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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斓鸟 三伏鸟
yunliang  2003-9-3 17:18:00  www.guxiang.com

  
   四

   学校只有中午饭集体合伙做,其余时间各人自理。下午放学后,伙房工馏好干粮,来办公室招呼各人去做菜。唐瑞意从包里拿出几只黄瓜。张淑花提出一袋黄嫩嫩的豆芽。我端出上午从校门口称的一大块豆腐。张淑花看看唐瑞意,又看看我,问,咱咋做?唐瑞意说掺和着做了吃吧。张淑花征求意见似地看我。我赶忙说行啊,咋治也行。我没来得及准备油,张淑花和唐瑞意抢着把各自的油拿出来。洗菜时,张淑花说,差点忘了,我抽屉里还有两个鸡蛋哪。快去拿来。唐瑞意笑着催促。三个人一阵忙活,炒好两盘菜:一盘黄瓜炒鸡蛋,一盘豆芽炒豆腐。炒第二盘菜时,张淑花问,豆芽和豆腐能炒成堆啊。唐瑞意说咋不能,两样的营养差不多,口头可不一样来。吃着饭,唐瑞意问我,建军,你喝不喝酒?我说多少能喝点。张淑花用很老成的口气说,现在年轻的,哪有不喝酒的?唐瑞意咽下一口干粮,笑滋滋地说,下回上晚自习,咱仨弄几个小菜喝一气。我说行啊。张淑花嘴里含着干粮,奶声奶气地说,俺可不行,你俩喝白酒,俺得喝香槟。
   晚饭后,我独自一人来到学校后面的操场上散步。灿烂的夕阳缓缓陷进西方的群山里,呼救似的光芒将一方天空辉映得一片悲壮。村头崎岖的山路上,偶尔有人负重般疲惫不堪地从外边回来,鞋底与路面山石撞击的硬响利刃一样直刺向高处的茫茫空间。蝙蝠扇着破纸片似的翅膀在操场的低空颠三倒四地翻飞,如果将它们飞翔的轨迹描下来,肯定是一团理不清头绪的乱麻,糟糕透顶。蝙蝠朝某个方向飞不多远突然改变方向,改来改去,把我追随的眼睛改得眼花缭乱。起先我自作聪明地分析,肯定是蝙蝠在飞行中不时碰到了啥障碍,为保护自己,不得不迅速改变前进的方向。这样看来,蝙蝠倒称得上机敏之至。但我很快否定了这一推断,操场上无遮无拦的天空中能有什么障碍?因为对蝙蝠的飞翔方式疑惑不解,我的思维全被这种会飞翔却不被人们称做鸟的轻飘飘的哺乳动物填满了。黑色的幽灵。茫然中,我的脑际闪过一道亮光,不自觉地记起了小学语文课本中一篇介绍蝙蝠的课文。蝙蝠是在捉食飞虫啊!我禁不住对自己刚才的费心劳神暗自好笑,走火入魔!然而这对我产生了一个小小的启发:有些本来很简单的事情,因把握不准症结,往往会把事情弄得错综复杂,不可开交。
   揭开蝙蝠飞翔的谜底,我对蝙蝠顿时失去了兴趣。我环顾四周,细心打量起身临不久的这个村子来。这个村的住户座落在一面宽阔高大的山坡上。因为地势的缘故,各家的院子高高低低,南北绵延,高处几座新盖的红瓦房几乎爬上了山顶。由此不难揣摩出这里取名“下坡村”的因由。看来赵中祥和孙进博的村子也是建在一面山坡上了,只是他们村子的地理位置比这里高,因此叫“上坡村”。“下坡村”是相对“上坡村”而言的。我一边自由自在地散步,一边心平气和地遐想,不时驻足向四下里观望一番。忽然,我的目光粘连在村南坡半腰处一座院落边的一个异性身影上。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虽然隔着很远,但我毫不怀疑地肯定了她的高挑身材和柔美的腰肢。连衣裙白得耀眼,她的整个躯体都奇妙地融进一种神圣的纯净里。我伸长脖子,入迷得有些失态。如梦如幻中,好象女孩也在朝我这边凝望。我心神恍惚地转脸扫视周围,四周无人。我醉意朦胧,毫不掩饰地朝那个方向注视,隐约中女孩转了转身,脑后的马尾发蓬松着一闪。小学代课教师钟艳玲!我的感觉里刚刚闪过这个念头,身边响起扑哒扑哒的脚步声,接着飘起唐瑞意朴实、敦厚的口音。建军,原来你在这里啊,害得我到处找,时间差不多了,咱上课吧。行啊。思维有些麻木的我应声机械地走过去。我和唐瑞意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来到中学院子里。张淑花正站在办公室门前,手握一根粗短的铁棍。见到我俩,她甜甜地一笑,有些娇态地举手敲打悬在粗树枝上的锈迹斑斑的铸钟。钟声清脆悦耳,高亢地在下坡中学的上空回荡。
   两节晚自习像两块松软的可塑性极强的面泥,任三个人由着性子随意揉捏。来了兴致便凝神屏息,飞扬才思,精工细作,投入地捏制出令自己满意的形状。没有兴致,或者感到疲惫了,便双手往面泥上一搭,调整出一个舒适的姿势,将心情调整到刻意的状态,悠然自得,静心体味由自己掌握的那块面泥的温顺的弹性。近两个小时的时间就在他们的这种随意中,雾气般悄悄散去了。三个人陆续推开各自手里的面泥,散聚过来,将一天教学工作的尾声书写得不急不躁。张淑花笑着说,晚上上课比白天上课都好。气氛好。唐瑞意发自内心平静的应答道。
   送走唐瑞意和张淑花,我睡意淡薄,回到办公室,将其它灯熄灭,留下自己办公桌上方的一盏,然后从墙上摘下一大叠报纸,漫无目的地翻看起来。学校就订了两份报纸,一份行业报,另一份是本省机关报。这两份报纸对一般老师没多大吸引力,只有学校领导断不了摊在桌上看看。倒不是学校领导对此多么感兴趣,主要是走马观花地搜集点教育信息和把握一下上级的政策导向,以便给老师们开会时有话可说,或者捡拾几个时新的词语,体现一下管理水平,证明自己一直在不断探索、钻研,紧跟着时代步伐。
   晚自习一下课,初一初二的学生就像在笼子里关了很久的小兽,终于寻到了逃跑的机会,匆匆收拾一下,喧叫吵嚷着涌向校外。几道不安分的手电光柱在天空和大地之间交错晃动,乱光闪闪。喜好恶作剧的学生兴冲冲地跑到前面,择一方暗处掩起身体,等后面的同学一到,哇呀一声将后面的同学唬得喊爹叫娘。不久,初一初二的教室便成了两座黑枯隆咚的空巢。初三还有不少学生赖在教室里用功。巩校长在会上说过,由于功课紧张,初三学生可以不受学校作息时间的限制,只要学生愿意留校学习,不胡打乱闹,可以由着他们。
   我胡乱翻弄那叠油墨斑斑的报纸,干巴巴地默念着一段索然无味的文字,单等困神一到,便可以抛开一切,满身轻松的沉向床上那方深不可测的黑暗,到另一个世界里遨游一番。如能做个好梦就更好了。很久以来,我已把梦看作生命中的一部分,并不将其视为虚无。这样,我就拥有了两种生活。哪一种生活都能为我带来愉快、幸福、忧郁和烦恼。人们把睡眠中那种飘然的精神历程称“做梦”,可从梦中的角度看我们所谓的真实生活不是同样可以称“做梦”?宇宙神秘莫测,就是“宇宙”这两个字,也是人类在漫长的认知过程中说出的一句呓语。人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啊!
