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啊找,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呀,握握手,大家都是好朋友。
一、赵甲科之歌
你能告诉我吗?路易莎,人的一生能走多少路呢?在路上,他会找到多少东西,又会丢掉多少东西呢?现在,我是32岁了,我一路走一路丢了很多东西?有些再也不会回来了。路易莎,比如一只水壶,它跟随我已经很久,但是,有一天突然被我扔出窗外,你说它有什么过错呢?它什么过错都没有!此后在我的生活中,我再也不能用那种水壶了,见到那种水壶,我就会感到羞愧,哪怕是在商店的橱窗里望上它一眼,我都会落荒而逃。路易莎,你看我在那个路口,也随意的把你给丢了,我就是这样不可救药了。那天,我在霍普金斯中心周围转悠,路边,小妖问我,你找谁?我说,我找人。我转一圈,她问一遍,每次的语调都不一样,她的问话很有逻辑,很性感,让我不能不回答,但是,我的回答永远是“找人”,“找人”,“找人”。 是啊,有的人用一生在找人,有的时候他是在找朋友,有的时候他是在找领导,有的时候他是在找上帝,有的时候他什么别的人也不找,他只是在找自己。 但是,路易莎,你是知道的,我其实是在欺骗小妖,如果说我在找什么的话,我是在找一个虚无,因为你已经不在了,一年前就不在了。霍普金斯中心已经不是那个时候的中心了,你的房间里住了一个小个子黑人,这简直就是对你的侮辱。我对小个子黑人说:“你是一个侮辱。”小个子黑人礼貌地笑笑:“对不起!‘侮辱’是什么?”她把门开得很大,像是女人岔开的大腿。 路易莎,你看,我是在找人,我哪有时间向她解释什么是“侮辱”呢?然而,不向她解释,我又能干什么呢?这会儿,我除了找人,并没有其他事要干。难道我要像小妖一样在街上永远地呆下去吗?路易莎,你知道吗?一个人一生能丢掉多少人?又能把多少他丢掉的人找回来呢?如果找不回那个丢掉的人,没法想的时候,能不能随便拽一个人当道具,然后对着舞台下面黑暗地方说:“你们看,我终于找到了,我找的就是她。”现在,我对这小个子黑人身后的虚空说:“我,我找的就是你。” 她说:“啊!啊!我已经等你很久了,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呢?”说着她顺手理了一下肩膀上的胸罩带子,似乎在提醒我注意我的眼神,我知道此刻我的眼神不够礼貌,我正盯着她的乳房看呢!但是,路易莎,我不盯着她的乳房看,又能看什么地方呢?她的乳房是那么巨大,几乎占据了我的整个视线,不是我要看,而是我必须看,此刻在我的视线中只有乳房。路易莎,你是知道我的毛病的,如果小妖不在场,我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更何况,这间房间的每一样家具我都是那样熟悉,地毯上、椅子上、桌子上到处都是我们爱的痕迹,我都看出来啦,小个子黑人,她是个懒惰的人,她连这些痕迹都没有打扫掉呢。 我伸出手搂住她的腰,她说:“哦!不,这不是我要的。”我说行啦,当我伸出手的时候,我已经知道啦,我在街上转悠了一整个晚上,我这是在找谁啊?我找的人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呀。我的手告诉我她没有穿内裤,这是一个习惯于裸睡的人呢,这是你的习惯呀!她是和你一样的呢? “路易莎,你找的就是路易莎。”我的朋友韩二说,“想一想吧,没有路易莎的时候,晚上你能干什么呢?你在大街上荒唐地转悠。现在,你该有个新的路易莎了。”
