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系我们】【故乡首页
幻想中的树
元辰  2003-9-1 13:18:00  www.guxiang.com

   序
   一 1909年夏天的内川志
   二 内川雄足足等了七天
   三、大和商行的素裕太郎
   四 叶拉那要内川志替他达成两件心愿
   五 谁在内川志背后痛下杀手
   六 1911年的峡州协统内川志
   七 紫檀岭之战

   序

   小说不是学术论文,应该不要序,这我知道,可有些话我没法在故事里告诉您,必须在这里说。我想说这不是个历史小说,更不是关于峡州历史的小说,它仅仅与我个人相关,甚至与我也无关,只是与我父亲身世有关。据说我父亲应是峡江内川家的血脉,只是被江北元家收养长大,他从哪儿听说我无从知道,他不告诉我。我想这是他的隐秘,每个人都会的,不告诉我还难得问呢。40年前我考取峡州地区唯一的重点高中,要到镇境山下上学,父亲终于开口了,他要我留心寻找一名叫敬泽的法师,看能不能找到他的弟子,打听一些关于自己生父生母也就是我祖父祖母的事情。他说,五十多年了,敬泽法师如果在世,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了,我看不可能,想必他的弟子中有人还在。
   受了父亲的嘱咐,我高中三年期间一有时间就徘徊在镇境山那棵老桂花树下,觉得它是我的向往我的依恋我的根。因为桂花树后有座破旧不堪的寺庙,据说是当年叫古慈寺,曾住过很多比丘;山那边还有一个尼姑庵,也住过不少的比丘尼;虽然那么多的比丘和比丘尼现在是一个没有了,不知是老死了逃离了还是还俗了,其中说不定就有我父亲要找的父母。我背靠桂花树坐下想啊想啊,怎么也想不出肯定的结论。父亲想知道祖父祖母的事,后来的许多星期天,我又踏遍峡州城郊所有荒废和没有完全荒废的寺庵,自然跟父亲当年进城一样没有结果,一点线索也没有。我很无所谓,可父亲的根飘了起来,他总想弄清身世,从时代相传的血脉之亲中找到传承的意义。他知道人活着不是只要父母生把你下来养大、你再做父母那么简单,可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哪能知道别的意义。我知道他痛苦,没把不可能找到的想法告诉他, “文革” 轰轰烈烈开始,闹起来没完没了持续了十年,他不敢再提找父母的事,如果找出成分不好、历史不好的父母,自己挨斗受影响事小,落得孩子们跟着挨斗、受歧视事大,死了那份寻找的心。这虽然残酷,却免去了没有结果的寻找之苦,未尚不是一件好事。
   “文革”以后我学写小说了,我所在的单位是水土保持所,其实没什么事可做,你想那时侯全国农民还饿着肚子呢,哪保持什么水土。所长天天带领大家“跑得快”“脱脱光”,谁输了他就亲谁,弄得男男女女一脸唾沫星子,可个个还是同他玩,因为他是所长,他可以决定很多东西,比如这个月的奖金,比如你要结婚想开的哪个证明,你无法不尊重他爱戴他。所长带领大家“跑得快”“脱脱光”等扑克游戏的时候我正好写小说,我有天分,用功很勤,免不了就有发表,所长大大的不快。我不玩“跑得快”“脱脱光”是要给所长写工作汇报、经验体会和技术论文,当然是东拼西凑给他,从没料到他也想发表。他边戳牙齿边擅着腿说,你这小子跟我写的那些报告、经验材料、论文,他妈一样登不出来,连县广播电台都不用,干吗你一编故事就登?你小子不给我用心!我说不是不是,我一定给您弄一篇出来,好不好?