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这场酒,对于我,说是喝得天昏地暗也行,说是喝得灿烂辉煌也行。昨晚的记忆像被一种巨大而神奇的力量击了一下,电闪雷鸣过后,只留下一片刺目的光芒,或者干脆说是一片空白。早晨醒来,肚子像坏鸡蛋一样,肠胃颠倒得一塌糊涂,隐隐透着一种酸酸涩涩的痛。我疲乏无力,饥饿难耐,一点食欲也没有,还止不住地干呕。我有过醉酒的经历,而这次的杀伤力超乎以往,但我并不为昨晚喝那么多酒而生出丝毫的后悔,我彻头彻尾地认为在那种情形下,实在没有任何理智把握自己,只有与酒为伍,叫精神和肉体来一次双重大醉。我闭着眼静静躺在床上,凭经验知道,对于酒精伤害过的肠胃,只有时间才能缓缓治愈它们,因此以茫然无助的态度有意识地疏远那种令我心神不定的难受感觉。待思维从无边的混沌中渐渐游离出来,我在钟艳玲一双秀目匆忙闪烁的照耀下,回味起在省城师范时读过的一首题为《给我一个机会》的爱情短诗: 给我一个机会 让我跌进你深深的温柔 最好摔断一条腿 最好永远站立不起来 你一滴浑圆的呢喃密封了洞口 我一动不动地腐烂 或者板结为石头 有滋有味地沉重你 在你的内部 在你洁白的骨骼上 长成一根无法剔除的血管 让从你心里流淌出来的血 通过并且滋润我
我脸也没洗,头发蓬乱,支撑着有些发虚的身体到厕所去。厨房门前,唐瑞意正和几个学生闲聊,他眉飞色舞,惹得学生不时爆发出一阵火一样的笑声。我一出宿舍门便远远地跟唐瑞意打了个照面。唐瑞意冲我笑笑,同时做了个古怪的手势。这个手势令我大为费解。之前唐瑞意从没和我这样招呼过,虽然这种招呼透着点彼此熟悉的味道,但也含着一定比例的责备或者干脆说是无礼的成分。莫非我做了什么错事?这个念头一闪,我很快想起昨晚喝酒的事。我不安起来,心想昨晚醉酒后是不是闹出了什么笑话。我极力挖空心思,搜肠刮肚,试图抓到昨晚我的行为的蛛丝马迹,一切都是徒劳。对于昨晚酒后的记忆像清洗过的录音磁带,怎么放也找不回已失的声音。我越发肯定昨晚醉酒后弄出了什么笑话。以往也出过这样的事,事后知情人当作笑柄说笑几天也就烟消云散了,但这次是当着钟艳玲的面啊。我后悔不已,想见到钟艳玲的心情愈发迫切,但心里熊熊燃烧的已不单是爱恋的火焰,更多的是忐忑不安。仿佛钟艳玲成了一面镜子,对着她照一照就能洞悉我昨晚酒后的行为。如果钟艳玲露出反感,一切就完了,肯定是我做下了什么不得体的事。假如她没有反感,真是谢天谢地,这说明我昨晚酒后的行为无伤大雅。 我蜷缩在厕所里,两手按在腹部用力揉搓着,好象要把里面的不适揉搓出来一样。厕所一角长满了荠菜,因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这里的荠菜比外面出落得更加肥胖光嫩。我忆起石南里和胡安定的那番对话。我、石南里、胡安定三人一起来厕所。石南里故意将小便洒在荠菜上,尿液冲洗过的荠菜像刚刚被雨水浇灌过一样绿油油的充满生机。石南里笑着说,看这荠菜多鲜亮,剜回家做菜粥喝没治了。胡安定抿着嘴嗤嗤笑起来。石南里问他笑啥。胡安定停止笑,说笑你啊还笑啥,来了屁还得憋着选个适合的场合放,厕所里的荠菜就能剜回家做粥喝?厕所咋了,粮食不也是尿粪上大的,你咋还吃个楞劲?那个能和这个一样?咋不一样,厕所里的尿粪是尿粪,上到地里就不是尿粪了?胡安定一时没了应对。石南里提起裤边系边往外走,嘴里还吹着口哨。胡安定叹口气,评价道,这个石南里,真是越来越不知好歹了。我说石老师就这脾气啊。胡安定眼一瞪,就这脾气,他以前可不这样,我早就听说过他,他曾经是咱北岸学区的三大数学老师之一哪。顿了顿,胡安定眼睛望着远处,改换一种口气说,从那次没办成调动,跟咱镇教委主任闹了别扭,石南里就破罐子破摔了。我问,石老师和咱镇教委主任闹过别扭?闹过,闹得邪乎着哪。为啥?你不是跟石南里一个村啊,噢,那时你还没回来,不过你知道石南里他娘瘫痪的事吧?知道啊。就为那事,那时石南里可真够难的,他爹上了年纪又干不了多少活,石南里以家庭困难为由,申请调回你们马蹄庄,镇教委主任不准,石南里找到镇教委,跟主任没理论几句就干仗了,听说还动了手,这还了得,镇教委主任一生气,找个因由把他发配到寨山后了。寨山后?就是北岸村最西南边上那个,离北岸二十里,离你们马蹄庄快四十里了。