   办公室的门似乎响了一下。因为声音不大,我没抬头理会,下意识里已认定是外面的风搞出的一个小动作。突然,我在报纸中缝的广告栏里看到一则商店出租启事。红房子时装店。省城师范校门斜对面的那家时装店不也叫红房子啊?我飞快地将视点推移到下面的联系地址。经九纬二路2 3 8号。真是省城师范校门斜对面的那家时装店!红房子时装店里有一位有着时装模特般身材的女服务员,但她的面庞比一般时装模特更加俊秀,弄得学校里不少情种魂不守舍,有事没事去那里转悠。我也去转悠过,并且从心底里承认了她无可挑剔、不同寻常的美,但我并没有想入非非。我清楚自己的身份,一个从泥土里破壳,又将回到泥土里的师范生。在我和那位漂亮绝伦的女服务员之间有一道无法逾越的天然屏障,还想入非非哪,连梦都不可能顺顺当当地做起来。因此,我几乎没有动心,视若无睹,毫不客气地把她淡忘到了九霄云外。事隔多年,在这所处在黑暗中的只剩下我一个人的乡村中学里,猛然读到昔日熟悉的店名,那个美得没留下任何印象的女服务员在我的意念中苍白地一闪。我陡生几分亲切,逮住那则广告自作多情反复阅读。
   老师,就你一个人在办公室啊!一个仿佛突然从地下冒出来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因为说话声是纯正的省城口音,那一刻,我还真以为是红房子时装店的那个漂亮女服务员蓦地来到这里。回过神来,我看见一个穿着时髦的女孩站在办公室门前,皮肤白皙,头发乌黑。她轻轻捏着门沿的手证实着刚才的声音是她弄出的。她略显矮小的个子早已使我从见到红房子时装店女服务员的幻觉中清醒过来。她的突然出现令我大惑不解。你找谁?我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来看看我弟弟。她还是用了那种纯正的省城口音。你弟弟?初三的彭刚啊。我终于从惊异中镇定下来,渐渐恢复了刚才的平静。
   女孩径直走到孙进博的座位,熟练地坐到他的椅子上,拉开一只没有上锁的抽屉,低头翻弄里面的东西。我对她的这种随便大为不满。当她背着身用省城的口音问我,星期四晚上不是进博老师上课啊?我冷冷地说,调换了。她听出了我的不热情,停止翻弄,转过身讨好似地跟我搭话。老师,你刚调来啊。我含糊不清地应声。老师,你是哪个村的?马蹄庄。噢,马蹄庄啊!她像见了熟人一样高兴地说,你们村可是个大村,别看名字马啊蹄啊的,其实又平整,又宽敞,不像我们这里,沟沟坎坎的,我坐车来来回回常从你们村过哪。我这才抬起头,常从我们村过,你去哪里?去省城啊,算是打工妹吧。她回答得很爽快,话音里似乎还透着点骄傲。我重新打量她,对她的这种穿着打扮有所领悟。
   门吱呀裂开一道缝。一个初三学生探进头。老师,喝点水。初三学生猛然看见屋里坐着两个人,伸伸舌头,知趣地退回去了。学生的举动令我顿生尴尬,觉得深更半夜同一个陌生女孩守在屋里确实有些不妥,于是站起身往外走。我刚到门口,女孩迟疑着跟过来。老师,你关门吧,我也得走了。我把身体贴向一边,让出空等她出办公室。她扭腰颤身,样子婀娜得有些滑稽。女孩缓缓稀释进无边的夜色里,我隐隐感到几丝美妙的困意。
  
   五

   讲完课,布置学生做练习。我倚在窗前顾自深入进对面的风景。阳光很好,云朵很白,树叶很绿。我觉得这时对窗外风景的任何一个组成部分的描绘,形容词前面都得加上一个副词,否则就不能到位。天空很高。鸟的叫声很脆。风很轻。对面走廊里白光一闪,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窈窕身影蓦地占据了我的视觉的中心。钟艳玲!我小声脱口说出这个名字的同时,周身的感官膨然胀开般漫起一种破碎般的飘然。那天傍晚在操场上遥望到的那个神秘倩影在记忆中灿烂闪现。她看见倚在窗前的我,神态平静得像早已在她的意料中一样。阳光中的钟艳玲嫣然一笑,脸上漾起一抹动人的羞红。但那抹动人的羞红很快被我木然的神情碰撞出一种有来无往的窘迫。她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到时,我猛然从巨大的迷幻中沉淀下来,慌乱地探出头朝她的脚步声消失的方向望去。小学办公室门口一团乌黑、光滑、富有弹性的马尾发被我急切的目光狠命抓了一把,立刻滑脱了。
   茫然中的我心头突然一亮。站在现在的位置,沿墙约三十度角望过去,正好斜对着小学三年级的一道窗口,透过窗口便是讲台,若钟艳玲再来上课……我悄然拿定主意。
   出了教室,远远看见孙进博在校门与台阶下的人说话。从对话的间隔来看,孙进博说得少,下面的人说得多。临近办公室,我突然生出想看看校门台阶下是谁的小小冲动,扭转身走了过去。孙进博一边笑看着我,一边同下边的人说话。是那天晚上来学校找彭刚的自称省城打工妹的矮个子女孩。看到我,她盯一眼我手中的备课本,主动搭话。下课了,老师。我应了一声掉头回办公室。
