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王松财身材瘦小,满脑袋透着精明。在程海仁面前,王松财的谦恭比袁若北表现得更为出色。一见面,王松财就调动浑身的热情对程海仁毕恭毕敬。程老师先来了,假期过得好啊!主动和程海仁握手,握完手又是一串不着边际的赞语。说程海仁白了,发福了,年轻了,更有官样了。仔细揣摩一下,等于把一些绝对值相等的正、负数加在一起,加加减减,其结果等于零。但一般人不会注意这个结果,而是被那个沸沸扬扬的过程冲击得把握不住方向。在胖大魁伟的程海仁面前,王松财显得瘦小伶仃,但王松财焕发的活力弥补了他的身体的缺陷,反而显出几分干练。程海仁一直在笑,是那种彻底的,毫无顾忌的,甚至还洋溢着几分轻佻的笑。王松财和程海仁热乎得有些疲惫了,相互看两眼,没了话说。程海仁把我介绍给王松财,这是佟建军老师,才分来的。王松财过来同我握手,哎哟,新分来的大学生。我说啥大学生,连个小小的师范生都不大够格,这不被撵到这里来了。王松财脸上露出不快,这里咋,我们不是也在这里,谁敢说这里的老师是熊包,拿程老师来说,谁不承认他有本事,再说好几任镇教委主任都是从这里熬出去的哪。我感忙解释,王老师,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王松财打断我的话,很不客气地说,说啥,一些人总看不起我们小山沟里的人,我就不信这个邪,看我将来混个镇教委主任,狠狠治治这些小子,啥鸟大学生中专生的,肚子里装得还不都是屎?我来了气,咋惹出你这些闲话,你将来爱混啥混啥,我又没拦你,我是说我没本事才分到这里,又没说你是熊包!王松财又要发作,见我气呼呼地冲他瞪眼,腮鼓了鼓,又瘪下去了。办公室里一阵不太愉快的沉默。 程海仁哈哈一笑,打圆场说,散了,你们俩凑啥热闹,兄弟们一场好聚好散,还没等搭伙,先打起嘴官司来了。语气一转,对王松财说,我看这回不是在你这边,人家建军是说他没本事走歪门邪道才被分到这里来,又没说这里不好,你发啥脾气,上头那些鬼头蛤蟆眼的头头脑脑来时拿你那么不当人,你咋没这劲头,还哈巴狗似的满茶倒水,生怕落在后头,你当啥镇教委主任,一边站着去吧,凭你这模样,坐在龙椅上也不像皇帝,说实在的,你们这穷地方,不是万不得已谁愿意来,别人不知道,你们自己还不清楚,过的这份日子吧,清汤寡水的,也就是我上年纪了,不愿到那几个狗官面前低三下四,在这里图个清闲,人家建军是谦虚,没本事咋能考上省城师范,我们马蹄庄人才称得上没熊包,到这穷山沟里来,是来支援你们,你们得好好待,有火朝自己肚里发,怪自己生在这穷地方。 王松财一声不响地听着,大气不敢出。当他听到程海仁说“我们马蹄庄人”这句话时,抬起头,脸上涌起一团疑惑,待程海仁说完,怯生生地问,程老师,佟老师也是马蹄庄的?程海仁没好气地答道,不是马蹄庄还是你们庙岭的,你们庙岭出过中专生啊,建军不光是马蹄庄人,还是我的外甥哪!王松财现出后悔不迭的表情,讨好地说,程老师,你咋不早说,原来是自家人啊!程海仁脸一黑,早说,你算老几,我还得向你汇报。王松财红着脸跟我搭话,热情沸腾。 袁若北从叫室里回来,嘴里嘟囔个不停,说这些小东西,不给他们点厉害不行,看我非得拿出点颜色来,叫他哭爹叫娘也来不及。程海仁哈哈大笑,讥讽道,袁若北,你那一套不行,教育是门艺术,得来真格的,像你那样瞪瞪眼绷绷脸,拍打桌子吓唬猫,转身就没有理你那一套的了,看我教的那个班,咱虽不是班主任,一个个规规矩矩的,教育这东西得以理服人,以情感人,像你那样,就是把眼珠挖出来嵌到教室墙上,顶多也就是维持维持秩序。袁若北脸上挂不住了,可不,咱年轻的就是不行,得跟程老师好好学学。程海仁听出袁若北的话里有些不服气,纠正说,袁若北,我不是说年轻的不行,是说你不行,为啥,你没有经过专门教育,一个民办教师,又不肯死心塌地地探索点经验,成天价官气十足,你以为官是装装样子就能当的,也就是庙岭人老实,要在我们那里,就你这样子,非把你打残了扔进粪坑里不可。袁若北不敢吭声,拿起抹布要为程海仁抹桌面。程海仁拒绝了,说你忙你的吧,我这里刚抹过。 办公室里没了动静。过了好一会,王松财自言自语地说起田里的事,说今年的庄稼长势多么多么好。袁若北接几句,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起来,越说越投机。我和程海仁对桌,无意间与他的目光相对,程海仁朝王松财那里乜斜了一眼,憋起一脸怒色。 上课时间到了。袁若北、王松财相继走出办公室。我刚站起身,程海仁唤住我,建军,等一等再走,我跟你谈点事。啥事?程海仁做了个等一等的手势,估摸两个人走远了,压低声音说,你看刚才王松财和袁若北那个热乎劲,待一会,我非叫他们闹点小别扭不可。咋叫他俩闹别扭?程海仁胸有成竹,你只管按我说的做,到时看热闹就是。我咋做?