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幼梅
他坐在藤条椅子上,椅子持重经年,他深深凹陷下去,腿有些悬空,不住地晃荡。他有些拘谨,不停捻着拇指。他是办公室的素英介绍的。素英说这回要是黄了打今往后甭想求她办事。我虽然很喜欢素英,却因为介绍对象一事与她心存芥蒂。我从没有让人介绍过对象,她以为象我这样如花似玉的姑娘家一懂事就希望心有所属,这话可不错,我所期望的恐怕除了我自己还没人知道。这时候他开始说没有回应的第十几句话,他说你怎么不说话呀?我看见他滔滔不绝的嘴巴就犯困,他的眉眼虽不浓大也可以说是精神,但是关键在于我对阳刚之气的男性不感兴趣。他自卑起来,兀自端起素英先前欢欢喜喜沏好的茶,故作镇静地说这茶味儿真香。他说着话一边将茶杯端出去了,我听到走廊里他走路的踢嗒声,肯定有些气急败坏趁机溜之呼也。我长出一口轻松之气,终于走了!我又感觉有些不对,他怎么能把医院的东西随便带走?我快步奔出门外。嗨!茶杯,我说。他却仍然站在过道里,沮丧着脸。他说你脑子有病,这么鸟破杯子给我也不要。他把杯子跌在地上,砰地粉碎。他说你瞧它烂了!它漂亮吗?漂亮有什么鸟用?他转身走了。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我开始对始作俑者素英充满怨恨,她的媚笑,故作骄矜,假模假式的说话。当然我却之不恭的柔热心肠也有一定的责任,她不该几次三番带来男人与我相见,我不应盛情难却以求得她的好感。我走在午后燠热的空气里,空气里蒸腾着浓烈的尘土鱼腥味。店铺或新或旧的呆板招牌若无其事地暴晒在空中,刺眼的反光使我躲躲闪闪。我后悔我没有记住沈琳的话,她说任何事儿当断立断犹柔寡断可不是做人的根本。我想起了琳姐,我好几天没有见到她了,她现在在哪儿呀?她说要带我去青春再做一次头发。小莉的手艺真好,轻曼之间就已经做好了,我抚一下头发,柔顺的感觉。我咂咂嘴唇,我还能感觉到琳姐充满深情有力而又温馨的亲吻,我的胸脯那儿还能感受到她嘴唇的余温。我想跟她通一次电话听听她魅力无穷的磁性女中音。那么疯狂。我上了楼,我开门,室内淤塞着团团的热浪,热浪扑面而来。妈妈的黑色镜框斜挂在面门的墙上,幽怨的眼神盯着我,到处漂浮着她死亡的气息,畜生的丧像与她并列,睁着一双貌似和善的眼睛。妈妈的早逝有他不可推卸的责任。我深深埋在沙发里,桌面上胡乱散放着莫名其妙的同事或陌生人的求爱信件,大概都是说再一次丧亲令他们深深怜惜我,愿意以全部生命呵护,给我一生的幸福能看到我的笑脸将是他们不贰选择。我懒得拆它,看得见一层浮尘随着我开门的气流飘然而起,在光影里漫舞。我的眼光落在我卧室的床上,我又看见八年前的情形。那一个昏暗的夜晚,外面下着淅沥秋雨。妈妈在辽远的城市奔波业务,我却为我的第一次成熟潸然流泪,惊惶的小兔一样无所措手足。作业本被我撕得东一张西一张,用来擦拭下身。爸爸听见动静,他无声地笑着。他摩挲我的头说怎么了?我哭泣起来我说我怕。他坐在床边上,把我抱上床。不怕,真是胆小鬼,他说。他让我躺好,他用卫生纸替我垫上。他那么细心,小心翼翼地。我又开始啜泣,我说我的作业本,你给我赔。他再一次笑起来说,没事的,爸爸买新的,害怕吗?爸爸搂你睡。夜已深,我朦胧之间,我感觉他的手在我下面抚摸。室外的路灯射进桔黄的光线,我看见他硕大肥胖的身躯伏在我上面,我有些疼痛,我说爸。