我说镇教委主任也太过分了。过分,谁叫你跳达来,胳膊咋能拗过大腿?我默不做声。石南里摇摇头,现在石南里可完了,也怨这家伙没头脑,不看前顾后的,要不早比我混得强了,虽然没考上师范,那时也是响当当一个以公代干的公办教师啊。胡安定的话里带着几分惋惜,几分得意,我感到他得意的成分远远高与惋惜的成分。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终止了我的回忆。脚步声蛇一样隐隐约约进了女教师厕所,我立刻断定来人不是张淑花就是钟艳玲。那边传出清脆、悦耳的流水声。我拘谨起来,凝神屏息,做贼一样生怕弄出些声响惊动了那边。流水声消失,蛇行一样的脚步声又从女教师厕所延伸出来。我刚松口气,忽然凭直觉断定来人是钟艳玲。我像突然接到紧急命令一样匆忙收拾利落,心里咚咚跳着往外走。果真是钟艳玲。眼看钟艳玲要走远了,情急之中,我故意在地上弄出些声响。钟艳玲回头看见我,像遇风的树枝,颤动着,犹豫着继续向前走。她突然站住,回转身怯怯地走到学校的菜地边,安安静静,像是在看菜的长势。我心里一热,慌慌的,脚步变得沉重迟缓了许多。待我走近,钟艳玲扭过头,脑后的马尾发朝相反的方向扫了扫。钟艳玲用一种非常令我动心表情对呆望着她的我喃喃道,昨晚的酒都叫你喝了。话里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我不作声,呆呆地望着她。钟艳玲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看菜地,声音更轻更柔,咋样,挺难受吧。我摇摇头,目光坚定地望着她。见我不说话,钟艳玲抬起头,目光刚触到我的眼睛,便被我眼里的那种坚定震撼了。她不再躲避我的凝望,像一只被花香吸引的蜜蜂,全身心地钻进我的目光的爱抚里。过一会,她收起幸福的颤动,深掩起俊美的面容,提醒似地说,俺可是这穷山沟里的人啊。我像没听见一样,目光还是那样坚定。你咋不说话?她抬起头,又被我眼里的坚定深深地震撼了一下。我终于颤着声说出一句话,我不在乎!她灿烂地一笑,面色更加生动、迷人。回去多喝点水,酒就醒得快,俺叔喝多了酒就这样。我知道。两个人如释重负地放松下来。我正准备问她昨晚喝酒的事,她突然像受惊的鸟雀,匆忙看我一眼,慌乱地走了。丢下一句,有人看咱哪!我抬起头,转过身子看见北边地头上一位农妇正拄着锄把聚精会神地朝这儿遥望。 在连着中、小学校园的走廊里,我遇见第一个来到学校的小学瘸子教师张水义。没走啊,佟老师。可不,张老师咋来这么早。来这么早也耽误不了挨人熊啊。邢校长又不常来,谁熊你?一把手要常来就好了,常做官的人熊人也熊烦了,那些刚粘点官边的才熊着新鲜、带劲啊!我看着玉田老师挺好脾气啊?好脾气,分对谁,咱一个瘸子咋能支起人家的好脸子。不是支不起玉田老师的好脸子,是支不老稳,谁叫你长一米五、六的个子来,还不如我这一米五五的齐刷!唐瑞意倚在南边的墙角,露出半截身子,扯开嗓门远远地插过话来。 回到中学院子,唐瑞意又要跟学生逗趣。见我过来,初二的学生相互做个鬼脸跑回教室。唐瑞意也就作罢,边朝办公室走边命令似地催促学生,时间不早了,抓紧时间回教室预习功课!我和唐瑞意进了办公室。唐瑞意问,淑花去哪里了?不知道啊。噢,可能去小学找钟艳玲说话去了。唐瑞意笑着看我,又用了令我费解的那种表情。见到钟艳玲,我已没有了起初的不安,沉着里透出几分镇定。唐瑞意说,建军,你真能喝。能喝啥,都不知姓啥了。你自己起码得喝一斤三两,这可是百脉泉啊。唐瑞意右手伸出一个指头,左手伸出三个指头。我为这个数字大吃一惊,真喝迷糊了!行啊,就咱几个人,熟人不怪啊。听唐瑞意的话音,昨晚我像有什么失态的举动。我试探地问,我出啥洋相了?没出啥洋相,就咱几个人,人家又不怪你。这更加肯定了我的推测。真的,我到底出啥洋相了?唐瑞意一本正经起来,你真啥也不记的了?可不,快说说,我有没有惹着别人。惹倒没惹着,喝完酒,玉栋回去了,你吵着非打扑克不可。打了?打了,你吵着非要跟钟艳玲一伙,说你俩一伙准赢,人家艳玲不好意思,淑花要跟你一伙,你猜你说啥来?说啥?你说我可不跟你这小胡子一伙。哎哟,我惹着张淑花了!惹啥,人家淑花又没怪你。那以后哪?艳玲真的跟你一伙了,你恣得哼起歌来,以前没听你唱歌,你的嗓子倒不错。