   办公室里,赵中祥和唐瑞意正倾身坐在椅子上,面对面讨论似地谈着话。赵中祥说,你们班也挺有潜力啊,毕业班更好找因由。唐瑞意摇摇头,我班的学生家庭条件不行。条件再不行还管不起老师一顿酒啊,物色个目标去就是!赵中祥不以为然。唐瑞意又摇头,犟扭的瓜不甜啊。管它甜不甜,咬一口再说,是酒就醉人。唐瑞意看看我,仰脸哈哈笑起来。赵中祥不置可否地追问说,笑啥,是酒就醉人,这话哪里错了?没错,没错。唐瑞意赶忙敛起笑。张淑花朝我撇了撇嘴,抬笔在备课本的反面写下两个字:谗相!待我倒认出来后,期待得到回应的张淑花笑看着我把备课本正了过去。
   孙进博迈着结实的步伐走进办公室,微黑的脸上泛着兴奋的油光,两页厚唇拼成的嘴巴与脸上的表情很不和谐,紧紧绷出的唇缝像一条冷冷的鞭绳,要把脸上泛着的兴奋赶跑似的。张淑花问孙进博,你在校门跟谁说话?彭婷啊。噢,彭婷现在做啥啊?孙进博不屑一顾,端盘子啊,还能做啥。张淑花笑道,看她穿得洋里洋气的,城里人也不准有这打扮。洋气啥,我都懒得理她,一个乡下小闺女子家往城里跑个啥劲,干得那工作,叫人家耍弄着玩就是,说起来我这当老师的脸上都无光。张淑花叹口气,带着同情又有点埋怨的口气,这孩子也是,记得在学校时挺文静的。孙进博满脸鄙夷,文静啥,是反应迟钝,我教过的女生中就数她笨!唐瑞意停止与赵中祥的谈论插进话来。进博,可不能这么说,这叫人各有所长,你该为有这样一个女弟子而骄傲,别说别的,光她身上的那股香粉味,闻一口就够咱乡下的女人咂摸一个月的。孙进博咧咧嘴,可别提她那香粉味了,刚才隔着那么远还稠糊糊的,差点叫我犯恶心。
   赵中祥沉不住气了,管它恶心不恶心做啥,到时忘不了叫班主任去家里捏几盅就行!孙进博对赵中祥的话表示反感,你这人咋采过来就说,彭婷啥时叫我到她家捏几盅了?赵中祥一梗脖子来了认真,你看,你忘了那次咱俩放学回家,天乌糟糟的带着要下雨的劲,彭婷扛着锄从田里回来,把你唤住,非要你去家里坐坐,说家里有鲜鲤鱼,当时连我都热流呼啦的,心想一个学校的老师,我还给她上过体育,咋弄还不捎带上跟你做个伴啊,谁知……赵中祥咂咂嘴,脸腾起一层薄薄的愤怒,谁知她硬是把我冷在一边,连句客气话都没说,为这事我想起来就窝一肚子火,你倒忘了。哪里有的事?孙进博皱起眉头。
   赵中祥进一步提醒说,进博,你好好想想,咱俩出了下坡村,在大寨田那里看见牛永芳和张会天在北堰根锄地,对了,你唤我看牛永芳的奶子,说牛永芳的奶子又挺又翘,还比以前大了一圈,准是怀孕了,我不信,说她早就戴环了,你说牛永芳是村里的妇女主任,找个人弄下来还不容易。
   哎哟,你可编好了,我啥时说过这些!孙博打断赵中祥的话。赵中祥不服气,继续证实。我啥时编过你的瞎话,你还说,怀了孕也不准是张会天的种,我问谁的,你说下坡村主任张会元啊,又说这回可好了,一个村主任,一个妇女主任,两个大主任准能造出一个小主任来,我笑出声,张会天和牛永芳抬起头朝咱俩看,你又唤我看牛永芳的奶子,我还没看,彭婷就跟你招呼上了。孙进博红了脸,底气十足地辩解,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可不像你说的这么玄乎,哪里看见牛永芳和张会天来?赵中祥的脸有点泛红,挺直身子又要争辩,被孙进博抢过话去。其实那回也不是彭婷叫我去,是人家她爹的意思,她爹早就约我抽空去坐坐,我们俩挺对脾气。说到这里,孙进博软下脸来,那回可不怪人家彭婷,她又做不了他爹的主,咋捎带你?赵中祥也和气了,不管咋说,那回我可是热得没伸上手啊。
   胡安定手里捏着一把淡绿色铅笔刀来到办公室,走近张淑花的桌前,有些和蔼的抱怨说,张淑花,你这刀子没法使了,都钝了。张淑花笑着回一句,钝了也是你使的,按说你得再给我买一把。胡安定也笑,买一把就买一把,一把铅笔刀才值几个钱。张淑花呶呶嘴,说的倒好听,你拿着一分钱跟镜子似的,咋能舍得。湖安定来了劲,说我真的给你买一把啊。买一把!买一把!两个人软软地抬起杠来。唐瑞意的心里还停在刚才赵中祥申述的那番话上,见胡安定不紧着走,着急地探身绕过胡安定的身体朝赵中祥问,中祥,张会元和妇女主任牛永芳真的有没有那回事?赵中祥笑笑,都这么说,咱也不清楚,你问问进博就知道了。你真是没话说三句,我为啥知道?孙进博对赵中祥把唐瑞意的话转移到他身上表示了强烈的不满。赵中祥不甘示弱,你不知道咋说牛永芳怀孕准是张会元下的种?孙进博的厚嘴唇剧烈地哆嗦了几下,因无话可说,颤颤地僵贴在一起,又不肯就这么偃旗息鼓地败下阵来,顿了顿,愤愤地自言自语说,以后,啥话也别跟这样的人说,话一到他嘴就走了样。唐瑞意见两个人僵成这样,不好继续追问,干笑了一下,打圆场说,二位别生气啊,兄弟们碰成堆热闹着玩,多一句少一句的,对谁又没啥妨碍。说着从墙上摘下算盘,噼噼啪啪地弹拨几下,惊讶道,这几天的菜钱可不少啊!每天合多少?赵中祥迅速凑过来关切地问。唐瑞意嘶哈一声,还没算出来,月底就知道了。