是啊,我的一生到底在干什么呢?我所有的时间都花在找人上了,我在楚城找,在江南府找,在东京找,在霍普金斯中心找,我找谁呢? 路易莎,你得有智商,你得猜出我在找谁,这样,你才能让我觉得找你是对的;你得有抵抗,不能让我一下子找到,否则,我就没有激情了,但是你也不能让我找不到,如果找不到,我就没有耐心了,我会在路边随便什么地方坐下来,把一根草衔在嘴里,然后说,呸呸!我不走了,就是这儿了,这样我会对自己失望的,你呢?也会失望的,你会发现我不如小妖那么坚强。就如同那天,你拽住黄瓜不让我动,你说,我们不能老是这样,我们得有新的,那会儿,我突然停止了,并且萎顿下去,我充分表现了我的软弱;就如同那天我知道了你和小高的事,我的内心犹如刀割一般,但是,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只是说我要走了,是啊,“我要走了”,后来我也的确在你前面离开了蝉城,可是“我要走了”,这是什么意思呢?除了“逃避”以外,它什么别的意思都没有。 我对自己没有信心,路易莎,所以我没有告诉你实话,要知道,在你面前,我是多么自卑啊,我的视线只能到你的大腿那儿,它此来没有超越过那里,就连你的腰部都没有到达过,我怎么能不自卑呢?看起来你像个巨人,而我则是个侏儒。如果上述视觉效果不是因为我的两脚站在泥澡里,或者你的两脚站在高高的凳子上,那么一定是这样的了。我能从泥澡里出来吗?你能从凳子上下来吗?不能,这是我们的生活方式,谁叫我们那个时候还年轻呢?我们那个时候能站着做任何事情。 你说:“哦!哦!” 我说:“哦!哦!” 这就是生活,我们能对生活说什么呢? 要知道,那个时候,我的英语词汇只够用来发一些具有戏剧效果的声音。但是,这并没有妨碍我们交流,甚至我们的交流更有成效,它充满了真理,并且意韵无穷!虽然这真理很快就变成了谬误,它让我们彼此都找错了。 你后来说:“不对,不对,让我们重新来一遍,亲爱的,乘我还有力气,让我们重新来一遍,我会拽住你的,我不会让你从我的手中脱掉。” 我说:“哦――!哦――!”那个时候,我已经不会说话了,我泣不成声。我伸出手试图拽住你,可是你的手冰凉,怎么会这样? 我把你从我的身边推开就是为了再一次找你吗?就是为了今天在霍普金斯中心门口转悠吗?就是为了看你从空中飞走,而把自己一个人留下吗?或者,只是因为刚刚那个言辞?那会儿,我们是在黄山天都峰,我们刚刚像亲人一样互相祝福,刚刚把一把锁锁在了链子上,相约10年以后再来看这把锁。那会儿,我们还刚刚接完最后一个吻,刚刚用掉最后一点儿感情,刚刚彼此擦过最后一回眼泪。
愚愚手批: 看起来赵甲科这人不错,这年月还有谁会怀念呢?没准前脚送你走,后脚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呢!还有谁会把时间花在一个已经消失了的故人身上呢?用了找新人还来不及呢?不过,人可能都是这样的吧,已经找到的,就不认为是好的,找不到的,或者是丢了的,往往就被认为是好的了。人类在这方面悲剧可不少,包法利夫人、安娜·卡列尼娜、维特等等都是如此,找着找着就把自己的小命给弄丢了。 俺也不是这样吗?爱俺的,俺不爱,不爱俺的,俺偏偏爱得要死,也许人的一辈子就是要这样在爱和不爱之间找来找去,男人用一辈子找女人,女人用一辈子找男人。 俺不想虚伪,俺这些年在人生的道路上露脸的事儿干的不比别人少,16岁就上大学了,去年还在交大整了个生物学博士学位,可说实话,18岁上开始,俺的正经事儿主要就是找女人了,俺想干什么呢?拿俺爹的话是“找个大腚女人生个儿子回来算你小子出息”,拿城里人的话是叫谈恋爱,俺爹没文化说话实在,可俺觉得那话实际上和城里人的话是一个意思,城里人都像赵甲科,喜欢用文绉绉的词儿。但是,这可不好找,俺从大山里出来,长得黑,小时候俺老师就瞧不起我,说我脸黑得跟屁腚一样,城里女人看不上俺,俺爹说他要给俺作主在家里找一个,他说城里女人不结实,不经用,长得白顶个屁,歇了灯还不是一样?可俺是受了教育的人,哪能那么没追求,俺要追求爱情呢!俺说了,俺宁可把自己阉了,也不要俺爹给俺找的,俺要自个儿找。俺宁可这样找一辈子,也决不屈服。找女人,在俺们那旮沓是人生最大的事儿,俺得自己把它操持好。俺有这信心,俺至少还能活50年呢!50年,干这一件事儿,还有干不成的理儿?
