑向一边。大个学生边跑边对小个学生说,这是新来的老师! 袁若北擦着我的右肩走出办公室,院子里象一锅沸汤蓦地浇了瓢冷水。我对袁若北说,程老师不准来了。袁若北摇摇头,来,八点十分前准来,佟老师,我先到各班维持一下秩序,你在办公室歇着,等老程来后咱商量商量给你安排课。说着从门后墙上抽出一根生锈的铁棍用力敲打挂在门前的废犁头。 程海仁一踏进办公室,我条件反射般立刻去看墙上的老式挂钟。八点零八分。袁若北说的一点也不错。程海人不是记忆中的样子了,除了皮肤还保持着黑色,其余跟从前判若两人,虽然我一眼便认出了他。见到我,程海仁的面部肌肉巧妙地拼出一副慈祥的表情,笑道,早来了。他放下手中沉甸甸的提篮,继续说,昨天我才知道你也来了庙岭,听咱村苗成顺说的。我噢了一声。程海仁感慨道,像你们这么大年龄,要是不提家里大人,还真没法认,你爹我挺熟悉,念书时聪明着哪,可惜没遇上好时候,若是现在,考学肯定不成问题。我对这个记忆中的大坏蛋陡生好感,在他对面坐下,与他兴致勃勃地攀谈起来。 程海仁说他和我的外祖父虽然家隔得挺远,实际是同族,按辈份我应称他老爷。我忍 不住很有礼貌地称呼了他一声。程海仁说现在的镇教委一点正事都没有,大事小情都得请客送礼,不然该成的事也不成,像我这样才毕业,应该分到较正规的学校锻炼锻炼,养成严谨的工作作风,分到这样的地方,一年半载后,业务荒了,倒学会做饭啥的几样老娘们的活络。程海仁知道我昨天到校后,严肃地问,昨天袁若北迎你没有?咋迎?就是喝点酒啥的。我说迎了,袁老师说先简单坐坐,等人齐了再好好聚聚。 袁若北见到程海仁时的热情象见了久别的亲人一样。程海仁像早已习惯了这种热情,正眼也不看袁若北,漫不经心地应付着他的问候。我为这样的对话深感尴尬,进而推断他俩之间可能存在着某种微妙。袁若北似乎也早已感到了这种对话的牵强,但好象有一种动机促使着他,使他不得已而为之。终于,程海仁不耐烦地说一声,我得上厕所了。 程海仁一走,袁若北苦笑着摇摇头,打趣道,老程这人……真有意思。说着,随随便便走到程海仁的办公桌前,吹着口哨翻弄程海仁提篮里的东西,说,哟,老程又买肉了。 办公室里燥热难忍,我来到窗前,一阵风从远处直奔过来,在窗外的树冠上绊了绊,弄出些哗哗啦啦的声响。我浑身一爽。听觉里突然有轻微的脚步声向我逼近,没来得及回头,袁若北的胖脸上的那张光洁无毛的嘴巴已贴近我的耳朵,接着神秘的声音仓促传来。佟老师,昨天咱喝酒的事千万别跟老程说啊,他这人,以后我再跟你细说。我心里发慌,迟疑了一下,坚定地点了点头。 程海仁从厕所回来,袁若北又恢复了刚才的热情。经过一个假期的落寞,办公室里一派黯然,虽然袁若北提前安排学生打扫、清理了一番,还是漏洞百出。那些脏乎乎的学生对卫生程度的要求本来就不高,再加上在家待了这么长时间,今天开学凑到一起,憋足了劲要好好热闹一场,根本没有心思跟角落里的那些污物过不去,设法搞一点小诡计,挡挡袁若北的眼就了事了。程海仁发现隐蔽在桌腿后面的一小撮垃圾,很严肃地拿来笤帚要扫。袁若北抢过笤帚,一边代劳一边尊敬地劝程海仁,程老师,有啥事说一声就行,有我们在这里,这些活还有你干的?继而朝外干咳一声,发恨道,这些小东西尽偷懒,看给程老师打扫的,抽空我非想法治治他们。袁若北说这些时,程海仁直起身朝我丢了个眼色。这个眼色对袁若北的劳动不够公平。或者说有点对不起袁若北的殷勤。但袁若北的言行又实在唤不起我对程海仁那个眼色的反对。 袁若北替程海仁打扫完卫生,洗了手、脸,拿起毛巾边擦边向程海仁走去,请求似地说,程老师,有件事得向你请示请示。程海仁哈哈一笑,你是负责人,说了就算,向我请示啥。袁若北来了认真,程老师,可别这么说,俺这些人懂啥,没有你指点根本就不知道工作咋干。见程海仁不说话,便说,人家佟老师大老远的来了,咱得给人家接接风啊。