   上课铃一响,孙进博和张淑花托着书本出了办公室。胡安定颠着脚斯斯文文地走了几个来回,停在唐瑞意身旁,板起脸严肃兮兮地说,唐瑞意,以后说话得注意着点啊!咋?唐瑞意被弄了个愣怔。咋,刚才当着张淑花的面说的些啥啊,下种不下种的,咱男教师在成堆说个玩笑不要紧,当着人家一个小闺女子家的面,多叫人家难为情!唐瑞意低下头不作声。胡安定继续说,好几次我都想张口制止,碍着面子,怕叫你下不了台,你看张淑花那挂不住的样子,要是咱处在人家的位置,咱也受不了啊!从胡安定一开口说话,赵中祥就有些反感,抬眼轻蔑地看着胡安定的后脑勺。胡安定越说越激动。赵中祥终于鼓不住了,胡乱拿起书在用力拍打桌上乌有的尘土,故意弄出些逼人的声响,怪声怪气地朝唐瑞意实际是向胡安定挑衅说,瑞意,该咋说说就是,我看张淑花也不是啥良家妇女,好几次都听他话里带着鸟啊鸟啊的口头语,有鸟就能下种,啥鸟难为情的!胡安定猛然凉下来的脸上透出些难堪。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胡安定离开唐瑞意又颠着脚在空地上走,显然没有了起先的斯文相。不一会,胡安定忽然转过身忙不迭地对我说,建军,你去初二看看,我差点忘了,这节是英语课,赵玉栋请假跟他老婆看病去了。我站起身刚要起步,赵中祥嗵地站起来,唤住我说,建军,你刚上过课先歇歇,我是初二班主任,有我在就不能叫各任课老师累着。说完,挺胸收腹,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办公室。
   断定赵中祥走远了,胡安定朝门口一撇嘴,气愤又有些无可奈何地说,真是个不熟的瓜!我和唐瑞意伏在桌上没吭声。三伏天的办公室里竟显得有些冷清。胡安定拿起张淑花桌上的淡绿色铅笔刀,自语一句,看来咱得给人家买一把新的啊。灰溜溜地走了。胡安定出了办公室,唐瑞意鼓突着两腮,扭头朝我咕咕地笑出声来。我问他笑啥。唐瑞意不直接答话,顾自笑叹道,咱这伙人可算碰好了,啥脾气的都有!我也忍不住地笑,说,瑞意老师,我咋看着赵中祥和胡安定有点不对眼。唐瑞意说从去年八一一开学两个人就闹不成堆。为啥?还不是因为安排初二班主任的事,胡安定不愿叫赵中祥干,想要淑花干,赵中祥是啥人,不干班主任咋能满村转着找酒喝,两个人闹来闹去,最后还是赵中祥占了上风。我叹口气,中祥老师也是想不开,不叫干就散了,干班主任麻麻烦烦的多不省心。唐瑞意转了话题,胡安定就是不吃好饭食,让他一寸他能赶你一尺,你没听刚才他对我说话的口气,我这人软和,看着他年纪大点,又是教导主任,好赖算个领导,不愿和他一般见识,谁知他却踩着鼻子上脸,别人都不吃他这一套。
  
   六

   石南里吹着口哨,一手插进裤兜一手前悠后荡地回来,一进办公室就笑得前仰后合说不出话来。笑啥啊,石老师?我和唐瑞意同时莫名其妙地将两束目光相交在石南里的脸上。石南里依然笑,嘴张得更大,露出两排被烟醺得黄黑的牙齿。我俩被石南里的笑态感染了,面向他,像两朵含苞怒放的花。石南里忍住笑,皱着脸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我问,石老师,刚才去哪里了?去代销店还了个小帐。石南里话题一转,抱怨似地说,别提了,昨晚孙进博和赵中祥那两个家伙可把我气得够呛。咋?唐瑞意说。咋,本想三个人凑成堆喝个小酒,可那两个家伙高低伸不到一根裤腿里,我启发了半天,两个人光吱声没有行动,气得我叫学生去代销店赊了一瓶百脉泉和两包花生米,干脆自己喝起来。他俩哪?这两个人,孙进博蘸着酱油啃馒头,赵中祥说出去买东西,一买就买了四十多分钟,回来时小脸红朴朴的,不知又到哪里蹭了点小四五子。唐瑞意说,他两个人合不来,喝上点酒就打嘴官司,还得除下功夫给他俩劝架。石南里深有感触,可不,以后不络络他俩了。
   石南里又忍不住笑起来。唐瑞意皱起眉,石老师,你到底笑得啥?石南里忍着笑朝我走过来。建军,宿舍里有没有多余的裤子?有啊,不过刚换下来,有点脏。脏点不要紧,快去拿来。我疑惑不解,做啥?石南里忍住笑断断续续地说,从代销店回来,他去上厕所,一进门,蹲在便坑上的小学教师廖太水就见了救星一样向他求救。原来这几天廖太水闹肚子,这次来厕所不够及时,没等解开腰带就排泄了,屎水稀稀啦啦地涂抹了一裤筒。石南里见状仰面大笑。廖太水红着脸哀求说,南里,可别闹了,平时闹着玩咋治也行,这不是时候,传出去叫人笑话,你快回去想法给我弄条裤子来。石南里侧过身,悠闲地尿出一大片湿地。廖太水蹲在便坑上催促,南里,快着点,咋这么多尿,怪不得成天抱着个大水瓶。太水哥,我的尿就是多,以后浇地别费那劲了,弄瓶好酒,沏壶好茶,咱哥俩喝个不前沉不后沉,到你的地里一松裤腰带啥事都解决了,这东西养分丰富着哪。
   石南里边说边转身,几星尿液飞溅到廖太水脸上。廖太水赶忙腾出一只手挡在面前,生气地说,别闹了南里,都鸟弄到我的嘴里了。石南里就笑,鸟哪里弄到你嘴里了,这不在这里好好挂着?说着朝那地方指了指。廖太水苦笑着哀求,南里,我说不过你还不行,快去拿裤子,我的腿都蹲酸了。石南里慢条斯理地提上裤,边系腰带边往外走,回头不轻不重地摞下一句,还不知能不能弄到裤子,我这里可是没有。廖太水着急道,想想办法,说啥也得弄来,要不我咋治?石南里出了厕所,廖太水冲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嘱咐说,南里,回去千万别乱喳呼啊。