他说那得快弄,得赶上换届考察,早弄出来啊!弄不出来,别怪我哟。我想得下决心弄好了,登不出来,危险大啦。真写呢我哪能不会,没两天搞了一篇,投给《农民日报》,全文刊登。全县干部很快都知道《农民日报》发表了我们所长《扩大山区土地经营规模应审慎进行》的文章。正得意呢,县委书记把他叫到办公室,骂了个狗血淋头。他想来想去才知道书记正搞规模经营试点,别的书记都上去了,来他这儿指导工作,他急得没办法,花五万块钱从某大学买来这个点子,却被小小一个水保所长给搅了。一篇文章背后牵出这么长的筋我也没想到,自然也被头儿喊去训了个狗血淋头:“你写什么写什么呀,害死我了害死我了,不知道县委书记正提倡山区土地规模经营吗?快给我写检讨!”我说,好,我马上给你写,让书记原谅你。“放屁!用你自己的名字写,好纪委检查局怎么克你,盗用领导名誉发表不利本县发展的文章。”我傻眼了,我不写,不承认,可我赖不出去,我被开除了。
   父亲看我流着泪,说没什么大不了,我一辈子当了农民,生我爹妈是谁都不知道,你还当了这些年干部嘛。把你那小说、论文什么的给我看。他读过几个月私塾,当过生产队记工员,也认得几个字。搬了小凳,戴着老花眼镜,看了一个星期,没看完,说,不看啦不看啦,我看都蛮好,那个用别人名字发表的那个论文,就是农民的意见书嘛,没错。咱找那个书记,问他凭啥开除你,咱要申诉。我就申诉了,一轮又一轮,最后撤销了开除的决定,改作政纪处分,因为我用了头儿的名字,他没有在上面签字。
   在申诉的日子里,我翻些历史资料,访些老人,渐渐对辛亥革命前后的历史有了浓厚兴趣,与国内研究辛亥革命最有名望的教授章开沅开始通信来往,了解到很多辛亥革命老人的故事。我开始筹划写一个中篇,写我想象中的我父亲的父母,虽然那不是真的,可毕竟是对他老人家的一个安慰。历史是人写的,有些东西不能因为人的选择而永远徘徊在历史之外,父亲想弄清自己的身世无非是需要一种延续感,我们也一样。我恢复工作的第一件事,就是为父亲写下这个小说。

   一 1909年夏天的内川志

   1909年的夏天,也就是宣统元年夏天,光绪皇帝与慈禧太后去世、溥仪即位后的第一个夏天,袁世凯开缺回籍后的那个夏天。这个夏天,天气非常炎热,内川志心头的事情特别多。峡州春旱接伏旱,一连三个月没下雨。所辖各县断水断粮的村庄与日俱增,接连有人热死渴死饿死,乡道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峡州城虽然比邻长江,城内各处的水井也已枯竭,军民人等,吃水都要到长江里挑。长江干得只有半江水,比枯水季节还少,原来上游的万州、忠州、益州许多州也没有下雨。老辈人说,这样的夏天谁见过?男人女人不做工不开店,光着身子在大街上乘凉。大姑娘小媳妇和男人一样,穿着裤头,大摇大摆穿城而过,到长江泡澡挑水洗衣服,再光着身子回家,到处是赤身裸体的男女。官员不再明镜高悬,乡绅不再多管闲事,关起门来躲在家里乘凉,下人轮流不住地打扇,提水给老爷太太们冲凉。一桶桶凉水冲到身上,还是火辣辣的热得钻心,越冲越烦躁。