我后悔不迭,可闹好了。更好的还在后头哪,没拾几张扑克你就攥住钟艳玲的手,把她臊了个大红脸,我和淑花费了好大劲才把你的手掰开,亏了人家艳玲懂事,知你喝多了酒,没怪你,还忙着给你倒水喝。我更加懊悔,这回可糟了,以后我可不敢喝酒了!唐瑞意安慰我说,糟啥,老百姓讲话,好人不怪醉汉,人家钟艳玲又没怪你。我摇头皱脸,满脸沮丧神情,其实心里一点也不后悔,反而有一种做了大事的轰轰烈烈的豪迈和雄壮感。要不是靠了酒力,枪口对准后脑勺我也没这勇气啊,那样的话,我和钟艳玲的关系不知啥时才能进展到现在的地步。我既庆幸又有些恍然地想着,脸上装出非常后悔的样子,说钟艳玲怪不怪不要紧,又不在一个单位,太不应该惹着张淑花了。唐瑞意一笑,你这才想错了,淑花皮实着哪,这点小事她根本不会放在心上。见我还有些顾虑重重,唐瑞意举了两个有关张淑花的例子。说张淑花看小说时遇到一个不认识的字,问孙进博,孙进博说他也不认的,问赵中祥吧。淑花捧着小说来到赵中祥桌前,赵中祥一看,从抽屉里搬出字典,翻到那一页后叫淑花自己看。淑花一看脸腾地红了。唐瑞意问我,你猜淑花问的啥字?我问啥字。唐瑞意咧嘴笑着说,啥字,就是咱男人腚沟里那玩意啊!唐瑞意又说学校电路的闸刀开关在张淑花办公桌上面的墙上,有段时间老烧保险丝,石南里常踩着张淑花的桌子接保险丝,张淑花有些不耐烦了,说石老师,你爬上来弄一霎爬下去弄一霎,弄得俺都受不了了,以后俺可不叫你爬了!赵中祥带头大笑。张淑花一咂摸,蓦地大笑着捂起脸伏在了桌上,可不一会就没事人一样了。 石南里和孙进博一前一后爬上下坡中学门前的青石台阶时,我正站在办公室门前与校园东南角大槐树上的那只由我命名的斑斓鸟对视。今天,我觉得那只鸟特别好看,也离我特别近,仿佛招一下手,它就会乖乖地飞到我的肩上。鸟的白腹红爪长尾令我联想到钟艳玲的白连衣裙、红凉鞋和颤颤的马尾发。在我的凝望中,那只斑斓鸟真的变成了钟艳玲,踩着阳光,光芒四射地向我迎来。我浑身轻飘飘地上升,上升。在半空中,我们目光灼灼地对视着。建军,吃饭了没有?我从刚才的幻境中走出,回头看见满头大汗的石南里和面孔僵硬的孙进博,应道,吃了。我问石南里今天咋来这么早。石南里挥手擦着脸上的汗,说别提了,倒大霉了!咋?我盛水的罐头瓶摔碎了。咋弄的?嗨,这个下坡路,太可恶了,我把水瓶放进包里,寻思好走不好走的骑几步省省劲,可望了关拉锁,没骑几步就颠荡出来,摔了个粉碎,这个下坡路!石南里拿出那枚颜色暗黑的圆圆的瓶盖朝我扬了扬,没好气地又扔进包里。我替石南里惋惜,说耽误石老师喝水了。石南里苦笑一下,淡淡地说,其实也好治,再买个水果罐头吃就有了。我说哪里去买这么大的罐头。石南里胸有成竹,说北岸供销社就有,我这个就是从那里买的,说不定现在还有。我说这就好办了,一个水果罐头又值不了多少钱。石南里说,可不,就是有些舍不得,这瓶子都跟我有感情了,真气人,这个熊下坡路! 石南里发现孙进博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凑过去,关切地问,进博,咋了?孙进博咬咬牙,以手握拳重重捶在桌上说,真是气煞人!咋,跟老婆打仗了?跟老婆啥值当的,碰上这好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邪霉!你说谁啊?赵中祥啊,还有谁!咋,是不是昨天放学又拽着你找酒喝,喝多了叫你背回去的?还不如喝多了背他回去,他回家瞎说八说了些啥!瞎说啥了?说啥,你都准想不到,他说我在下坡有外遇。外遇?他回家跟他老婆说的,他老婆又给别人说了,最后传到我老婆的耳朵眼里,跟我闹翻了,我好不容易解释清楚,我老婆去找他老婆,两个人闹了起来,你说两个妇道人家拌嘴,推推搡搡的,你一个大男人插啥手!中祥插手了?插了,捅了我老婆一拳。中祥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理。就是啊,要不是因为咱当老师,怕传出去不好听,我说啥也咽不下这口气!进博,你可别动手,这事怨中祥,抽空我找他啦啦,这孩子,咋能跟老婆说这个,那些头发长见识短的,没事还添油加醋弄出点事来,不用说有这么点因由。就是啊,石老师,我和你在成堆这么些年了,我的事你还不清楚!