   我把裤子递给石南里,说廖老师准等急了。石南里笑道,叫他急去吧,这回得好好治治这个老东西,谁叫他无恶不作来。唐瑞意拉我一起去看热闹,我说可不行,这又不是啥好事。石南里说,咋不行,去就是,走,咱仨一起给这老东西送寿衣。离厕所不远,石南里突然站住身,低声说他先进去,要我俩装作去上厕所。石南里进了厕所,很快托着裤子出来了。唐瑞意禁不住问出声,咋?石南里满脸失望。那老东西走了,回去还不得洗一大缸水啊。我要跟石南里回去,唐瑞意唤住我,走啥,咋弄也是来一趟,多少进去摞下一点。我隐隐感到一丝遥远的尿意。我随唐瑞意进了厕所,各自摆开互不干涉互不影响的架势,平心静气地等待涓涓细流自身体的腹地泉涌而下。忽然,唐瑞意哈哈大笑,我迅速转过身,顺着唐瑞意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一团皱巴巴的濡湿的花布。是廖太水的花裤衩。花裤衩被扔到便坑深入进墙的内里,看样子,是怕被人发现。
   我和唐瑞意回到办公室,把看见廖太水的花裤衩的事一说,石南里笑得声音变了调。过一会,石南里笑着大发感慨。廖太水这老东西今辈子可出尽洋相了!我问出尽啥洋相。唐瑞意来了兴致,石老师,啦啦咱热闹热闹。石南里正在兴头上,搬过椅子,面朝我和唐瑞意坐下,喜笑颜开地啦了起来。说廖太水现在的老婆是抢得别人的。本来人家小两口过得好好的,廖太水仗着自己是公办教师吃皇粮,从中伸上一腿,不光把自家的老婆气得上了吊,弄得那男的至今还神神叨叨的打着光棍。一天夜里,廖太水把女的勾引出来,两个人躲进村南的渠道里光着身子洗澡玩耍,不时弄出些浪笑,村里的一个兽医去上坡村给人家的牛看病,回来时听见了,俯身爬过去,悄悄拿走了两个人的裤衩,回村把裤衩挂在村中央大街的老槐树上,臊得两个人半年多没敢从那棵大树下走。又说,廖太水第一次去县城的浴池里洗澡,以为池里的水很深,捏住鼻子一个猛子扎到硬池底上,碰了个鼻青脸肿不说,还挨了周围人的一顿拳脚。我和唐瑞意边听边笑,笑得浑身酸软,像干了一场重体力活。
   石南里停顿的间隙,我插嘴问,我看着廖太水咋不大按时来校,逛商店似的,有一趟没一趟。唐瑞意接上话,一周幸许来个三趟两趟的。他这样,校长也不管?管啥,他和下坡小学校长邢念贵是儿女亲家。噢,是这样啊,那他落下课咋办?落下啥,他光上音体美,这些课咱这里上不上都行。石南里打趣说,邢校长更舒坦,每周星期六才到学校里来开个会啥的,平常光窝在家里养老。我疑惑道,按说没人管学校还不乱了套,我咋看着小学里气氛挺紧张?这都是教导主任赵玉田的功劳啊,邢念贵早把生杀大权交给他了,你没看见他成天拧眉瞪眼的那神气劲,就跟几辈子没干过校长一样。唐瑞意说,赵玉田也太过分了,听说班里买个笤帚啥的他都不允许,硬要学生从家里拿来,人家学生又不是没交学杂费,留着那些钱做啥啊。做啥,伺候镇教委那帮狗啊,你没看见镇教委的人一来,这里就杀鸡宰鱼的忙忙活活,像给赵玉田的儿子娶媳妇一样隆重。真是,现在镇教委的人成了啥了,下来一趟,吃着的拿着的,一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说到底还是咱下面的头头脑脑的太贱,若是镇教委主任下来,喂他喂还有情可原,谁叫咱戴人家那纸糊的乌纱帽来,可那些狗来了,就不该给他挂上个铁掌,叫他在下面装腔作势丁丁当当踩得烦人。小学里的老师就是老实,凭赵玉田那样的水平,还能教他说一不二!不老实咋治啊,总共六根人,除去头头脑脑和跟领导沾亲带故的就剩下三个兵了。也真是,孟丽香像个面瓜,一点脆生劲都没有,张水义又是个瘸子,一米五、六的个子,站着还得找个台阶垫着,钟艳玲就更不用说了,一个小闺女子家不说,还是个代课教师,根本没有发言权。下课铃响过,赵中祥三个人陆续回来。张淑花的鼻窝里斜窝着一道粉笔沫撮成的白痕,使上唇边那层细小的绒毛更加乌黑。石南里欠身搬回椅子,唐瑞意余味无穷地浅笑着,一边拍打着胸脯自语说,笑得我都有些肚子疼了。
   讲完课,布置学生阅读课文。我迫不及待地走向窗前,如初次同恋人约会一样心里涌动着粘稠得近乎憋闷的激动和不安。来到窗前,按预测好的位置站定,我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正在小学三年级讲台上讲课的钟艳玲。她穿一见粉红上衣,本来白皙的面庞被黑板映衬得更加白皙。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校园东南角大槐树上的那只斑斓鸟洁白的腹。钟艳玲一手握着书本,一手捏着粉笔,袖管轻挽,露出葱白一样细巧的胳膊。随讲课的节奏,她的上身微微颤动,透着一种迷人的弹性和神秘的内蕴。她转过身捏着粉笔在黑板上书写时的背影简直是一幅魅力无穷的油画。我看得阵阵血涌,如痴如傻。钟艳玲眼睛的余光蓦地触到我灼热的凝望,如妖艳的花朵落上一滴清露,顿时激起一阵轻微而撩人的颤动。这种颤动出现的时间虽然很短,但我还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一刻,我坠入一种朦胧的巨大的慌乱和兴奋中。钟艳玲继续讲课,时而转身在黑板上书写,时而捏着黑板擦轻轻敲击桌角吸引学生的注意力。我像小时高举着扫帚捕蜻蜓一样投入、敏捷地捕捉着她的眼神。钟艳玲美妙的眼神每次在我的视觉里跃动一下,都会牵动起我波及肺腑的躁动。