   内川志走在街上,看见满城妇人摊开了肢体,雪白或黝黑的大腿,饱满或不太饱满的乳房,以至腹沟,一起闪着诱人的光,脑袋咚地一下膨胀了,下身沉象个大铁砣,全身暴起,肌肉犟直,恨不得象狮子一样扑上去。大清军官不能在大街上出丑,他急急忙忙往家里赶,赶得大汗淋漓。敲门的声音非常急促,丫鬟巧儿赶紧把门打开,接过指挥夹和军袍。太太香纸连忙递过扇子,送上香茶,让官人嗽口。丫鬟太太都穿得薄如蝉翼,青春纹理一目了然,内川志竟然连拥抱和接吻的冲动都没有。大腰盆里早已放好水,差不多半人深,两位亲兵挑了一个下午,当然他们也在江里泡了澡。他们想丫鬟跟他们一起泡,丫鬟宁肯跟别的不认识的男人挤在在一起,也不看一眼他们光光的屁股。丫鬟递上了毛巾和浴脂,香纸穿着小内衣给他冲凉。内川志没有拉香纸同浴。刚结婚的的时候,他总是拉她一同沐浴,替她搓背。香纸回娘家了,巧儿侍浴,他也毫不犹豫地拉她同浴。他在大坂浴房里养成了和侍女同浴的习惯,觉得那是一种情趣。两人在水中嘻戏,闹成一团,然后一起住进老板开的房间,和侍女舒舒服服干上一下午,开饭时再赶回学堂。内传志现在无法回到过去的情趣里了,妻子就在面前,她是多么娇羞可依,那眼神已经多次哀求他,她多么想为内川家怀上宝宝,他没有扑上去。他没想到走在大街的冲动回家就冰消了,真地一点精神也没有,行使不了做丈夫的责任。
   他一直对自己说,不能这样对香纸,不能这样对香纸,香纸没有错。可不能说服自己,香纸没有错,自己也没有错,谁有错呢?不能怪这个夏天。日本的军事气象学教官说,恶劣的气候使人和动物感到死到临头,会不顾一切地交媾,疯狂杀人,没有别的可能。这个夏天已经热得人什么都不想干,就想干女人。近来城里抢劫、强奸、杀人一桩接一桩。内川志在大街上就萌生了强奸的冲动。如果他不是朝廷命官,不是清军峡州协营副协统,不是泣血自荐、发誓为朝廷带一支威武之师的军官,也会跟老百姓一样准备逃荒或者沦为罪犯。偏偏他要忧国忧民,尽忠尽责,心里担当得多,连跟太太上床的兴趣都没有,更不用说逗丫鬟了。
   不是内川志身体不好,他身体可棒呢,单兵格斗大阪讲武堂的学员没人赢过他。也不是对女人没兴趣,他对女人要求可强烈啦。在日本留学的时候,他经常约同学去大坂的青楼剧院泡妞。日本妞,支那妞,大清国的妞,哪个国家的妞长得好不好都泡。只要口袋里有钱,都泡得上手,泡得不想回学堂。有次他一人要了四个日本妞,老板说,受得了嘛?别吃到碗里护到锅里,弄得别人干不成。他说,放心,我挨个挨个米西,保证一个不浪费。后来姑娘们说,他功夫真棒,搞事一点花招都没有,一下是一下。挨个两遍,我们都好了,他还要搞。我们抵挡不住了,叫他让老板再上两个。老板说,要这么多要加价。内传志摸摸口袋,钱付光了,不加价也叫不起了,才极不情愿地出去。
   干完了他们还在一起品头评足,说他们无聊吧那时的人就这么无聊,可惜他们还没当官,否则费用一定会在军费中报销,不只今天的人聪明。而且他们还把泡妞跟爱国联系起来,有的人高兴泡别个国家的妞,不高兴泡自己国家的妞,为此常常打得血肉横飞。内川志说这不是办法,各国造自己的妞她们能不能过生活,我们也无法停住是不是?只有推磨转啦,今天造日本的明天造大清后天造越南的,怎么样?大家鼓掌通过,才使战争平息。事后胡言平说,内川志竟出这种卖国主意,让日本人、泰国人、越南人一起泡咱们大清国的妞!内川志说,我不觉得跟日本人、支那人一起泡大清国的妞是一种耻辱呀,只要轮流平等地泡。女人总是男人泡的,男人要泡女人愿泡,跟谁泡、泡谁还不一样。内川雄说,八国联军攻占天津,德国人泡我们的赛金花,大清国一点脸面都没有了,国民震怒啊!内川志说,朝廷和军队把土地、城池、百姓都丢了,赛金花不跟德军统帅瓦得西睡,难道让骄横的德国兵赶着轮奸啊?我最见不得军人在大敌当前的时候不能热血沸腾,拔刀而起,将入侵的敌人置于死地,使女人凌受耻辱,还津津乐道于女人不能跟什么样的男人睡觉,如果跟敌人上床,则必须摸断他们的脖子,否则女人该死。大清军人的耻辱羞耻感哪里去了?说得内川雄和胡言平一楞一楞的。他们都是这样子,认为自己为恢复大清强盛而生,泡妞都要和大清尊严挂起勾来,只有军强国盛,自己国家的妞才不要别人泡,所以对大清军人太久没有耻辱感痛心疾首。