你去上课,抓紧时间结束讲课,安排一下赶快回办公室,王松财见你回来,肯定也回办公室,到时看我的。 我按程海仁说的匆匆讲完课,又布置了作业,便向办公室走来。一进门,程海仁笑着低声道,咱说是吧,王松财出来了。我扭头朝窗外一看,王松财果真朝这边走来。程海仁开始认真地备课。我胡乱翻出一本杂志佯装耐心地看。王松财故作高雅摇头晃脑地走进来,洗把手,来到我和程海仁桌边,瞥一眼我正看的杂志,又去看程海仁备课,冒一句,人家程老师写字就是麻利。程海仁脸上的一块肌肉动了动。见我和程海仁都不说话,王松财知趣地走开了。 程海仁抬起头,很有分寸地咳嗽一声,清了清喉咙,问王松财,今天上午咋治?王松财疑惑地说,程老师,还咋治哪?程海仁笑道,人家建军来了,咱得坐成堆闹几盅,认识认识。王松财笑了,噢,这个好治,跟咱袁校长嘀咕嘀咕,啥事不就办了。程海仁说,早嘀咕过了,前天是南庙岭的袁致滨,昨天连上我,两小桌了,花费可不少,可惜你都没参加,按说今天最圆满,咱四个人都齐了,可袁若北今中午好象没那个意思。王松财的脸唰地阴下来。 办公室里一片沉寂。啪地一声响,惊得我和程海仁抬起头来。声音是由王松财制造的。他将一摞作业本重重摔在桌上,嘴里咕噜几句,扬头气冲冲地去了叫室。王松财走远,程海仁冲我嘿嘿一笑,建军,看热闹吧! 王松财走进教室不长时间,班里一阵吵闹,随后学生蜂拥而出,乱纷纷地在院子里摆出准备好好玩一场的架势。王松财提一只自制的纤维板乒乓球拍,领着几个学生到办公室后面的乒乓球台那里打乒乓球。球台是由两块正方形水泥板拼凑而成,球击在上面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王松财每赢一个球,围在旁边的学生齐声叫好。输球的时候,王松财便气急败坏地骂几句脏话,惹得学生开怀大笑。校园里一片喧闹。 我对程海仁说,这么乱,班里咋上课。程海仁捏着沾笔很有节奏地敲打着桌子说,嗨,王松财这一套我太熟悉了,看着,袁若北快沉不住气了。话音刚落,袁若北气冲冲地踏进办公室,闷着头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程海仁身边,不满地说,松财咋不到时间就下课了。程海仁慢条斯理地说,刚才我和建军还谈论这事哪,松财班的学生在外边这么闹,其它两个班还有法上课,干脆都下刻散了!袁若北着急地摇摇头,可不行,可不行。程海仁反问,不行咋治,这么乱能学得下去?袁若北咬咬嘴唇,郑重其事地说,下课后我跟松财谈谈。袁若北一出办公室,程海仁嘲笑道,找松财谈啥,无非是含一半露一半地咕噜两句。 和程海仁说得一样,袁若北跟王松财谈话,内容像风吹起的一片落叶,在空中犹豫来犹豫去,最后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即便这样,还是溅起了滔天巨浪,把袁若北溅得狼狈不堪。王松财将桌上的书本往桌上用力一放,没好气地“操”了一声,说上完课在里面窝着干啥,反正咋弄也是玩,还不如在外面玩个痛快。袁若北说,咱不是有作息时间,上下课都有个规定,不能由着性子啊。王松财火了,操,我就是这个弄法,不行你汇报镇叫委把我撵走算了,教这么多年书,还没人敢拿我不当人看。谁不拿你当人看了,说实在的,我一直很尊敬你,谁不知道你有才分,弄啥都有一套。王松财哼了一声,别哄小孩了,尊敬我,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王松财更来了气,将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摔,站起身走了。 袁若北呆怔在椅子上,满脸彤红,说不出话。我和程海仁对望一眼,彼此赠送了一个灿烂的笑。袁若北涎着脸问程海仁,程老师,松财咋了?程海仁哈哈一笑,真有意思,你都不知道我咋知道。袁若北认真地追问,我真的想不出,程老师,你说说看。程海仁掩饰不住满脸的笑意,把袁若北弄得也跟着傻笑起来。笑完,程海仁开导说,平时看着你挺聪明的,这点事咋看不出来,你真是聪明一时糊涂一时啊,王松财咋了,还不是因为没喝那场酒。哪场酒?还有哪场酒,接建军的酒我可就知道昨天那场。袁若北不自在起来,支吾道,不准,他又没来,咋知道?他不来就没人告诉他,拿昨天那场酒来说吧,满院子学生谁不知道,就是没人告诉王松财,他还没个嘴问问,每学期开学、放假,成规律的事了,这点小动作能瞒得过谁? 袁若北埋头不语,手在桌棱上蹭来蹭去。我和程海仁又互相赠送了一个笑。袁若北涎着脸问程海仁,程老师,你看松财这事咋办?程海仁哈哈大笑,声音比前几次高出几倍,袁若北,你真有意思,你是学校负责人,想咋办就咋办,咋问起我来了。袁若北锲而不舍地讨叫,程老师,咱这里啥不得靠你指点,您说一句,我们揣摩一晚上也想不出来,这事还得靠你啊。程海仁敛起笑,其实这事好办,就看你的态度了,看你想来硬的还是来软的。