二、韩二心慌
我们打的是一种叫“找朋友”的牌,主家在出牌之前叫牌,比如红桃A,谁有红桃A谁就可能是他的朋友,但是主家叫的牌可能有两张,这样谁是朋友就很难说了,一般我们都不想先确定自己的身份,如果主家打得好我们就争着做他的朋友,如果他打得不好,我们就落井下石。这种打法竟然叫找朋友实在是他妈的很有意思。 不过这种打法倒是富有象征意义,不是吗?“朋友”在生活中的意思是什么呢?为什么春风得意的时候,一个人的朋友总是很多,而失意落魄的时候,一个人的朋友总是很少?“朋友”就是你不需要的时候到处都是,你需要的时候却一个都找不着的那种人。那天,赵甲科这样告诉我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惊讶。现在还有谁记得那久远的友谊?还有谁会为了友谊牺牲自己呢?你看现在,路易莎失业了,赵甲科便像路易莎的工作一样从路易莎身边消失了,这不是一个证明吗?我靠!我这样说,丝毫没有蔑视赵甲科的意思,实际上,赵甲科是我有生以来最铁的朋友,除了他我还真想不出来有谁和我更好了。 这会儿,我们像商量好了一样,闭口不谈路易莎失业的事情,霍普金斯中心在她屁股上踢了一脚,她就像垃圾一样被扔到大街上了,谁不知道?但是谁也不能说。谁愿意往一个朋友,而且还是个女人的心窝里捅刀子呢?谁也不忍心啊。路易莎也不谈,她只是不断地发出一种声音“挤济摸积极鸦”(自己摸自己呀),谁都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反正她平时说的话,有一大半我们都是听不懂的,这又有什么呢?就让她说吧,她需要的就是一些耳朵,朋友在这个时候就是要充当耳朵的角色的,就当自己是耳朵,把自己杵这儿吧。 鲁漪涟模仿着路易莎,不过这女人叫得很有创造性,她在“挤济摸积极鸦”之前加上了“德娃莉西”,她叫:“德娃莉西,挤济摸积极鸦。”叫声中有一种莫名的亢奋。 “你这个‘德娃莉西’,还不快摸。”小高也叫起来。 鲁漪涟在小高的大腿上摸摩挲着:“我这不是在摸吗?” 小高又叫:“该你摸?而不是我摸,不过如果你要,我也可以摸,而且会摸得很好。” “去你的,老冒!没见过世面!”鲁漪涟收回手,一边理牌一边旁若无人地哼哼:“革命的摸已经胜利完成,而反革命的摸还没有露头,只要革命的摸能抓住中心点,反革命的摸就会不摸自倒,现在,反革命的摸躲在暗处,处心积虑地想摸清革命的摸的难点、疑点,只要革命的摸保护好自己的薄点、弱点,反革命的摸就不会得手。” 小高伸过头,眼睛盯着鲁漪涟高耸的胸脯,也哼哼道:“不摸才是摸的最高境界,我要以不摸来摸;手的摸只是摸的初级阶段,眼的摸才是摸的高级阶段;手的摸是功利的摸,眼的摸才是审美的摸。”小高摘下眼镜儿,用眼镜儿腿在鲁漪涟的手上轻轻地划着,“无形的摸胜过有形的摸,呦!这哪是手啊!这简直就是诗,美妙的诗。” 这个时候,路易莎转过脸来:“韩二,你呢?你摸不摸?” 路易莎看我神不守舍的样子,不满地质问道:“你到底摸不摸?轮到你了!” 我喘了一口气,道:“摸。” 我说:“你要原谅一个中国人,他必须坚持有中华特色的摸,这摸和你们外国的摸不一样。” 我注意到路易莎的眼睛,那像一湾湖泊一样淡蓝色的眼睛,还有她白皙的手指。那些手指柔软地轻握着透明的果汁杯,慢慢地上下、上下地掠着,掠到杯沿的时候就轻轻地张开了,指尖离开了杯壁只让指肚与杯子靠着,有一小会儿手指停在杯沿上,这个时候仿佛手指是不动的,但是透过手臂上小小的肌肉颤动,你可以感觉到那手其实是在悄悄地有节律的把握着杯子,仿佛是在试着杯子的硬度,接着那些手指像是对杯子的硬度已经了然于胸,缓慢地滑落下来,但它们是紧紧地贴着杯壁一路下滑的,滑到杯脚的时候,它们便自然地合拢了,合成了一个圈。就这样那些纤细的手指反复地抚摸着一只杯子…… 昆德拉在小说中说: “一种无法克制的要倒下去的欲念支配着她,使她生活在不断的晕眩状态中。”软弱和晕眩中的特丽莎如何独自面对自己的软弱呢?她抓住了托马斯的手,说道:“我希望你变得虚弱一些,与我一样虚弱。”晕眩中的她的语言竟是如此,为什么不是反过来?