   内川志和内川雄是双胞胎,都是十五岁中秀才,十六岁入湖北高等学堂,十九岁被选拔到日本大坂陆军学堂留学,二十一岁回国。同学们有的去了海外,有的参加了同盟会,有的靠门子进了军机处,只有内川志要求到军营带兵。神算子胡言平是他和弟弟的同学,问他在朝廷危急存亡之秋请求带兵,是不是狼子野心?胡言平说,真正忠于朝廷,等待着与朝廷共生死的,是那些八旗子弟,他们都在与朝廷共同享受最后的牛羊肉、鹿血和女人,有谁上前线带兵打仗,替朝廷挽回垂死的命运?只有你!你是清廷的贰臣,你想延缓大清苟延残喘的局面,壮大你的军队,等待死期来临的时候,在它脖子上插一刀,那样你就是开国元勋,不是皇帝也是大臣。乱世英雄,你这条路最阴险最狡诈也最安全。内传志说,我发誓不是那种人。胡言平说,谁能现在就说是?内川志说真不是。胡言平说,是不是,到时候才见分晓,如果真不是,你就是天下最大的笨蛋。
   说这话的时候,内川雄没吭一声,一直在在旁边看日本美女素裕拉香的画像,那是大坂最有名的艺伎,全日本都知道。她是教官的妹妹,内川雄有机会给教官送信认识了她,有机会两人就泡在一起,花多少钱都在所不惜。他说她太象嫂子香纸了,他就爱这样的女人。胡言平说,内川雄你呢?是不是也要去带兵?内川雄说,笑话!我什么时候会不听哥哥的?胡兄你是想另谋高就吧?胡言平说,你俩都愿为朝廷带兵,我胡言平当然也算一个,谁叫咱三人曾经对天盟誓好得象一个人呢?内川志很高兴弟弟和胡言平支持自己的选择,三人一商量,由内川志主笔,三人一道上书朝廷,力陈清军骄奢淫移之蔽,倡立新军。主张带兵要身先士卒,请求朝廷恩准他们负责新军的训练。朝廷自然不会拿出银子让几个留学回来的毛头小子组建新军,袁世凯的新军已朝廷如刺在喉,但又要振兴清军,以防不测,于是颁旨内川志为峡州混成协副协统,领五品衔,准按留日所学教习军队。内川雄与胡言平分别任荆州、忠州协副协统,领六品衔。三人宴罢京城好友与师门,从京城出发,取道河北河南,至襄樊分手,各自到任所上任。

   到了峡州,内川志才知道清军的腐朽涣散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协统叶拉那每日与妻妾饮酒作乐,不理军务,由儿子叶拉辛代为发号施令。儿子是江防营管带,实际上总理峡州军务。峡州清军相当一个混成协,辖龙威、龙虎、青狼、蓝豹四个步兵营,一个江防营和八个县营,不设标,每营三五哨不等,大哨二百人,小哨近百人。军队基本没有操练,军官整天赌博逛窑子,士兵三五成群抢劫。叶拉那把内川志介绍给各营管带,军官们无不藐视,一片嘘吁。有的问内协统你带过兵吗?有的说内协统你少年得志,应该露几手给大家看,今后才能服众:有的说我们跟叶协统出生入死,才混到今天这个样子,你一介书生当得了这个副协统吗?内川志一脸微笑地听着,不说一句话。叶拉那说,尽他妈瞎扯蛋!内协统是朝廷钦命大臣,你们起哪门子哄?不服气的跟老子比划比划!内川志接过叶协统的话说,朝廷让我来给叶大人当副手,是我三生有幸,今后少不了叶大人和兄弟们照应。兄弟们的要求不为过分,明天我就上校场汇报我在日本所学,那时弟兄们再看我够不够格当这个副协统。各营管带听说明天就要校场比武,又兴奋又害怕,毕竟他们不知道这小子在日本究竟学了多大本事。