硬的咋来,软的咋来?程海仁挽挽袖子,板起脸说,给松财停课,叫他去家里呆着,随便给学生下课在校园里胡闹腾,纯粹是教学事故,保管他在家窝不上两天,就得低着头来向你求饶。袁若北脸上泛起一层怯意,软的哪?程海仁轻蔑地一笑,这就好办了,弄几个小菜,再迷糊一场,恩恩怨怨一笔勾销。还是来软的吧。袁若北皱着脸,讷讷地说。 程海仁叹口气,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太缺少脾气了,我年轻时就是没碰上好时候,要不非干出点事来不可。袁若北一声不响。程海仁换成教训的口气,袁若北,不管你承认不承认,这次主要责任在你身上,要是等大家都齐了,团团结结地坐在桌前,少花钱又显得和气,多好,看叫你弄得零零散散,吵吵闹闹,咱才几个人啊,不就是四个,唉,说实在的,我对公家酒一点也不感冒,也不知咋弄的,喝着就是不香。程海仁扭头看着墙上的老式挂钟,语气加重,嗨,时间不早了,得赶快行动,建军找松财出去简单弄几个菜吧。 我跟王松财一说,他的脸像遇热的蜡,很快软了下来。一路上,王松财有说有笑,兴高采烈得像个孩子,说他念书时成绩多么多么好,可惜家里穷没继续念下去,初中毕业就下地劳动了,后来轻而易举地当上了民办叫师。我问,你考上高中没去念?他摇摇头,考啥,考上也念不起,我没好好考,应付了应付。又说他的三叔在湖北当兵,现在已是团级干部了,在五个庙岭中是最大的军官。还说他报考过锦屏县京剧团,论嗓子,他数一数二,可他家里条件不好,没钱给人家送礼,眼巴巴地落选了。我对他的话渐渐没了兴趣,而他的兴致却越来越高,我只好敷衍。后来我实在耐不住他婆娘似的唠叨,叉开话说,我咋看着程海仁在庙岭的威信挺高。王松财不屑地一笑,威信高啥,这么大年纪了,没人跟他惹气,哄着他玩就是。我说怪不得袁老师这么顺着他。王松财脸上掠过一丝神秘,哼,你不知道啊,袁若北是做贼心虚,你知道他的校长是咋混来的,要凭真本事,有我的也没有他的。我来了兴致,袁老师的校长是咋当上的?王松财打了个哈欠,从裤兜里捏出一条皱巴巴的手绢,擦擦鼻窝,断断续续地为我讲述了袁若北当上庙岭联小校长的经过。 庙岭联小的校长原是程海仁的。程海仁在镇中心小学做校长时犯了错误,被贬到这里。我问程海仁犯了啥错误,王松财说不知道,但从他的眼神里我断定他一定知道。王松财的表达能力实在差劲,一件小事,绕来绕去费不少口舌才能表达清楚。事情很简单。去年五月,县教委组织检查团来洼峪镇检查工作,选定的五个被检查的学校中就有庙岭联小。按通知上的日程安排,五月六日来庙岭。时间临近,检查团突然改变日期,提前一天检查庙岭。袁若北断不了到镇教委走走,顺便带点核桃、栗子啥的叫领导们尝尝,无意中听到了检查团提前一天去庙岭的消息。程海仁五月四日就做好了迎接检查的准备,五月五日便有些放松,一放松就觉得无所事事。袁若北提议弄几盅,说他家的那只大公鸡快四斤沉了,每天都糟蹋不少粮食,不行拿来炖了。说得大家食欲酒欲一起大增。袁若北主动说鸡钱就散了,算是请请领导和同事。以前几个人都伸长了舌头千方百计想舔公家点便宜,从没人这么慷慨过,所以,程海仁挺高兴,一高兴,就多喝了几杯。其他三个人还没有酒意,他的手脚却不听使唤了。三个人忙忙活活把程海仁架到宿舍。袁若北说,今天又没别的事,你两个回家忙忙地里的活络去吧,我在这守着。两个人一听正中下怀,向袁若北虚谢几句,打着饱嗝回去了。 检查团一进校门,除袁若北的三年级,其余两个班都乱腾腾的不成样子。来到办公室,迎接他们的是扑鼻的浓烈的酒气和满桌狼籍的杯盘。镇教委主任知道程海仁的宿舍,过去找,检查团也跟了过来。推开宿舍门,程海仁正躺在地上大发鼾声。结果程海仁被就地免职。新任命了袁若北。这件事作为一起重大事故,通报了全县。镇教委主任在全镇教师大会上点名批评时,顺便描述了程海仁醉酒后从床上跌下来弄得满嘴是泥的情形。程海仁挺身而出,反驳道,这纯属捏造,庙岭那里尽是沙,咋能弄得满嘴是泥。众人哄堂大笑。袁若北也由此闻名,暗地里有人称:一只四斤沉的大公鸡换来一个三个人的校长。
五
在对程海仁的称呼上,我着实为难了几天。按同事关系,我应称他程老师。从同乡的角度,程海仁与我的外祖父同辈,我应称他老爷。与程海仁说话,“老师”和“老爷”这两个称呼常常同时挤到舌尖,叫我在极短的时间内犹豫不决。我很快发现称呼程海仁“老爷”比称呼“老师”更叫他高兴,便不由自主地习惯了“老爷”这个称呼。 自从我当着袁若北的面唤了程海仁“老爷”,袁若北对我的态度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他曾有意无意地问过我一句,佟老师,老程和你真是亲戚啊?我笑笑,不是,他和我外祖父同辈,其实家隔着挺远,我都不知道他家住在哪里。袁若北用一种怪怪的眼光看着我,看样子本想再跟我说几句,但张了张嘴巴竟没有说出来。