进博,别生气,你的事我清楚,你不是这号人。孙进博叹口气不作声了,满脸痛苦兮兮的。石南里回去坐到椅子上,咂咂嘴,操,这成啥世道了,广播、电视、报纸上说假话,商店里卖假货,人和人之间也没正经,我看就剩一样想来真的还来不准。唐瑞意问哪一样。石南里说,天气预报啊!几个人咧咧嘴,孙进博也跟着笑了。 后院的铃声响起。小学不上早自习,比中学提前半个小时预备。石南里蓦地站起身伸手指着门外,急促地说,快看啊,快看!几个人扭头望去。小学女教师孟丽香正匆匆忙忙往后赶,紧张得像去救火。我说,孟老师咋这么急。不急还行,孟丽香那脾气跟面瓜似的,去晚了,赵玉田还不训他个狗血喷头啊。可真是,就是人家廖太水好,早晚来学校走一趟就行。你说的好,谁叫人家跟邢校长是亲家了。 九
赵玉栋去找巩校长,说,巩校长,你来这么长时间了,也没叫你到我家坐坐,中午去认认家门吧。巩校长面带微笑,不去吧,咱常在一块的人,哪有这些事。可不行,你不去坐坐,我咋过意得去,再说瑞意和南里老师常拿这事要挟我,说我不尽人情,我知道他们是想跟着沾沾你的光。那,你打算叫哪些人去?都去吧,咱一共才九个人,都去显得好点,又热闹。行啊,不过得简简单单的,你们民办教师工资那么低,刚结婚有家有口的。我想办的复杂也没那条件啊,几个小鸡刚长起来,咱以吃鸡为主吧。这就是高级菜了,弄个鸡炖豆腐,多放些汤。赵玉栋说行啊,我提前回去准备一下,我还不会杀鸡哪,得去个人帮帮忙。叫石南里去吧。赵玉栋刚走到门口,被胡安定喊住了。赵玉栋问做啥。胡安定板起脸嘱咐道,回去把菜择洗得干干净净啊,大热天的别弄不好吃了闹肚子。赵玉栋笑了,放心吧,胡大主任,你要闹起肚子来,我负责找人给你治,咱下坡有的是兽医! 回到办公室,赵玉栋叫上石南里要走,张淑花站起身,说她没有课,跟着去看看。赵玉栋学着胡安定的口气打趣说,你一个小闺女子家去凑合啥,中午保证管你顿鸡汤喝就是。张淑花说,凑合你老婆啊,好长时间没见了,看她胖了还是瘦了。赵玉栋说凑合就凑合,我又不吃醋,反正胖了也不是大鱼大肉养的,瘦了我也没折腾她。你敢折腾她啊!三个人说笑着往外走。 唐瑞意、孙进博、赵中祥去上课,办公室里剩下我一个人。我搬过一大摞作业看了三、四本,钟艳玲提着一只绿暖瓶走进来,说小学来人了,从前面倒暖瓶开水。我问谁来了。钟艳玲面色红润,用手指抚开额上的几丝细发,北岸中学的张大江校长啊,来找姚老师拿钥匙,说起话来不走了。钟艳玲把暖瓶放在张淑花的桌上,悄声地问,咋光你自己在办公室,那些人去哪里了?上课的上课,石老师和张淑花去赵玉栋家了,中午赵玉栋要请巩校长到他家坐坐。我放下手中的笔,端正姿势热辣辣地看她。她在张淑花的椅子上坐下,垂下头羞答答地不说话。我看着她一只栖在桌上的小巧、白皙、光嫩得疼人的小手,动情地说,那晚我攥疼你了?她愣了愣,恍然大悟,红着脸看我。谁跟你说的?唐瑞意。她栖在桌上的手动了动,头垂得更低。一时间,我的心头热浪翻滚,涌起强烈的握一握她的小手的冲动,于是起身怯怯地向她走过去。钟艳玲感到了我的靠近,斜眼看我一眼,继续低下头。我受了鼓舞似地鼓起勇气,紧紧握住了她那只在我的凝望中熠熠闪光的手,体内热血奔腾,不能自抑,仿佛要通过这只小手把我的一腔热血注入她的体内。钟艳玲抬起颤栗着浓郁的幸福的脸,如痴如醉地看着我。我的意识里彩光一闪,仿佛捉住了那只渴望已久的斑斓鸟,怕它飞走,用力紧紧握着,又怕把它握疼,蓬松开手,轻轻摩挲着她细嫩的皮肤。钟艳玲颤着声喃喃道,别叫你们校长进来碰上啊。我颤着声说,他不大到这里来。两个人都不说话。直到我在她几丝黑发虚掩的耳垂上认认真真地吻了一下,她才慌乱地站起身,将手柔柔地挣脱出来。我们的身体拘谨而热烈地靠在一起。俺得走了,后边还等着喝水哪。钟艳玲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我时,我摆手要她停下,迫切地跑过去,又紧紧握了一下她的那只手。 下课不长时间,石南里和张淑花回来了。张淑花手里握一把青酸枣,边往嘴里填嚼,边吐着枣核,脸上不时挤出一副不胜其酸的痛苦相。唐瑞意问石南里,你俩咋回来了?不回来在那里做啥,该咱干的活都干完了。咋弄也是去一趟,帮人家玉栋炒炒煎煎拨拉拨拉翻翻也好。帮那个做啥,放的油多了盐少了的,叫他俩口子商量着做吧,好赖咱又不闲。啥时去?放学二十分钟后吧。