不过即使他们比武失败,也没什么大不了,听他的就是了。于是要求叶拉那同意明天哨长以上军官在校场会操。叶拉那少年随李鸿章、曾格林沁打太平天国,后来征剿捻军、义和团,纵横沙场四十多年,哪把内川志这样的毛头小子放在眼里,对朝廷推行新法练军不以为然,心想看看这小子究竟是什么货色。他输了呢今后少给我开口,赢了呢也不丢我的面子,于是同意第二天军官会操。叶拉那转脸对内川志说,你看会什么内容?内川志说,叶大人点吧,您是赫赫有名的老将领,自然知道您的副手应该是什么样子。叶拉那说,那就马术、射击和格斗三个科目,你看怎样?内川志和军官们一起说行。
   这三个科目内川志连日本教官都曾胜出,留学生中没有一个能与他抗衡,比赛结果自然是他大获全胜,只有射击一项,叶拉那与他打成平手。比赛结束,叶拉那十分高兴,设宴为内川志接风。军官们又与内川志比起酒量,哪知内川志生性豪饮,千杯不醉,十巡下来,有些不胜酒力的已烂醉如泥了。叶拉那又与内川志共饮八盅,内川志依然毫无醉意,而叶拉那已有些言语颠倒了。叶拉辛怕老子出丑,提醒父亲时光已经不早,让内协统早些休息吧。叶拉那才宣布散席。
   文攻武卫之后,军官们再不敢小看这位副协统。内川志到各营视察,熟悉情况之后,建议叶拉那整肃军纪,强化操练,争取一年左右,使峡州混成协成为清军少有的精锐之师,并递交了详细方案。叶拉那不想操心劳碌,但他老谋深算,也不会一口回绝副手的建议。朝廷对这批从日本回国的鹰派小子视若宝贝,希望他们给朝廷带来运气,朝中大臣也想拉拢利用,培植自己的势力。反正各营长官都是他出生入死带出来的,不怕内川志搞名堂,搞好了精锐之师是他的,出了纰漏唯他是问,何不乐得只当甩手长官?所以他只是强调军饷困难,士气低落,如果内大人良策在胸,不妨试着干,老朽将全力支持,即日起由你总理日常事务。内川志知道这比上青天还难,自个儿要吃苦,军官们会监视,得罪了人还会千方百计排挤他,震动太大朝廷也会不放心。但叶拉那同意把一大半的指挥权交给了他,这是实现抱负的好机会,再难也要以搞出成效来。
   操练开始后一直坚持了三个多月,整肃军纪和强化操练已初见成效,内川志在协营的威望稳步提高。可是入夏以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内川志认为这样的夏天上下几千年没有过,既怕大面积中暑,又怕军官和士兵犯案,还怕军心涣散,日夜忐忑不安。叶拉那所部清兵都是娇养惯了的,哪吃得了大伏天操练的苦。各营怨声载道,军官与士兵烦躁不安,不断有军官大胆地提出建议,要求停止训练,放长假让士兵们休息。这当时是狗屁,不懂带兵之道的军官们放的狗屁。如果不用严加操练的办法捆住部队,非发生大事不可。但他必须保持镇定,不能卤莽行事。轻易说行或不行都会失去控制,弄不好就是一场劫难。他只是一声不吭,不说考虑也说不考虑,脸肿得象铜盆,让军官们自己揣摩。军官们不知道坚持操练是内川志还是叶拉那的主意甚至是朝廷命令,也不知道多事之秋是不是马上会有特别任务,害怕贸然坚持,弄不好要掉脑袋,悄悄退了出来。但是,十七八九与二十来岁的男人被关在军营里,个个饿女人饿得象老虎,平日里管束稍有松懈,就有军官与士兵溜出去奸淫。上任以来,内川志已亲手严惩了三四个奸淫民女的狂徒,还有老百姓前来举报。内传志非常清楚,好女人是男人的本性军队的本性,目前虽然没发生大规模骚乱,但局面能维持多久,实在没有把握。有朝一日军营的大门把不住,军官和士兵饿虎一样涌出去,赤身裸体躺在树底下乘凉的那些女人都将被奸辱被残杀,老百姓和朝廷如何能放过他?