程海仁仰脸一笑,接来送往,嘻嘻哈哈一场,都成规律的事了,你看着办就行,该咋办咋办,到时我伸伸手,抹抹鸡脖子,择择鸡毛就是。袁若北也笑了,行啊,只要程老师不嫌麻烦就行,佟老师来校时你不在,我也没敢办,今天你来了,程老师,你说这事咋办,弄点啥?程海仁的情绪急转直下,脸一黑,你是负责人,爱弄啥弄啥,问我干啥,我算个鸟!站起身哼着小曲走了。 袁若北呆愣在那里,额上没有擦去的水珠蚯蚓一样向下蠕动。他皱着眉,满脸疑惑,说这个老程,刚才还好好的,脸说变就变。我说没啥,可能是程老师谦虚,觉得自己不该插手管这些事。袁若北摇摇头,可不是,老程对这些看得重着哪,要不征求他的意见,准这毛那病的挑起来没完,弄得咱们酒也喝不出好滋味来。我无话可说。袁若北沉吟了一会,意味深长地对我说,佟老师,你还不熟悉老程,这人有些毛病真叫人受不了,比如,年轻人咋有能耐也支不起他的眼皮子,这回可能是他看着你年轻,不拿你当回事,嫌学校浪费,鸟,年轻咋了,以后找茬给他点颜色看看,他就不敢小看你了!我隐隐感到袁若北正精心铺了一条路叫我走,只要踏上这条路,我就会离程海仁越走越远。我情不自禁地激发出一丝尿意,临出门不失礼貌地约了袁若北一声。袁若北像是陷入了沉思,冲我摆摆手。 程海仁在离厕所不远的地方跟几个小学生逗着玩,挺投入挺开心的样子。我刚从厕所里出来,他便悄悄与我打招呼。待我走进了,程海仁神秘地问,建军,袁若北有啥反应?我说没啥反应,只是说你刚才还好好的,脸说变就变。程海仁冷笑道,变脸,没破口大骂就便宜他了,你看这小子办的事,我活这么大年纪,啥酒席没坐过,还在乎那几杯小酒,给你接过风就接过风吧,他非要遮遮严严的,拿我当傻瓜蒙,这不是找着惹不痛快。顿了顿,程海仁发恨地说,建军,今上午这酒咱非得喝,不光喝,还得弄得好好的,过一会,咱俩去买鸡,不喝白不喝,学校那几个经费还不知都叫袁若北糟到哪里去了。回办公室时,程海仁跟我并肩走了几步后,突然停住,说建军,你先走吧,我随后到。 回到办公室,袁若北迫不急待地问我,老程在哪里?在院子里。他在院子里干啥?没干啥,跟学生逗着玩哪。话音刚过,程海仁哼着小曲走了近来。袁若北目不转睛地看着程海仁,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程海仁看也不看袁若北,很和蔼地对我说,建军,中午我给你接接风,一瓶百脉泉,两个小菜,保证咱爷俩吃喝得舒舒服服。袁若北热情地凑过来,程老师,这是公事,咋能叫你破费!程海仁淡淡地说,我不破费咋治,人家新老师来了,又没人管。袁若北媚态可掬,程老师,咋没人管,不是在等你的指示啊,你只要一句话,我立刻照办。程海仁脸一沉,这样吧,既然你有这个想法,咱就公事公办,你是负责人,不便出面,我和佟建军出去弄几个菜,你在学校看着那些孩子,别叫他们乱了套,对外影响不好。袁若北兴高采烈地送我们出门,边走边说,你们在外面办就是,学校里有我哪,保证乱不了。 程海仁领着我走街串巷,一路上说尽了袁若北的不是,以及他怎样将计就计,想方设法使袁若北难堪。娱人之处,我们一起哈哈大笑。这里的住户错落有致,很少有两户或三户以上处在同一个高度。以前我曾听说,有些山村,孩子们上山砍柴,把柴捆好后往下一滚,柴能一直滚到灶边,当时我还不信,现在想来,这话真有些可信性。我们所到之处,老老少少的村人都主动同程海仁打招呼,且恳切地邀他去家中坐坐。 说笑间,我们顺利定好了酒菜,只要买到鸡,再沿途返回,一切便大功告成。买鸡费了不少周折,好不容易打听到一家,一问,主人说不卖,准备以后派用场。程海仁脸一沉,似笑似嗔地埋怨道,这孩子,跟你老师还争争扯扯的,别说一只鸡,就是一头牛,你老师说要尝尝,你还能犟着不杀?