他迟疑了一下别动,马上就好,他说。第二天有一个宣判大会在我们学校绿草如茵的操场上如期召开。这样的集体活动我好久没有了,同学们欣喜若狂,早早地排好了位子。我是多么活泼的孩子呀,我向同学散发爸爸买来的苏打饼干。我一边吃饼干一边和她们嗡嗡唧唧地说话。结束了,班长张欣问我说叶幼梅,你没有注意听。我说我知道都画着大红叉子,都枪毙了。张欣说你没有注意听,老师说了回去要写心得体会的,看你怎么办?!我被她说的有些着急。我说李小兰你说给我听听。李小兰说初一三班李慧爸爸判了十一年,是她妈妈告的他。我把剩下的饼干扔在垃圾桶里,空军基地的教练机划着白色的印迹轰鸣而过。李小兰说他强奸李惠,李惠是他女儿,真不要脸,活该!李小兰一脸愤懑的样子,她朝地上吐着唾沫。真不要脸!她说。我说她爸爸怎么能……。我没有讲话说完,我觉得我的脑袋忽然间有些啸叫,我有些听不甚清她们唧咋的说话声,她们把我撇的老远。李小兰说你快点儿叶幼梅。我没有理她。我的作业第一次出现差错,班主任说你要走下坡路我要找你家长过来,你作为语文课代表竟然连一片心得体会都写不好怕是说不过去吧。今天晚了你回去重写,明天一早送到办公室来。我说嗯。我走出办公室的大门。班主任撵出来说记住还得写一篇检讨书!他的同事说你这学生长得多清秀是个美人坯子,小女孩眼泪都下来了。班主任说她不好好开会,光顾着讲话。成绩好得很!第二个夜晚来临,他又压在我身上,我使劲地踢他,他捂住下面,疼得呲牙咧嘴,恶狠狠地抽我嘴巴。我用被子围起来,我说我要告你,我要妈妈告你,叛你十一年!多么深沉的夜晚。妈妈在茫无所知的那边干什么?她听得见我隐忧的呼唤吗?往事如影随形将伴我一生。清澈浍河是我多向往的眠处,我在她寂寞的岸边逡巡,我想象我飞驰而下的优美身姿与美人鱼召唤的双臂。那隔绝一切的世界,纯洁无比。那我所喜爱的医院的苏打水的清香呢?我所引以为自豪的天蓝色服装呢?我所殷期的爱恋的拥抱呢?防盗门响起砰砰的敲击声。谁呀?我站起来。我拉开门。是外科医生小孙。他说梅梅,我说你一定在家的,院里发的衣服,我给你送来了。你试试合身吗?他一直这么殷勤,可是我对他提不起一点儿情绪,他的任何满溢暧昧意味的动作都让我由衷地屏弃。我好像带着红外线的眼睛将他的服饰剥离露出令人恶心的蜡黄色皮肤,和畜生一般的腌臜臀部,散发着臭味。这件不好,我不要,我虽然面露笑意,话语却如讨价还价的顾客,我决然拒绝。我说你带回去好了,明天上班我自己会挑选的。我的手把扶着温热的铁门,我将他堵在门外。他说好吧,讪讪地下楼去了。我有一种快意在心头漾起。我从窗户那儿看见他踽踽独行的身影,一种没占到便宜的失落感在他周身缭绕。我做回到沙发上,我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摞图片,是我收集的明星写真。我有些贪婪地翻阅,都是我所认为作为处女的她们。你瞧多么润滑的肌肤,泛着光泽。明亮的眼睛天真地望着你,乳房丰满,丰臀与背脊连成一线,我不住地吮亲着。床下的废纸篓里团缩着不少彩图,是我风闻有过桃色事件的明星美女。我真羞恼保存她们那么长时间,我厌恶我的嘴唇与她们肌肤相亲,我曾经不住的漱嘴,以免污秽了我的身体。她们的肌体发肤已经被龌龊男人上下的粘液淹没,在夏季里散溢腥臭,在冬日结成垢痂,熏蒸你我与世界。