从那时起,我隐隐感到他和我之间猛地拉开了一段距离。为消灭这段距离,我主动跟袁若北接近,背着程海仁,主动流露一点对程海仁的不满,以期同袁若北搞好关系。我接近袁若北的结果是袁若北把我当成程海仁的密探而严加防范。程海仁把办公室的肥皂拿回宿舍用,袁若北察觉后,皱起眉,我当即对程海仁的行为表示了不满。袁若北却突然舒眉展眼开心地一笑,嗨,一块肥皂,又值不了几个钱,叫程老师用吧。随即打发学生又买了一块。而不当着我的面,他却对王松财大骂了程海仁一场,骂他是财迷,连块肥皂都舍不得买。王松财眉飞色舞地告诉我时,我彻底丧失了同袁若北搞好关系的信心。 程海仁与袁若北之间的裂痕日益明显,我跟哪一方多少表示点亲近,都会伤害到另一方,或者说给双方造成力量悬殊。上次集体喝酒后剩下一点花生油,袁若北悄悄锁了起来。程海仁对这事又特别上心,简直称得上明察秋毫。放学后,程海仁咬呀切齿地对我说,袁若北把剩下的那点花生油藏起来了,这个穷鬼 ,真是小肚鸡肠,咱离乡背井地到这里来,就是吃了那点花生油,还不是应该的,操他娘,这是有意跟咱过不去啊! 第二天,办公室的人到齐后,程海仁喊进一个学生,说去伙房把我那半斤油拿来。学生应声拿来。程海仁接过油瓶,启开盖子闻了闻,皱眉道,咋不是正味,拿出去扔了吧,别把人药死了。学生走后,程海仁开玩笑似地问我,建军,半斤油多少钱?我说一块五吧。程海仁撇撇嘴,噢,才一块五啊,我寻思准值金值银的哪。我斜眼一看,袁若北脸上开始泛红。程海仁继续说,别看一块五毛钱,有些小里小气的老娘们,还真拿着当回事哪。如果我顺着程海仁的话说下去,很明显是站在程海仁一边攻击袁若北了。如果对程海仁的话不作应答,程海仁肯定认为我倾向了袁若北。我急中生智,将墨水瓶碰倒,鲜红的液体血淋淋地溅到衣服上,于是我堂而皇之地出去洗衣服,从两个人的争斗中退出来。 在这一点上,王松财比我高明得多。一会给程海仁捋捋胡子,趁着程海仁被捋得舒服,再给袁若北搔搔痒痒,打发得两人没气没火的,把他看成局外人。王松财那一套我学不来,只好笨拙地干些不合算的蠢事。空闲时,我尽量只跟王松财扯几句,因为这样,程海仁和袁若北都没有意见。 和王松财相处也不那么顺心。王松财喜欢打乒乓球,问我会不会打,我说不大会,他便执意要和我去玩玩。正是课外活动,球台边围满了学生。王松财的球龄一定很长,虽然技术不是多么好,却磨练出一个古怪的发球方法。王松财接连发了五个怪球,我竭尽全力,只抵挡了三个。旁边一个学生甜着嘴夸赞王松财,说王老师发的球真是神了!王松财得意洋洋地提出和我开一局。我说玩玩算了。他不肯,非要和我比个高低,且做出一个满不在乎的架势,漫不经心地接我的球,像逗小孩一样。王松财的无礼触怒了我的自尊心,我暗骂一声,准备给他点颜色看看。我横握球拍,猛打猛攻,以二十一比十五战胜了他。一个小学生伸出大拇指冲我晃了晃。王松财抬脚恶狠狠地踢了他一脚,骂道,滚一边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小学生吓得没敢吭声,抱头鼠窜。我跟王松财回办公室时,他指指划划地对我说,佟老师,你打球有个毛病,姿势不大好看,我谦虚地点点头,可不,瞎闹着玩就是。 我上音乐课,因一支歌学生没唱好,拖延了时间,其他两个班的学生围在门前听,有的跟着小声哼唱起来。第二节不到上课时间,王松财凶神恶煞地将他班的学生唤进教室,也高门大嗓地上起音乐课来。学的是“洪湖水浪打浪”那支歌。回到办公室,里面只程海仁一个人。见我回来,程海仁抿着嘴莫名其妙地笑。我问,老爷,你笑啥?程海仁说,我笑王松财,这家伙真是心比天高,可惜没多大本事。我问咋了?程海仁说,咋了,他看着你上音乐课,又吸引了那么多学生,也上起音乐课来了,这家伙,啥也想戴个高帽。我说,他这节原来不是音乐课啊。程海仁哼了一声,啥音乐课,他是想跟你争个高低,真有意思,都“浪打浪”了好几学期了,还浪打个啥劲,真是老调重弹。 之后,我每每上音乐课回来,王松财都拿腔拿调地哼几句“浪打浪”啥的,哼得我心烦意乱。为了照顾王松财的情绪,上音乐课时我有意压低声音,不叫自己那自我感觉良好的浑厚歌声张扬得太厉害。后来干脆不亲自上音乐课了,找几个家里有录音机的学生轮流领着班里的同学胡唱。 王松财不住校,只有中午饭在学校吃,自带点干粮、咸菜。我和程海仁分开起灶,各做各的。程海仁做好饭,端到一边自顾自地大吃,让也不让王松财一声。王松财和我凑成堆,我把我做的菜推向他一边,要他一起吃。他摇摇头,又推过来,说他就喜欢吃咸菜,他老婆在家炒了菜,他没拿。接着开始评论我的菜。若我炒得是蔬菜,他便说现在的蔬菜没法吃,施化肥施得里面含了对人体有害的化学成分,容易致癌。上粪便的往往洗不干净,吃进肚里长虫子。还有菜叶上有虫卵啥的。若我的菜里有肉,他就说有一种五号病,人吃了这种病猪肉,要烂脚丫子。非得说得我胃口大减了才停下。 袁若北跟王松财闹了点小别扭。