   内川志在心里祈祷,苍天保佑啊,峡州协不能被这个夏天瓦解,自己还朝廷威武之师的愿望不能就这么破灭!祈祷过后,他磨了墨,摊开执纸,奋笔急书恳请知府陶桃与协统叶拉那早做决断,不要闹出轰动朝野的大事来。写完又抄一份,派人分头送去。大热的天,知府、标统和家人一定闭门纳凉,自己贸然造访,多有不便,可能引起知府与协统合宅不快。所以不是登门叩问而是书面请示。
   递上请示后,内川志在近万士兵面前宣布了自己对这个夏天的看法,他说这是个上下几千年没有过的夏天。这个夏天许多人将成为魔鬼,大清朝不会放过他们,内川志不会放过他们。他的恣意狂言竟然没有人怀疑,他们受到了震动,默认了内川志的看法。大家都知道清朝的垮台只是早迟的事了,这个庞然大物只是一具僵尸,他们为这具僵尸卖命属于情非得已,这具僵尸还能让他们养家糊口。离开这具僵尸,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将饿死或者流离失所。他们害怕失去饭碗,害怕同盟会造反成功夺取他们的饭碗,杀害他们的全家,也怕内川志发现他们对朝廷不忠和丧失信心,进而以朝廷的名誉将他们满门抄斩。他们必须和内川志一样为大清朝的命运奋斗,守卫这具僵尸就是守卫自己的饭碗。内川志是朝廷最后一批鹰派人物,深得朝廷信任,别看他只是峡州协营的副协统,出身、功绩与资历无发跟协统叶拉那想比,但叶拉那老了,朝廷眼下急需鹰派将领,说不定不出几年,这群少壮派中就有一个李鸿章,让大清再苟延残喘五十年。
   内川志喜欢军官和士兵这样判断,他需要大家的拥戴,就算内心不拥戴,畏惧也行,这样他才能在峡州协营稳稳地立足,赢得时间,实现他对大清朝廷的允诺。内川志在内心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对于夏天的论断言过其实,但没有修正的意思,在心里也不修正,他希望这一判断带给他力量,哪怕这个判断是蛮不讲理的,只要军官和士兵们能够接受,就说明军队相信他有前程与未来。特殊时期这种信任尤为重要,只要大家充满信心,本无胜算的事坚持到底就会出现完全相反的结果。破釜沉舟、望梅止渴、空城计都是这样的例证。所以他心头有事就成为一个蛮不讲理的人,他认为对就是对,他认为错就是错。蛮不讲理,使自己觉察得自己有力量,别人也觉得他有力量。但内川志并不蛮横,胸无大志的蛮横人不能跟他相比。他熟悉中国的历史,有军事和历史智慧,有干大事的优秀品质,对别人对自己都有很清醒的认识。内川雄和胡言平都这么认为,蛮不讲理对他只是有信心有力量的表现。如果他不喜欢这种表现方式,随时可以改变,别人就很难做到。他是鹰,别人是麻雀,鹰有时比麻雀飞得低,麻雀却无法跟它相提并论。尽管如此,他们两个还是对他说,你不要采取蛮不讲理的方式,你是要干大事的,怎能让人家觉得你跟普通人一样有这么多毛病呢?你应该出类拔萃。他淡淡一笑,反问道,人间有什么千古不移的标准可以判断对错吗?出类拔萃一定是好事吗?你们太聪明,不知道是非对错只能在权杖下发生作用。我不是权杖在握、左右很多人命运的人,你们也不是。就算是,我们的一切作为,也同放牛娃要操财主的妈一样荒唐可笑。结果只能如此。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象你们总把事放在心上磨。所以,他的脾气一点不改,事情一多,就会作出一些狂妄的判断来。

   操练一直没停。对时间和要领掌握得更严,内传志每天一动不动地立在校场上,死死盯着每个方队每个人,凡不认真训练的迟到早退的,发现一个杖责一个,军杖打断了三根。军官与士兵摸不清是上级的命令还是他的主意,丝毫不敢分心。被杖责的军官和士兵则准许卧床一天,伙房还把可口的流质送到铺前,免得生出怨恨之心。全营伙食也由一日三餐改为一日五餐,由干饭改为半干半稀,做得比往常更好。内川志还想找些没病的妓女来,让下层军官和士兵人人快活一次。他心里清楚,别看这些家伙在火辣辣的太阳下晒得全身起泡,叫喊累得猴似的,可是说起营墙外大街上乘凉的大姑娘小媳妇,只穿一条裤头,上身下身又白又嫩,香汗淋漓,一个个想生吞活剥。但是派出的人回来说,峡州城和附近集镇上肯应招的妓女,几乎个个有花柳病,良家妇女差不多都在准备逃荒,没人肯应招。他无论如何不肯拿清军战斗力和士兵的健康去换一时安宁,这事就拖了下来。