我曾不止一次在电视上审视她们,视若清醇的谈吐带着腐尸的气息,主持人仍贪婪地吸纳,面带虔诚的笑靨,以浸润她们的灵气,殊不知翘楚与睿智已不复存在,只剩有恶魔一般的男人的脏腑之气,不堪忍受。又一个黄昏来临,楼下的超市亮起霓虹灯滚动的彩影,喧哗的人声在渐渐稀疏的聒噪里突出起来。我有些饥渴。哪里传来老鼠争食的搏击声,间杂着嘶鸣。我揿亮电灯,护眼神的光线柔和温存,灯下的玻璃板压着琳姐的电话号码,她的字迹虽然苍劲却弥漫着女孩子最初的爱意。我爱你姐姐。我禁不住摸了摸隔了一层介质的她的笔触。我的手机遽然间响起,这在弥漫妈妈无奈逝去氛围的暗黑空旷里使我心惊肉跳。素英说过给你介绍个对象免得凄惶害怕,她不知道那只有让我愈加恐怖。我心里惊叫琳姐你快来吧。我掏出手机我说你好。那边传来熟悉的声息梅梅,是姐姐。我的心跳遽然加快,我的声音被心脏的快速波动颠簸得支离破碎。我握手机的手有些颤抖,我记不清我说了些什么,好像另一个人的话语在结结巴巴,近在咫尺。你怎么了?梅梅,她说。泪珠从我的眼眶里滚落而下,我紧紧攥住手机生怕琳姐突然消失,我说我想你了姐姐,你怎么才打电话来,你好吗?郊区的生活过得惯吗?电话信号被这城市的幢幢高楼大厦屏蔽得若有若无,我仍然能把姐姐的话语衔接起来,就象我现在握着手机如同搂抱着姐姐一样。她说我爱你宝贝。我说姐姐你想我想得厉害吗?我现在就想找到你。琳姐说她现在还在郊区,不久会来找我的,嘱咐我夜晚不要蹬被子,大门锁好。她温暖的肤热再次漫过我的身体,我感觉得到她轻柔的手掌在我浑身上下的爱抚,她嘴唇的馥郁清香。她说梅梅给姐姐说再见,我说姐姐……。我有一丝牵牵连连,我不想她的声音今晚离我而去,柔情的连线又颓然坠入渺不见底的可怕深渊,伤感不尽。我说姐姐先说再见。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一样的爱你,晚安…..。我说晚安。她长时间地静默,我把手机放在心口,我试图使她听到我心跳的韵律,心灵为之歌唱。寅夜的末班车急刹的声音将我从半梦半醒之间唤起,倚靠在床上。我想我再过几个钟点就要搭乘25路公交车驰往医院,在同样的不间停刹车声中抵达。我还会遇见那个秀丽售票员,她还会用鄙夷的眼光藐视我吗?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的神态多么可爱呀,委婉动听的话语,体贴入微的关怀。一袭秀发于掠过车厢的风中飘逸,溢出薄荷的清冽甘甜气味。我忍不住夸奖说你的头发真好。她回头对我笑了笑说谢谢,你在哪儿下车呀?我说市立医院。她说还早着哪我会叫你的。她的苗条体态嫩白的脸颊使我克抑不了自己的欲望,我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脸,她惊讶的看着我。我发觉了自己的失态掩饰说你别忘了叫我,我路生。她这才缓过神来。你可能是刚到这里吧?她索性转过脸对着我说。我说是的。我感觉脚下这条自己穿梭多年连一旁的法桐都叫得出自己名字的马路在哑然失笑。它说嗨小姐你怎么了?不认识我了,昨天还招呼我呢。我说我在市立医院工作,我不好说到医院找我办事,起码可以找我玩儿,好吗?她认真起来说我还真的找你,我整天忙死了,到那儿去还得排队,走走后门儿好吗?我说当然行呀,就怕你不去。女孩子的问题不好当面询问这个我知道,但我是真诚替她着想。我说你随时找我,我恭候呀。