外地一户来庙岭落户的人家,家里有个正读四年级的孩子要到庙岭联小插班,暗地里请了袁若北的酒。袁若北满口应称下来。学生来校时,王松财将其拒之门外。袁若北过来解释,两个人拌起嘴来。袁若北说这个学校谁说了算。王松财反驳,四年级这个班谁说了算。我和程海仁躲在一边嗤嗤地笑。结果还是袁若北让了步,答应再叫学生家长请一桌,全体老师都去。放学后,我和程海仁为袁若北和王松财的事好笑不已。程海仁来了兴奋,建军,今晚咱爷俩喝几盅。我说行啊。 几杯酒下肚,程海仁的情绪渐渐提升到亢奋状态。大概是我问了一句,老爷,你在北水中学待过啊。程海仁满面红光,神采飞扬,讲起了他的一段辉煌历史。程海仁第二次调来庙岭后,他早期的一个学生从部队转业来洼峪镇做副镇长。师徒两人在公共汽车上相遇,叙起旧情。学生问,老师,您现在从哪里教书啊。在庙岭联小。学生诧异道,都这么大年纪了,咋不要求要求调得离家近点。程海仁来了感慨,攸光,你又不是不熟悉你老师的脾气,咱一不会拍马溜须,二不会请客送礼,嘴边又没个沟沟槽槽,有啥说啥,这些年还不知得罪过多少头头脑脑,谁还知冷知热地待咱,唉,你老师也习惯了,没有那些争强好胜的棱棱了,混碗饭吃,图个清闲吧。学生不平地说,到了镇上我一定替您说几句话,您有能有耐的得弄个位置施展施展,说真的,我那点知识都是当初跟您学的哪。 下学期,程海仁被调回马蹄庄中学做校长。那时我们村因村干部闹矛盾,已经以一条季节河为界解体成北马蹄庄和南马蹄庄两个村了。我和程海仁都是北马蹄庄人。马蹄庄中学是两个村联办的一所中学,校址设在北马蹄庄。这里的校干们把“联办中学”称为“难办中学”。有荣誉,两个村都抢破头地争,一到收交办学经费,两个村又互相推委,把个学校孤零零地甩到一边。马蹄庄中学成了一个烂摊子,建校多年了,只有一长排房子横卧在北马蹄庄村东头。每每假期,学校都要惨遭破坏,玻璃没有了,课桌凳缺腿少胳膊,黑板被五颜六色涂抹得看不出眉目。多任校长为建院墙的事跑直了腿,磨破了嘴,都没弄出个结果。没办法,买点东西趁天黑到镇教委主任家诉苦一场,打个请调报告,避瘟疫一样离开了。程海仁回马蹄庄中学前就有街坊邻居对他说,来吧,有你的罪好受。程海仁回之一笑,是啊,我生来就是吃苦受罪的,前半辈子都喊我富农糕子,后半辈子你们再捉摸个名堂吧。 来马蹄庄中学的第二天,程海仁召集各班班主任开了一个简单的碰头会,布置好几项任务后,走出校长室,在一长排教室前很气派地走了几个来回,然后一个人不声不响地来到村苹果园里。承包苹果园的人是老姜,程海仁同他有些熟。老姜将程海仁叫进茅草屋里,很尊敬地唤了声程校长。程海仁一笑,啥校长不校长的,叫个老程散了。两个人闲聊了几句,程海仁说,老姜,你们几个人承包的苹果园?四个人啊。程海仁又问,你们一年往村里交多少钱?两千。程海仁再问,你们四个人一年到头都挺忙吧?老姜说,忙一阵闲一阵。程海仁低头沉思了一会,仰起头郑重其事地说,老姜,我包给你一个活络你干不干?啥活络?给学校拉道院墙。老姜的头立刻摇得像拨浪鼓,可不行,可不行,又没给钱的!程海仁认起真来,咋没给钱的,不光给,还保证叫你不吃亏。老姜半信半疑,谁给?程海仁说,我给,只要你把院墙拉起来,我就把钱给你。老姜问,多少钱?两千元咋样。老姜笑滋滋地说,价钱到可以,就是怕你说话不算话,到时弄不到钱。程海仁哈哈一笑,恳切地说,老姜,咋能骗你,咱俩当庄当院的,我真要骗了你还跑得出马蹄庄,要不咱先立个字据,到时你拿着条子来找我就是。两个人一本正经地立了字据。 程海仁来马蹄庄中学的第四天上午,就有拖拉机突突突地运来砖石,扑扑通通卸在教室前面。老师们不解地问程海仁,程校长,他们要做啥?做啥,这不是给咱拉院墙啊。老师们糊涂了。哪里来的钱?村里的。老师们吃惊地睁大眼睛,你要到钱了?程海仁平静地一笑,要到了,活人还能叫尿憋死。 程海仁来马蹄庄中学的第十天,学校的院墙建起来了。虽然还没有安装大门,但有了院墙的学校同以前相比已经呈现出另一番景象。学生们像过节一样在院子里跑跑跳跳,爱不释眼地转着身向四处看。老师们走出办公室,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谈论,不时将敬佩的目光涌向程海仁的办公室门口。 承包苹果园的老姜躬着身子远远地朝学校这边走来。程海仁来门口倒脏水时看见了,压低声音将几位老师唤进他的办公室,嘱咐道:老姜来讨拉院墙的钱了,你们在一旁坐着,必要时加几句话。几位老师愣愣地坐在捱着墙的连椅上。老姜进了校长室,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程校长,我来跟你要钱了。程海仁叫人给老姜倒一杯热水,笑嘻嘻地说,行啊,我早给你准备好了。老姜顾不上喝水,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程海仁,程校长,你真讲信用,结了帐我得赶快回去,果园里忙着哪。