赵中祥挽挽袖子,涎着脸问,真的杀鸡了?杀了。几只?三只。赵中祥咂咂嘴,看来今中午又是一顿好吃喝!张淑花撇着嘴看我。我会意地一笑。胡安定来给张淑花送小刀,慢条斯理地走到她桌前。张淑花,这铅笔刀你还要不要,不要我可真给你买把新的了。买啊。说说就是,买了你也不好意思要。咋不好意思要。胡安定把铅笔刀放在她的桌上,转身不再理会。石南里侧过身,一本正经地对胡安定说,胡安定,中午用不着到玉栋家去了。咋?玉栋说他家的菜没择洗干净,怕你闹肚子,叫我给你捎个话。胡安定说,我不去,谁坐我那把椅子?根本就没有你那把椅子。胡安定微红着脸,行啊,我去看看,要真没有我就回来。几个人哄堂大笑。 小学比中学提前半小时放学。放学后,小学的老师夹杂在学生里面陆续从中学门前走过。因心里挂着去赵玉栋家喝酒,几个人无心做别的事,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谈,不时瞟一眼墙上的石英钟。小学女教师姚隆英挺胸蹋肚地从门前走过,不知谁冒了一句,看,姚隆英真有校长夫人的风度,面向前方,目不斜视!于是大家的话题不由自主地集中到几个小学教师身上,说来说去竟编成了一段顺口溜:
一等人是邢念贵 一个星期来开一回会 二等人是赵玉田 滴水不漏铁算盘 三等人是姚隆英 走起路来挺着那胸 四等人是廖太水 马马虎虎音体美 五等人是孟丽香 稍微迟到就遭殃 六等人是张水义 一年到头光受气 从赵玉栋家回来,我的心情糟糕透顶。我见到一个我一生中最怵头见的人,而这人竟是赵玉栋的老婆。她叫靳晓霞,是我初中时的同学。初二那年,靳晓霞偷偷塞给我一封交朋友的信。那时的我对儿女私事一窍不通,把这事当做丑行在班上揭发出来,臊得靳晓霞哭哭啼啼,差点寻了短见。对此我非但没产生丝毫怜悯,而且对自己的做法自以为是表现出凛然正气。时光荏苒,我的认识小树一样日渐长高长大,进了省城师范,终于支撑起一个独立思考的思想空间。我暗暗否定当年给情窦初开的靳晓霞以迎头痛击的那番壮举,时常陷入一种懊悔自责、无以挽回的深深的痛苦之中。偶尔从一位老同学那里得知靳晓霞还在复读,学习相当刻苦,但升学希望渺茫的消息后,我为她焦虑不安,终于不能自抑给她写了一封信。信中对自己以前的过失表示深深的歉意后,对她的学习倍加鼓舞,并根据自己的切身经验总结了几种复习方法供她参考。我开导她说,其实人生的意义和理想的实现并不取决于能否升学,只要抱定目标,不懈地做出积极的努力,结果如何都不枉来世上一遭。我的信得到她迅速而热烈的回应,而且完全是从前那封信的接续,陈酒一样,更醇,更烈。我被她每周两封甚至三封的燃着熊熊大火的信烧得焦头烂额,不知所措,竟至被迫萌发了一缕纤纤的冲动。她约我在母校西南山的柏树林里见面,约定时间精确到了“分”。我本来不愿去,思来想去,怕重犯以前的过失,又是在她面临中考的关键时刻,还是去了。一见她的面,我便没了再想见到她的丝毫冲动,我担心如此下去后患无穷,咬咬牙,决心把她从我的生活里彻底剔除。令我不安的是,在那片寂静笼罩,散发着刺鼻的柏树油脂味的柏树林里,我被动地吻了她,且在他的慷慨大方下鬼失神差地触及了她的一些隐秘。一段味同嚼蜡的相持之后,她愤怒声讨的信件雪片般飞来,我意识到这次犯下的过失比上次更深更重,值得自慰的是我已不再把所有的错误都归罪于自己一个人。然而真要叫我去见她,我会从头到脚都感到发怵。在赵玉栋家见到靳晓霞,始料不及,反而为我解除了心理负担。我心一横,来了小时跟人打架时的亡命劲:她还能把我吃了!靳晓霞没把我吃了,但从她冰冷的目光中,我深切感到了她贯彻肺腑的令她发指的仇恨。我双唇紧闭,很少说话,也很少喝酒,我怕被酒精解除了理智弄出啥不得体的事。从蹩脚的酒场出来,最令我烦忧的有两件事。一件是以后如何跟赵玉栋相处,我隐隐觉得靳晓霞会把我俩的事告诉他。重要的是另一件,去赵玉栋家时,唐瑞意指着跟赵玉栋家不远的一个院门说,那就是艳玲家。我担心靳晓霞会把我俩的事告诉钟艳玲。 晚上有胡安定的课,明天是他老丈人的生日,他已向巩校长请了假。本来胡安定打算上了晚自习,住一宿,明天上完早自习再回家。想来想去,觉得咋弄也是请回假,干脆来个囫囵的。他看准了唐瑞意,准备叫唐瑞意替自己上晚自习。唐瑞意正带着酒意,胡安定的话一出口,立刻遭到他的反对。今晚我有事!