我把电话留给她,车子里磕碰不已她还是一笔一划抄在通讯录上。她说遇到你真好。我说我也一样。那么,几天以后她果然找到我了。她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比之前两天又漂亮几分,没有常见的臃肿或饥饿减肥法导致的瘠薄。我说哪儿不舒服?她这几天肚子老悠悠唧唧疼。我让她躺在休息室里,我为她铺上新浆洗的床单,离老远都能闻到香皂挥发的芳香。我把她的衣服全部掀起,其实这没有必要,但有一个声音在心里催促我多好的肤色呀。我用手在她平滑的腹部抚摸,我不忍释手,这没经污染的处女地。直到她轻声地问起好了吗幼梅姐?我清醒过来。我伏在她脸上说有男朋友了吗?她羞红着脸说没有,我才十八岁呀,不过有一个整天盯着我都烦死了。我觉到她呼吸的气息弄痒了我的脸,我看见她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睑忽闪,碧澈的眼瞳含着天真又忧郁的光芒,性感的双唇偶尔翕合,玉白的牙齿在日光灯下闪现钻石的晶莹。我亲了它一下。她娇羞地坐起来,我看见她疑惑的眼神一闪即逝,我为自己的举动茫然失措。我镇静自己,做出一个笑靥来。我说你真可爱呀,来了吗?那个?我提醒她。她又红了脸,她说这个月还没有。我为她理好衣服拉住她的手说来了再说,没有事儿。我宽慰她。她坐在椅子上,整理着头发说听说肚子里有疙瘩不好。我帮她将发饰佩好,我说没有,来月经的时候我带着器械到你家看看好吗?别让别人以为你得了什么病似的。是呀姐姐,我这两天都怕死了,她说。她看到我始终微笑着肯定说真的,你一定记住我家的地址,要不我到你哪儿去?我想象得到她小心翼翼的心思与些许天真的令人一眼洞察的狡黠。我说没问题。那你写给我,她从身上搜出一张纸片儿。就写这里我回家再誊出来,她说。我含笑注视她,我的快乐充溢全身,何止是快乐,那是一种幸福在洋溢,小小的办公室一时间幻化成宁馨乐园,愿意摈弃一切共赴天涯,我感激她就象溪流感激大海。中区鼓楼的自鸣钟响起凌晨四点钟的悠远声音,激荡这城市的通衢小巷。提醒我再过一个钟点我就得踏上汽车,汇入匆忙的人流中,开始喜怒哀乐的一天。书桌上依然放着那女孩子的发卡,在灯光下看得见久积的灰尘。那天她就是戴着这个金黄菊花的发卡来的。她说姐呀,我下了班就来了,你等急了吗?我说不急,我还怕你找不着我呢。我给她到了一杯水,她温顺地接过去,她说你要是我亲姐姐多好呀。我说我要是拥有你多好呀,我们生活在一起多幸福,没有忧愁地生活。她说那我就永不会生病了。我从后面先是轻轻的拥抱着她,我的呼吸有些不顺畅,我觉得我迫不及待地想亲吻她我吻着她的脖颈了,从她内衣里散发出少女的幽微香气。我发出呻吟。她不知所措地慌乱,她说姐姐你怎么了?我清醒过来我说我喜欢你,我……。你给我看病吧,她离我稍远一些。我红着脸说好吧。她躺在我的床上。她说要脱衣服吗?我回答她好的。我知道她没有症状,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我的饥渴的心灵在孤独多年以后激发着汹涌的波涛,我拥有她一切的愿望强烈无比。这是微寒的初冬季节,我为她打开了空调,她赤裸着身体,我的被褥蒸腾着太阳的气味,她说姐你的被窝真好闻。我说我愿意你一直睡在这儿,就怕你妈妈不愿意。她笑着没说话。