她可以盼望托马斯更强壮,这样托马斯就可以拉着她一起飞升了,但,她不,她知道软弱是不可克服的,因而她不是希望身边的人强壮,而是希望身边的人软弱,和她一样陷入晕眩之中,所以昆德拉说:“我们也许可以称这种晕眩为一种虚弱的自我迷醉,一个人自觉软弱后,决定宁可屈从而不再坚挺,就是被这种软弱醉倒了,甚至会希望变得更加软弱,希望在大庭广众前倒下,希望倒下去,再倒下去。” 那么这会儿的路易莎呢?她希望的是什么呢?我慢慢地咽下玻璃杯中最后一点儿果汁,心里想:“韩二啊,韩二,你可不能没有出息,这可是赵甲科的女朋友,你必须塑造好自己的形象,不能背叛了赵甲科,你和赵甲科是十多年的朋友了。” 我叫道:挤济末积极鸦德娃莉西。小高:德娃莉西鸦。鲁漪涟:我的德娃莉西啊啊。再下一轮我们就只叫“德娃莉西”了。 路易莎也跟着我们如法炮制,但是一会儿她就不快起来:“你们这群人!你们怎么这样叫德娃莉西?”接着她对鲁漪涟叫道,“你怎么能这样出牌?你不是笨吗?你看我手上多好的牌!多好的牌!你看啊!你看啊!” 鲁漪涟说:“我又不是你的朋友!我和你不是一路的!我当然要这样走了!” 路易莎说:“你还嘴硬!你说你打的是什么臭牌吧?你怎么好意思这样打?你这个笨蛋!我就要回国了,我再也不来了,这是个什么鬼地方?工作工作,除了工作你们什么都不懂,你们活得像猪一样。” 开始的时候,我以为路易莎只是心情不好,她并不是想伤害我们,但是,当路易莎对着我也这样吼叫的时候,我真的有点儿受不了了,路易莎实在是太过分啦,她有什么权利把她的痛苦强加给我们呢?她痛苦就有理由也叫我们痛苦吗? 但是,我们没有人发火,我们的路易莎实在是太痛苦了,她受不住了,这个时候,如果我们的痛苦可以让她觉得好受一点儿,我们应当勇敢地承受啊,不应当抱怨。什么是朋友呢?朋友的意思就是分享痛苦,路易莎恐怕就是用这种办法来和我们分享她得痛苦吧。 我们忍辱负重地打着牌,直到鲁漪涟说她老公扣她回去,我们一致认为鲁漪涟的老公在家里正在看三级片,我们异口同声地说鲁漪涟鲁漪涟你回去一定会很惨,但是鲁漪涟还是先走了,再就是小高,小高说我要上厕所结果他一去不回头。 回到家,我躺到床上,迷迷糊糊即将入睡的时候鲁漪涟打来电话,鲁漪涟说:“我以后再也不见路易莎了!我已经下过好几次决心了,可是只要她一个电话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出来见她,我已经很久不能体验和路易莎在一起的快感了,我和她在一起不快乐,我真的帮了她很多忙,都是为她白做事,可是她从来不知道照顾别人从来不会小心地对待你。” 我说,别这么说,我们都是朋友,我们不是出来见朋友的吗,我们都需要朋友,路易莎是我们的朋友,这就够了,谁叫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呢,我们找到她做朋友是她的福气,她有你这样的朋友是她的造化,再说了,路易莎,失业了,她一个女孩子家,失了业能怎么办呢?她又不愿意回国,她那个酒鬼父亲怎么对她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真为她担心,她能去哪儿呢?电话那头,鲁漪涟打着哈欠似乎在问我又似乎在问自己。
愚愚手批: 有事儿,找朋友,没事儿,也找朋友,这是俺们国人的传统,当初,燕太子丹受着秦王欺压,他想怎么呢?他想找朋友帮忙,这一找就找到了荆轲。实际上荆轲也算不得是他的什么朋友,但是这中间引荐的人田光却是了得。田光把荆轲引荐给太子丹之后,按照三人不能守密、两人谋事一人当殉的原则,自己首先抹了脖子,弄得荆轲不干也不行了,接着太子丹又给荆轲弄来很多靓妞、美酒,荆轲是个爱美人又爱美酒的人,他哪受得了这个,一下子就晕了,这一晕就是好几个月,把太子丹的事儿忘得差不多了,太子丹没法子,只好一遍又一遍地敦促,最后荆轲大概是被太子丹搞烦了,跑到易水边,狠狠地说:这易水这么冷,我再也不回来了(风萧萧兮易水酣,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荆轲,腰里别着亡命秦将樊於期的首级,怀里揣着燕国的地图,地图里包着一把蘸了毒的匕首,终于往秦国去了,结局当然大家都知道,他实践了自己的诺言再也没回来。他死了。想一想,太子丹就这样把一个朋友送上了绝路。