啥事啊,你老老实实上就是。不是我的课我为啥上,我够老实了,你咋不叫别人替你?唐瑞意的反应大出胡安定所料。别人就剩下石南里和巩校长了,我担任这个班的历史课,不上晚自习。胡安定思忖着,脸上满是灰暗,无意中瞥见赵中祥幸灾乐祸的笑,大概是不愿叫赵中祥看他的热闹,板起脸,冲着唐瑞意口气生硬地说,唐瑞意,你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我是下坡中学的教导主任,有权力安排你!唐瑞意不甘示弱,我就是不上,有权力你尽管使,看你能把我这个民办教师转成公办教师还是咋的!说完,气呼呼地出去了。胡安定僵在那里,脸上更加灰暗。石南里脸上满是过意不去的神情过来帮胡安定出主意。安定,真不凑巧,晚上我也有事,不行叫巩校长替你一晚?胡安定摇摇头,脸上刚刚亮起的一盏灯噗地灭了,看样子他本来打算跟石南里商量商量,叫石南里替他一晚。胡安定怅怅地来回踱步,办公室里满是尴尬的气氛。我主动说,不行我上一晚上。胡安定的脸上依旧灰暗,说这个班没你的课啊。我说我的历史课内容挺多,白天课少忙不过来,上一晚赶赶课吧。胡安定脸有些暖,压抑着兴奋说,这样也行。胡安定恢复常态,又在办公室的空地上颠来颠去,气愤的说,这个唐瑞意,不服从领导,到时我再跟他算帐。胡安定一出去,赵中祥冷笑道,算啥帐,到时你敢操蝎子腚啊。石南里也笑着说,这个胡安定,啥时才能去掉这些酸毛病,他要不装模作样,我早替他上一晚了。 傍晚,我正在校园西南角的大槐树下散步,赵玉栋来了。赵玉栋脚穿一双旧式军用凉鞋,鞋底厚重结实,在地面踢踏出刺耳的硬响。我止住脚向他笑望。赵玉栋像没看见我一样,径直走到校长室兼教导处门口,见门上挂着锁,转身走向办公室。在办公室门前,赵玉栋和活动着腰身出来的孙进博正好碰面,他问,进博,咱胡大主任上哪去了?回家了,今晚建军替他上课。操,这个胡主任,今中午还说晚上要跟我下盘棋,诳到我头上来了。说着,气急败坏地抬高腿,用脚掌在树杆上猛踹几下,几片萎缩的树叶晃悠悠地落下。孙进博笑笑,两个人在办公室门前对起话来。进博,今中午咋只喝了那么一点,嫌我的酒不好喝啊。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怕耽误今晚上的课。你也太谨慎了,还有一下午的功夫哪,喝多少酒也该醒过来了。咱可不能和中祥一样,动不动就像根醉鸟,再说醒过来精神头也不那么好啊。管精神头好不好做啥,又不是去跟老婆睡觉,咱当老师的有的是课上,还在乎这一晚啊。见我一步步靠过来,赵玉栋冷冷地一甩头,扭身进了办公室。扔下一句,我得备霎课去! 下晚自习回来,亮着灯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我看看赵玉栋收拾利落的办公桌,断定他已回家。孙进博有下了晚自习回家走一趟的习惯,我不加理会,独自出了办公室。今晚的天气阴沉沉的,三个班的学生都走了,校园里漆黑一片。因抹不去见到靳晓霞后引起的种种烦恼,我睡意全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校园里游荡。今晚,我对钟艳玲倍加珍爱,越来越深刻地觉得她是我一生中不可错过的机遇,必须好好把握。但又有一种由不得自己的懊丧和无能为力的茫然困扰着我,叫我茫然无助地心痛。靳晓霞冷冷的表情乌云一样遮盖了我的思绪的天空。 我情不自禁地来到学校后边的菜地边。这是一个无论多少年后想起来都令我心跳加快的地方。夜色昏暗,伸出手,隐隐辩出五个手指的轮廓。握成拳头,便是一团小小的黑影了。有一刻,我感到我的心就像这只拳头,孤零零地跳动在无边的黑暗里。微风吹过,蔬菜用蔬菜的语言窃窃私语,竟然私语出一些生机,使沉默中的我更加显得形单影枯。一种异样的声音自菜地东南角传来,我屏息细听,断定声音是从教室山墙和相邻的土堰相隔而成的小胡同那里传来的。我想起初二教室被盗的事。前天晚上,初二教室的窗子被撬,把里面所有的塑料皮日记本洗劫一空。我在黑暗中摸索着捡起一截树枝,蹑手蹑脚走过去,待走近了,大喊一声,做啥的!片刻紧张的沉默后,我看清胡同里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影。建军,还没睡啊。男的是孙进博。女的背对着我,两手在腰间一阵忙乱。我认出她是在省城打工的那个矮个子姑娘——初三学生彭刚的姐姐彭婷。窄窄的胡同里,间断性地飘出浓郁、刺鼻、潮乎乎的脂粉味。