她的双腿蜷曲起来,我看到的是处女的肢体,没有遭到任何侵袭的纯洁肢体,丰腴又顽皮,青春的朝气蓬勃而来。我梦寐以求的,我朝思夕想的,我为之绝望的。我不顾一切疯拥着她,我抚摸她,她的乳房,她的腹部,我吮吸她的嘴唇,她的耳鬓,如丝绸顺滑,似奇葩葳蕤的秀发。我忘乎所以。她尖声惊叫姐姐。她把我奋力推开,胡乱穿上衣服夺门而逃。这一幕历历如在眼前,令人羞愧不能自已。我现在已听不见壁挂钟清晰的走针声了,这城市开始吵杂起来了。我想我又要坐上那路公交车,会不会再遇到她,使我无地自容?当我事后第一次和她相遇,她在轰鸣的汽车的发动机声音中惊慌地望着我,象是看见一只浑身涂满粪便的狗,她躲闪,惶怵,用眼角的余光乜斜着我,不屑一顾,又是居高临下的。我将角票递给她。我说对不起。她也没有理睬我,头朝票箱甩了一以下,示意我投到那里去。看来她是不想接触粘满我身上气味的角票。她朝我撇着嘴。钟声催促我的行程。我起来收拾一下。我坐在镜子跟前,我的眼睛有些涩涨,分泌物叫人恶心。嘴角粘着一根长发,昨夜的辗转翻侧使我的秀发有些凌乱,一点儿也见不着白天云鬓鬟影的风姿。我梳洗完毕,一个亮丽的女孩子又出现在镜子里。昨天带回来的面包静静躺在餐桌上,我用电水壶烧了水,我靠在窗边,听到它滋滋发出开水声,我才过去冲了一杯牛奶。我吃着面包,我得等牛奶温和了才能喝。素英说她天天在街上买着吃,怪不得她脑满肠肥,素英说她一星期得买一身衣服,怪不得她天天花枝招展顾影自怜。就这样也有她生气不满的时候。病人曾经将她告到办公室,说她骂人家了。因为病人不小心碰了她一下衣服,就把人家骂得哭哭啼啼,火冒三丈。我生来命途多蹇,我想我是苦日子过惯了,忍受了那么多苦难,以后的日月还长久,还叵不可测,我得节省一些。牛奶热凉正好,我在喝牛奶的时候,我听到25路车从远处驰来。我匆匆下楼来,随着人流上了车。我一眼就看见那女孩坐在售票窗口,她肯定看见我了,我能觉到她睃视我的眼光,却又转过头去。可是我现在也不想让她看见我呀,我曾埋怨过这城市的公交公司为什么还不彻底实行无人售票?那样于她于我都不无裨益。我低头坐在车子里,只用耳朵聆听一切。车子摇摆不止,一个男人的侧胯有意无意地摩擦我,他手抓住横杆,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缩缩身子躲避着他。车子突然急转弯,我的头砰地撞在玻璃上,疼得我眼冒金花,在我制造的声响的间隙里我听到更其凄惨的尖叫声,一个女孩子的身子斜躺在我的脚下。原来是她,她的双脚被阻在司机座位后面的空间里,我能看见一只脚的骨头刺破皮肉白森森凸出来。我猛上前拦住七手八脚慌作一团的人群。我看见司机语不成声地要抱起她。我厉声说别动!这时候她还醒着,她看我跪在她身旁,两只手使劲推我带着哭腔说别碰我别碰我,你走开呀!她看着司机求救似地说让她走开,她肮脏!她变态!快把我抱到医院去呀。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四外的人疑惑地看着我。这一瞬间我倒成了焦点。刚才被我躲避的男人报仇似地回答一个人的询问说她说她变态,反正不是妓女就是阴阳人!他肯定地说。汽车横在路中心,外面的人愈汇愈多。我的心脏跳动得那么快,我的身体滞重得难以转动,我脸的颜色压得我睁不开眼睛。我拨开人群,我走下了阶梯,我又回头说不要动她,快把车子开到医院。