主人嘴一歪,程老师,俺这鸡真有用场,又不诓你。程海仁更来了劲,这孩子,我知道你有用场,你咋这么死心眼,我这是买你的鸡,又不会低了价钱,你拿这钱再买一只不就得了,本村本院的,买只鸡还不容易,要不是我们人生地不熟的还用着跟你缠!主人只得让步,说你们自己逮吧。我跟程海仁逮鸡时,不由自主地想起从电影里看到的日本归鬼子扫荡中国农村时的情形,行动起来就有些顾虑。程海仁挽起袖子,很快投入了战斗。生龙活虎,斗志昂扬,这些词用在当时的程海仁身上,一点也不过分。最后逮住鸡的当然是程海仁。 回学校时,袁若北远远地迎接我们。待我们走近,瞥一眼我们买的东西,袁若北的脸上匆匆掠过一抹阴影。我和程海仁都注意到了。事后谈起,程海仁说,建军,你看出来没有,袁若北嫌咱花的钱多。我深表赞同地点点头。 程海仁有心向我露一手杀鸡的本领。杀鸡时,他把我招呼到跟前,说这是门手艺,学会了将来用得着。他把杀鸡的过程分成几个步骤,简明,扼要,且很有条理。在我之前的经验里,对杀鸡并不陌生,但没有亲自操作过,说来还真有些模糊。经程海仁指点介绍,我很快就掌握了要领。客观地说,程海仁杀鸡的技术是相当高明的,干净,利落,且能说出一大套理论根据。然而,问题就出在他的高明上。他为了给我做示范,劲头聚在心力上,手力就有些放松。最后,程海仁将刀刃在鸡脖子上一抹,说,完了,就这么点事。把鸡扔了出去。 鸡在空中划了道优美的弧,重重落在地上。按说程海仁的表演至此应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然而许多事情都是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的。鸡在空中划了道优美的弧,重重地落在地上。我们的目光正准备从鸡身上撤离时,鸡竟异乎坚定地站了起来,在疼痛和对生命的渴望的强烈驱赶下,绷紧流血的脖子,展开雄性的翅膀,狂唤着在校园里飞奔。校园里欢声大作,各式头颅从窗口探出来,挤作一团,有的甚至跑出教室观看。这也许是程海仁杀鸡史上最不光彩的一页。他脸窘得黑红,握菜刀的手似乎有点发抖,刀刃上的血蹭在衣服上也没引起他的注意。随着那只鸡的訇然倒地,校园里又是一阵吵嚷。离程海仁不远的一个小男生高声说,程老师真会杀鸡,死了还能站起来跑几圈!程海仁一瞪眼,去去去,毛孩子家懂啥,还不快到教室里背课文! 杀鸡事件大大压抑了程海仁的兴致。酒场上他不止一次后悔道,这是咋治的,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情况,真窝囊。我为他开脱,可能是刀不快。程海仁摇摇头,放假前我还切过肉,哧哧的。我又说,都一个假期了,刀刃早生锈了。程海仁叹口气,满脸遗憾。袁若北涎着脸也安慰程海仁,程老师,别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谁一辈子还不打坏个黑碗。程海仁脸唰地冷下来,将筷子往桌上用力一掼,生气地说,袁若北,你会不会说话,啥黑碗不黑碗的,不会说干脆连嘴也别张。袁若北夹一口菜含在嘴里,红着脸低下头闷嚼。 被几桩事一搅,酒场很不活跃。那个中午唯一做的一件事是分了分课。我任五年级班主任,教语文、自然。王松财任四年级班主任,教四、五年级的数学。程海仁教四年级的语文、自然。袁若北在三年级包班。决定好班主任,袁若北很紧凑地补上一句,程老师虽然不做班主任,但得给我们整个学校出谋划策,也不省心,因此班主任费照发,由学校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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