   钟艳玲讲完课走下讲台,我凝望的屏幕上图像突然消失。若再往东走,她肯定得经过那道窗口,我暗想着,心里燃起期待的焦灼。我的推断迟迟没有实现。她有意躲避我?守望中,我热烈的期待里积起深深的失望,空洞的内心隐隐生出几丝自卑,甚至羞愧。我怅怅地离开窗台,在教室坑坑洼洼的走廊上徘徊。最前排的一个学生回过头与后面的同学说话,我恶狠狠地甩过两道目光。学生吓得转身缩起脖子,活脱脱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徘徊中,我几次心存侥幸地走到那座窗前,眺望之后便是黯然的伤感。我开动记忆叫脑海里一遍遍闪现出我和钟艳玲目光相触时的一些画面,越来越深刻地感觉到与她遥远得不可企及。我暗暗割舍着受那个窈窕身影迷惑情不自禁生发出的种种令我心醉的幻想和冲动,僵硬地安慰自己,反正又不能一辈子呆在这穷山沟里。我叫目光掠过小学教室的房顶向更高更远的空间延伸,努力使酸酸的心田蒙生出坦然的豪情,这种豪情虽然有些悲壮,但阴暗的心里似泛起了些许亮色。
   快下课了,我走向讲台,准备重述一遍这节课所讲的内容,并着意强调一下学生重点掌握的两个问题。经过那座窗台时,无意中一瞥,刚才憋足勇气坚定起来的意志轰然爆成碎片。钟艳玲正倚在窗前全力以赴地朝我张望。我不可抗拒地停下脚步,不加思索地纵身跳进她的眼睛。她张望的湖面上荡起层层涟漪。我看到了她的笑。这种不够灿烂,不够令人振奋,平静,拘谨,甚至还垂着几缕淡淡的忧郁的笑,更叫我心潮翻涌。下课铃响起,我定定地目送钟艳玲离开窗台,回到讲台,走出教室。钟艳玲脚上的纯净的红色凉鞋令我想起那只斑斓鸟的爪。出了教室门,钟艳玲停一停,若无其事地朝这边扫一眼,转身轻飘飘地走了。我静静地站在窗前,像早晨站在办公室门口眼巴巴地望着那只斑斓鸟飞去一样,心里生出丝丝凉意。
  
   七

   一周的日历匆忙翻过,转眼又到了我上晚自习住校的时间。我记着唐瑞意说过今晚准备喝点酒的话,来校经过北岸村时,敲开一家小吃部的门,挑买了几样容易保存的菜肴。下午放学后,我把在抽屉里藏了一天的菜拿出来,唐瑞意吃了一惊。建军,你这是做啥,这么高级的菜,咱吃可瞎了!他从抽屉里提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从里面陆续拿出西红柿、黄瓜、青椒等几样新鲜蔬菜,边往外拿边说,自家地里种的,又不花钱,多放点油炒炒就不错,唉,建军虽然来了不长时间,看得出是个实在人,咱弟兄保证能处好。张淑花见我俩把桌上摊得满满的,不好意思地将六个鸡蛋小心翼翼地放到唐瑞意的桌上,笑着说,今晚成你俩请俺了。唐瑞意说,淑花,你算说对了,我早就想请请你。请俺做啥?请你跟咱胡主任透个风啊,叫他别再当着老师们的面动不动就对我发号施令,像熊小孩似的,弄得我脸上火烧火燎的,万一有一回憋不住跟他翻了脸,以后咋处啊,南里老师讲话,兄弟姊妹们碰成堆不容易,接就着来就是,可他老不给我面子。张淑花的脸微微有些发红,俺咋替你透风啊,咱还不一样,人家胡主任也是俺的领导。唐瑞意带着不屑的口吻说,啥领导不领导的,咱这样的学校连毛加屎才九根人,戴上那么顶帽子叫叫好听就是。人再少也得有个头啊,没有王子不乱蜂了?不管咋说,胡安定可是挺听你话啊。俺又不是他啥人,他听俺的话做啥?唐瑞意有点窘。张淑花咯咯咯笑起来。笑完,看看我,又看看唐瑞意,低头喃喃地说,以后可别像石老师那样没轻没重地开俺俩的玩笑了,叫人心里挺不是滋味,俺和胡主任真的没啥,传出去俺倒不在乎,反正到这地步俺是死活一样钱了,人家胡主任是领导,别影响了人家的前途。唐瑞意脸上现出很诚恳的样子,加以解释,淑花,你想多了,俺根本不是那个意思。别解释了,俺这话也不专是对你说的,俺不傻,又不是看不出咱学校老师脸上蒙着的那层含义,其实俺和胡主任真的没啥,一开始,俺也看不惯他那小家子气,可人家待俺不错,一个小闺女子家出门在外,无亲无故,人家这样待咱,咱也不能拿人家当外人啊。张淑花说得有些动情,再说了,胡主任这人也挺善解人意的,有啥事在心里憋得慌,跟他说说,听他一讲,心里就敞亮了,人家毕竟比咱年龄大点,见多识广,又考进师范学习过。我和唐瑞意都不说话,屋里气氛有些压抑。忽然,张淑花仰脸一笑,咱不说这些不成器了,别搅了你俩的兴致,今晚也不能叫你俩白请,俺出酒吧。张淑花站起身往外走,猛然站住身扭头问唐瑞意,一瓶百脉泉白酒一瓶香槟行不行啊?行啊。唐瑞意爽快地说。我从兜里掏钱争着去买,被唐瑞意制止住了,叫淑花去吧,不破费她两个她喝着也不痛快。