事实上事情还没有就此结束,太子丹不仅是把荆轲送上了绝路,也把荆轲的朋友高渐离送上了绝路,朋友死了,为了义气,不能不为他报仇吧?高渐离于是也学着荆轲的样子去刺杀秦王了,当然这也是条死路。真是想不透,高渐离怎么就没有觉得是太子丹把他的朋友害死的呢?怎么就没有找太子丹报仇呢?不过,话说回来,我对这些人还真是佩服的,到底是英雄,视死如归,那气概不是现代人能有的。 要是照着那阵势,韩二真应该卷上一把匕首,找路易莎的领导拼命去,或者现代一点儿,抱个煤气罐,拧开阀门,点上一支烟,铿锵有力地扔下一句话,“要么留用路易莎,要么大家玩完。”路易莎呢?美人爱英雄,先是投怀送抱,以表感激,再呢?韩二事败之后,全身缟素,大义凛然地来到法院,为韩二辩护,坚决表示:“韩二无辜,一切责任全在小女子,小女子愿代为受过。” 可现代人哪有这气势,韩二充其量也就是代赵甲科陪着路易莎,陪着么!不能什么都干,又不能什么都不干,哭鼻子、喝酒、杀人、做爱、骂人、擤鼻涕?韩二不行!韩二是有教养的现代知识分子,那就打牌吧,这打牌实在是无事、无聊的,怎么打得好,所以也就只好让它稀里哗啦地演变成一场打情骂俏、一场无名邪火,这韩二的难处也的确够大了,陪着一个悲痛欲绝的人,真是有点儿难。路易莎刚刚被霍普金斯中心开除了,心里窝着火,正想找谁发泄一下呢。这节骨眼上,韩二只能勉为其难了,不能和她不亲热,又不能太亲热,只能在心里别扭,这哪是人干的活?照着俺的性格,要是自己不愉快了,决不找朋友消气,那是糟践朋友,对朋友不公平。你说,在别处受了气不敢撒,拿到朋友那里去撒,这是为友之道吗?路易莎有什么权利这样对待韩二啊?不过韩二似乎没这么想,他还觉着忍受一朋友施虐,自己就特高尚!他说什么来着?“路易莎是我们的朋友,这就够了。”这是什么话? 这让俺想起自己的事儿来了。当初,上大学的时候俺成绩可好啦,可成绩好顶个屁用啊,比不上有个好老子,要是没有好老子,有个好户口也成啊,毕业分配的时候,没有后门的俺,二话没有,一杆子被打回了老家,我被分到俺乡里的中学当老师啦,那天我背着四年前离家时俺爹给俺置备的行李,行行重行行,一路无话,也就到了家门口啦,可俺没脸回家啊,4年前,俺爹送我大学那会儿,俺爹说了:“你小子要有出息,就别回来了,这地儿不是人呆的,连口水都没得喝,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可是,4年过去了,俺又背着4年前的行李回来了,这行李还让俺给用旧了,你说这算那门子事儿啊!俺心里这个痛啊,就别提了。我在老家房后抹眼泪,抹了半天,最后还是俺姥姥看见我了,她老人家二话没说,一把把我拉进了屋:“孙子!给你爷爷磕个头吧。回来守着老祖宗过,姥姥高兴。”我就这样留下了,可俺心里不甘,凭什么俺就该一辈子呆这儿?人又不是石头,人该是动物,能动的啊。于是,俺冬练三九,夏练五服,每天都点上豆油灯,俺要像当初考取大学一样,再考出去,俺要读研究生呢!要说,俺爹没后门,什么都帮不了我,可俺爹待俺不薄,他给了俺一个好脑袋瓜子,结果俺还真的考取了。可是,考取了,俺们中学那校长也不放俺走啊,他说:“有我在,你就走不成。” 怎么办?刺杀他?不行,俺从小身体孱弱,说不定没把他咋的,自己倒先挂彩了。向他行贿?不行,俺没钱,俺爹一场病,家里啥钱都不剩啦。我只好找人,托关系。你别说,皇天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俺找到了,俺二姨父的三表姑婆的二女婿的姨姐夫的姐夫是俺们县的副县长,那天,俺奋发勤学的事迹把俺二姨父的三表姑婆感动得一个劲儿地抹泪,她颤颤巍巍地那出一块锅巴,说孩子吃吧,你的事儿三表姑婆一定管,说着她便带着俺和俺二姨父到镇上找他的二女婿了,他的二女婿可也是个好人啊,不仅拍巴掌说,这事儿他得帮忙,还让俺和俺二姨父在馆子里吃了一顿好饭,当天下午,俺们,俺、俺二姨父、俺二姨父的三表姑婆的二女婿就往县上赶,那会儿可不像现在,山路难走啊,俺们一行都是大老爷们儿,脚劲儿都大,可紧赶慢赶,到了县上天也黑了,俺二姨父的三表姑婆的二女婿,在一个大车店门前把肩上背的野山药、黄鼠狼皮、蜂蜜卸下来,直了直腰,说:“娃!俺们今天晚上再去,先把肚子填饱了。”说着,俺二姨父的三表姑婆的二女婿对着店小二喊道:“三碗羊肉泡馍!”