十
早晨,在办公室门前目送那只斑斓鸟飞走,我怅然若失地走进办公室。捂了一夜的办公室里热气袭人,墙上锈迹斑斑的石英钟发出不太清脆的滴答声。我在办公桌之间的空地上来回踱着步,一扇窗子咣当打开的同时,一阵凉风刀子一样直刺进感觉的深层,我禁不住浑身打了个冷颤。 一夜的阴郁、燥闷被风吹走之后,雷公闪母的破口吵嚷中,我到下坡中学以来第一场兴师动众、性情暴躁的雨虎视耽耽地来到了散乱不整的几乎绵延到山顶的下坡村的上空。校园里,两排破烂衣衫的校舍畏缩不安起来。先是几粒玉米籽大小的雨滴高高低低地落在房顶的腐草、树叶和泥光闪闪的地面上,试听刀刃一样发出几种质地不同的回声。不多时,云丘里所有的麻袋争先恐后地打开,白亮亮的玉米籽唰唰响着倾泄而下。体弱的叶子挣扎着松开紧握树枝的手,呻吟着飘飘摇摇地下坠。地面上积水纵横涌流。房檐上挂起一张厚重的水帘。水帘急促晃动着迅猛地往下抽动,房前溅起一道浪花翻飞的水槽。水槽周围拥挤着一层厚厚的朽烂的草屑,仿佛整个房顶都要流下来。 啪!一滴水在桌面炸开成一只写意画般的纤纤妙手,细长的手指竭力罩住一方巴掌大小的桌面。我用手背擦去脸上凉丝丝的水星,仰脸朝房顶望去,房顶上皮癣般结满了大大小小的水痕,轮廓鲜明,湿润欲滴。办公桌上面的那块最大的潮痕凝成的水滴率先垂落下来。 雨稍停,钟艳玲晃动着马尾发爬进校门。我心头一热,迫不及待走到门口,憋足感情朝她凝望。近了,更近了,到了能看到他的眼神的距离,钟艳玲侧脸斜睨了我一眼,目光里透出令我心寒的敌意,冷冷地垂着脸走开了。我淋了雨一样感到里里外外都湿漉漉的。靳晓霞阴郁的目光在我一片混沌的意识里冷冷地闪烁。 在讲台讲了几分钟课,我就感到疲惫不堪了。布置学生上自习,我失魂落魄地来到那座窗前。斜对面正在讲课的钟艳玲一看到我,低头放下课本逃出我的视觉。我呆呆地倚在窗前,表情木然地望着小学三年级里半截阴暗的黑板。下课铃响过,钟艳玲低着头匆匆回小学办公室,我才注意到她今天没有穿白色连衣裙,也没有穿那双令我联想到斑斓鸟的爪的红色凉鞋。 一个非常美好的时刻,我把为那只鸟取名的事说给钟艳玲。她灿烂一笑,啥斑斓鸟啊,是三伏鸟,这种鸟三伏天来俺这里,出了伏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真的?真的,俺也是听村里人说的,这种鸟在俺这里稀罕着来,你是在哪里见到的?中学校园东南角的大槐树上,每天早晨在那里停一会就飞到别处去了。那,明天我也去看看。看就看,兴许那只鸟就是你哪。我把那只鸟跟她的相似之处绘声绘色地描绘一番,惹得她咯咯咯笑个不停。笑完,她叹口气,说俺可赶不上那只鸟,它飞得多高啊,俺才飞了几步就飞不动了,现在还是代课,将来说不定跟只鸡差不多,只能在院前院后的瞎咕咕。她面带忧郁,将脸柔柔地埋在我胸前,压低声音说,兴许那只鸟是你哪,热一阵就飞走了。我捧起她的脸,目光灼灼地说,你想到哪里去了,看看我这衣服,这鞋,哪里像三伏鸟,我才舍不得飞走哪!我俩又回到刚才情意绵绵的幸福里。我一手捋着她柔滑的马尾发,一手按着她圆圆的有些柔弱的肩,认真地说,我还是觉得你像那只斑斓鸟,不是,是三伏鸟,现在你飞到我的眼睛里,天一凉你就飞到一个离我更近的地方。啥地方?我的心里啊。她如醉如痴,喃喃说,你要喜欢俺这打扮,俺常穿给你看,还有,那鸟咱还是叫它斑斓鸟吧,俺听着这名字挺好听。 钟艳玲穿一件我从没见过的衣服,颜色、样式都透着稚气,像是读职高时穿的。我终于寻到一个接近她的机会。今天上午,我的目光时不时地透过后窗玻璃洒进小学校园里。赵玉田、孟丽香和张水义都去上课了,姚隆英提一包沉甸甸的东西出了校门,我立刻断定小学办公室就剩下钟艳玲一个人。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咚咚跳着来到小学办公室。果真就钟艳玲自己。她看见我,吃惊了一下,低下头冷冷地说,你来做啥!来找你啊,我想问你是不是听了别人的闲话。俺啥话也没听,你走吧。我还想解释,她不加理会地拉开抽屉,摸索出一个小纸团,摁在我面前的桌上,晃着长长的马尾发面无表情地走了。