   张淑花出去后,我对唐瑞意说,张淑花说起话来有时带着点男人口气。唐瑞意一笑,常在男人堆里混,咋弄还不捎带上两句。我问刚才她说她死活一样钱是啥意思。唐瑞意叹口气,唉,她是说她那门倒霉的婚事,高不成低不就的。咋?她找了个当兵的,在部队四年了,听说要转志愿兵不志愿兵的,真要转了就不准要她了,转不成也难治,那男的家里穷得丁当响,真要回了家得一切从头开始。那她应该跟他挑明了,来个干脆的啊。干脆就得断来,真 断了她也寻不下好主了,这么大年龄,条件好点的早对上号了,剩下的连村里的丑妮都不热乎,淑花咋能愿意,好赖她也是个民办老师啊。这样得拖到啥时候?拖到啥时算啥时吧,你没听她死活一样钱啊,认堆了。
   唐瑞意主动向我这边移移身子,关切地问,建军,你的事咋样了?啥事?还有啥事,婚事啊。噢,还没碰上合适的。嗨,啥合适不合适的,这又不是买零件,得按型号,一男一女安上就能使。我红起脸笑着说,我还没考虑这事哪。咋还没考虑,你看我也就大你两三岁,咱那小儿都能偷着跟邻居家的小妮过家家了,惹得邻居常来找我,我才不管这一套,早上了道省下以后我给他操心。我笑着不说话。唐瑞意催促说,兄弟,别光顾笑啊,得抓紧点,老兄看你不错才操这心提醒你,老兄是过来人,这事像咱家里种地一样,得把握好节气,不然就欠收了,因为这个荒了地的也不少啊!我满脸诚恳,实在是没碰上可心的啊。唐瑞意仰脸大笑,不以为然地说,我说老弟,你以为你是在拍电视啊,过日子可不能讲究这一套,得来实际的,说到底找媳妇就像咱从集上买肉一样,挑个干净点的买就是,女人就是有个肥瘦之分,别的还不一样,啥叫可心,接就着来就是,女的脾气不好,咱就得接就着她,女的脾气好了,她就得接就着咱,这些都是活的,掂量着来就是,死的就是看你好吃肥腻还是愿啃排骨,搭一眼就知道了。
   我笑着不说话。唐瑞意停下手里的活络郑重地看着我,忽然脸上泛起一轮像是被捉弄过的神情。建军,你是不是早就定下了,叫老兄在鲁班门前摆弄了这几斧子?我连忙摇头,定啥,真的没这回事。唐瑞意皱起眉,满脸疑惑。我真有些纳闷,凭你这条件,省城的师范毕业生,小伙子长得又不赖,别的不说,从咱镇上新来的女教师里挑一个,准不成问题啊。我笑了,啥女教师不女教师的,只要自己看着顺眼,动心就行。唐瑞意自以为是地摇头大笑,操,我看你是中电影电视的流毒太深了,啥动心顺眼的,别人咱不管,建军,你千万得拿着点,最起码也得弄个吃皇粮的,别一时花了眼,折朵中看不中吃的地瓜花,日子也像咱这些民办教师,过个一穷二白,到时我那小儿娶媳妇还指望借你两个钱花哪。这么说,到时砸锅卖铁我也得借给你两个。唐瑞意站起身,双手卡腰边踱步边开导我,别的是假的,别耽误了孩子喊爹啊!
   菜摆上桌,三个人的情绪都很高涨。张淑花说,菜这么丰盛,就是请教委主任也讲得过去。唐瑞意说,可真是,你看建军弄得这几个小菜,那回咱学校请村主任张会元也没这质量好。你是说过教师节那回啊?对啊。那回可真有意思,村里男官女官都来了。可不,张会元和牛永芳这两只脚可弄好了,到咱学校里来当客都舍不得拆开,省得别人不知道啊。那回他俩喝得可不少。简直喝迷糊了,对了,那回送他俩走时,在门口张会元跟牛永芳说啥来,惹得你、石老师和孙进博笑得合不上嘴。说啥,他叫牛永芳想办法叫张会天给他腾窝啊,真不像话,堂堂一个村主任,当着咱老师的面就弄这个。一个样啊,你忘了咱村里出的那些花花事,多少人联名告过村主任,可人家硬是当得稳稳的。唉,上头也不管管,看把这些人宠成啥了。可不,眼下就咱教育界还算块净土。真是……两个字一出口,张淑花立刻将话咬住,脸上微微一红,很不自然。我正好目睹了她脸上的这一变化,心想她可能想到了她跟胡安定的事,于是提高嗓音分散两个人的注意力,咱啥时开始下手?两个人从刚才的谈话中挣脱出来。唐瑞意看看墙上的表,说,还有五分钟上课,打铃吧,咱先去教室里转转,该强调的强调一下,别叫学生乱了。行啊,学生来学校一阵子,得叫他们有所收获,别叫晚自习光成了形式。张淑花说着站起身往外走。我和唐瑞意并肩跟在后面。唐瑞意抢先一步拿起铁棍,站立门前,面朝教室方向用力敲打起来。
   我回到办公室,唐瑞意和张淑花正在等我。两个人漫不经心地谈论着各自班里学生的情况。唐瑞意说初三学生的素质普遍比去年好,加把劲这届学生的升学率肯定比去年有所提高。张淑花埋怨初一学生的基础太差,说不知咋弄的,后边小学里越来越不是个正劲。我来到桌边,见盅子里都满着酒,挪挪椅子坐下,说咱喝吧,班里有学生问了个问题,叫你俩久等了。两个人积极响应。喝下杯里的酒,张淑花抿着嘴说,等喝完酒,打把扑克才好。唐瑞意反问,你不说钟艳玲要来和你作伴,咱四个人正好凑手。张淑花说,不知艳玲啥时来,还不知她会不会打扑克哪。我问唐瑞意,你们俩今晚不走了?张淑花接过话,不走了,钟艳玲跟我作伴,是胡主任给她做的工作。唐瑞意带头喝下一杯酒,笑着说,这下我这保镖算是解放了。听说钟艳玲要来,我的感觉嗡地一下,浑身飘起醉酒般的晕眩,其实我们才喝了两小杯酒。唐瑞意提议,不行打发学生叫叫赵玉栋吧,反正咱的菜不少,叫他来凑凑热闹,要是钟艳玲会打牌,喝完酒叫赵玉栋走,要是钟艳玲不会,正好叫赵玉栋凑凑手。张淑花赶忙表态,行啊,叫张虎去叫赵玉栋,张虎这孩子懂事,不会把咱在办公室喝酒的事到处乱说。我问是不是初二的张虎。唐瑞意说,你别管了,我去安排,顺便到各班里转转。张淑花表示支持,对啊,唐瑞意是咱学校的三把手,比咱有威力。啥三把手四把手的,就咱这么几个人!