那羊肉泡馍真是好吃啊,辣得够味,鲜得够味,芫荽、芝麻、辣椒油、酱油……样样佐料都有,可俺心里七上八下的,吃不下啊,俺二姨父的三表姑婆的二女婿大概是看出我心思重了,他说:“娃!吉人自有天相,上学的事儿不难办!”吃完,俺们又在大车店门口的石头上坐了两小时,一来是歇歇脚,二来呢,二姨父的三表姑婆的二女婿说:“城里人不比咱乡下人,他们都爱看个新闻联播,要到7点半以后,才歇下来,接待客人呢!” 天已经黑得对面看不见人影了,俺们才匆匆地又赶路,到了俺二姨父的三表姑婆的二女婿的姨姐夫家,不巧姨姐夫不在家,出差去了,要半个多月才能回呢,可是俺们把话儿跟二姨父的三表姑婆的二女婿的姨姐说了,二姨父的三表姑婆的二女婿的姨姐当下说:“没问题,明天带我直接到县政府办公室去找‘他姐夫’去。”她要俺第二天早上8点,在政府门口等她,并且说:“你明天啥话也不用说,就说要读书,另外,我说你是我的嫡亲侄子,记住了,到时候喊我姨。” …… 唉!不说了,说起来,一夜也说不完,说了读者您还以为俺是在编故事呢!可这完全是真的。 后来,俺得出了一结论,这中国文化也不是没有优点,比如重视亲情、重视血缘关系,俺要是没有这根血缘的线索,可不,到现在还该在山洼里教书呢!俺不是说在山洼里教书有啥丢人的,更何况那是俺的家乡啊!谁不爱家乡呢!可是,人总得往高处走不是?所以俺说,遇着事儿,还是找亲戚保险,怎么着,这也是有血缘关系做保证的,这种关系可不是一般的朋友关系可以比的。
三、同志抒情
我和小高是晚上来到虞城的,在星星和月光的陪伴中我们走进虞城西北角的洛葭山,据说,路易莎就住在山上,我想主任交给我的任务终于可以完成了。这是深秋,夜风中飘着淡淡的栀子花的香味,我们还可以看到山下的水光,山下是大片大片的湖泊,我们的同事路易莎竟然会躲在这样的地方,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这里的门牌都没有号码,我们在一幢又一幢一模一样的楼房之间来回寻找,一条一条的小路被冬青树包裹着将我们带向一个又一个不同的角落。小高来过一次,但是,他也记不清到底是哪一幢了,小高说路易莎租的那幢楼与这里的每一幢都似是而非无从判断。开始,我想也许可以找一个散步的人或者路过的人问一问,可是足足兜了半个小时,依然见不到一个人。这时候小高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说这个路易莎,失掉一个工作就这样,还得了?这么难找?不如找这地方先睡一觉再说。他说他累了,我只好让他做在一张石凳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兜着圈子。最后我不得不就近敲开一家大门。门很轻易地就开了,他出现在门框里面象一副画,他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进了屋。我只得跟着他也进屋。 他说:“你看你又迟到了,饭已经凉了。” 我说:“不,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来找路易莎,她叫路易莎,一个外国人,女人,也许你能告诉我她是不是住在这里。” 他转过脸来,说:“你看!你又想骗我了!你又想变成另外的人了!你是来吃饭的!你现在就坐下来。”说着他将我摁在一张椅子里,他的手冰凉,将象一块湿布搭在我的肩上,但是那是一块会滑动的湿布,它在我的肩膀上蠕动。 这时我才发现他是一个盲人,我看到他空洞的目光在昏暗的房里面搜寻,他是在寻找我吗? 我说:“你知道一个叫路易莎的女人吗?她住在这里,我是在找她。是我们领导叫我来的,我们领导已经决定聘她为办公室一等秘书啦,解聘她的消息完全是个谣言。你看,真的,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个机会献忠心,她就要做我的领导啦。我得找到她。” 他把脸朝向我:“我好象知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梦见过她,她就叫路易莎,可是我不记得她住在哪里了,那象是一幢很大很大的屋子,里面有一股湿气,院子里面种了槐树我可以闻到槐花的香味,你不用着急,你吃饭以后也许她就来了。” 我说:“不,我还是得找她。”说完,我便走了出来。 在我的身后,他说:“你看你又不吃饭了,但是你终归会回来。”