程海仁谦让道,喝碗水吧。老姜不坐,执意拿了钱就走。程海仁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和蔼地说,老姜,你拉院墙的钱,我跟村里商量好了,准备免收你今年承包果园的那两千元承包费。老姜听了,脸腾地红了好几倍,额上涌出一层细汗,结结巴巴地说,那哪成,村里根本不同意为学校拉院墙,你这不是坑我啊!程海仁站起身亲自倒了碗水,递到老姜面前,肯定地说,老姜,你别急,我咋能坑你,你问问这几个老师,我跟村里定时他们都在场。几位老师恍然大悟,一起凑过来劝老姜,真的,村里答应了,我们都亲眼看见的。老姜一屁股坐在连椅上,沮丧着脸埋怨程海仁。程海仁一点也不恼,陪着笑脸开导说,钱还不是一样的,现在给了你到时你也得往村里交,再说拉这么道院墙能值两千元,你沾老了光了。旁边的老师七嘴八舌 地好言相劝,老姜才闷闷不乐地走出学校。 老姜一走,程海仁洗把脸,穿上长袖衬衣,向老师们打听谁跟村主任关系最近。有老师说他跟村主任是姑表兄弟。程海仁说,正好,跟我到村里去一趟。到了村委,村支书听程海仁一说,雷霆大发,简直不像话,不经村委同意擅做主张,这事你一定负责!程海仁慢腾腾地坐在沙发上,不愠不火地说,负责就负责,这是给集体办事,我又没贪分文,难道还能叫我蹲大狱不成?村支书又要发作,程海仁抢先说,这事最好向上级汇报,说不定我还能得到上级表扬哪,咱学校是镇里的老大难,镇上领导恨不得咱这里盖座楼才好。村支书气呼呼地说,盖也得通过正当渠道啊,先打个报告上来,经村委研究后决定,哪有你这样做事的?程海仁苦笑说,支书,不这样做咋治?以前哪任校长不打三五回报告,解决了吗?村支书气得站起身来回踱步。程海仁给同来的老师使了个眼色。那位老师点点头,过来劝村支书说,表哥,人家程校长是没办法啊,你看咱这学校都成啥样子了,老百姓说闲话,说你们村委会一点正事也没有,孩子念书可是以后的大事。村支书皱皱脸,气已消了大半,阴着脸说,可弄得这事……太离谱了。程海仁道歉说,支书,我做的这事是有些离谱,可我是一心想把咱这学校办好,没办法才这样做啊。村支书软下来,程校长,这事村里不是不愿办,说实在的,村里也不缺少这两个钱,可……这学校不光是咱北马蹄庄的。程海仁站起身,殷勤地给村支书点了一颗烟,支书,你放心,这事我早想好了,院墙虽然拉起来了,不是还没有大门啊,叫南马蹄庄出,南马蹄庄在中学里上学的人少,出个大门基本就扯平了。村支书为难地说,南马蹄庄村委那些人,一滴血也不出的。程海仁笑道,支书,请放心,我有办法。啥办法?程海仁神秘地说,南马蹄庄的加工厂不是新做了一个大门啊,我去看过,还没安上,在加工厂的院里扔着,夜里咱去几个人弄来安到学校里就是。村支书摇摇头,南马蹄庄能愿意啊?程海仁咂咂嘴,这就看你的了,北马蹄庄建起院墙,南马蹄庄出个门还不行,要打架咱村的人比他们还多一大截哪。村支书一下子来了精神,咬咬牙,我集合起全村的民兵来帮你们办这事,不行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事情出乎意料地叫程海仁解决了。程海仁派人到县城做了面白底黑字的牌子,往校门一挂,一座像模像样的中学奇迹般地出现在我们北马蹄庄的村东头。公路上来往的人象碰到天上落下白面馒头一样驻足观望,啧啧称赞不已。当时的镇教委主任听说后,掩饰不住兴奋骑车专门前来观看。一看看了个心花怒放。正好镇中心小学校长到了退休年龄,因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拖延了挺长时间。从马蹄庄中学回来,镇教委主任乐得不得了,心血一涌就把程海仁调到了镇中心小学做校长。
六
五年级的学杂费收齐了。我问程海仁,老爷,咱学校的会计是谁?程海仁怔了怔,问这个做啥?我说五年级的学杂费收齐了,不知交到哪里。程海仁皱起眉,以前袁致勇是咱学校的会计,现在调走了,就是你来之前调走的那个老师,到北庙岭去了。我点点头。程海仁若有所思地说,可也是,开学这么长时间了袁若北咋还没定会计,难道想自己兼着。我摇摇头,不准,哪有这样的事。程海仁脸一冷,嗨,你还不熟悉,这些人啥好景都弄得出……他要真这样,也太小看我老程了,我非找他的好看!程海仁嘱咐我等袁若北来了把钱给他,看他收不收,若收,保证像我说的那样,他准想连会计一堆兼着,若不收就有说法了。 袁若北一从教室回来,我就把钱给他。袁若北笑笑,轻描淡写地说,这么快就收齐了。很麻利地接过钱,往手指上吐口唾沫,认认真真地数完后,说正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接着从备课本上撕一页白纸,写给我一张收到条。程海仁凝神看着桌面,我感到一束强烈的光芒从他身体的某个部位逼射过来。 一个小学生慌慌张张地跑来唤袁若北,说班上有人打架了。袁若北骂句脏话匆匆忙忙走出去。