我听不到我自己的声音,我说了些什么?谁能回答我?街上的行人挥汗如雨,看得见马路上飘忽的蒸汽,感觉得到柏油马路松软的波动。天空给这世界郁闷的酷热,我却感受刺骨的冰凉。素英端坐在办公室近里面,我进来的时候,她头也不抬看着一张过时的报纸,花花蹋蹋缀满无聊时写的各种字体。我落座的响声使她抬起了头。她自言自语地说这年头什么稀罕事儿都有,好端端的大姑娘不结婚一个人在家养狗陪狗睡,这记者还真会寻摸事儿,你信吗?她好像真的在说报纸上的事儿。我的心像被扎了一样,我知道有关对象一事她记恨我。我整理我的桌子我没有理她。这事儿我信,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呀,她拖长声音感叹说。我这时候听见图拉图拉的脚步声,我知道这是外科张医生又来找我了。我象以往一样快步走出去,我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来办公室找我。张医生看见我出来了就转身回走,我象一只温顺的小鸟乖乖跟随着他。他的后颈那儿突起一叠油亮的肥肉,五短身材往横里膨胀,药水味儿孱杂着汗馊象濒死的猪。我在他休息室的床上躺好,他叉上门。他开始抚摸我,吮吸我。我象一块石头,毫无知觉,我在想着事后在哪儿冲洗。医院的浴室不行,充溢死尸味儿的水流不足以冲掉他龌龊的指印,街市上的休闲中心不行,性病与猥亵的嗥叫也一样不足以洗刷他腐臭的唾迹。我想在那儿呢?远远的,远远的浍河那儿,外祖母经常漂洗衣服的小河边,那里青草如茵,漫天的云彩缓慢地移动,柔软的草地上铺漫它氤氲的影子,花喜鹊唧喳鸣叫。张医生的动作使我反抗,我压抑着声音说不,不准动我那地方,不!我坐了起来。张医生丧气地直起身子,他的嘴角牵扯一线涎水。他摇摇头说你不要忘了你还没有转正,充其量还是个实习护士,我和你爸爸关系不错才让你来的,不要忘了你可是拿的正式医师的工资。他的嗓音低沉,语调伸长,慢声拉语。我呆滞着说不是说好的吗?不动我那里,你答应过的今年给我转正。张院长沉吟着说我那个地方不满意它不同意嘛。张院长转过身子,走廊里又响起他图拉图拉的脚步声。我出来走进我的办公室,我猛烈拽动抽屉,空旷的房间响起巨大的回声,素英奇怪地说你怎么了?我大声地回答她回家。她下面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清。我只感到我的脚步在走道里愤怒地急奔,两旁的病人家属都看着我,我在大门口撞着了一个人,我理应听到他的詈骂,可我只听他说幼梅姐你怎么了?她们都问我怎么了,这让我更加烦躁。我没有听到严厉的质询所以我得停下来。我看到是天奇,他爸爸的腿骨质增生一直都是我负责到他家敷药,肯定我愈时没去就来找我了。天奇肯定说是的。我跟他说你不用到医院买药了,我说几样你到街上去买还便宜不少,我说先到你家等你。天奇说谢谢幼梅姐。我想到天奇爸爸的病我不由得心情平静下来,我一想到病人痛苦的样子我就心如刀割,我会尽力减少病情予他的折磨。我坐在天奇家的板凳上,他爸爸一句句夸奖我,说我是好姑娘。我跟他说我只是一般。天奇来了,他在一边帮忙。我看到他爸爸舒服地躺好,我心里多了一份欣慰。天奇端给我的茶水有一些泼溅在他手背上,我看到他手的痉挛。我说疼吗?我的声音肯定温和,我的声音肯定娇柔,二十五岁的天奇眼光里的蕴意我懂,他多少次这样看我了,渴望与企盼。