“喂!你找谁?” 谢天谢地,这回是别人主动问我了。我问:你们这里怎么没有门牌号码?你们这里的住屋是按什么顺序排的? 他在黑暗中上下打量着我: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的身份证给我看看?你是干什么的? 我说:你犯不着问我这些问题,难道你以为我是小偷? 是的我就是以为你是小偷。你是怎么进来的?你为什么不在门口登记?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只是来找一个人,只是问一下路?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陌生人?门口并没有人要我登记啊。 没有人要你登记你就不登记了吗?就象你拜访一个人,如果没有邀请你能上门?如果他家门开着,家里没有人,你能自己就进去吗? 就这样我们吵了起来,这时附近几家住户走拢来。我大声对他们说你们看看我和这个人谁更象一个小偷?有我这样的小偷吗?公然地向别人问路? 那些住户都不说话,他们默默地注视着我,在黑暗中他们人多势众,他们甚至用不着和我说话,他们的沉默就能把我击倒。最终他们中有一个人说你也不能证明你就不是一个小偷啊,你也是有错误的。 是啊,我怎么能证明我不是一个小偷?我怎么能证明我没有偷过东西,或者我即使能证明我以往没有偷过东西,我又怎么能证明今天我来到这里就一定没有偷东西的动机? 路易莎呢?她在哪里?她是不是就躲在这些人的身后注视着我,隐而不露。我知道路易莎已经不像当初刚刚来中国的时候那么纯洁了…… 我真的从人群中看到了路易莎,路易莎在人群中侧着身子,她的身体一半在光线里一半在光线之外,我看到了她的阴阳两面,我说:你们看那就是路易莎,我要找的就是她,她可以证明我。 然而路易莎并不理会我的话。她一句话不说转身走了。路易莎,我的未来领导,在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夏天,在我对她进行了一个夏天的寻找之后,在我带着小高来找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认识我了,要知道,仅仅是在3个月前我们还在一个办公室工作,我们的办公桌紧紧地挨着,像是两个亲密的朋友,她会把她烤的一种小小的煎饼带给我吃,我呢?常常会到她那里过夜,我们在她那张硕大无比的床上度过了很多叽叽喳喳的夜晚…… 这时我的对手叫了起来,他说看来我对你的怀疑是有道理的,你看她根本就不认识你,告诉你吧,她压根儿就不是什么路易莎,她甚至连她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她是一个哑巴,你知道了吧?她是个哑巴?哑巴!你知道了吧,她是不会说话的。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吧?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你有什么目的? 当我回到小高坐的地方,我看到小高正和一个姑娘谈得火热,那个姑娘见我来了,对我点点头,把屁股挪挪,像是让我坐,在夜色里我看到她涂了指甲油的指甲闪动着幽蓝的光,它们静静地扒在她的膝盖上,若有所思的样子,我还闻到了她身上奇怪的味道,一种让人恍惚的气味。小高说我们不需要什么路易莎了,我们已经找到了新的路易莎,你看多好的货色。小高用手指在她的大腿上戳了一下:你看弹性多好!她是最好的,我们的同事就是她了,也许我们该找的就是她,今晚我们就到她家去。她向我转过身,眼睛睁得很大,似乎看着我又似乎看着远处的什么地方,然后她轻轻地点头,样子象是证实小高的话。那一刻我看到她牙齿从嘴唇里面白惨惨地伸出来,我听到她的口水滴在小高手背上的声音。 我拉着小高赶紧离开,身后她正吱吱地将口水吸回嘴巴里去。 愚愚手批: 俺这回真是看不明白了,路易莎干吗要躲起来呢?