   大营校场上,驻扎城内的各营步兵每天一早就开进来训练。中午也不回营,各营伙房送饭来吃。为了士兵吃饱吃好,每天中午,他轮流到各营与军官和士兵共同进餐,组织伙食评比,哪个营做差了,管带、哨长要当面给士兵做检讨。训练的时候,内川志身着清军将官袍服,头戴官帽,笔挺挺站在校场中央火辣辣的太阳下,监视各营教官指挥操练。袍服的前胸后胸,官帽帽檐以上的一半,全湿透了。脸上的汗水不住流淌,嗓子干得点得着火。勤务官几次请他上阅兵台,他一声不吭,碑一样立着不动。酷热的天气与严酷的训练虽然累得军官和士兵欲哭无泪,却谁也不敢马虎,无法对内川志心生怨言。
   回复迟迟没有下达,内川志高兴不起来。他料想知府和协统都不会轻易回答他提出的建议。叶拉那与知府陶桃都是官场摸爬滚打过来的人物,虽然不是干大事的料,却是为官的佼佼者,能在倾轧绞杀的官场全身,并且保住位置,没有三头六臂是不可能的。他们才不会在关键时刻贸然出招呢。何况叶拉那糜烂成性,整日与妻妾饮酒作乐,哪有功夫考虑军队潜伏的问题。知府不管军队,也不想跟叶拉那争权,精心盘算着如何盘剥地方,攒够银子告老还乡,更不会对眼下的酷热和干旱大惊小怪。
   内川志心烦意乱,这样下去非出大事不可,一出事他的愿望就会破灭,身价性命都会搭上。出什么事他还不清楚,朝廷已经没有大事可出,大清已经是一具僵尸,最后的大事就是等待丧钟敲响,由它忠诚的殉葬者和掘墓人一起把它埋葬。但内川志个人的命运却刚刚开始,比如在朝廷或同僚之间,在父母兄弟和家族之间,在峡州地方上或协营里发生一些事情,牵连到内川志之后,就会变成灭族之灾。这样的事迟早要发生,但他不想它来得太早,他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和有限的舞台上演出惊天地泣鬼神的人生悲剧,让后来的人想到他就想到诸葛亮、姜维或者司马懿。
   他只有抓紧操练,继续用操练困住部队。他担心叶拉辛是否认真在组织江防营的水上操练,隔三叉五到江防营巡视一次。叶拉辛对内川志总理协务虽然不服气,但人家领了他父亲的将令,又是朝廷派来的要员,不敢不服从,他也希望自己的江防营成为一支水上精兵,操练抓得还算有声有色。
   内川志召集各营管带和教官会议,分析近三个月的训练成果。一方面把小皇上、摄政王、隆裕太后和内阁总理大臣奕劻挂在嘴上,拉大旗做虎皮,做出咄咄逼人的姿态,一方面详细询问各营军官和士兵的家庭情况,伙食情况,身体状况,听取下面对这个夏天以及操练的反映,做出宽厚爱人的姿态。然后让管带和教官们发表意见。大家都认为操练取得了有目共睹的成果,军心稳定,士气旺盛,明白了内大人效忠朝廷、爱护士兵的一片苦心,危急存亡之秋没有一支虎狼之师是不行的,上战场没有过硬的战斗力也是不行的。同时也认为操练太枯燥,长久干旱酷热,军官和士兵吃不消,还担心家人的生死。好多士兵与军官要求请假探亲,偷跑的也有发生。内川志陷入了沉思,军官们鸦鹊无声。最后内传志说,我已就当前形势请示了协统大人,暂无示下。从明天起,改为上午操练下午写家书读家书。操练的内容改为会操单兵格斗,胜者与胜者再比,各营的优胜者再与我比,能坚持三招以上者赏银三两,准假十天探亲。教官与各营管带们说,大热天到场督操已十分难得,怎劳大人亲自下场?不会有人是你的对手,与我们比就行了。内川志说,非常时期,本人理应与众弟兄共勤王事,就这么定了。
   军令传达下去,军营一片沸腾,人人跃跃欲试。谁不想副协统赏识自己,何况还有假期和赏银。军官们也希望自己的手下争光,训练搞得红红火火。校场上龙腾虎跃,呼声震天。内川志全副武装立在校场中央,等待各营胜出的士兵与自己过招。这时,协统叶拉那的传令兵飞马而来,在内川志面前下马,行半跪大礼,朗声说,报告内大人!叶大人请内大人营中议事!

[下一页] [最后一页]
去故乡社区说说感想>> 去故乡博客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