我一时还想不起到哪儿去,我忽然有些茫措。我听见他爸爸叫我的声音,他让我重新坐下。他说姑娘有对象了吗?他五十多岁了说话还有些害羞,面颊微微有点儿潮红。我这时候从他的问话想起了琳姐。他没有等到我的回答,他肯定以为我还没有对象,但他依然谨慎他说我这孩子老大不小了。他说天奇人忠厚不善于和女孩打交道,以至于如今对象还没有着落。他的含义我当然明白,可是我只是笑笑。这可是我的弱点,可是我心里只想着琳姐。一边静听的天奇错以为我的沉默就是暗许,他这时更羞涩。我跟他说好下次过来的时间,他脚步轻快地撵在我后头。在他家的外门口,他忽然叫住我他说姐,我下次接你吧,我新买的摩托车。我不置可否,我只是笑笑。我想你下次找不着我了,我会在另一个人怀抱里幸福地生活,不过我依然会把药送来,看到我的病人一天胜似一天地痊愈起来我依然会快乐似天使。天奇的眼光里流溢着憧憬,欢快的新的生活象已在不远处朝他招手了。我说再见。我看见他的甜笑,以及若干日子以后他沮丧与伤心的面影。一般情况下我很少出汗,可这次我大汗淋漓,我心里的愉悦催发了汗腺。沈琳刚才给我打了电话,她说明天来找我,把我高兴坏了。坐在车上我一直嫌它慢,我的心早经在家了。我打开房门我先坐在椅子上喘口气儿,我先计划一下屋子怎么收拾。卧室在里面先收拾它,就这么定了。我一气喝了一杯凉开水。床上的被子昨天刚换的被罩,我看它的碎花太俗了,沈琳说过她喜欢荷花,我以前怎么能喜欢树叶碎花呢?妈妈房间里有一床荷花被罩,洗得鲜亮散发着清香,我把它抱过来,放在鼻子底下嗅嗅。我叠被的时候,压在下面的彩图呼啦一声落了一地。我不由有些羞赧。多亏我拾掇屋子,不然的话让她看见岂不笑话我。那么好了,真的一个琳姐来了还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我拾起它们,我想把它们扔掉,却又怀恋起它们来,毕竟伴随我多少寂寞的岁月,令人感怀。我放在桌子上把它们顿齐,锁在箱子里。窗帘经久风雨,有的地方有些发黄和雨丝浸染的渍痕。我跐在床头上把它们撤掉,窗帘的阴影里躲着一只壁虎,惶惑地凝视我。我说嗨小朋友你知道我今天高兴吗?我要把你的房间也暂时清理一下。细小的灰尘飘然落在我的身上。洗衣机轰隆隆转响。客厅的墙面上还显眼地挂着妈妈和那死鬼的遗像,现在妈妈走了,我早应该将他取下归置在爬满蟑螂和老鼠的储藏室里,听它们次郎次郎的吞噬声是件愉快的事儿。冰箱里面空旷旷的,我应该到楼下超市里买些东西。超市我不常去,我会想到它的琳琅满目。我在里面转悠,我在监视屏幕上看到我的身影,那么舒展的面颊,那么灵巧双手,洁白的连衣裙在轻盈地唱歌。看到我的衣服,我想给琳姐买件裙子。她的身材比我要高许多,我叫住一个女孩子,她的身子骨儿和琳姐差不多。我说你能替我试试衣服吗?女孩笑着说好呀。我一连试了几件,我看见女孩都有些累了,鼻尖那儿泌出了汗珠。但是还是想展示自己的曼妙的身材,她在镜子跟前左右转动,脸上是欣然的微笑。我终于相中一件。我有些过意不去女孩的辛苦,我说喝杯咖啡吧。不了,谢谢,她说。她走了。我的目光追随着她。我出了收款台,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说,我能把东西放一下吗?收款小姐说可以,我给你看着。我在卧室用具那里选了一件荷花双人床单。