我拈起小纸团颤着手打开,上面认认真真地写着一行字: 你是三伏鸟,热一阵就飞走! 下午,学校来了一位镇教委领导。镇教委领导在校长室坐了不长时间,打发巩校长来办公室把唐瑞意叫去。唐瑞意回来,石南里笑着问,瑞意,又有啥好事,给咱说说。啥好事,坏事了!咋?那天咱编的顺口溜叫赵玉田知道了。啥顺口溜?你忘了,一等人是邢念贵,一个星期来开一回会……这回可惹大祸了!他咋知道的?谁知道啊,赵玉田找了下坡村主任张会元,说咱中学败坏了小学教师和领导的名誉,村里出面到镇教委,要求对这事严肃处理。村里真去了?不去镇教委咋来人,牛永芳和张会元去的。操,这两个不正经的,瞎掺和啥!赵中祥插嘴说,掺和啥,赵玉田是牛永芳的表姐夫,惹着赵玉田还不跟惹着牛永芳一样,听说他俩还有一腿哪。唐瑞意来了兴趣,中祥,快说说,他俩咋回事?石南里用胳膊把赵中祥拨拉到一边,不耐烦地说,都啥时候了,还有闲功夫说这些狗操猪的事,瑞意,快说说镇教委的人问你啥来?唐瑞意把目光从赵中祥脸上抽回来,说镇教委的人问他那顺口溜是谁编的。石南里迫不急待地问,你咋说?我说不知道啊,没听说过这事。石南里咬咬嘴唇,对,就是咬住不承认,看这个铁算盘到底有啥能耐!石南里转过身,面对大家,表情严肃地说,过一霎,可能还叫谁去,咱得统一口供,和瑞意一样,都说没这事,看他咋治。孙进博、赵玉栋纷纷点头。张淑花叹口气,我看这样不太合适,无风树不响啊,人家既然告到了镇教委,咱要死不承认,上面肯定不信,这样的话不但推不脱这事,还惹得对咱这些人不信任,咋弄也得给镇教委一个台阶下啊。石南里犹豫不决,淑花,你说咋办?干脆实话实说。操,那样不都完了?咋能都完了,就说这是大伙闲聊时你一言我一语凑起来的,这么些人,法不责众啊。法不责众,法不责众。石南里面露喜色,对啊,别说,淑花还真有两下子,行了,咱就按这口供。石南里刚捱个嘱咐一遍,巩校长又来叫人。 石南里主动跟巩校长说,巩校长,你也别费心劳神了,这事我最清楚,我去跟镇教委的人说说。石南里去了不久就回来,一进门便满面春风地说,这事就按咱商量的说,问题不大啊!话音没落,巩校长又来叫人。办公室的人陆续被叫去。每回来一个,石南里就迫不急待地迎上去,你咋说的?按你说的那样。石南里点点头,好,叫镇教委看着办吧,把我和建军轰出下坡中学赶回我们老家马蹄庄才好哪! 我最后一个来到校长室。镇教委领导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堂堂一个省城师范毕业生,都被拨拉到下坡这种地方了,咋还不好好反思反思?咋了?咋了,败坏下坡小学教师和领导的打油诗不是你编的?不是啊。那你说是谁?大伙在一起闲聊时你一言我一语凑起来的。哼,你也真好意思往别人身上抹,实话告诉你,我已经调查好了,要是单单一个人说是你我还打打折扣,两三个人都咬定是你编的,你还赖得了,你才来下坡大半学期时间,人家跟你无怨无仇,凭啥诬陷你,再说你是这里唯一从省城师范毕业的,有这个水平,这就叫有劲不往正地处使啊。我恳切地说,真的不是我。佟建军,你别犟了,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听你几句巧辩就信以为真了,实话告诉你吧,这事可闹大了,下坡村委都插手了,好不乐意,咱是地方办学,啥事都得靠人家,不拿出点态度咋行?不信你再好好调查一下,真不是我自己编的。还调查着玩啊,镇教委这么忙,正事都干不过来,还得单独抽出一个人为你这事瞎忙活,给你透个信,也是咱镇教委主任的意思,看来你在这里待不住了,得挪挪窝。我试探着问,往哪里挪?镇教委领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往哪里挪,可不能因为犯了错误把你调到镇中学、北岸中学一类的好学校叫你体体面面地离开下坡中学啊!由你们吧。我木然地扔下这句话,没等镇教委领导发话就面无表情地出了校长室。回办公室的路上,我抬头望望校园东南角那棵空荡荡的大槐树,已有好多天没有看见那只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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