王松财上完课摇头晃脑地进来。程海仁背着双手满办公室踱步,后来,停在王松财跟前,用力干咳一声,松财,你班的学费收齐了没有?快了,还差两个人。程海仁问收起来后交给谁?王松财谨慎地说,先个人拿着吧,咱学校还没定会计。开学这么长时间了,袁若北咋还没定会计?王松财淡淡一笑,反正谁干也是钻麻烦篓子。松财,要是袁若北要你钻这麻烦篓子,你钻不钻?王松财看看程海仁,笑道,唉,要我……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啊。程海仁哈哈大笑,我看咱谁也死不了了,袁若北把啥麻烦事都揽到自家身上了。王松财不相信,哪有这事?程海仁又是哈哈大笑,没有这事,建军班的学杂费早叫咱袁大负责人收起来了,还写了收到条,不信,建军拿给他看看。看了收到条,王松财义奋填膺,这下可花着方便了! 门外一阵小小的骚动,两个脏兮兮的学生在袁若北的威吓下战战惊惊地进来。袁若北命令他们在一边立正站好,然后顾自回到椅子上看作业。办公室里寂静无声。程海仁端着杯子慢悠悠地去倒水,暖瓶被两个小学生挡住了。程海仁一犹豫,阴起脸,去去去,快回教室吧 ,以后别闹了,这穷地方念个书容易啊,一点也不珍惜!两个小学生扭头看袁若北。程海仁来了气,快回去,要站到厕所里站去,别在这里碍事不拉的!袁若北红着脸,头也没抬,闷声闷气地说,回去吧。两个小学生箭一样飞出办公室,没多远,传来几声咯咯的笑。程海仁倒了水,有滋有味地喝了几口,对袁若北语重心长地说,若北,以后对这些小学生别成天踢踢打打的,弄不好闹出点事来非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得因势利导,别动不动就体罚。说着,程海仁叹口气,唉,我这人就这样的秉性,看着不顺眼的事不说出来不痛快,也许你听着不舒心,不舒心是你的事,我就这样,跟上边那些正儿八经的大领导我都没软过,别说你。袁若北的脸红红的。 程海仁主动跟王松财搭话,唉,松财,开学这么长时间了,袁致勇咋没来咱学校走走。来走啥,又不是咱学校的人了。走啥,来培养个接班人啥的也行,当这么些年的会计了,得为咱庙岭联小做点贡献。噢,你是说叫他培养个会计啊,这个还用培养,咱这样的小学校,仨核桃俩枣的谁算不过来,无非是替领导保管保管,替领导跑跑腿。程海仁一撇嘴,松财,你这就外行了,会计这行当重要着哪,一些事得替领导决策,不要由着领导的性子胡花乱花,得起点约束作用。王松财嘘口气,像你说的这样咱可做不到,咱就是当差的命,领导叫做啥咱就做啥。程海仁一笑,其实咱这里也用不着会计,南庙岭离这里又不远,叫袁致勇遥控着干吧。王松财也笑了,那咱就管不着了,领导叫谁干就谁干。程海仁说,如果领导谁也不叫干哪?王松财来了认真,哪有这样的领导,操了心,还要惹别人的闲话,这不是睁着大眼往是非篓子里钻!有愿意钻的。程海仁用力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一声坚实而有力的叫。 袁若北憋不住了,仰起上身,红着脸说,咱学校咋不选会计,这段时间挺忙,我只是临时管管,既然大伙都想到这事了,程老师,你就帮着物色物色吧。程海仁哈哈一笑,就这么四个人,物色啥,反正我干你是不同意,钱在我手里,你又不敢指手画脚,还不成了我自家的,再说也不知你到底是啥想法,是打心眼不准备兼着干,还是不好意思,如果想兼着干,你是负责人,你说了算,先由着你。袁若北红着脸推辞,我咋能干这个,就是一身清说不定别人还说闲话哪。程海仁又一笑,那么,就剩下建军和松财了,松财家不是本村,他又不住校,不方便,我看就叫建军干吧。我慌乱地摇头,好啊,要是把钱叫我拿着,还不丢得满院子都是!程海仁来了认真,反正放学后就咱俩住校,你丢了我帮着给你拾起来就是。我又摇头,可不行,可不行,我数学不好,一提数学就头疼。程海仁笑了,这孩子,发工资时你咋不头疼。王松财打起口哨,胳肢窝夹着书走到门前,转脸对袁若北说,袁校长,你们讨论吧,我得上课去了,去年统考,上学期我的数学才考了个第三和第四,这学期我得跃跃进,叫咱庙岭联小露露脸。程海仁打趣道,啥,叫咱庙岭联小露露脸,指望你得等到公鸡下蛋太阳从西边出来啊! 王松财走后,程海仁对袁若北说,你看出来没有,松财挺想干这个会计。袁若北摇摇头,啥好干的,又没啥光沾,不过管管帐。程海仁嘿嘿一笑,说实在的,我就挺想干,图个名声也挺好,外人说起来,说某某某在庙岭联小当会计哪,四个人里也算个二把手哪。袁若北没抬头,支支吾吾地说,程老师尽开玩笑。程海仁眼一瞪,腮一耸,袁若北,不跟你开玩笑,这会计我要真想当,你同不同意?袁若北低下头,脸胀得彤红,怯怯地说,这事考虑考虑再说吧。程海仁哈哈大笑起来。 放学后,王松财跟袁若北陆续走出校门。程海仁突然放下手中的课本,蹑手蹑脚地跑过去,关上门,从门缝往外张望。望了一会,转身向我走来,用手比划着说,这两个家伙!