   钟艳玲推门进来,白色的连衣裙在灯光下更加洁白耀眼。她朝桌上瞥一眼,止住脚,深感意外地说,哎哟,你们在喝酒啊,知道这样,俺晚来一霎也好。张淑花连忙起身搬过一把椅子,快坐下,晚来做啥,叫我等急了,以为你不来了哪。咋不来,说好的。钟艳玲拘谨地坐下,问,咋就你们两个,唐老师哪?张淑花说,去班里安排人叫赵玉栋去了,对了,艳玲,你会不会打牌啊?会点,在职高时俺宿舍的女生常偷着打,把我拽得也学会了。太好了,以后晚自习咱可有活络了。我一直不抬头,两眼紧盯着对面的酒盅,钟艳玲又甜又脆又嫩还带着点娇气的声音令我耳热心跳,我激动得不安激动得有些不知所措。唐瑞意回来,一见钟艳玲便热情地招呼,艳玲,咋才来,我们早就准备着给你接风,等你等的菜都凉了。钟艳玲羞答答地笑起来,唐老师真会说话,你不是去安排学生叫赵老师了,他来不来?叫人叫去了,我打发人找他他敢不来!张淑花报喜似地对唐瑞意说,艳玲也会打扑克哪。真的,可好了,以后咱就不麻烦人家玉栋了。钟艳玲站起身,一手谨慎地捋着裙上的褶皱,说张老师,唐老师,你们先喝着,我出去还有点事。啥事?张淑花抢走几步拦住她的去路。唐瑞意也极力挽留,艳玲,咋这么些事,玩一霎吧,咱这里又没有外人。钟艳玲笑着解释,俺真有事,出门时给人家捎了个信,光顾来学校,把事忘了。张淑花半信半疑地闪开。真要这样,可得快点回来啊。钟艳玲连连点头,行啊,我保证快回来,张老师唐老师你们先喝着。唐瑞意抬手指指我,开玩笑说,艳玲,咋光张老师唐老师的,还有你佟老师哪。钟艳玲慌乱地看我一眼,扭头婀娜地走了。我站起身,夹在唐瑞意和张淑花中间,怅然若失地望着她渐渐远去的好看的背影。
   我、唐瑞意和张淑花边喝边吃边聊,缓缓加浓的酒意中,我们所处的这间办公室不知不觉从夜色中漂移出来,周围漫起一种温馨。门吱呀开启,赵玉栋后脚踏进办公室,钟艳玲的前脚随之跟了进来。三个人站起身跟赵玉栋打过招呼,紧接着跟钟艳玲打招呼。赵玉栋这才发现钟艳玲在他身后,惊讶地说,艳玲,原来是你给我当尾巴,我还以为谁来,你咋不跟我说话?咋跟你说话啊,你连头都不抬。赵玉栋定定神看着桌上的菜,激出一副馋相,我还顾得上回头,他仨弄的酒菜早把我的魂勾住了,哎哟,这么丰盛的菜,要请哪里的贵客?唐瑞意笑道,贵客就在眼前啊,建军才调来,艳玲才分来。赵玉栋一皱脸,原来没我的事啊!唐瑞意说咋没有你的事,他俩是贵客,你是贵陪啊,你是下坡人,就代表村主任张会元吧。几个人都笑。赵玉栋随便坐在一把椅子上,夹口菜有滋有味地嚼着,含混不清地说,你们这么看重我,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张淑花说,这个好办,过几天咱都上你家坐坐不就啥都好意思了。唐瑞意表示赞同,对啊玉栋,这事说啥你也得办,艳玲是你老乡,请不请咱不管,可得叫人家建军去你家认认门啊,菜不用多么丰盛,杀个小鸡就行。赵玉栋一笑,还真别说,我那三个小公鸡快吃着了,过几天赶个集准备准备,连巩校长一堆,都上我那里坐坐。张淑花说,这样,算是请校长啊还是请人家佟老师?不这样咋治,我又不能光叫建军不叫巩校长,要不传出去显得我多不好。唐瑞意说,一堆就一堆,现在咱先喝咱的。张淑花看见钟艳玲左手捏提着一瓶酒,高声说,艳玲,原来你去买酒了。赵玉栋和唐瑞意的目光迅速转移到钟艳玲手中的酒瓶上。唐瑞意埋怨说,艳玲真不实在,我和淑花以为你真有事,原来你弄这个去了。钟艳玲辩解道,俺真是给人捎话去了,捎完话,想到这里就一瓶白酒,怕你仨不够喝,顺便捎来一瓶。赵玉栋催促说,别说了,不管谁买的,喝了再说,反正就是我空着手,你们越说不就越显出我来了。几个人围着桌子找座位,推推叫叫,非要我和钟艳玲坐上下首。我俩都不肯,赵玉栋见争执不下,干脆率先坐了上首,说,瑞意,你坐下首吧,反正就咱俩年龄大点。唐瑞意看着我,见我在一旁坐得挺坚定,在下首坐了。推叫中,我和钟艳玲匆忙对望了一眼,脸上火辣辣地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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