失业有什么丑的?要是每个失业者都要找个风景优美的地方猫起来,那风景区不都成失业收容所啦?俺家乡那旮沓,谁都还不是成天在家闲着?冬天躺墙根儿上,晒晒太阳,夏天眯在树荫里,睡睡大觉,也没人觉得不对劲儿。这“虞城西北角的洛葭山”也够邪乎的,像是个麻疯村。路易莎也真是找对了地方,她藏在这里,可谓是绝地,她选这绝地,是不是想他日东山再起呢?中国不是有古话云:“绝处逢生”吗?中国古代文人,也就是现今俺们常说的知识分子,想找王公大臣交结,让皇上看重,给个什么官做做,一般都是拿了自己的诗文骈赋一家家地奔走,像杜甫者就是如此,不过这种方法实在是等而下之的,你看杜甫空有诗圣之名,却仕途坎坷,在长安呆了10来年,什么好处都没有捞着,倒是等白了少年头。那等而上之的呢?和杜甫相反,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躲起来,吟诗、弹琴,实在闲得荒了,就到水边钓钓鱼,就像姜太公那样,弄个没有鱼钩的钓竿做做样子也好,俺自个儿和自个儿玩,没官做、没事做,还能当着俺自个儿找一乐不成?或者到河边洗洗耳朵,就像许由做的那样,坚决不让那听不得的话弄脏了俺的耳朵,俺不做官可以,但是不能没有志气。一般小官小吏的约见,不应,有的时候皇上亲自约见也不见,要皇上急了,三番五次地来求,实在推托不了了,才勉勉强强地应了,像诸葛孔明就是如此,要刘备三顾茅庐才肯出来。正因为有了这样一些人,千百年来俺们知识分子才有了些脸面,没有让那些巴结豪门权贵的文人给败光了名声。 这路易莎是个外国人,但是却比俺中国人还懂这道理,你看这不是?竞聘岗位不成,败局已定,没有什么希望了,她没有找领导哭哭啼啼,苦苦哀求――这样做就没有志气了;她反其道而行之,索性来他个“一走了之”,失踪啦,这回主任果然着急啦,立即派了手下两员大将四处打探,一定要把她找出来不可。由此,我想到当今许多知识分子,他们对诸葛孔明的精神做了现代主义的发挥,常常在工资嫌少、职位嫌低、职称评不上的时候来个“撂挑子走人”,实在不给俺,俺就走人,俺还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不成?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要说这也是当今社会进步了,相当初俺爹年轻那会儿,可没这福分,真理让你去哪儿,你就得去哪儿,去了就不能后悔,什么工资、待遇都不能谈,你就是螺丝钉,把你钉那儿,你就得在那儿发挥效用,直到你锈了,成了一堆烂渣,你也是那个钉眼里的烂渣。 不过从故事的发展来说,路易莎不出现也没什么。一个人消失一个星期,大伙儿不觉得,一个人消失一个月,大伙儿恐怕就会犯嘀咕,这小子跑哪儿去了?可一个人要是消失半年,那大伙儿可就把他忘了。路易莎实在不想回来,那就继续消失吧,读者是不惮于把一个小说的主人公忘了的。 要说消失,俺也玩过一回。那是去年12月,博士毕业后,俺到一所国家级实验室做助理研究员,本来俺以为在那里,至少可以继续俺的科研,把俺的题目做完,可是,到了那里,才知道,所谓国家级实验室,也就是几个假模假式的人在那里装蒜而已,实验室主任是个戴假发套的,一激动就会扯下他的发套,用他的秃脑门撞墙,副主任是个戴假牙的,他说话的时候总是把他的假牙咬得嘎吱嘎吱响,要命的是每天他到实验室的第一件,也是唯一的一件事就是洗刷他的假牙,他一会儿用牙刷刷,一会儿用双氧水泡,一会儿用自来水冲,到最后还要拿到阳光底下晒,实验室的实验员是个戴假肢的,她每天总是早早地来了,然后义无反顾地坐在皮圈椅上,除了上厕所就再也不动了,如果遇到什么紧急情况,非动不可了,她会尖着嗓子喊:“你们把你们的臭脸转过去,我要动身子啦。”就在那个实验室,俺捂着鼻子做人,总算熬了三个月,等到合同签了,保险上了,俺也实在忍受不了了,俺要走人,俺要走人,终于,俺像路易莎一样走了人,俺到了现在这家美国人开的公司,才松了一口气,再也不用看秃头、假牙和假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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