我 问,咋?程海仁说,这两个家伙一翘尾巴,我就知道他们要拉几个屎蛋,以前放学他们根本不同路,袁若北直接往南,王松财往西走一段路才往南,你看他俩那个神秘劲,像特务对暗号似的,袁若北站在邢秃子家门前的粪堆上朝王松财摆摆手,王松财儿子看见爹似的匆匆忙忙跑过去,两个人对着膀子往南去了,咱学校的会计保证是王松财的了。我说,老爷,其实你真要想当,袁若北不敢不叫你当。程海仁仰脸一笑,建军,当这个干啥,我镇中心小学校长都当过了,还稀罕这点芝麻官,今下午我不过是吓唬吓唬袁若北和王松财。怪不得你总是笑,笑得袁若北都不知咋好了。程海仁恢复脸上的平静,严肃地说,建军,说实在的,袁若北就是冒险自己兼着,也不准叫咱俩当,他知道咱跟他不是一路人。我点点头。程海仁深深呼出一口气,背着手走了几个来回,转过脸发狠地说,建军,这两个家伙要真不吃好饭食,咱一定拾掇拾掇他们! 第二天,王松财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以前,早晨见了面,我俩总是友好地相互打个招呼。现在,由王松财带头,把这个招呼取消了,我俩之间立刻暴露出一段空荡荡的距离。王松财跨进校门时远远地跟我打了个照面,我正准备招手,王松财埋下头径自进了办公室。我的心里一暗,虽然这谈不上受到冷落,但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我在院子里看一群灰眉土眼的学生咿咿呀呀地叠罗汉。压在最下面的学生身体比较健壮,一点痛苦的表情也没有。我正看在兴头上,办公室的后窗子吱呀一响,王松财探出一张阴冷的瘦脸,恶狠狠地训斥道,混蛋,都给我滚到教室里去!院子里空落落地剩下我一个人,我这才发现刚才在院子里玩耍的尽是四年级的学生,我有一种釜底抽薪的尴尬感觉。一看见王松财那张余怒未消的脸,满腔怒火呼呼鼓荡着我的胸膛。正好一个五年级的学生在门前探头探脑地向这边张望,我大喊一声,叫五年级的学生都出来活动活动!一声令下,五年级的学生哄地涨满了院子,我俨然成了一位叱咤风云的将军。 我和王松财刚才发生的一幕可能叫程海仁看见了。他提着暖瓶从伙房出来,在我身边停住,低声说,王松财想找事,袁若北两块糖果就哄得他不知天高地厚了,过一会我非给他点颜色看看。程海仁放下暖瓶,大声问五年级的学生会不会跳舞。学生们摇摇头,反问程海仁,程老师,你会不会跳?程海仁一乐,当然会跳。说完,哼着小曲,扭着肥胖的身躯跳了一段童舞,惹得我和学生开怀大笑。 袁若北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学校,在办公室和三年级教室的走廊里碰见两个学生追赶着跑,没头没脑地暴出一句,跑啥,就你们五年级……迎面看见我和程海仁,立即把话咬住了。我的心里腾地放了一个爆竹,本想追问一句五年级又咋了,看看袁若北那张窘得不成样子的脸,努力将怒气忍住。 正像程海仁预想的那样,等办公室的人到齐后,袁若北很不自然地公布了叫王松财当会计的事。他佝偻着身子,在办公室的空地上走来走去,张了好几回嘴才说出这样的话,跟大伙说件事,昨晚我考虑来考虑去,觉得还是叫松财当咱学校的会计合适,他办事仔细,又教数学课,佟老师还年轻,得锻炼锻炼。听他的话,好象是我竞选会计落选了,他在开导我。我气愤地站起身,袁校长,你话说得明白点,我对咱校的会计可是一点也不感冒,别把我往里扯络,听你的话音好象是我想当会计没当上似的。袁若北僵着脸,佟老师,我可没那意思,只是顺便说说,怕你有别的想法。我说你干脆连顺便也别顺便,这个会计爱谁当谁当,谁当我也没意见。那更好,那更好。袁若北接连点头。 程海仁紫红着脸一句话不说,忽然把一本作业重重摔到地上,好不客气地骂道,这些鸟玩意,想考考我还是咋的,以为我不懂数学,实话告诉你说吧,我教数学时你爹还穿开裆裤哪。原来是有学生把数学作业本错放进他的语文作业本里了。王松财低头一看,见是他班的,赶忙俯身去拾,嘴巴嘟囔道,交错了拿出来不就是,发这么大火做啥?程海仁一拍桌子,暴跳如雷,王松财你装啥孙,把作业本给我放在地上!王松财看着程海仁,脸上涌起胆怯的神色,见程海仁仍然坚持着,只好把那份作业本又轻轻放在地上。 整整一天,办公室里弥漫着异常紧张的气氛。我和程海仁不在时,袁若北和王松财两个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旦我俩中有一个在办公室,他们便板着脸,一言不发。有一次,袁若北和王松财倚在离厕所不远的树下窃窃私语,程海仁蹑手蹑脚走过去,近了,用力咳嗽一声,吓得两个人慌乱地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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