我把它放在鼻子底下轻轻闻着。一边的小姐默然笑了。她不知道我的秘密,她不知道我心底漾起的旋律。多好的荷花!我开门响起的钥匙串的哗啦声惊起对门的阿姨,她也许看惯了我整日抑郁的脸色,对我突然而至欢乐不能理解。她说梅梅,要结婚了?她指着我怀里的东西。用手捏搓着。不错,料子很好,对象是哪儿的?别忘了请我们喝喜酒呀,她真诚地说。我的孤苦伶仃她不会不看在眼里,我的迥异寻常的遭遇也一样会一掬同情之泪。但是我说阿姨我的朋友要来住几天,不结婚的,谢谢您的关心。她用手摸了摸眼睛,说这孩子。我看见她回去了,传来她关门的声音。我进了屋子,站在客厅中央,我在想还有什么要做的。窗户玻璃上去年妈妈贴的福字褪淡了红色,现在呈现另一种往事如风的感觉。琳姐她说她的剪纸手艺很好,我想我不会等她来贴的,我想给她一个惊喜。我用抹布仔细将那些惹人忧思的福字擦掉,我想我会得到妈妈的原宥的,因为我就要……结婚了,她再也不会听到我深夜里的哀叹,梦寐中的魇语,我与她的厮守将终其一生,妈妈您好吗?大街上斜飞着细密的雨柱,我花裙子的下摆湿贴住我的身体。雨伞回应着雨脚的敲击,霓虹灯依然闪烁,这里那里依然走动着忙碌的行人。我从西区奔波到东区,鲜花店里都没有我想要的那种小小喜字。我要用它们装点我房间的大小窗户,它们会隐约辉映我喜庆的心情,我要让琳姐仔细搜寻才找得着。这一个镶嵌在冷僻街角的鲜花店铺,女主人唧唧呱呱欢迎我的光临。她说您好您想要什么样的花呀?我们这里应有尽有,您送……?我打断她的热情,我说我自己看看。她的热情并没有因为我被压抑着喜悦的冷淡所击退,她说您自己挑选,姑娘多漂亮呀,快把雨伞给我我给您放好,您应该打电话来的我给您送过去。她拿了一条毛巾让我擦擦雨水。我终于找到那小小的喜字了,拇指甲盖那样大小,却隐藏着多少喜悦。我上次送给琳姐的玫瑰怕也早经……。我说您给我挑一枝玫瑰吧,女主人忙着收拾东西,我听见她朝里间大声说张芳出来,给小姐拿花呀。里面出来一个女孩子。我的脸色变得苍白,怎么会是她?公交车上的屈辱再次地侵袭我。她住着双拐,低头看着一本书说什么花呀?我慌乱地扔下一张钞票冲出花店,我能听见她们迭声的叫喊,没找您钱哪,玫瑰不要了吗?嗨您的伞?!我的头发淋湿了,覆盖了我的脸孔,我的身体凸显出来。我想我有什么要慌乱的,她又算得了什么?琳姐的到来将会驱散一切的,我应该再快乐一些,笑笑,再象家里一样笑出声来,宝贝!十多里的长街不绝如缕地响起我啪唧啪唧的脚步声,我洁白的小腿肚那儿溅漫了这城市的污泥浊水。我的房门豁然敞开,我想起我匆忙中忘了将门锁上。我首要的任务是冲洗一下。琳姐说过要为我洗澡的,我不会等她来为我洗的,你看我!能成吗?嘿!莲蓬头的水柱使我浑身麻酥酥的,就象琳姐的爱抚。我站在镜子面前,我做着笑靥。镜子说你好,小美人!你开始笑了,这样多好呀。我说我今天好高兴呀。音响的顶盖也已多日没擦抹,不过还好,静静闪着蓝色的漆光。我按下播放键,古筝铮然奏起,如一缕凉风吹过我的心田,浪花里飞出欢乐的歌。擦洗过的桌椅连声向我问好,小姐你好,早该让我们听听这样欢乐的歌子了。我说好的,真委屈你了。我说什么呀?我的眼睛怎么了?它怎么流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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